「都練過。」
「好,待一會兒填過了瓤子,我得考考你。軍隊的事情我不外行,你操不好我就教教你。」瓤子九笑著說,端詳著菊生的臉孔,晃著腦袋錶示不相信。停一停,他輕輕地拍一拍菊生的頭頂,又開著玩笑說:「你這小傢伙聰明膽大,到蹚將窩裡來還要冒充軍人呢!」隨即他快活地大笑起來,很有風味的稀鬍子隨著他的笑聲跳動,增加了他的滑稽神情。
胡玉瑩和那個中年小商人都為菊生的扯謊捏了一把汗。菊生雖然也知道說謊話終究不能夠騙住土匪,但既然剛才在路上如此扯謊,如今也不好改口,將來的結果就只好暫不去管。他對於人生還沒有多的經驗。在他的眼睛裡,瓤子九是一個有趣人物,瓤子九的部下也都不壞,單就大家對他們的親切招待也可以看出在瓤子九的這個小團體中充滿著江湖義氣。在進到票房以後,芹生感到的是絕望的害怕和憂愁,而菊生所感到的害怕和憂愁都非常朦朧,甚至他對於這遭遇還起了一點好奇和新鮮之感。
瓤子九一面快活地笑著,跳到一個躺著的票子身上走幾步,又踢一踢另一個已經割去了一隻耳朵的票子的頭,轉過身來對新來的「遠方朋友」說:「再有幾天他們不贖出去,就叫他們吃洋點心了。」這一個慘無人道的小場面和這一句威脅性的話,使菊生起一身雞皮疙瘩。中年商人低下頭輕輕地嘆息一聲,胡玉瑩和芹生都面如土色,而小學生張明才駭得像傻子一樣。但菊生的不切實際的浪漫性格,和他從故鄉的野蠻社會與舊小說上所獲得的那一種「英雄」思想,使他依然竭力保持著臉上的微笑。他的神氣是那麼頑皮和滿不在乎,使瓤子九和全票房的土匪們都把讚賞的眼光集中在他的臉上。
「這個娃兒倒很沉住氣。」土匪們笑著說。
菊生一半是由於餓,一半是由於他對於新遭遇不像別人一樣的害怕和發愁,這頓午飯他吃得特別多。瓤子九拍一拍他的頭頂說:「別作假啊1,待一會兒還要看你下操哩!」菊生仰起臉來笑一笑,頑皮地回答說:「當然不作假,吃飽啦不想家。」吃畢飯,瓤子九真叫他先唱了兩個軍歌,然後又拔慢步。多虧那時的「軍國民教育」,陶菊生能夠圓滿地度過了這個考試。
1「作假」就是「客氣」,不過專指客人不肯儘量吃飽而言,不像「客氣」一詞可以隨便使用。
「你家裡一定有幾十頃田,」瓤子九躺下去燒著大煙說,「凡是到老吳那裡當學兵的都是有錢的主戶1。」
1「主戶」就是地主家庭。
「既然家裡有錢有地,又何必出外當兵?」菊生強辯說。
「你們這班有錢的少爺誰不想作官呀?只要喝過墨水子,到老吳那裡幹三年五載,肩膀頭上就明晃晃的1!」
1指軍官的肩章。
瓤子九把煙泡一會兒捏扁,一會兒滾圓,最後滾成光溜溜的圓錐形,安到斗門上,欠著身子向「遠方朋友」舉一舉煙槍,連說了兩個「請」字,隨即他一點不肯誤時地重新躺好,讓斗門對準火頭,貪饞地吸了起來。他吸得那麼寫意,故意使吃吃聲成一種活潑調子,而他的黃色稀鬍子就隨著迅速的節拍跳動。斗門上的煙泡吸光以後,他感到渾身舒服,鬆勁地拋下煙槍,閉著眼睛,大大地伸個懶腰,從鼻孔哼出來兩股白氣。過了片刻,他虎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向「遠方朋友」說:
「你們快點各人給自己家裡寫一封信,我叫推車的替你們送到。信上就說務必在半個月以內派人來贖,半個月以內不贖就要撕票。俺們的管家的名叫李水沫,來人就到這一帶打聽李水沫的杆子1。」
1成股的土匪叫「杆子」或「捻子」。
「可是我們是親兄弟兩個,」芹生懇求說,「請你替我們向管家的求個情,放我們一個回去。」
「老弟,你這不是故意叫我在管家的面前碰釘子麼?」瓤子九很和氣地說:「別說你倆的面貌不像親兄弟,即令是親兄弟,咱們這兒也沒有白放人的規矩。咱們這兒拉票子就是兜票子。不管家裡幾口人。一齊兜來,隔些日子不贖就撕一個,或割一個耳朵送回去。你們瞧,那邊就有兩個票割去耳朵,過幾天還要他們吃洋點心呢。」
菊生說:「家裡接信後當然會派人來贖,不過我們家裡太窮,……」
「看相貌你也不是沒錢的孩子!」瓤子九跳下床來,走到他的面前囑咐說:「你們在信上記清寫一筆:來說票時要照規矩送小禮,每家的小禮是煙土十斤,盒子槍一打,金餾子一打。總之,越快越好,免得管家的生了氣,話不好說。」
為著票房中只有一張小方桌,這一群新來者就分開在兩處寫信。芹生和菊生被帶到大門左邊的書房去,其餘的留在票房。芹生和弟弟面對面坐在靠窗的方桌旁邊,桌上擺著筆硯和信紙。偏西的陽光淒涼地斜照在他們身上。窗外有一株半枯的老槐樹,一隻麻雀在樹梢上瑟縮地欺嗽鳴叫。槐樹旁豎著一堆高粱稈,旁邊是一個蓋著磨石的紅薯窖。西風吹著高粱的幹葉兒唰唰作響。兄弟兩個同時都想起來在故鄉常常聽到的票子生活,據說土匪把票子的眼睛用膏藥貼住,耳朵用松香焊住,口腔用手帕或棉花塞實,手和腳用鐵絲穿在一起,就這樣投進紅薯窖或高粱堆中,縱然軍隊打旁邊經過也無法知道。芹生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提起筆還沒有寫出一個字,眼淚已經搶先落到紙上。菊生瞟了他二哥一眼,淚珠忽然湧出眼眶,但趕忙偷偷擦去,為的不願叫看守的土匪瞧到。他忍著便咽小聲說:
「信上不要寫得太可伯,免得娘要哭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