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動嘆道:「能在一天晚上偷這麼多人家,本事倒真不小。」
燕七道:「這也不稀奇,高明的賊本就能日走千家,夜盜百戶。」
郭大路道:「他們辛辛苦苦偷來的東西,卻送給了我們,這樣的賊倒也天下少有。」
燕七道:「也許他們是想栽贓。」
郭大路道:「栽贓?為什麼要栽贓?我們跟她又沒有仇。」
燕七悠悠道:「你難道以為她真看上了你,特地送這五口箱子來做嫁妝?」
林太平道:「這些全不去管它,問題是我們現在拿這五口箱子怎麼辦呢?」
郭大路道:「怎麼辦?人家既然送來了,我們當然就收下。」
燕七嘆道:「這個人有個最大的本事,無論多複雜的事,被他一說,馬上就變得簡單起來了。」
郭大路道:「這事本來就簡單得很。」
王動道:「不簡單。」
郭大路道:「有什麼不簡單?」
王動道:「他們決不會無緣無故送我們這麼多財寶,一定另有目的。」
燕七道:「何況,這些東西既然是偷來的,我們若收下來,豈非也變成了賊?」
王動道:「什麼事都能做,只有賊是萬萬做不得的。你只要做了一次賊,嘗著了甜頭,以後別的事就會都不想做了,一輩子都得做賊。」
燕七道:「而且以後生出來的兒子也是賊,老賊生大賊,大賊生小賊。」
郭大路笑道:「你用不著臭我,我雖也做過一次賊,可是非但沒嘗甜頭,反而把最後的一把劍也賠了出去。」
王動道:「做賊也有學問,本來就不是人人都會做的。」
林太平道:「我看我們最好將這些東西拿去還給別人。」
郭大路道:「還給誰?誰知道這些東西是從誰家偷來的?」
燕七道:「不知道可以打聽。」
郭大路道:「到哪裡去打聽?」
燕七道:「山下。這些東西既然全是他們在昨天晚上一夜中偷來的,想必就是在山下偷的。」
郭大路瞧著那整箱的元寶,嘆道:「你說得不錯,這地方的確不是個窮地方。……無論什麼地方有這麼多金子就不是窮地方了。」
他忽又笑了笑,道:「所以這富貴山莊至少在今天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富貴山莊。」
富貴山莊名副其實的時候雖然並不長,但他們卻還是快樂的。
因為他們做了個最聰明的選擇。
這也許就是富貴離他們最近的時候,但他們並不貪圖富貴,也不要以貪婪、卑鄙、欺詐的方法去攫取富貴,所以他們永遠快樂,就像沐浴在春日陽光中的花草一樣。
他們知道快樂遠比財富可愛的多。
(三)
麥老廣是個小飯鋪的名字,也是個人的名字。
「麥老廣」的燒臘香得據說可以將附近十里之內的人和狗全都引到門口來。麥老廣也就是這小飯鋪的老闆、大師傅兼跑堂。
除了燒臘外,麥老廣只賣白飯和粥。若想喝酒,就得到隔壁幾家的「言茂源酒鋪」去賣,或者是買了燒臘到言茂源去喝。
有人勸麥老廣,為什麼不帶著賣酒呢,豈非可以多賺點錢?
但麥老廣是個固執的人,「老廣」大多是很固執的人,所以要喝酒,還得自己去買,你若對這地方不滿意,也沒地方好去。
因為麥老廣的燒臘不但最好,也是這附近唯一的一家。
山城裡的人連油燈都捨不得點,怎麼捨得花錢到外面吃飯。所以就算有人想搶老廣的生意,過幾天也就會自動關門大吉。
麥老廣對王動和郭大路他們一向沒有惡感,因為他知道這些人雖然窮,卻從不賒帳。
他們每次來的時候,身上總有兩把銀子,而且每次都吃得很多。無論哪個飯鋪老闆都不會對吃很多的客人有惡感的。
麥老廣的斜對面,就是王動他們的「孃舅家」。
孃舅家的旁邊就是當鋪。
他們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先到孃舅家去轉一轉,出來的時候一定比進去的時候神氣得多。
但今天卻很例外。
他們走過孃舅家的時候,居然連停都沒有停下來,而且胸挺得很高。看他們走路的樣子,就知道口袋決不會是空的。
麥老廣又放心,又奇怪:「唔通呢班契弟改行做賊?點解突然有這麼多錢?」
契弟並不完全是罵人的意思,有時完全是為了表示親熱。
這次的有四個人,還沒進門,麥老廣就迎了上去,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廣東官話打招呼,道:「你們今日點解這麼早?」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廣東人說官話。
好在郭大路已聽慣了,就算聽不懂,也猜得出。笑道:「不是人來得早,是錢來得早,先給我們切兩隻燒鵝,五斤脆皮肉,再來個油雞。」
麥老廣眨眨眼道:「唔飯酒?」
郭大路道:「當然要,你先去拿幾斤來,等等一齊算給你。」
他說話的聲音也響了,因為他身上有錠足足十兩重的金子。
既然是為了要打聽誰家被偷的訊息,花他們十來兩金子又何妨,肚子餓的時候連話都懶得說,怎麼能打聽訊息?
所以他們的良心上連一點負擔都沒有。
酒漸漸在瓶子裡下降的時候,責任心就在他們心裡上升起來。
喝了人家的酒,就該替人家做事。
他們絕不是白吃的人。
於是郭大路就問道:「這兩天你可聽到什麼訊息沒有?」
沒有。
城裡最聳動的訊息,就是開雜貨店的王大娘生了個雙胞胎。
大家開始奇怪了。
郭大路道:「也許他們不是在這裡偷的。」
燕七道:「一定是。」
郭大路道:「那麼這地方為什麼沒有被偷的人?一夜間偷了這麼多人家,是大事,城裡早該鬧翻天了。」
燕七道:「不是沒有,而是不說,不敢說。」
郭大路道:「被偷又不是件丟人的事,為什麼不敢說?」
燕七道:「一個人的錢財若是來路不正,被人偷了也只好啞巴吃黃連,苦在心裡。」
郭大路笑道:「這麼樣說來,可就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反正已盡了力,是不是?」
這時酒已差不多全到了他的肚子裡,已快將他的責任心完全擠了出來。他忽然覺得輕鬆得很,大聲道:「再去替我們拿幾斤酒來。」
麥老廣還沒有走出門,門外忽然走進來三個人。
第一人很高,穿的衣服金光閃閃,好像很華麗;第二人更高,瘦得出奇。但這兩人長的究竟是什麼模樣,別人並沒有看清。
因為所有的目光都已被第三個人吸引。
這人全身都是黑的,黑衣、黑褲、黑靴子,手上帶著黑手套,頭上也帶著黑色的氈笠,緊緊壓在額上。
其實他就算不帶這頂氈笠也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臉,他連頭帶臉都用一個黑布的套子套了起來,只露出一雙刀一般的眼睛。
這時夜行人的打扮,只適合半夜三更去做見不得人的事時穿著,但他卻光明正大的穿到街上來。
他長的是什麼樣子?
究竟是個怎麼樣子?
誰也看不見,誰也不知道,他全身上下根本沒有一寸可以讓人家看見的地方。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每個人都覺得他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充滿了危險。
最危險的當然還是他背後揹著的那柄劍。
一柄四尺七寸長的烏鞘劍。
很少人用這種劍,因為要將這麼長一柄劍,從劍鞘中拔出來就不是件容易事,那必須有很特別的手法,很特別的技巧。
能用這種劍的人,就絕不是容易對付的。既然已很困難地將劍拔出來,就決不會輕輕易易放回去。
劍回鞘的時候通常已染上了血。
別人的血。
這三個人走進來後,就佔據了最裡面角落的一張桌子,顯然不願意打擾別人,更不願意被別人打擾。
他們要的東西是:「隨便。」
那表示他們既不是為了「吃」而到這裡來的,也不講究吃。
不講究吃得人若不是憂心忡忡,就一定是在想別的事。無論他們想的是什麼,都一定不會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林太平一直在瞧著黑衣人的劍,喃喃道:「劍未出鞘,就已帶著殺氣。」
王動道:「不是劍的殺氣,是人的殺氣。」
郭大路嘆了口氣,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就算已喝得酩酊大醉,也決不會找這人打架。」
燕七忽然道:「另外兩人我倒認得。」
郭大路道:「他們卻不認得你。」
燕七笑了笑,淡淡道:「這算什麼,像他們這麼有名氣的人怎麼認得我?」
郭大路道:「他們很有名?」
燕七道:「坐在最外面那個又瘦又高的人,叫作夾棍,又叫做棍子。」
郭大路道:「棍子,倒也像,夾棍這名字就有點特別了。」
燕七道:「夾棍是種刑具,無論多刁多滑的賊,一上了夾棍,你要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要他叫你祖宗他都不敢不叫。」
郭大路道:「他也有這種本事?」
燕七道:「據說無論誰遇著他都沒法子不說實話,就算是個死人,他也有本事問得出口供來。」
王動道:「這人的手段一定很辣。」
燕七道:「他還有個外號叫棍子,那意思就是‘見人就打’。無論誰落到他的手裡,都免不了要先被他打的鼻青眼腫再說。黑道上的朋友一遇見他,簡直就好像遇見了要命鬼、活閻王。」
王動道:「他是幹什麼的?」
燕七道:「清河縣的捕頭。」
王動道:「清河縣並不是個大地方,豈非埋沒了人才?」
燕七道:「就因為他的手段太辣,所以一直升不上去。但無論什麼地方有了辦不了的大案子,都免不了要到清河縣去借他。」
郭大路道:「那位金光閃閃的仁兄?」
燕七道:「他姓金,又喜歡金子,所以叫‘金獅’,但別人在背地裡卻都叫他金毛獅子狗。」
郭大路笑道:「憑良心講,這人倒一點不像獅子狗。」
燕七道:「你看過獅子狗沒有?」
郭大路道:「各種狗我都看過。」
燕七道:「獅子狗臉上什麼東西最大?」
林太平搶著道:「鼻子最大。」
燕七道:「什麼東西最小?」
林太平道:「嘴。」
他笑了笑,又解釋著道:「我小時候養過好幾條獅子狗。」
燕七道:「你們再看看那人的臉。」
從這邊看過去,剛好可以看到那「金毛獅子狗」的臉。
無論誰看他的臉,都無法不看到他的鼻子。
他的鼻子就已佔據了整個一張臉的三分之一。
無論誰的嘴都比鼻子寬,但他的鼻子卻比嘴寬;若是從他頭上望下去,一定看不到他的嘴,因為嘴巴已被鼻子擋住。
郭大路幾乎笑出聲來,忍住笑道:「果然是個特大號的鼻子。」
王動道:「他的眼睛一定不太靈。」
郭大路奇道:「你怎麼知道?」
王動道:「因為他眼已被中間的鼻子隔開了,所以左邊的眼睛只能看到左邊的東西,右邊的眼睛只能看到右邊。」
他話未說完,連燕七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郭大路道:「可是到現在我還沒有找到他的嘴。」
燕七忍住笑道:「他的鼻子下面的那個洞,就是嘴了。」
郭大路道:「那是嘴麼,我還以為是鼻孔呢。」
林太平道:「鼻孔上怎麼會長鬍子?」
郭大路道:「我以為那是鼻毛。」
王動道:「所以他吃東西的時候,別人往往不知道東西是從哪裡吃下去的。」
他們雖然在拚命忍住笑,但這是實在忍不住了。
郭大路笑得幾乎滑到桌子底下去。
那金毛獅子狗忽然回過頭,瞧了他們一眼。
這一眼就已足夠。
每個人都已感覺到他眼睛裡那種逼人的鋒芒,竟真的有點像是雄師的眼睛,連眼珠子都黃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本來就很低,現在更低了。
郭大路道:「這人又是幹什麼的?」
燕七道:「也是捕頭,兩年前還是京城的捕頭,最近聽說已升到北九省的總捕頭。」
郭大路道:「看他穿的就像是個花花公子,實在不像是位名捕。」
王動道:「他也不像窮光蛋。」
林太平道:「他的本事又在哪裡?」
燕七道:「在鼻子上。」
林太平道:「鼻子?」
燕七道:「他的鼻子雖大,卻不是大而無當。據說他的鼻子比狗還靈,一個人只要被他嗅過味道,無論怎麼改扮,都逃不了。」
林太平道:「這本事道的確不小。」
燕七道:「這兩人可說全都是六扇門裡一等一的頂尖高手,若不是什麼大案子,絕對動不了他們,所以……」
王動道:「所以你奇怪,他們為什麼忽然到了這種地方來。」
燕七道:「我的確奇怪的很,若說他們是為了昨天晚上的案子來的,他們的訊息怎會這麼快?」
就在這時,街上忽然傳來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就好像有人踩到了雞脖子似的。
然吼後,他們就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對面一家房子裡衝出來,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拚命拉也拉不住。
到後來這女人索性賴到地上,號啕大哭,邊哭邊叫,道:「我連棺材本都被人偷去了,為什麼不能說?……我偏要說。」
她越說越傷心,索性用頭去撞地,大哭道:「天呀,天殺的強盜呀,你好狠的心呀,你為什麼不留點給我?……整整的三千兩金子,還有我的首飾,若是那位好心的人替我找回來,我情願分給他一多半。」
那男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用出吃奶的力氣,總算把她死拖了回去,抽空還扭轉頭,勉強笑道:「我們那有三千兩金子給人家偷?」
郭大路和燕七交換了眼色,正想問麥老廣:「這人是誰?」
但那夾棍卻比他們問得更快。
他聲音很沉,說話很慢,每個字說出來都好像很費力。那給人一種感覺,他說的每個字你最好都留神去聽著。
麥老廣道:「這夫妻倆人聽說是從開封來的,本來做的是棉布生意,積了千多兩銀子,準備到這裡節節省省的過下半輩子。他們家裡若真有三千兩金子被人偷了,那才真是怪事。」
他本不是個多嘴的人,但現在嘴上卻好像抹了油,連官話都突然說的比平時標準多了。夾棍在聽著。
他說得慢,聽得更仔細,像是要把你說的每個字都先嚼爛,再吞到肚子裡去,而且已吞下去就永遠不會吐出來。
等麥老廣說完,他又問道:「他們姓什麼?」
麥老廣道:「男的姓高,女的孃家好像是姓羅。」
夾棍突然站了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那黑衣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個字,此刻忽然道:「午時到了沒有?」
麥老廣道:「剛過午時。」
黑衣人道:「拿來。」
金獅子遲疑著,道:「這地方方便嗎?」
黑衣人道:「方便。」
金獅子好像嘆息了一聲,從懷裡取出錠約有二十兩重的金子,放在桌上,輕輕地推了過去。
黑衣人收下金子,再也不說一個字。
金獅子長長吐出口氣,望著窗外的天色,喃喃道:「一天過的好快。」
可是在有些人看來,這一天就好像永遠也熬不過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