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道:「我也沒有說。」
王動道:「我們到這裡來,祇想說句話。」
郭大路握緊了拳道:「你……你說。」
王動道:「我們瞭解你也相信你,所以無論發中了什麼事你都是我們的朋友。」
這就是朋友。
他們能分享你的快樂,也能分擔你的痛苦。
你若有困難他們願意幫助。
你若有危險他們願意為你挺身而出。
就算你真的做錯了什麼事他們也能諒解。
在這種朋友面前,你還有什麼秘密不能說的?
(四)
外面的風還是很冷很大。
屋了裡還是很黑暗。
但此時此刻他們所能感受到的卻只有溫暖和光明。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有朋友,有了真心的朋友。
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溫暖就有光明。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是我們的朋友。」
郭大路的心在沸騰。
他本來寧死也不願在別人面前流淚,但現在眼淚已又流出。
他本來寧死也不願說出自己心裡的痛苦和秘密,但現在卻願說,沒有別的人能令他這麼做,只有朋友。
他終於說出了他的秘密。
郭大路的家鄉有很多美麗的女孩子,最美的一個叫朱珠。
他愛上了朱珠,朱珠也愛他。
他全心全意的對待朱珠,他對她說願意將自己的生命和一切都獻給她。
他不像別的男人只是說說就算了。
他真的這麼樣做。
朱珠很窮,等到郭大路的雙親去世時她就不窮了。
因為他知道她是屬於他的,她也說過,她整個人都屬於他的。
為了讓她信任他,為了讓她快樂他願意做任何的事。
然後他就發現了一樣事。
朱珠並不愛他。
就像很多別的女人樣,她說的話,只不過說說而已。
她答應嫁給他,除了他之外誰都不嫁。
他們甚至已決定了婚期。
可是在他們婚期的前天她已先嫁了,嫁給了別人。
她出賣了郭大路所給她的一切,綴著那人私奔了。
這條金鍊子就是她給他的訂情之物。
也是她給他的唯一的樣的東西。
沒有人開口,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是郭大路自己先打破了沉默。他忽然笑笑,道:「你們永遠猜不到她是跟誰跑了的。」
林太平道:「誰?」
郭大路道:「我的馬伕。」
他大笑,接著道:「我將她當做天下最高貴的人,簡直將她當做仙女,但她卻跟我最看不起的馬伕私奔了,你們說,這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沒有人覺得這種事可笑。
只有郭大路一個人一直不停的笑,因為他生怕自己不笑就會哭!一直不停的笑了很久忽然又道:「這件事的確給了我個很好的教訓。」
林太平道:「什麼教訓?」
他也並不是真的想問﹑只不過忽然覺得不應該讓郭大路一個人說話。
他覺得目己應該表示出自己非常關心。
郭大路道:「這教訓就是男人絕不能太尊重女人,你若太尊重她,她就會認為你是呆子認為你不值一文。」
燕七忽然道:「你錯了。」
郭大路道:「誰說我錯了?」
燕七道:「她這麼樣做並不是因為你尊敬她,一個女人若能做出這種事來,只有一個原因。」
郭大路道:「什麼原因?」
燕七道:「那隻因她天生是個壞女人。
郭大路沉默了很久終於慢慢的點了點頭,苦笑道:「所以我並不怪她,只怪自己,只怪我自己為什麼看錯了人。」
王動忽然道:「這種想法也不對。」
郭大路道:「不對?」
王動道:「你一直為這件事難受,只因你一直在往壞的地方去想,總覺得她是在欺騙你,總覺得自己被人家甩了。」
郭大路道:「本來難道不是這樣子?」
王動道:「你至少應該往別的地方想想。」
郭大路道:「我應該怎麼想?」
王動道:「想想好的那一面。」
郭大路苦笑道:「我想不出。」
王動道:「你有沒有親眼看到她和那個馬伕做出什麼事?」
郭大路道:「沒有。」
王動道:「那麼你又怎麼能斷定她是和那馬伕私奔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並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每個人都這麼想。」
王動道:「別人怎麼想你就怎麼想?別人若認為你應該去吃屎,你去不去?」
郭大路說不出話了。
王動道:「每個人都有偏見。那些人根本就不瞭解她,對她的看法怎麼會正確?何況,就算是很好的朋友,有時也常常會發生誤會的。」
他笑了笑慢慢地接著道:「譬如說剛才那件事我們就很可能誤會你,認為你是個小氣鬼認為你不夠朋友。」
郭大路道:「但她的確是和那馬伕在同一天突然失蹤的。」
王動道:「那也許只不過是巧合。」
郭大路道:「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王動道:「有。不但有,而且常常有。」
郭大路道:「那麼他們為什麼要突然走了呢?」
王動道:「那馬伕也許因為覺得做這種事沒出息,所以想到別地方去另謀發展。」
郭大路道:「朱珠呢?她又有什麼理由要走?我其至連花轎都已準備好了。」
王動道:「怎麼不可能有別的理由?那天晚上,也許突然發生了什麼你不知道的變化,逼得她非走不可,也許她根本身不由主,是被人綁架走的。」
林太平忽然道:「也許她一直都很想向你解釋,卻一直沒有機會!」
燕七嘆了口氣道:「世上極痛苦的事也許就是明知道別人對自己有了誤會,自己明明受了冤枉卻無法解釋。」
林太平道:「更痛苦的是別人根本就不給他機會解釋。」
王動道:「最痛苫的是有些事根本就不能對別人解釋的,譬如說……」
郭大路長嘆道:「譬如說剛才那件事,我本來就不願解釋的,剛才你們來的時候我若已走了你們說不定就會對我一直誤會下去。」
王動道:「不錯,現在你已想通了麼?」
郭大路點點頭。
王動道:「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肯往好的那一面去想才能活得快樂。」
燕七道:「只可惜有的人偏不肯,偏偏要往最不好的地方去,想偏偏要鑽牛角尖。」
王動道:「這種人非但愚蠢,簡直是自己在找自已的麻煩,自己在虐待自己。我想你總不會是這種人吧?」
郭大路笑了大聲道:「誰說我是這種人我打扁他的鼻子。」
所以心裡要有什麼令你痛苦的秘密,最好能在朋友面前說出來。
因為真正的朋友非但能分享你的快樂,也能化解你的痛苦。
郭大路忽然覺得舒服多了,愉快多了。
因為他已沒有秘密。
因為他已能看到事情光明的面。
夜深夢網時,他就算再想到這種事也不再痛苦,最多隻不過會有種淡淡的憂鬱。淡淡的憂鬱有時甚至是種享受。
(五)
「你們雖然分別了說不定反而能活得更快樂些。」
「她說不定也找到很好的歸宿,至於你…若沒有發生這變化,你現在說不定每天都在抱孩子﹑換尿布而且說不走每天為了柴米油鹽吵架!」
「但現在你們都可以互相懷念,懷念那些甜蜜的往事,懷念對方的好處,以後若能再相見就會覺得更快樂。」
「以後就算不能相見也無妨,因為你至少已有了段溫暖的回憶,讓你坐在爐邊烤火時能有件令你溫暖的事想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你既不能勉強也不必勉強。」
「所以你根本沒有什麼事好痛苦的。」
這就是王動他們對這件事最後的結論。
從此以後他們誰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也沒有再提起那金鍊子!因為他們瞭解郭大路的感情,瞭解這金鍊子在他心裡的價值。
有些東西的價值往往是別人無法衡量的。
王動還睡在床上,忽然聽到郭大路在外面喊「孃舅來了。」
郭大路沒有孃舅。
「孃舅」的意思就是那當鋪的老闆「活剝皮」。
活剝皮當然並不姓活,事實上也不太剝皮,他最多也不過刮刮你身上的油水而已,當然颳得相當徹底。
奇怪的是越想刮人油水的人越長不胖。
他看來就像是隻風乾了的野兔子,總是駝著背瞇著眼睛,說話的時候總是用眼角看著你,好像隨時隨地都在打量著你身上的東西可以值多少銀子。
王動他們雖然常常麼拜訪他,但他還是第一次到這裡來。
所以王動總算也勉強起了床。
像活剝皮這種人若肯爬半個多時辰的山,去「拜訪」一個人的時候通常都只有一種理由。
那理由通常都和黃鼠狼去拜訪雞差不多。
王動走進客廳的時候郭大路正在笑著問:「是那陣風把你吹來的,難道你想來買王動的這棟房子?」
他知道王動至少有二十幾種法子想將這房子賣出去,只可惜看來他就算白送給別人別人都不要。
活剝皮的頭搖得就像隨時都會從脖子上掉下來,乾笑著道:「這麼大的屋子,我怎麼買得起?自從遇見你財主之後我簡直連老本都快賠光了,不賣房子已經很運氣。」
郭大路道:「假如他肯便直賣呢?」
活剝皮道:「我買來幹什麼?」
郭大路道:「你可以再轉讓給別人,也可以自己住進來。」
活剝皮笑道:「沒有毛病的人,誰肯住進這種地方來?」
郭大路還想再兜兜生意,活剝皮忽又道:「你們現在是不是很缺錢用?」
王動笑道:「我們哪天不缺錢用?」
活剝皮道:「那你們想不想平白賺五百兩銀子?」
「當然想。」
但無論誰都知道活剝皮的銀子絕不會是容易賺的,從老虎頭上拔根毛也許反倒容易些。鐵公雞身上根本就沒有毛可拔。
只不過五百兩銀子的誘惑實在太大。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說的是五百兩?」
活剝皮道:「整整五百兩。」
郭大路上上下打量他幾眼,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活剝皮道:「我清醒得很只要你們答應,我現在就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他一向報信任這些人,因為他知道這些人雖然一文不名,但說出來的話卻重逾千金。
郭大路吸了嘆氣道:「這銀子要怎麼樣才能賺得到呢?」
活剝皮道:「很容易,只要你們跟我到縣城裡去走一趟,銀子就到手了。」
郭大路道:「走趟?怎麼走法?」
活剝皮道:「當然是用兩條腿走。」
郭大路走了兩步,道:「就這麼樣走?」
活剝皮道:「嗯。」
郭大路道:「然後呢?」
活剝皮道:「然後你們就可以帶著五百兩銀子走回來。」
郭大路道:「沒有別的事了?」
活剝皮道:「沒有。」
郭大路看看王動笑道:「走一趟就能賺五百兩銀子,這種事你聽說過沒有?」
王動道:「沒有。」
活剝皮道:「有很多事你們都沒有聽說過,但卻並不是假的。」
王動道:「你賠本也不是假的。」
活剝皮嘆了口氣,道:「最近生意的確越來越難做了,當的人多贖的人少,斷了當的東西又賣不出去,我要的利錢又少。」
王動點點頭顯得很同情的樣子。
郭大路卻忍不住問道:「既是賠本的生意,你為什麼還要做呢?」
活剝皮嘆道:「那也是沒法子唉!誰叫我當初選了這行呢?」
王動道:「所以那五百兩銀子你還是留著自己慢慢用吧。」
活剝皮搶著道:「那不同,那是我自己願意讓你們賺的。」
王動淡淡的道:「你的錢來得並不容易,我們只走一趟,就要你五百兩這種事我們怎麼好意思做呢。」
活剝皮蒼白的臉好像有點發紅。乾咳著道:「那有甚麼不好意思?何況,我要你們陪我走這趟,當然也有用意的。」
王動道:「什麼用意?」
活剝皮又幹咳了幾聲,勉強的笑道:「你可以放心,反正不會要你們去當強盜也不會要你們去殺人。」
活剝皮憎然道:「五百兩銀子你不想要?」
王動道:「不想。」
活剝皮道:「為什麼?」
王動道:「沒有原因。」
活剝皮怔了半晌,忽又笑道:「你一個人不去也沒關係,我還是!」
燕七忽然道:「他不是一個人。」
活剝皮道:「你也不去?」
燕七道:「我也不去而且也沒有原因,不去就是不去。」
林太平笑道:「我本來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不肯去,誰知大家都一樣。」
活剝皮急了大聲道:「我的銀子難道不好?你們難道沒拿過?」
王動淡淡道:「我們若要你的銀子,自然會拿東西去當的。」
活剝皮道:「我不要你們的東西,只要你們跟我走一趟,就給你們五百兩銀子你們反而不肯?」
王動道:「是的。」
活剝皮好像要跳了起來大聲道:「你們究竟有什麼毛病?……我看你們遲早總有一天會要餓死的。像你們這種人若是不窮那才真是怪事。」
王動他們的確有點毛病。
他們的確寧可窮死﹑餓死但來路不明的錢他們是絕不肯要。
拿東西去當並不丟人,他們幾乎什麼東西都當過。
但他們只當東西不當人。
他們寧可將自己的褲子都拿去當,但卻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尊嚴良心。
他們只做自己願意做而且覺得應該做的。
每個人都要上廁所的而且每天至少要去七八次。
這種事既不髒也不滑稽,只不過是件很正常﹑很普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所以根本已不值得在我的故事中提起。
假如有人要將這種事寫出來,那麼個十萬字的故事至少可以寫成二十萬宇。
但這種事有時卻又不能不提是上廁所。
他回到客聽裡的時候,發現燕七和林太平的神情好像都有點特別,好像心裡都有話要說卻又不想說。
所以王動也不問,他一向很沉得住氣,而且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如果想問,就不如等他們自己說出來。
燕七果然沉不住氣,忽然道:「你為什麼不問?」
王動道:「問什麼?」
燕七道:「你沒有看到這裡少了個人。」
王動點點頭,道:「好像是少了一個。」
少了的一個人是郭大路。
燕七道:「你為什麼不問他到哪裡去了?」
王動笑笑道:「他到哪兒去都沒關係,但你如果定要我問我問問也沒關係。」
他慢慢的坐下來,四面看了看,才問道:「小郭到哪裡去丫?」
燕七忽然冷笑了聲道:「你永遠猜不到的。」
王動道:「就因為猜不到,所以才要問。」
燕七咬著唇,道:「去追活剝皮,活剝皮一走他就追了出去。」
王動這才有點奇怪皺皺眉道:「去追活剝皮幹什麼?」
燕七閉著嘴臉色有點發青。王動看著他,喃喃道:「難道他為五百兩銀子,就肯去做活剝皮的跟班?」
他搖了搖頭道:「這種事我絕不信,小郭絕不是這種人。」
燕七冷冷道:「這種事我也不願意相信,但卻不能不相信。」
王動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