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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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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菊生坐在門後的一把小椅上,提著火罐烤著手,一聲不做,大眼睛向屋中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幹奶向地上磕去菸袋鍋中的火灰,到裡間屋裡拿了一把紅棗和沒有炒的乾花生走出來,放在菊生的懷裡。

「菊生,你把這放在火裡燒燒吃,」老婆子關切地說:「要是餓你就言一聲,讓你乾孃給你下扁食1。你現在餓不餓?」

1餃子在這一帶許多縣份稱做「扁食」。

「不餓,不餓。」菊生感激地連聲說。

乾孃也囑咐說:「這是在自己家裡,扁食也是現成的,要餓你就言一聲,可別作假呵。」

菊生說:「我真是不餓。」

幹奶說:「也不要想家。菊生,你很想家吧?」

「不想。」菊生說,笑了一下。

乾孃嘆息說:「唉,誰都願骨肉團聚,你怎麼會不想家!」

菊生確實在想家。這屋裡每一種為過年而預備的東西都使他想起來自己的家,想起來過往的許多年節,有些記憶已經模糊得如像遙遠的片斷殘夢,有些還新鮮得如像昨日。他想起來在九歲以前,故鄉的土匪還沒有起事,他同著全家人住在鄉下。每到年節,全家人從臘八過了就開始忙起。母親日夜加工,忙著給三個小孩子趕製過年的新鞋新衣;夥計們忙著為過年煮酒,套磨1,殺豬,宰羊,上街趕集。小年下過去,越發地緊張起來: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以後天天蒸饃,蒸包子,下炸鍋,把食品預備得滿筐滿櫃。二十九和三十這兩天,父親白天忙著給鄰居和自家寫對聯,晚上還要教三個小孩子演習從古時傳下的種種禮節。母親和夥計們,和老祖母,為著給過年預備餃子,預備迎神,預備明早應該穿的和戴的,三十這晚上一直要忙到深夜。他們三個小兄弟問大人們要過壓歲錢,前院跑跑,後院跑跑,這屋串罷串那屋,興奮得不肯睡覺,時常跑到院裡去燃放鞭炮。這一切童年的印象是那麼美麗,使菊生很久很久地沉浸在悵惘的回憶之中。但後來想到近幾年的艱難家境,每到過年關時債主盈門和父親躲債的情形,他的心突然沉重,思路轉回到現實中來。正當他開始想象著今日雙親在家中如何相對絕望痛哭的情形時,他的思路又被下面的談話打斷:

1「套磨」即磨面,本來是套上拉磨的牲口。

「並不是怕下力氣,」四方臉的強娃說:「一年到頭下力氣也難吃一頓飽飯。從前過年時還可以磨一點麥子,全家人吃幾頓白蒸饃;從上個年下起就沒有見過白麵,今年更不用提了。你說,二叔,這年頭誰下力氣誰餓肚子,年輕人為啥子不想下水?」

「可是窮富都是命。」薛正禮安慰說。

「咱也知道上輩子沒給咱留下來半畝田地,活該給好主做佃戶。可是二叔,你不是沒做過莊稼,指望種人家的田地過日子,十輩子別想翻身!再說,我種的這幾十畝地,東家正在往外當;一當出去,咱就得馬上丟地;一丟地,老老少少七八口子就得討飯!」強娃用一根柴禾棒在地上畫著,眼圈有點兒發紅。

「只看你們東家將來把地當給誰,」薛大娘插嘴說,「央人說說情,不丟地總也可以。」

「哼,不丟地!」強娃嘆息說,苦笑一下。「想想看,到時候又得送人情,拿押租,七拉八扯,馱一身債。要是送的人情輕,押租少,新東家看不在眼,還是掐地1。別看種莊稼沒出息,可是窮人多啦,人們會賣兒賣女,擠破頭來拱2。」

1「掐地」就是從佃戶手中把田地收回,好像掐掉一個草葉之類的東西一樣的把佃戶掐掉。

2「拱」字上聲。以頭掘地叫做「拱」。此處作為「拱門子」的省略語,等於「鑽」字。

薛正禮問:「你眼下不是沒有揹債?」

「為啥子能不揹債?去年死了牛,東家不管,咱只好八下抓錢,塌了一屁股兩肋巴1。前幾天人家債主通的緊,我跑到姐家去,央著姐夫求爺告奶地又揭2了十幾塊,拿回來把利錢還上,餘剩的還了還藥賬,辦了點年貨。你看,舊的窟眼子還沒有補起來,新的窟眼子又塌在身上,明年的荒春又得揭債,以後光這些債也會把咱拖死!」

1即是「塌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

2揭高利貸叫做揭債、揭借,簡稱「揭」。

薛正禮咂咂嘴唇,沉吟片刻,慢吞吞地說:「我明天問問你爹,看他是不是真地叫你蹚。只要他真地叫你蹚,開年後你就跟著我,還能夠不想法子給你一根槍?」

強娃無限感激地喃喃說:「二叔對我的好處我永遠不會忘下……」

薛大娘也無可奈何地附和說:「蹚一個時期也好。撈幾個錢把身上的窟窿補一補,也讓你媽治一治病。她那病非有錢連著吃幾副藥不行,再耽擱下去就變成癆症了。」

「是的,大奶,我也是這麼盤算。我一下去蹚,手頭上總比較種莊稼活一點,我媽的病也不會拖著不治。再說,我爹跟我哥在家種地,只要不欠租,不打拐1,就是換了東家,人家看在我當了蹚將,也不會平白地把地掐掉。」

1「打拐」近似「舞弊」。但「打拐」限於錢財,且較輕微。「騙取」叫做「拐」,「打」字是語頭,表示從事於拐騙活動。

薛二嫂突然抬起頭來說:「你不要想的這樣美,強娃。常言道:‘餓死莫做賊,屈死莫告狀。’你想想,一下水就落個賊名,跳到黃河也洗不淨。聽說南鄉的杆子快收撫成了。萬一水一清,大批軍隊開到,到那時可怎麼好?人不能不要前後眼,光看眼前一時不行阿!」

老婆子也憂愁地說:「唉,你二嬸看的也對。水不能永遠溷下去1,就怕的你們這些年輕人痛快一時,後悔一世!」

1「水溷」指地方治安亂起來。

看見強娃不說話,薛二嫂又說:「萬一錢沒有撈到手,軍隊一來,攆得大家雞飛狗上牆,全家人都不能落窩,到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薛正禮舉起一隻手在臉上遲鈍地抹了一把,很重地咂一下嘴唇。他又去捏他的指關節,但兩隻手都沒有再捏得啪啪響,似乎只有一個指關節發出微聲。薛二嫂瞟了她丈夫一眼,低下頭去,帶幾分傷心地抱怨說:

「不怕你們不聽我的勸,等日後你們吃了後悔藥,才知道我的話都是‘金不換’。自古來菜裡蟲兒菜裡死,沒看見幾個當蹚將的能得善終!」

尖下巴突然冒失地說:「(屍求),二嬸,這年頭,膽大的撐個死,膽小的餓個死!撐死總比餓死強,何況再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

強娃接著說:「就是吶,反正在家裡遲早是餓死,不如當蹚將死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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