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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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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只是一夜光景,母親的臉上蒼白得沒一點血色,而且可怕的消瘦了。一雙眼窩深深的陷了下去;眼皮是虛腫的,發暗的,眼珠也失去平日的光彩了。在早晨洗臉的時候,母親對著盆子裡的清水照見了她自己的憔悴面影,隨即又望一下細瘦蒼白的右手,嘆一口氣。她好像有什麼預感似的,洗過臉後牽著小光明到門口默默的站了一會兒,突然落下來眼淚說道:

「孩子,什麼時候你才能大呵!」她決定到必要時候帶著孩子離開這個小市鎮逃到山裡,然後再繞道走出敵人的封鎖線,把孩子帶到後方去,等待著丈夫的訊息。吃過早飯,她吩咐老陳到街上看那家小藥店是否已經全部遷移,如果還沒有全部遷走,就買一點奎寧丸和救急藥水。誰知老陳一出去就沒再回來,母親焦急的等待了整個上午,坐立不安。她一會兒在大門口向各處張望,不住的頓腳嘆氣;一會兒從在大門外的石磙上,把小光明緊緊的抱在懷裡,讓自己的臉頰緊貼著孩子的臉頰,靜靜的流著眼淚。快到中午時候,她不顧危險的牽著小光明到街裡去尋找老陳。小街上家家鋪板門都閉著,除掉零零星星的傷兵和病兵走過以外,連一隻狗也沒有看見。母親沒敢走進街裡去。看見一群兵狼狽不堪的提著幾隻鴨子從街那頭走過來,有兩個十分兇暴的打著一家雜貨店的門尋找飲食,母親驚慌的牽著孩子逃回來,躲進竹林。

有一個熟識的女人聲音在竹林外邊小聲叫道:「夏太太!夏太太!」母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靠著一根碗口粗的竹竿坐下去,把孩子緊緊的摟在懷裡,心口怦怦跳著,低著頭不敢回答。竹林外邊的聲音又繼續叫道:

「夏太太,我特意來給你傳個訊息,你快點!」母親不得已,抬起頭來,看見住在醫院旁邊的洗衣服老婆子站在竹林外邊,趕忙用打顫的小聲問道:「什麼事呀?」「你家老陳要我來。」

「老陳?」母親立刻扶著竹竿站了起來。「他在哪兒?在哪兒?」「他,他,我家裡沒人看門,你出來我告訴你說哇!」洗衣服老婆子十分發急,不住的回頭望著,深怕有亂兵走進她住的草棚。

母親牽著小光明迅速的從竹林裡走出來,吃吃的問道:「老陳到哪裡去了?」「他給抓走了。」老婆子儘量放低了聲音說。「唉?」

「唉唉,亂兵把他抓走啦!」據洗衣服的老婆子說,吃過早飯後她看見老陳替軍隊抬著傷兵,往西北去了。

「他看見我想站住跟我說話,」老婆子望著母親的眼睛說,「可是一個當兵的照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叫他快走。他沒有辦法,就把藥包跟這一卷零票丟給我,一邊走一邊大聲囑咐說:‘王大奶,快點把藥包跟這點零票送給夏太太,告訴她我不能回去了!’老陳走了很遠又回頭來望我一眼,我看他在流眼淚哩!」

母親的嘴唇痙攣起來,默默的接過來藥包和零票,自言自語的嘟噥說:

「這是奎寧丸,救急水沒有買到,他永遠不再回來了!」「老陳準是捱打了!」洗衣服老婆子又接著說。「他臉上有兩道紅鮮鮮的血印子,領口也給撕叉到胸口上,真是要命!」

不等老婆子把話說完,母親就拉著孩子跑到屋裡,又從屋裡跑出來,神經失常的靠在大門框子上,望著空闊的晚秋原野,像哭泣一般的低聲的從牙齒縫裡發出來一陣慘笑。

在大門口呆呆的站了很久,她拉著孩子,抽咽著走回屋去,伏在桌上,一邊流淚,一邊在日記本上寫道:為著孩子,我決定不顧一切困難,明天五更離開此地。真不幸,如今手上的槍傷還沒有痊癒,虐疾又來光顧!正到急難時候,老陳又永遠的離開了我,使我在兵荒馬亂中找不到一點幫助。假若在路上遇到不幸,我會拿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孩子平安。但是,假若我死了,這可憐的孩子又將怎樣活下去?唉,我簡直不敢想啊!

宏啊,想起你,想起阿艱,想起過不完的苦難日子,我的心要疼得碎裂了!因為手指顫抖得過於厲害,不能夠繼續寫下去,她伏在日記本上嗚咽起來。有幾行字被她滴下的眼淚浸溼,弄得筆畫模糊,幾乎不能夠辨認出來。午飯沒有做。母親連一口東西也沒有吃下肚子,只給小光明煮了四個雞蛋,又問房東老太婆要了半碗米飯。幸而吃下去奎寧丸以後,下午沒有再發冷發熱,使她向命運掙扎的勇氣增加了不少。但是她一直愁眉不展的坐在床上,把小光明抱在懷裡,心中十分痛苦的胡思亂想。有時感到心口窩一陣痠疼,於是她靜靜的注視著孩子的眼睛,淚珠成串的滾落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的拿起來孩子的小手放在她自己的眼睛下面;孩子懂得了媽媽的意思,便用手擦去了她的眼淚。媽媽的眼淚在起初總是越擦越多,直到孩子撇一撇嘴唇要開始哭泣時候,她才打個哽咽,自己動手把眼淚擦去,堅忍著不讓它再流出來。然而也往往仍不免有一兩滴餘淚突然一閃,滴落到孩子的臉上。後來她心中寂寞而憂愁得不能忍耐,便帶著悲傷的口氣向孩子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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