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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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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子一連轉移了幾個地方,總是下午起,晚上盤住。在劉胡莊拉的花票們差不多都被贖走了,少數沒有贖走的也都被蹚將們窩藏起來。在起初的兩三天內,每次出發,陶菊生因為有許多蹚將喜歡他,總有一匹牲口騎,不是馬便是毛驢。在夕陽斜照的荒原上,有時他騎著馬同趙獅子互相追逐。他們是那麼地快活而興奮,忽而大聲地呼叫著,忽而高聲地唱了起來。有時從枯草中驚起來一隻兔子,趙獅子歡呼著從肩上取下步槍;槍聲一響,只見那隻縱竄狂奔的兔子突地一跳,腹部的白毛在陽光中一閃,落下地不再動彈。菊生將馬一打,疾馳而去,從地上將死去的兔子撿起。後來,牲口有的被主人贖回,有的被蹚將們自己賣掉,菊生暗暗地有一種失望之感。尤其使菊生感覺空虛的,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填過了瓤子不久,劉老義提著步槍,帶著那位姓胡的小姑娘離開杆子,送往一個地方窩藏。菊生明白,永遠不能夠再看見她了。

好幾天來,劉老義比誰都感覺幸福,麻臉上經常的堆著喜笑。有時為著給他的心愛的人兒解悶,他故意當她的面前同趙獅子比賽槍法,拿天上的一隻飛鳥或技上的一片殘葉作為槍靶。有一次,一隻烏鴉緩緩地飛向東南,劉老義故意向西北跑幾步,正跑著忽地打轉身,步槍一舉,烏鴉隨著槍聲撲嚕嚕落下地來。他回頭看著小姑娘,得意地把大腿一拍,大拇指往鼻子前邊一比,咧開大嘴,露著黃牙,笑眯眯地問:「說實話,單憑老子這一手,配不配要你做老婆?」小姑娘臉皮一紅,低下頭去。於是劉老義放聲大笑,笑得那麼洪亮,竟使小姑娘騎的毛驢兒大吃一驚,停住蹄子,抬起頭,豎起耳朵,楞怔片刻,隨後直著長脖子叫了起來。但小姑娘的心好像一個謎,劉老義常常有猜錯時候。又有一次,正在行軍時劉老義發現半里外有兩個老百姓躲進墳園,僅露出黑色的頭頂。他嘻嘻笑著,殷勤地問小姑娘:「你要我先打哪邊的一個頭頂?」小姑娘登時臉色煞白,恐怖地瞪他一眼,用力咬緊嘴唇,低下頭去。恰好菊生在他的身旁,拉了他一下,使個眼色,小聲阻止說:「老義叔,她怕看打死人。」劉老義失悔地伸一下舌頭,眨眨眼睛,天真地笑了起來。「我不是她肚裡蛔蟲,」他帶著抱怨地分辯說,「操她娘,老摸不清她的心事!」小姑娘越是沉默,劉老義越是愛她,因為他認為一個真正的好姑娘就應該像她這樣。

如今他帶著幸福的心懷,辭別了薛正禮和眾位兄弟,送走小姑娘。他打算再過幾天,託人把他的母親接來,擇個吉日,在老母親面前他同小姑娘正正經經地拜拜天地。將來土匪一收編,大小弄個官兒到手,讓苦了一輩子的老母親臨到入土前享幾天清福,有一個溫柔孝順的兒媳婦在身邊侍候。他還想,一年後她會給他生下一個白胖小1,不但給老母親增加了無限安慰,並且他以後就令被打死,也不怕斷根了。想著這些事,他又忍不住露著黃牙,乜斜著眼,從後面望著小姑娘的大辮子,嘴唇一咧一咧地想笑。小姑娘的大辮子在月光下輕輕地擺動著,劉老義的心掛在辯梢上,隨著擺動。

1小,男嬰孩。

過了三天,杆子已經換過了兩個地方,劉老義還沒回來,也沒有一點訊息。第四天中午時候,管家的召集各股的頭目開會,決定杆子連夜朝北方拉去,向紅槍會的區域進攻。原來在附近幾縣裡,除掉馬文德之外還有一個小軍閥叫做徐壽椿。徐壽椿是一個師長,過去受吳佩孚節制,南陽以北有三四縣是他的勢力範圍,師部駐紮在方城城內。因為他的部隊的紀律太壞,給養又全由民眾擔負,於是幾百個村莊的紅槍會聯合起來,包圍了方城和另外的幾個市鎮,要把他的軍隊解決。雙方已經相持有兩天了。管家的李水沫很早就想打紅槍會,如今正是千載難遇的一個機會。他把這決定向全體頭目們宣佈之後,大家都非常興奮,只有薛正禮的心裡邊悶騰騰的,暗暗著急:「老義為啥子還不回來?」根據經驗,他深知同紅槍會打仗遠比同軍隊打仗危險,因為一則軍隊不像紅槍會遍地皆是,二則軍隊同土匪作戰不像紅槍會那樣拼命。如今正需要戰將時候,劉老義偏偏不在,薛正禮像失去了一隻膀臂。整整的一個下午,薛正禮雖然嘴裡不說,卻時時刻刻盼望著劉老義及時歸來。

「說不定會出了啥岔子,」他懷疑地自言自語說,慢吞吞地搔著鬢角。「要不是出了啥岔子,一準是叫那個黑脊樑溝子迷住心啦。」

挨黑時候,劉老義揹著步槍和一雙新鞋回來了。弟兄們把劉老義圍了起來,問他到底為什麼會耽擱四天,並問他是不是已經同那個小姑娘拜了天地。劉老義稍微有一點不好意思,勉強咧開來大嘴嘻嘻笑著,大聲說:

「拜個屁!命裡不該咱有女人,枉操一場心!」

大家愣了一下,都猜想著一準是小姑娘尋無常1了。可是劉老義坐下去後,掏出紙菸說:

1尋無常是指自盡。

「我操他娘,事情巧得很,你們做夢也不會想到。」

在大家催問之下,劉老義簡單地報告出事情的經過情形。雖然在常人看來這事情是很傷腦筋的,但劉老義卻彷彿並不惱恨,態度輕鬆得像平時一樣,向大家敘述說:

「俺倆走著說著,走到了俺換帖大哥的莊上。我拍拍大哥的門,把院裡的皮子驚醒了,汪汪亂叫。大哥也醒了,大聲問:‘那誰呀?’我說:‘快開門,是我呀,我送你弟妹來啦。’大嫂也醒來了,脆呱呱地說:‘老義呀,你真的帶了個女人來?’我說:‘我誑你我是鬼孫!你快點爬起來,看我給你找的弟妹俊不俊。嗨,呱呱叫!’大嫂還不肯信,說跟我一道的準是獅子。我說:‘大嫂,你別瞧不起我劉老義,帶來的真是一個沒有把兒的,脫了褲子跟你一樣!’……」

大家嗡一聲笑了起來。

趙獅子趕緊追問:「老義,以後呢?」

「大哥先穿好衣服,」劉老義繼續報告說,「趿著鞋走了出來。他一邊走一邊說:‘你到底聽了我的話,帶了個弟妹回來。’大哥罵住了皮子,把大門一開,登時一怔,臉色一寒,說:‘進去吧。’大哥的那種神情,那種口氣,還沒有叫咱感覺著要出岔子,因為咱心裡想,大哥見了弟妹應該要板起臉孔,裝得很正經。那個小姑娘頭也不抬,也不怵場1,很快地走了進去。她不進客房,一直往裡院走去,看起來路很熟。更奇怪的是,那個花皮子看見她直搖尾巴,攔著她跳上跳下,十分親熱。唉嗨,這可叫老子有點兒發疑了。」他敲敲菸灰,深深地抽了兩口煙,接下去說:「我還聽見上房裡有了哭聲,可是立刻又聽不見啦。當下咱心裡就毛毛的,不敢說話,只是在心裡自思自忖: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呀?大哥把咱讓到客房裡,到後邊去端出來煙盤子2,又弄了一大堆火。隨後大嫂送了壺熱茶出來,笑眯眯地說:‘老義,你好久不來啦,真是稀客!’乖乖兒,我的心裡邊越發毛了。‘真奇怪!’我心裡說,‘為啥子大哥跟大嫂都對她一字不提呢?’趁大哥往後邊去了,我趕忙問大嫂一句,探一探船到底灣在哪兒3我問:‘大嫂,你覺得你弟妹怎麼樣?’大嫂笑一笑,說:‘很好嘛,你這個麻子還有豔福哩!’大嫂說過後只恐怕我再問,連二趕三地跑開啦。大哥又從裡院走出來,替我燒了兩口煙。隨後,夥計把酒菜端出來,大哥又陪我喝了幾杯酒。大哥一直同我談著沒幹系的話,就不提那個女的。我也不敢提,只在心裡胡琢磨,可也琢磨不出來一個道理來。」

1「怵場」近乎「怯生」,就是說遇著場面時害怕或害羞。

2即鴉片煙盤子。

3事情的原因在哪兒。

一個蹚將說:「媽的這才是一丈二尺的佛爺,叫人摸不著頭腦!」

另一個蹚將說:「要是我,我一定立刻問個明白。」

陳老五望一眼說話的蹚將:「要是你?你臨時沉不住氣,慌慌張張地一問,反而不好哩。」

趙獅子說:「都別說廢話,聽老義說下去!」

薛正禮掛心地注視著劉老義的麻臉孔,說:「是的,填過瓤子以後,你大哥對這事不能夠永遠不提。他到底怎麼開口呢?」

「那才妙啦!」劉老義哈哈地大笑幾聲。「你們猜一猜大哥的老母親見了咱說出啥話?」

大家問:「她說出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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