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路道:「哈的意思就是我非但不服氣,而且不相信。」
燕七道:「只可惜他現在老了,而且舊傷復發,已有多年躺在床上不能動,否則他不把你灌得滿地亂爬才怪。」
提起了她父親的病痛,她眼睛裡也不禁露出了悲傷之色。
郭大路也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他實在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我想不到他會讓我們走的。」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因為他實在太寂寞,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要我們陪著他。」
燕七道﹔「可是他不同,他從不願為了自己讓別人痛苦,無論多麼難以忍受的事他都寧可個人獨自忍受。」
她眼睛裡又發出了光,顯然因自己有這麼樣一個父親而驕傲。
郭大路嘆道:「說老實話我從來也沒有想到他是個這樣子的。」
燕七道:「從前你以為他是什麼樣的人?」
郭大路吶吶道:「你知道江湖中的傳說,將他說得多麼可怕。」
燕七道:「現在呢?」
郭大路嘆息著道:「現在我才知道江湖中的那些傳說才真正可怕,他居然能忍受了這麼多年,就憑這點,已不是別人能比得上的了。」
燕七道:「這也許只因為他已沒法不忍受。」
郭大路道:「幸好他還有朋友,我看到神駝他們對他的忠實和友情總忍不住要替他覺得歡喜感動。」
燕七沉默半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們以前是想怎麼對付他的?」
郭大路搖搖頭。
燕七道:「他們以前也是一心想要來殺他的,可是後來,經過了幾次生死纏鬥之後,他們才發現他並不是傳說中那樣的人,也被他的人格所感動,所以才成了他的朋友。」
她笑了笑,笑得很淒涼,又有些得意,接著道:「為了他,金羅漢甚至不惜背叛了少林,不惜做個終生再也見不得天日的叛徒。」
郭大路道:「人豈非也就因為有這種偉大的感情,所以才和畜牲不同。」
燕七道:「這種感情也唯有在生死患難之中才能顯得出它的偉大來。」
他們說的不錯。
一個人也唯有在生死患難之中,才能顯得出他的偉大來。
南宮醜能博得神駝子他們的友情,付出的代價是何等慘,只怕也不是別人能想像得到的。
若不是在生死關頭中寧願犧牲自己來保全別人,別人又怎知他人格的偉大?又怎會為了他犧牲一切?
這其中,當然也有段令人驚心動魄﹑悲傷流淚的故事。
這故事已不必再提。
因為我們現在要說的,是令人歡樂的故事。
這世上悲傷的故事已夠多。
已大多。
未到黃昏,已近黃昏。
日色雖已西沉,但碎石路上仍然是熱供烘的,摸著燙手。
前面的樹蔭下有個局僂的婦人手裡牽著個孩子,背上也揹著孩子,正垂著頭伸出手,站在那裡向過路人乞討。
郭大路立刻走過去摸出塊碎銀子擺在她手裡。
他從未錯過任何個乞巧,縱然他只剩下這塊碎銀,也會毫不考慮就施捨給別人。
燕七看著溫柔的目光中,帶著讚許之色。
她顯然也以自已有這樣的丈夫而驕傲。
這婦人嘴裡不斷的說著感激的話,正想將銀子放在懷裡,有意無意間抬起了頭看了郭大路一眼。
她蒼白的臉上立刻發生了一種無法描敘的可怕變化。
她那雙無神而滿布血絲的眼睛,也立刻死魚般凸了出來,就好像有把刀突然插入了她的心臟。
郭大路本來還在微笑,但笑容也漸漸凍結,臉上也露出了驚駭的表情失聲道:「是你?」
那婦人立刻用雙手矇住了臉,叫聲道:「你走,我不認得你。」
郭大路的表情已由驚駭變為憐惜,長嘆道:「你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婦人道:「那是我的事和你沒關係。」
她雖然想勉強控制住自己,但全身都已抖得像是風中的燭光。
郭大路的目光垂向那兩個發育不全﹑滿臉鼻涕的孩子黯然問道:「這是你跟他生的麼?他的人呢?」
婦人顫抖著,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掩面痛哭道:「他騙了我,騙去了我的私房錢,又和別的女人跑了,卻將這兩個孽種留下來給我,我為什麼這麼苦命…為什麼?」
沒有人能替她解答,只有她自已。
她這種悲慘的遭遇豈非正是她自己找來的。
郭大路嘆息著也不知該說什麼。
燕七慢慢的走過來,無言的握住了他的手,讓他知道無論遇著什麼事,她都是站在他這邊的,總是同樣信任他。
女人所能給男人的,還有什麼能比這種信任和了解更能令男人感激?
郭大路猜疑著,道:「你已知道她是誰了?」
燕七點點頭。
女人對自已所愛的男人,彷彿天生就有種奇妙敏銳的第六感。
她早已感覺出這婦人和她的丈夫之間,有種很不尋常的關係。
再聽了他們說的話就更無疑問了。
這婦人顯然就是以前欺騙了郭大路,將他拋棄了的那個女人。
郭大路長長嘆息道:「我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她,更沒有想到她已變成這樣子。」
燕七柔聲道:「她既然是你的朋友,你就應該盡力幫助她。」
這婦人忽然停止哭聲,抬起頭,蹬著她﹑道:「你是什麼人?」
燕七的目光柔和而平靜道:「我是他的妻子。」
這婦人臉上又起了種奇特的變化,轉頭瞪著郭大路詫聲道:「你已經成了親?」
郭大路道:「是的。」
這婦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七,日中突然露出了種歹毒的嫉妒之色,忽然一把揪住了郭大路的衣襟大聲道:「你本來要娶我的,怎麼能和別人成親?」
郭大路動也不動,臉色已蒼白如紙,這種情況他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樣應付。
燕七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凝視著這婦人道:「是你離開了他,不是他不要你,以前的事你自己也該記得的。」
婦人的目光更惡毒,獰笑著道:「我記得什麼?我只記得他曾經告訴過我,他永遠只喜歡我一個人,除了我之外,他絕不再娶別的女人。」
她又作出要流淚的樣子,抽動著嘴角大聲道:「可是他卻騙了我,騙了我這個苦命的女人,你們大家來評評理「一─」
路旁已有人圍了下來,帶著輕蔑和憎惡之色,看著郭大路。
郭大路蒼白的臉又已變得赤紅,連汗珠子都己冒了出來。
但燕七的神色卻還是很平靜,緩緩道:「他並沒有騙你,從來也沒有騙過你,只可惜你已不是以前那個人了,你自己也該明白。」
這婦人大叫大跳道:「我什麼都不明白,我不想活了……我就是死也要這狠心的男人死在一起。」
她一頭向郭大路撞了過去,賴在地上,再也不肯起來。
遇見了這種會撒潑使賴的女人無論誰都無法可施的。
郭大路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燕七沉吟著忽然從身上拿出了條金鍊子,到這婦人面前道:「你認不認得這是什麼?」
婦人瞪著眼,怔了半晌才大聲道:「我自然認得這本來也是我的。」
燕七道:「所以我現在還給你,只不過希望你知道,為了儲存這條金鍊子他不惜捱餓捱罵,其至不惜被朋友恥笑,他這是為了什麼你也該想得到的。」
婦人看著這條金鍊子,目中的怨毒之色漸漸變為羞愧。
她畢竟也是個人。
人多多少少總有些人性的。
燕七道:「你換這條金鍊子已可好好的做點小生意,好好的養你的孩子,以後你一定還會遇著好男人的,只要你不再欺騙別人,別人也不會來騙你。」
婦人的身子又開始顫抖轉過頭,去看她的孩子。
孩子臉上滿是驚恐之色,撇著嘴想哭,卻又嚇得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燕七柔聲道:「莫忘記你已是母親,已應該替你的孩子想一想,他將來也會長大的,你應該讓他覺得﹑因為有你這樣個母親而驕傲。」
婦人顫抖著,突又伏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痛哭著道:「老天……你為什麼又要讓我看見他。一。為什麼?」
這問題也沒有人能為她解答,只有她自己。
你栽下去的是什麼樣的種子就定會得到什麼樣的收穫。
你栽下去的若是砂石就永遠莫要期望它能開出美麗的花朵。
黃昏。
夕陽已由絢爛而轉為乎靜。
郭大路慢慢的走在道旁,心情顯然也和他臉色同樣沉重。
燕七沒有說話沒有打擾他。
她知道每個人都有他需要一個人靜的時候,這也是一個做人妻子的女人所最需要了解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郭大路才沉聲道:「你什麼時候將那金鍊子贖出來的?為什麼不告訴我?」
燕七笑了笑道:「因為我根本就沒有贖出來。」
郭大路道:「你沒有?」
燕七道:「剛才我給她的金鍊子根本不是你的那條。」
郭大路憎然道:「不是?」
燕七微笑著道:「那是梅蘭姐妹私下裡送給我的賀禮。」
郭大路道:「那你為什麼要拿出來,為什麼要這樣做?」
燕七笑道:「因為我也是個女人,我對女人總比你瞭解得多。」
郭大路道:「你是說她看到了這條金鍊子,就會想起我以前對她總算不錯,所以才肯放過我?」
燕七抿嘴笑道:「金鍊子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連你都已經分不清了,又何況她。」
她笑得很愉快。
因為這金鍊子,只不過是個像徵,像徵著以前的那段往事。
現在他們既巳連這金鍊子都分不清了,顯然已將昔日的情感和怨損全都淡忘。
無論多大方的女人都不願自己的丈夫還將往事藏在心裡的。
郭大路道:「可是看到我的時候,就應該已經想起以前……」
燕七打斷了他的話,道:「她那樣子對你並不是為以前的事而是因為嫉妒。」
郭大路道:「嫉妒?」
燕七道:「也不是嫉妒你,是嫉妒我。看看她自己的日子,再看看他們,她更悔恨自己以前為什麼要那樣做。」
她嘆了口氣,接著道:「一個人對自己悔恨的時候,往往就會莫名其妙的對別人也懷恨起來,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和她一樣痛苦。」
郭大路嘆道:「所以她就想破壞我們。…」
燕七道:「她恨你,只不過因為她知道自己已永遠無法再得到你!」
郭大路道:「可是她看到了那條金鍊子時,為什麼忽然又變了呢?」
燕七道:「因為金鍊子和你不同。」
她笑著道:「金鍊子不但比你好看,而且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
郭大路道:「那是不是因為金鍊子已經在她的手裡了?」
燕七笑道:「答對了」
世上的確只有女人才瞭解女人。
女人一向只相信自己已拿在手裡的東西,就算她明知還有百條金鍊子可以去拿,她也絕不肯用手裡這條去換的。
也沒有幾個女人肯將自己的金鍊子,送給丈夫以前的情人。
只有最聰明的女人才會這樣做。
她只用條金鍊子,已換取她丈夫對她的信任和感激,也換來她自己的一生幸福。
郭大路凝視著他的妻子﹑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謝謝你。」
燕七眨著眼笑道:「謝謝我?……謝謝我那條金鍊?」
郭大路搖搖頭道:「你應該知道我謝的是什麼?」
燕七的確知道。
他感激的當然不是條金鍊子,是她的瞭解和體諒。
那比所有的金鍊子加起來還要珍貴得多。
一個懂得了解和體諒的妻子永遠是男人最大的幸福和財富。
也永遠只有最幸運的男人才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