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皮袍的人物一到門口,薛正禮的母親和女人也都趕快站了起來,親熱地打著招呼。
「這是你七叔,」乾孃笑著告訴菊生說。「現在先認識認識,明兒你還得給你七叔跟七嬸拜年哩。」
「他就是菊生?」穿皮袍的人物問。「你今年幾歲了?」
這位蒼白的、清瘦的、帶有幾分書生氣和敗家公子風度的青年人物,把菊生端詳一陣,親愛地拍一拍他的肩頭,誇獎幾句。坐定之後,客人抽著他自己的漂亮的旱菸袋,同薛正禮拍起話來1。勝娃和強娃蹲在門後,靜靜兒聽著,不敢插嘴。菊生很覺無聊,把兩手插進袖管裡,靠著門框站著,眼睛向寨牆那方面瞟著。他很想去跟著趙獅子一道玩,但又找不到機會走掉,只好一面聽著大人們的閒談一面胡想。幹老子跟客人起初談一些關於過年的事情,後來又扯到十天前打紅槍會的那件事上。
1談話,河南人叫做「拍話」;也說「拍拍」,如四川說「擺擺」。「拍」字可能是「噴」字的轉讀,但也可能是指談話時兩片嘴唇的動作而言,我是採取這後一種解釋。
「二哥,」客人說,「聽說為紅槍會那譜事情,徐壽椿快要跟馬文德開火了,你們杆子上有沒有聽到風聲?」
「也只是聽到一個荒信兒,不知靠住靠不住。」
薛大娘忍不住插進嘴來:「我的天!為啥子軍隊又要跟軍隊打起來了?」
薛二嫂冷冷地低聲說:「哼,還不是為爭權奪利,要小百姓在中間遭殃!」
薛正禮點頭說:「就是吶,一個槽上拴不下兩頭叫驢,說來說去還是爭地盤。」
薛大娘恍悟地嘆息說:「怪道呢,馬文德要急著把南鄉的蹚將收撫,原來是為著打仗!」
「徐壽椿說是紅槍會打他是老馬在後主使,我看也不見得可靠。」穿皮袍的人物吸口煙,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又補充他的理由說:「如今的軍隊誰不痛恨?今兒要柴,明兒要草,後兒又要麥吶,要面吶,要麩料吶,捐大戶吶。不管誰一披上二尺半就立刻變了性子,動不動開口罵人,伸手打人,誰敢有一點反抗就抓起來非刑吊打。他們明的強派,暗的搶奪,這還不夠,還要動不動借一個因由訛人。這一切還是小,他們還強xx女人!實在說,這一次鬧這麼一個大亂子,還不是因為老百姓不管貧富都逼得無路可走,才齊齊心遍地起漫1?」
1一個地方的普遍騷動,從前我的家鄉下人叫做「起漫」,也許是表示像洪水一樣淹漫對方。
薛二嫂跟著說:「真是,有蹚將的地方老百姓叫蹚將鬧得雞犬不寧,沒蹚將的地方又叫軍隊鬧得神鬼不安!」
「(屍求),一頭半斤,一頭八兩!」尖下巴的勝娃忍不住冷冷地冒了一句。
薛正禮說:「有時候軍隊還趕不上咱們蹚將,蹚將還‘兔子不吃窩邊草’,拉票也揀揀肥瘦;軍隊是一把蓖子,不管大小蝨子一齊刮。」
薛大娘嘆了一口氣,說:「看從前我年輕的時候是多麼太平,蹚將跟軍隊都沒有,人們到晚上敞著門兒睡,哪像現在的世界殺一條人命還不如殺一隻雞子重要!」她忽然想起來剛才穿皮袍的人物提起的那個問題,向她的兒子追問:「馬文德跟紅槍會真沒有一點干係?為啥鄉下都傳著是他在背後主使?」
薛正禮說:「這譜事他通不通氣兒咱怎麼曉得?不過杆子是他叫出水的,這倒是人所共知。他一聽說杆子去抄紅槍會的後路,就連夜派人去追,逼著叫杆子出水。」
「就憑這一點他也不能夠洗得乾淨!」薛二嫂批評說,像看透了一切陰謀。
穿皮袍的人物玩弄著瑪瑙煙墜說:「設若真是他叫紅槍會去打徐壽椿,這一次紅槍會可真是上了大當。那天上午,徐壽椿的軍隊趁機會來個反攻,紅槍會整個被打垮下來,死傷了兩千多人。」
薛大娘咂咂嘴說:「看看多慘!」
一直到現在,陶菊生才猜出來這位穿皮袍的人物就是他時常聽說的那位七少。七少雖是富家公子出身,卻喜歡拉扯蹚將,遇事情願意給蹚將幫忙。從前吳佩孚坐鎮洛陽的時候,曾經嚴令鎮守使和駐軍進行清鄉,這一帶有一個短時期差不多水快清了。仗恃有人在城裡給他撐腰,七少很作了些令蹚將們感激難忘的事情。例如,瓤子九是由於他的通風報信才沒有被軍隊捕獲,趙獅子是因為他的設法窩藏才能平安地把大腿上的槍傷養好,另外像薛正禮們許多人的槍都插1在他家裡,在他的協助下暫時避到別處。不久水又涵起來,而七少穩坐家中就有人給他送煙土吸,送錢使用。七少在綠林朋友間是那麼吃香,別說他的話人們賓服2,就連他的唾沫掉地上也會叮噹響。七少的聲望一天天地大起來,方圓十幾裡內的老百姓沒人不巴結,連搬住在城裡的地主們也只好買賬。如今七少儼然是地方領袖,尤其是茨園寨地主集團的一座靠山。
1把槍藏起來,在我的故鄉說是「把槍插起來」,自然「插」字比「藏」字富於形象性。從前的長槍(即紅纓槍一類)是要插架的,如今換了快槍,插槍的用語未改。
2心中佩服叫做「賓服」。
無意中發現菊生目不轉睛地在看他,七少把菊生拉到身邊,又微笑著把他通身上下打量一遍。他彷彿有點兒關心這孩子的將來命運,緊拉著菊生的雙手,打聽著他的家庭情形,並且很奇怪為什麼菊生的家裡還沒有來人說票1。菊生被問得穆憐憐的2,有許多問題他簡直回答不出。自從菊生被抓來以後,家庭沒託人來過一次,自然連任何禮物也沒送過。一個半月來靠著瓤子九對他的特別仁慈,保全了他的二哥的一條性命。又由於他幾次為二哥講情,趙獅子又從旁關照,獨眼龍李二紅也不再給他的二哥苦吃。雖說他的性子越來越野,對蹚將生活發生了不少興趣,但究竟不能就這樣長久下去。今天他本來就在想念他的母親和掛念他的二哥,經七少三問兩問,他的胸膛裡就暗暗地填滿了悽愴情緒。
1議論贖票的款子和手續,叫做「說票」。
2小孩子顯出愁苦或哭相,默默地不肯做聲,在我的故鄉就叫做「穆憐憐的」。
幹奶本來有一些體己話想跟菊生談,注意到他的臉穆憐憐的,惟恐他想念家鄉,趕快吩咐強娃帶他找趙獅子一道玩去。強娃帶著他走出屋子,已經過了柴禾垛,於奶又親切地大聲叫他,囑咐他早點回來把對子貼上,免得別人會貼顛倒或翻了過兒。「勝娃,」她又向那位蹲在門後的尖下巴好意地責嚷說,「家家戶戶都在忙著過年啦,你盡曲蹴在這兒做啥子?光聽人家拍話兒不能當飯吃,快給我爬回家去!」勝娃無精打采地站起來,喃喃地發著牢騷說:「人家過年咱不過年,人家吃肉咱斷頓1,沒有啥忙的。」他冷淡地走出屋子,跟隨在強娃和菊生背後;但走到場邊時,他忽然遲疑地停住腳步,在一棵棗樹上磕去菸灰,把小菸袋往肩上一搭,默默地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1每一次飯叫做「一頓」,所以「斷頓」就是「斷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