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有‘末梢年’呀,二伯?我不信劫數,那是迷信!」
幹老子撫摩著菊生的凍皴的手背說:「這都是書上說的。你沒有聽過唱本兒嗎?從前黃巢亂的時候,殺死了八百萬人;李闖王亂的時候,咱們這兒的人死絕啦,十字路口擱元寶沒有誰拾1。你說,不是劫數是啥子?」
1民間自古流傳著一些故事、戲曲、唱本兒,站在封建統治者的立場,宣揚封建正統觀念和宿命論,將黃巢和李自成兩次大起義盡情誣衊。從清朝到民國初年,河南民間戲曲盡力誣衊李自成,同情和歌頌崇禎皇帝,可能與《鐵冠圖》有源淵關係。
菊生說:「我還是不信劫數!你說這是劫數,那是劫數,難道劉胡莊死了那麼多的人也是劫數?」
「都是‘在劫’。‘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劫難逃’。」
菊生不服氣地說:「要是圍子裡有幾支快槍,咱們灌不進去,不是都不‘在劫’了!」
幹老子安靜地回答說:「圍子裡有快槍;有三支步槍跟一支盒子。」
菊生的大眼睛吃驚地一瞪,注視著他的幹老子,問道:「真的?為啥子他們不拿出步槍來守圍子?」
小姑娘忽然抬起頭,憤恨地回答說:「劉大爺要守他自己的宅子,不把快槍交給百姓們守寨!」
「那是為啥子?為啥子他要坐視蹚將們撕開圍子?」
「誰曉得為啥子?反正他家的宅子沒有蹚將去動一根草,人也沒傷害一根頭髮!」
菊生的眼前現出來那一所漂亮住宅,和大門外那些已死的和尚未死去的小孩。但為著在幹老子面前不表露出他的憤怒,他只能同情地問:
「你為啥不躲在劉大爺家裡呢?」
「他只讓幾家近族跟自己的佃戶躲進宅子裡,」小姑娘抽噎說,流下淚來。「你們冷清明攻寨時候,我攙著媽,拉著弟弟,跟著一群人跑往劉家大門口,哭著叫門。劉家不但不開門,還叫夥計們站在房脊上往下扔磚頭,怕大家連累了他們。」
「後來呢?」
「大家跪在大門外,哭著不離開。後來,大家一看見你們已經打進來,登時亂了,各逃性命。弟弟在劉家門前丟掉了,我攙著媽跑回家去……」
「你媽後來呢?」
小姑娘再也支援不下去,大聲地痛哭起來。外間的蹚將們和那兩位年輕媳婦,本來正在淫聲浪氣地打鬧著玩耍,聽見了這哭聲,立刻靜下來。劉老義首先跑進來,在小姑娘的面前跺著腳說:
「唉唉,你真是眼淚布袋!既沒有人打你,又沒有人罵你,為啥子哭這樣痛啊!你要再這樣哭,」他大聲威脅說,「老子就給你一槍!」
「喂,老義,」薛正禮靜靜地說,「不要嚇她,她怪可憐的。你出去,叫那兩個貨來勸勸她。」
劉老義不肯出去,隔著界牆叫:「喂,兩個臊貨,別你媽的浪了,快進來替我勸一勸這位千金!」
兩位小媳婦不敢怠慢,拉著手跑了進來。其中一位是高條個兒,瓜子臉,薄嘴唇,有一雙風流眼睛;另一位是矮胖的,動作穩重,年歲也比較稍大。她們都是小姑娘的叔伯嫂子,向小姑娘稱呼「七妹」。高條個兒的小媳婦站立小姑娘右邊,抓著她的肩膀,勸著說:
「七妹,你聽三嫂的話,快不要再哭啦。事到如今,你就是哭死啦有啥子辦法?這年頭兒,不比太平時候,叫蹚將拉來算不得多大丟人。性命難保,還講失節不失節?到哪步田地說哪句話,你把心放寬點兒!」
矮胖的女人接住說:「你三嫂說的對,還是性命要緊!」
三嫂又說:「七妹,我說句粗話你不要惱。女孩家人長樹大,反正得嫁人。這年頭兒,嫁給莊稼人也不會有安生日子過,天天兵來匪往的,今兒不知道明兒死活。倒不如索性兒嫁給蹚將,天天‘吃香的,穿光的1’,又不愁有人欺侮。二嫂,」她轉向矮胖的媳婦問,「你說我這話對呀不對?」
1這是當時鄉下貧苦人形容土匪生活的兩句歌謠,含有羨慕之意。
「你的兩片薄嘴唇真是會說!」
「七妹,別哭,你聽從三嫂的話沒有錯兒。俗語說:‘人到矮簷下,不敢不低頭。’你現在已經被抓來,就是長翅膀也來不及飛出去了。管啥丟人不丟人,只要能儲存性命就好。說不定年兒半載一收撫,你還是官太太哩。」
「俺家裡……」
小姑娘勉強說出來半句話,又忍不住痛哭起來。那位矮胖的小媳婦的眼圈兒忽然一紅,悄悄地嘆口氣,轉回頭向薛正禮和劉老義喃喃地說:
「她家裡七口人只剩下她一個了!」
陶菊生不知為什麼滿心難過,只想到沒人的地方放聲哭一場。噙著滿眶淚,最後望一眼可憐的小姑娘,他於是咬緊牙根,默默地從屋裡走了出去、沒有人問他要到什麼地方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走出院外,在麥田邊徘徊一陣,隨後又倚著一棵樹,久久地望著遠方的雲天出神。當聽到趙獅子在門屋口呼喚時,他不覺吃了一驚,因為曠野已經是一片蒼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