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是什麼呢?
秘密就是你唯可以獨自享受的東西。
它也許能令你快樂也許令你痛苦它無論是什麼,都是完全屬於你的。
它若是痛苫,你只有獨自承受,若是快樂你也不能讓人分享。
連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因為假如有第二個人知道這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確是種享受。
當你剛吃了頓好飯,洗了個熱水澡,身上穿著件寬大的舊衣服一個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對著窗外滿天夕陽的時候,你忽然想起秘密,心裡就會不由自主泛起種溫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這種,就不妨永遠保留著它,否則就不如快些說出來吧。
郭大路坐在下已經了很久。
只要還有樣別的事可做他就不會坐在這裡。
有的人寧可到處亂逛,看別人在路上走來走去,看野狗在牆角打架,也不肯關在屋子裡。
郭大路就是這種人。
但現在他唯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這裡發怔。
窗下結著根根的冰柱,有長有短也不知有多少根。
郭大路卻知道共有六十三根,二十六根比較長,三十七根比較短。
因為他已數過十七次。
天氣實在太冷,街上非但看不到人,連野狗都不知躲到哪裡去!
他活了二十多年,過了二十多個冬天但卻想不起來哪天比這幾天更冷。
一個人真正倒霉的時候,好像連天氣都特別要跟他作對。
他常常都很黴,但卻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倒霉過。
倒霉就像是種傳染病,一個人真的倒霉,跟他在起的人也絕不會走運的。
所以他並不是一個人坐在這裡。
燕七﹑王動﹑林太平也都坐在這裡也都正在發著怔。
林太平忽然問道:「你們猜這裡共有多少根冰柱子?」
燕七道:「六十三根。」
王動道:「十六根長三十七根短。」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道:「原來你們也數過。」
燕七道:「我已數過四十次。」
王動道:「我只數過三遍,因為我捨不得多數。」
郭大路道:「捨不得?」
王動道:「因為我要留著慢慢的數。」
郭大路想笑,卻已笑不出來。
這話雖然很可笑但卻又多麼可憐。
郭大路忽然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屋子中央的一張桌子。
紫擅木的桌子,鑲著整塊的大理石。
郭大路喃喃道:「不知道我現在還有沒有力氣將這桌子抬到孃舅家去?」
王動道:「你沒有。」
郭大路眨眨眼道:「要不要我來試試?」
王動道:「你根本不必試!」
郭大路迢「為什麼?」
王動道:「我也知道你當然能拾得起一張空桌子,但桌上若壓著很重的東西,那就不同了!」
郭大路道:「這桌上什麼也沒有呀。」
王動道:「有。」
郭大路道:「有什麼?」
王動道:「面子,而且不是我一個人的面子,是我們大家的面子。」
他淡淡的接著道:「我們不但收了人家的租金,還收了人家的保管費,現在若將人家的東西拿去當了以後還有臉見人麼?」
郭大路嘆了口氣,苦笑道:「不錯這桌子我的確抬不起來。」
王動道:「世上最重的東西就是面子,所以這張桌子只有一種人能抬得起來。」
郭大路道:「哪種人?」
王動道:「不要臉的人。」
林太平嘆了口氣道:「那種人通常都是吃得很飽的。」
燕七道:「豬通常也都吃得很飽的!」
林太平笑了道:「所以一個人若要顧全自己的面子,有時不得不虧待自己的肚子,面子畢竟比肚了重要得多。」
燕七道:「因為人不是豬,只有豬才會認為肚子比面子重要。」
林太平道:「所以有人寧可餓死也不願做丟人的事。」
王動道:「但我們並沒有餓死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
王動道:「我們雖然已有好幾天都沒有吃飽,但總算已撐到現在!」
郭大路拯胸道:「誰也不能不承認,我們的骨頭確比大數人都硬些。」
王動道:「只要我們肯撐下去,總有天能撐到轉機的。」
郭大路展顴笑道:「不錯冬天既已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王動道:「只要我們能據到那天,我們還是樣可以抬起頭來見人,因為我們既沒有對不起別人也沒有對不起自己。」
林太平遲疑著,終忍不住道:「我們能撐得過去嗎?」
郭大路搶著道:「當然能。」
他走過去攬住林太平的肩,笑道:「因為我們雖然什麼都沒有了,但至少還有朋友。」
林太平看著他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溫暖之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已有足夠的勇氣。
無論多麼大的困難無論多麼冷的天氣他都已不在乎。
他忽然跑了出去。
直到晚上他才回來手裡多了個紙包。
他舉起這紙包,笑道:「你們猜,我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郭大路眨眨眼,道:「難道是饅頭?」
林太平笑道:「答對了。」
紙包裡果然是饅頭。
四個大饅頭,每個饅頭裡居然還夾著塊大肥肉。
郭大路歡呼道:「林太平萬歲」
他拿起個饅頭又笑道:「我實在佩服,現在就算殺了我,我也變不出半個饅頭來。」
燕七盯著林太平道:「這些饅頭當然不是變出來的?」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許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拿了個饅頭給王動。
王動搖搖頭道:「我不吃。」
林太平道:「為什麼?」
王動嘆了口氣道:「因為我不忍吃你的衣服。」
郭大路剛咬了口饅頭,已怔住。
他這才發現林太平身上的衣服已少件最厚的。
林太平穿的衣服本就不多。
現在他嘴唇已凍得發白,但嘴角卻帶著很愉快的笑容,道:「不錯我的確將衣服當了,換了這四個饅頭,因為我很餓,一個人很餓的時候,將自已的衣服拿去當總沒有人能說他不對吧。」
王動道:「那麼你就該吃完了再回來也免得我們…」?
林太平打斷了他的話,道:「我沒有一個人躲著偷偷的吃,只因為我很自私?」
王動道:「自私?」
林太平道:「因為我覺得四個人在起吃,比我個躲著吃開心得多。」
這就是朋友。他有福能同享有難也能同當。
一個人若有了這種朋友,窮點算得了什麼,冷點又算得了什麼?
郭大路慢慢的嚼著饅頭,忽然笑道:「老實說我這輩子從來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林太平笑道:「你說的話不老實,這只不過是個冷饅頭。」
郭大路道:「雖然是個冷饅頭,但就算有人要用全世界的大魚大肉來換我這冷饅頭我也不肯換的。」
林太平的眼圈忽然好像有些紅了,抓住郭大路的手道:「聽了你這句話,我也覺得這饅頭好吃多了。」
有些話的確就像是種神奇的符,不但能令冷饅頭變成美昧,令冬天變得溫暖,也能令枯燥的人生變得多姿多采。
你若也想學會說這種話就要先學會用真誠對待你的朋友。
郭大路忽然嘆了口氣,道:「只可借我這件衣服太破。」
林太平道:「破衣服並不丟人。」
郭大路嘆道:「只可惜那活剝皮絕不會這麼想否則一─」
燕七笑笑道:「否則你早就脫下來去換酒了對不對?」
郭大路苦笑道:「答對了。」
燕七忽然站起來往外走。
郭大路道:「用不著去試你的衣服比我還破。」
燕七不理人很快的走出去又很快就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提著壺水。
燕七道:「寒夜客來茶當酒,茶既然可以當酒,水為什麼不能?」
郭大路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風雅。」
燕七笑道:「一個人窮得要命的時候,想不風雅也不行。」
這就是他們對人生的態度。
有酒的時候他們喝得比誰都多,沒有酒的時候他們水也一樣喝。
他們喝酒的時候很開心喝水也一樣開心。
所以他們活得比別人快樂。
但喝酒和喝水至少總有種分別。
酒越喝越熱,水越喝越冷。
尤其是在這種天氣裡喝冷水。
郭大路忽然站起來開始翻跟斗。
燕七笑道:「你幹什麼?」
郭大路道:「我有經驗,動動就會熱起來的,你們為什麼不學學我?」
燕七搖搖頭,道:「因為我也有經驗動得快,餓得也快。」
郭大路笑道:「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現在不冷又何必……」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
他忽然看到有樣東西從他面前掉了下來。
金子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從郭大路懷裡掉下來的,他正開始第六飛藣鬥正在頭朝下,腳朝上的時候這金子就從他懷裡掉了下來。「當」的,掉在他面前。
金子掉在地上,會發出「當」的聲就表示這金子很重。
這的確是根很粗的金鍊子,上面還有個金雞心。
這金雞心至少比真的雞心大倍。
一個窮得好幾天沒吃飯的人,身上居然會掉出這麼多金子來,簡直是件令人無法相信的事。
但王動他們卻無法不相信,因為他們三個都看得很清楚。
他們只希望自己沒有看見。
他們實決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林太平連自已的衣裳都拿去當了,郭大路身上卻還藏著條這麼粗的金鍊子。
一個身上藏著金鍊子的人居然還在朋友面前裝窮,居然還裝得那麼像。
這算是什麼朋友?
他們實在不願相信郭大路會是這樣的朋友。
王動突然打了個呵欠,喃喃道:「一個人吃飽了,為什麼總是想睡覺呢?」
他去睡了,從郭大路面前走過去好像既沒有看見這條金鍊子,也沒有看見郭大路這個人。
林太平打了個呵欠,喃道:「這麼冷的天氣,還有什麼地方比破窩裡好?」
他也去睡了,也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只有燕七還坐在那裡坐在那裡發怔。
又過了很久,郭大路的腳才慢慢的從上面落下來,慢慢的把身子站直。
他身子好像已難再站得直。
沒有星,沒有月,只有一盞燈。
一盞很小的燈因為剩下的油也已不多。
但這條金鍊子在燈下看來還是亮得很。
郭大路低著頭看著這條金鍊子,哨道:「奇怪為什麼金子無論在多暗的地方看來都會發亮呢?」
燕七淡淡道:「也許這就是金子的好處,否則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將金子看得比朋友還重?」
郭大路又怔了半天忽然始起頭道:「你為什麼不去睡?」
燕七道:「我還在等。」
郭大路道:「等什麼?」
燕七道:「等著聽你說…。」
郭大路大聲道:「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若把我看成這種人,我就是這種人。」
燕七凝視著他,過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的站了起來,慢慢的走出去。
郭大路沒有看他。
外面的風好大,好冷。
燈已將暗,忽然間,也不知從哪裡卷出了陣冷風吹熄了燈。
但金鍊子還在發著光。
郭大路垂著頭,看著這條金鍊子,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的彎下腰,拾起了這金鍊子。
他捧著這金鍊子,捧在掌心。
他眼淚突然泉湧而出,一粒粒滴在掌心。
冰冷的金鍊子,火熱的眼淚。
他忽然跪下去,終於哭了起來,儘量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因為他不願別人聽到他的哭聲。
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他不願別人知道這秘密,也不願別人分擔他的痛苦。
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痛苦得多麼深多麼深刻。
那雖然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現在他只要想到還是會心碎。
他知道自己終生要揹負著痛苦,至死都無法解脫。
剛才的事也令他痛苦。
他本來寧死也不願失去這些朋友。
但他並沒有解釋,因為他知道他們不會原諒他,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他自己。
也許世上有種真正的病苦那就是不能向別人說的痛苦。
「不能說「─「我怎麼能說?…。」
「我怎麼還有臉留在這裡?」
外面的風更大更冷。
他咬緊牙悄悄擦乾眼淚,站起來,外面的世界無論多冷酷無情他都已準備獨自去承受。
他做錯了事,就自己承當﹑既不肯解釋,也不肯告饒。
就算在朋友面前也不肯。
可是上天知道他實在將朋友看得比自己生命還要重。
「朋友們,再見吧,總有天,你們會了解我的。到那天我們還是朋友可是現在……」
他眼淚又在往下流。
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淚的時候看到燕七。
不但看到了燕七也看到了王動和林太平。
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又走進了這屋子靜靜的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他。
他看不見他們臉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們三雙發亮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們莫要看到他的臉,他臉上的淚痕。
他輕輕咳嗽了幾聲道:「你們不是已睡了嗎?」
林太平道:「我們睡不著。」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睡不著也該躺在被窩裡,在這種天氣,世上還有什麼地方比被窩裡更好?」
王動道:「有。」
燕七道:「這裡就比被窩裡好。」
郭大路道:「這裡有那點好?」
王動道:「只有一點。」
燕七道:「這裡的朋友,被窩裡沒有。」
郭大路忽然覺得陣熱意從心裡衝上來,似已將喉頭塞住。
過了很久他才能說得出話來。
他垂下頭道:「這裡也沒有朋友,我已不配做你們的朋友。」
王動道:「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