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我萬一死了你想不想我?」「媽媽不會死,」小光明十分難過的回答。「萬一死了呢?」「不死!不死!永遠不死!」
母親悽慘的笑了笑,把滾在小光明眼角里的淚珠擦掉,繼續問道:「你想爸爸不想?」
「想。」「爸爸還會回來麼?」「會。」「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把鬼子打跑以後。」「爸爸回來你快活不快活?」「快活。」
「可是爸爸要問到阿艱的,你怎麼回答他?」
「我說,我,我不知道。」「唉,傻孩子,你為什麼不知道?」
小光明望一下母親的眼睛:「我說,媽媽,我就說弟弟在活著!」
「要是爸爸問弟弟在哪兒,怎麼辦呢?」小光明想不出辦法來,突然把臉孔埋進媽媽的懷裡,說:「我不知道!」
母親用右手撫摩著孩子頭頂,暗暗的落著眼淚。這樣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母親慢慢的抬起頭,望著空中,哽咽的低聲說道:「紀宏!假若我們都能夠活到勝利以後,見面時你會不會因為阿艱的死去而責備我呢?我知你最愛阿艱,你會比我還要傷心的!」
「媽媽!」小光明害怕的抬起頭來,「你向誰說話呀?」「我同你爸爸說話,」母親安靜的回答說。「他在我們的旁邊站著。」小光明越發害怕的向周圍望了一眼,又轉過來注意著媽媽的眼睛:「媽媽!媽媽!」「別怕,」媽媽柔和的小聲說:「你看爸爸在向咱們看哩!」「媽媽!媽媽!」小光明摟抱著媽媽的脖子叫。「我怕,媽媽!」媽媽嘆息一聲,幽幽的說道:「昨晚上我正發熱的時候看見你爸爸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弟弟,他們的身上全都是血,可是這樣的夢我做過不只一次了。告訴我,你記得不記得阿艱身上的血呢?」
「記得。」孩子哽咽說。「我手上的血你記得不記得?」「記得。」「還有我鼻子上和嘴上的血你記得嗎?」
「那不是你的血。」「那是阿艱的血沾到我臉上的,可也算是媽媽的血。你還記得你在小石橋上看見我鼻子上和嘴上的血,害怕得哭起來?」「記得。」
「唉!」母親深深嘆息一聲,「只要能夠永遠的記得就好了!」於是她在孩子的鬢角上吻了一下,抱著孩子,淚眼模糊的凝望著小窗上閃閃的夕陽,久久的不再說話。在沉默中她忽而想到丈夫,忽而想到阿艱,忽而想到老陳,忽而想到過去又想到未來,心裡邊洶湧著悲痛的波濤,胸口打陣的隱隱刺疼。但是當她從眼睛裡看出來孩子倦了,便立刻用臉頰緊貼著孩子的眼睛,用蒼白的右手在孩子的身上輕輕拍著,直到孩子安靜的睡熟為止。
小光明在母親懷裡睡熟不久,敵人的飛機群突然轟轟的響著來了。房東老夫婦在窗外向母親招呼一聲,喘著氣,哆嗦著,踉踉蹌蹌的跑出院子。母親把小光明從懷裡叫醒,放在地下,慌慌忙忙的把新近為孩子製備的冬天衣服和那個日記本子,還有幾封丈夫的舊信,一起包在一個包袱裡,然後左邊胳膊上掛著包袱,右手拉著孩子,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但剛剛走到大門下邊,炸彈已經落下來,像一個霹靂在耳邊爆炸開了。於是母親和孩子同時短促的慘叫一聲,倒在地上了。大門和牆壁,和苫在門頭上的舊稻草,一齊跟著倒下來,一團黑色的塵霧從地上衝了起來。
整個小市鎮在轟炸中顫慄著,毀滅著,烈焰騰騰的燃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