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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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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xx巴革命委員會,這是哪家的小集團?張普景呢,楊庭輝呢,梁大牙呢,竇玉泉呢?主席臺上這些王八蛋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查查他們的歷史。一個,兩個,三個……十個,二十個,五十個,七十六個,李文彬呢?李文彬是個好同志,哦,李文彬被俘了。都說作者痴,誰解其中味,找不到證據,一把辛酸淚。李文彬這個人沒有鬥爭經驗。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梁大牙這個人有鬥爭經驗。梁大牙成熟了。成則為王,敗則為

寇。革命是反右,革命是反左,革命是吃飽肚子,革命是釣魚,革命是土改。革命是暴力行動。革命是造反,造反有理。有理個蛋。踢開黨委鬧革命好,就是好來就是好。梁大牙狗日的黨委書記指揮不靈了。革命就是要把這些牛鬼蛇神拉下馬來,想把誰拉下馬就把誰拉下馬。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需要高於一切。今天是錯誤的,明天是正確的。林黛玉不是資產階級,是革命的敵人。賈寶玉是叛徒,一打就招。賈政是鎮壓革命的劊

子手。竇玉泉也是。梁大牙是歪打正著的革命者,革命需要歪打正著。正打正著的是神槍手。李文彬不被俘,就要坐主席臺。第二排。前排沒有他的位置。革命是委員會。把這七十六個人統統拉下去,查查他們的歷史,坐老虎凳,用火燒,看他坦白不坦白。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前排是張普景和楊庭輝,梁大牙沒資格,竇玉泉沒資格,王蘭田沒資格。今天是錯的。明天是對的。你的是錯的。他的是對的。要從戰爭中學習戰爭。竇玉泉這個人是個臭棋簍子。不坦白的可以坐主席臺前排。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革命不能忘記婦女,婦女是半邊天。餓,我餓,飢餓的餓。餓,小米小米南瓜小米,我的好兄弟,我對不起你啊,我不知道你的糧袋是紙屑啊,我坦白,我有罪,我是叛徒,我是反革命,我是牛鬼蛇神,打倒張普景,打倒反

動派,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張普景邊唱邊喊,時而大笑,時而大哭,笑的時候齜牙咧嘴,哭的時候淚流滿面。

竇玉泉靜靜地注視著張普景的一系列醜惡表演,還是拿不準,這狗日的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

第二十三章

隨著運動的進一步深入開展,連竇玉泉這樣沉穩的人也禁不住懷疑起來了。這一次運動經久不衰,而且調子越來越高,難道真的要水遠搞下去嗎?什麼都亂了,交通亂了,生產亂了,教育亂了,外交亂了,醫療亂了,連軍隊也亂。

這算什麼革命?還是大革命,對革命一詞縱使有千條萬條理解,但是也不能亂啊。

對於張普景的治療,竇玉泉可以說費煞苦心。在白湖農場住了一段時間之後,他覺得老是這樣讓張普景亂喊亂叫胡言亂語不是個辦法,不管他是真瘋假瘋,還是送到醫院比較穩妥。

是便聯絡到地方的精神病院。可是醫院也在鬧命,權威都被弄去當牛鬼蛇神去了,造反派不僅奪了領導權,還奪了處方權,簡直是開生命玩笑。

百般無奈,竇玉泉決定冒個險,驅車二百公里,到某團衛生隊去找下放在這裡的軍醫院前院長安雪梅,請她想辦法。安雪梅一聽張普景還活著,大喜過望,第一個反應就是要通知梁必達。

竇玉泉說:「這個不用急,還得保密。造反派現在是暫時把老張忘記了,別走了風聲節外生枝。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治病。你看他那個樣子,鬼話連篇,要是落到造反派手裡,就再也沒有活路了。」

安雪梅愁眉苦臉地想了一陣,說:「如果真是精神病,還真不好治。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同家人團聚,感情治療。小原原和她媽媽也不相信張政委死了,上天入地地找,心都哭碎了。讓他們夫婦父女見個面,刺激一下,說不定哪根筋就轉過來了。當然,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竇玉泉反覆權衡,覺得安雪梅言之有理,的確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倘若此舉成功,那就是天大的功德了。於是,如此這般,依計而行。

可是,待張普景夫人汪成華和女兒張原則出現在張普景面前的時候,母女二人哭得死去活來,張普景居然無動於衷,反而還在那裡胡說八道,什麼祖祖輩輩打豺狼,打不盡豺狼絕不下戰場啦,什麼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啦,什麼現在是你們的將來是我們的啦,什麼世界上有四分之三的人民水深火熱他有責任啦,等等,其瘋癲之狀讓親朋好友無不心酸。

汪成華和張原則一邊一個架著張普景,一個說:「孩子他爸,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啊?咱們什麼也不幹了,不鬥爭了,不革命了,咱們回家吧?咱們活著吧?」一個說:「爸爸,你清醒清醒啊,我是你的女兒啊,你跟著我們走吧,回家吧回家吧。」

誰也沒想到,張普景那隻抬不起來的胳膊居然抬起來了,居然搖搖晃晃地給了夫人一巴掌,並且咆哮:「我哪裡也不去。共產黨員四海為家,革命者馬革裹屍壯志凌雲。誰不讓我革命誰就是反革命。來人啦,把這個反革命捆起來,斃了!」

竇玉泉除了跟著落淚,別無良策。

最後還是安雪梅靈機一動:「報告張政委,軍黨委定於三月十八號召開訓練誓師大會,梁必達同志請你立即返回軍部,主持會議。」

張普景似乎聽明白了,慢慢地轉過頭去,仰起臉,睜開一雙混沌的眼睛,狐疑地看了看安雪梅,又看了看竇玉泉,再看看老伴和女兒,突然態度十分堅決地說:「不行,梁大牙好大喜功主張樹假典型,瞞上欺下,禍國殃民,他的檢討避重就輕,不過關,他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的會議。」說完,又惡狠狠地盯著竇玉泉:「還有你!」

竇玉泉趕緊說:「是是是,我們一定要認真反省,深刻檢討。」

第二十三章

令安雪梅始料不及的是,她的靈機一動,竟然會帶來那麼大的麻煩。

以後出現的情況是,張普景順從地接受了竇玉泉和安雪梅的安排,秘密回到d市,雖然原來的房子已經被抄了家並貼了封條,臨時住在軍部修理廠一個廢舊的車間裡,但是,張普景並沒有在意。只是在著裝上出了問題。張普景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軍裝,找來找去都是一堆擦機器用的破爛抹布。張普景猶如困獸,大喊大叫。

沒有辦法,張原則只好找戰友借了一套型號差不多的男式軍裝,把自己的領章帽徽扒下來給老爹綴上。

舊的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張普景穿上那身勉強合體的軍裝,反覆照了幾遍鏡子,然後就吵吵鬧鬧地要下部隊,要開會。那幾天安雪梅和竇玉泉也各自找藉口留在軍部,想方設法搪塞,均告無效。

只好繼續糊弄。安雪梅說:「離開會還有半個月時間,張政委先休息休息再說。」

張普景暴怒:「胡說,三月十八號,就是明天。」

竇玉泉和安雪梅頓時傻眼了,這一謊真是撒得無比糟糕,你說他神志不清吧,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開會是三月十八號,而且就是明天。

「司令部和政治部的人是幹什麼吃的?為什麼不準備好!什麼工作作風!」張普景怒上加怒,一腳把面前的小桌子踢翻了,開水瓶和茶杯滾了一地。

汪成華再也繃不住勁了,抱著安雪梅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這是怎麼回事啊?這個樣子,可叫人怎麼活啊?」

女兒一邊收拾破碎的東西,一邊暗自飲泣。這邊剛剛收拾利落,那邊張普景又把鏡子砸了:「敵人,漢奸,日寇,蔣匪幫,都給我滾!你們這些飯桶,會議材料在哪裡?為什麼不佈置好會場?為什麼不能按時開會?我撤了你們!」

沒有人再說話了,任憑張普景大刀闊斧地搞破壞。

那天,竇玉泉在張普景的家裡一共抽了四根菸,最後他決定去找主持工作的代理軍長朱預道談一次。

會見是在絕密狀態下進行的,張普景的老伴汪成華和女兒張原則以及安雪梅也參加了。先是汪成華淚流滿面地介紹張普景的情況,安雪梅補充,朱預道鐵青著臉,一言不發。最後是竇玉泉發言。

竇玉泉說:「大家都是老戰友,我們靠了邊,就你能幫忙了。

我看老張問題嚴重了,這個會不讓他開,大家是沒法安生了。也許,這是個契機,讓他做一次報告,沒準他能清醒過來。」

朱預道說:「老竇,請你體諒我的難處,現在是文化大革命,我要是安排這個會,他一通胡言亂語攻擊文化大革命,讓上面知道了,我死罪難逃。」

竇玉泉說:「我們希望你做的,就是把大禮堂借一個上午。」

朱預道說:「你說得輕巧,既然要開會,下面總得有人吧?總得有燈光吧?總得有麥克風吧?總得佈置主席臺吧?這麼轟轟烈烈地一搞,這裡的事情還沒完,那邊造反派就來扒我的皮了。這事萬萬做不得。」

竇玉泉胸有成竹地說:「老朱你想得太複雜了。他是一個精神病患者,開這個會只不過是想穩定一下他的情緒,當然也不排除有奇蹟發生的希望……現在,別的我們還有什麼辦法呢?他既然神經失常,我們也就用不著按正常思維進行。會場上可以沒有一個聽眾,他眼睛不好,看不見,燈光只打在主席臺上,給他演空城計。麥克風可以擺幾個,可以不接電源。但是,掌聲要有,從過去開大會的錄音帶裡剪輯,到時候看我的手勢,我豎起一個指頭,鼓掌,我豎兩個指頭,熱烈鼓掌,我豎三個指頭,長時間熱烈鼓掌。不能讓電影隊插手,管燈光擴音的,另外安排人。

老朱你打電話安排梁尚武、陳曉俞、俞曉陳、竇挺進、竇前進、嶽子影他們幾個速回d市探親。張原則已經在家了,東方紅和姜曉燕也儘量趕回來,會場上的一切活動由他們保障,實在不行了還可以坐在主席臺後排矇蔽老張。」

竇玉泉列出的這個名單,都是原凹凸山分割槽和原二師主要領導的孩子,現在多數在k軍服役。梁尚武和陳墨涵的兒子陳曉俞、竇玉泉的一對雙胞胎女兒竇挺進和竇前進在六十年代末當了兵,如今陳曉俞已經是連長了,梁尚武在團裡當參謀,竇挺進在二師醫院當軍醫,竇前進在二師通訊營當技師。梁尚武的妹妹東方紅和陳曉俞的弟弟俞曉陳以及張原則——她最終選擇了梁必達叔叔給她取的名字——也於七十年代初參軍,俞曉陳在下面部隊當副指導員,東方紅和張原則以及姜家湖的女兒姜曉燕都在上海某軍醫大學讀書。嶽子影是朱預道的女兒,「文化大革命」開始不久,因為種種原因,嶽秀英同朱預道分居了,而且武斷地將女兒的名字由朱子影改為嶽子影。現在,老的老了,倒的倒了,跑的跑了,還有幾個在臺上,也是苟延殘喘,大的行動,是該動用這些後備力量了。

但是,朱預道卻堅決不同意,說:「孩子們本身已經抬不起頭了,大家都在忙著劃清界限說清楚,還讓他們參與這件事情,太不理智了。」

竇玉泉說:「老朱你搞清楚了,這裡也有我的孩子,而且是兩個。跟誰劃清界限?跟我們這些人劃清界限就是革命啦?混賬邏輯。就是要讓他們來,看看運動搞成了什麼。」

朱預道仍然抵制,說:「不行,這樣太冒險了,我不能因為老張犯了精神病,我也跟著犯精神病。這簡直是開玩笑。」

竇玉泉嚴肅地說:「這不是開玩笑,這是挽救同志。朱預道同志,我跟你說,你同意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們反正是下臺幹部了,赤腳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同意,我也能把你拉下來,大家一起當反革命算球了。」

朱預道火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威脅我?別忘了,我身上也有五處傷疤。我怕什麼?」

竇玉泉冷笑:「可是你好了傷疤忘了疼。」

安雪梅和汪成華一看兩個人吵了起來,趕快和稀泥。汪成華說:「算了算了,老朱也有他的難處,老竇你別堅持了,不要因為瘋子瘋話壞了大事。」

竇玉泉陰沉著臉說:「你們迴避,我單獨同朱副軍長——朱代軍長交涉。」

汪成華還想說什麼,竇玉泉不耐煩了,擺擺手說:「你們到裡屋去,我們談工作。」

女人們都退出了。

僵持。對峙。

「老竇,你想怎麼樣?」

「無他,就是要借你的——也是我們的大禮堂。」

「非如此不可嗎?」

「非如止匕不可。」

「你也神經了嗎?」

「沒有,我很清醒。我清醒地提醒你,對局勢要有個正確的認識。山不轉水轉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朱,」竇玉泉站起身,背起手,踱了兩圈,看著朱預道,「老朱,我們共事

三十多年了,今天我跟你掏心掏肺地說一句話吧。對於這場運動,你陷得太深了。這三十多年來,我參加過各種運動,捱過整,也整過人,人家整我有整對的,也有整錯的。我整人家,也是有對有錯。可是,運動不可能永遠搞下去,過了今天,還

有明天。想當初,在凹凸山的時候,你和梁必達也是九死一生,可是你們活下來了,李文彬卻死了。李文彬是怎麼被俘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不知地不知,還是你知我知。老張瘋了都知道,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今天高高在上,也許明天就一落千丈。凡事得把握個分寸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啊……」

這番話聽得朱預道冷汗淋漓:「老竇……你……」

竇玉泉擺擺手,接著說了下去:「在對待同志的問題上,你是有不光彩的行為的……你別激動,我講完了你可以駁斥。梁必達和陳墨涵被髮配,張普景瘋了,幾個師長政委七零八落,這個時候,只有你一個人還在耀武揚威。你說,一起鬧革命的那麼多人,難道就只剩下你一個人是惟一的正確路線的代表?滑天下之大稽。喝口涼水冷靜地想一想,這些人都倒了,你的江山能坐得穩嗎?你是坐在火山口上哦同志哥。你就不怕明天又是一場新的運動,你就不怕梁必達東山再起?這絕不是沒有可能。何必呢,與其跟江古碑攪在一起過這種眾叛親離提心吊膽的日子,還不如種田輕閒。當然,我不是說叫你撂挑子。這個大禮堂你今天借了,我拿我三十年鬥爭經驗保證,惹不出禍。我把話說得淺薄一點吧,借,你是在大家最困難的時候做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在張普景這裡,在梁必達那裡,在我們這些老同志面前,這件事是你的一筆積累。不借,你就是我們全體的敵人。我今天說

這些話,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的,你可以把它整理出來交給江古碑,看他能把我怎麼樣,我——無所謂!」

朱預道的防線徹底崩潰了。這一瞬間,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凹凸山的月亮,看見了一片血火硝煙,聽見了夜半槍聲。良久,他抬起頭來,雙眼迷離:「老竇,你安排吧,我……我盡最大的努力保護。」

第二十三章

張普景夢寐以求的「訓練動員誓師大會」如期召開。

走向主席臺的時候,跟在後面的竇玉泉注意到了,在一片掌聲中,張普景目不斜視,昂首挺胸,步履如常,緩慢沉穩,右臂還煞有介事地夾著公文包,兩隻手雖然不靈便了,但仍然一如既往地一上一下地輕輕拍打,側臉向會場掃視,矜持而又莊重,儘管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雖然有梁尚武等人坐在主席臺後排充數,但張普景根本就不在意他們的存在——這是他的一貫作風,在這樣的場合他絕不會東張西望,更不用說點頭哈腰跟誰寒暄了。

尤其令人驚疑的是,張普景準確地走向了前排右側第二個位置上,從容落座。這個位置過去一直是他的——左右第一個位置是給軍區和總部首長預備的,如果沒有更高的首長,那兩個位置就撤掉,由梁必達和主持工作的第一副政委張普景分踞左右核心位置。

現在,竇玉泉和朱預道分坐在張普景的兩邊。竇玉泉像過去那樣,向張普景側過身子說:「人到齊了。」

張普景面無表情地問:「梁必達同志呢?」

竇玉泉回答:「總部臨時來了個電話,梁軍長接電話去了,由朱預道同志主持。」

「哦,」張普景哦了一聲,微微偏了一下臉,說:「他沒有資格。」

然後就壓了壓面前麥克風的脖頸子,習慣性地舉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彈了彈麥克風,又側耳聽了聽:「嗯,怎麼沒聲音?電影隊!」

竇玉泉趕緊向後做了個手勢,張普景又敲了敲,這回聽見迴響了,便欠了欠屁股,推了推公文包,先隆重地咳嗽一聲,然後對著麥克風,莊嚴地宣佈:「同志們,現在開會……」

這套程式完全是張普景過去的正常風格,看得眾人莫不心驚肉跳。

「今天這個會,我想談一個問題,就是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問題。文化大革命,很有必要。同志們要深刻理解文化大革命的意義。第一,它是無產階級的文化大革命而不是資產階級的文化大革命。什麼叫無產階級呢,就是一無所有的階級。但是,並不是說一無所有就是無產階級。無產階級有兩層涵義。一是客觀上的,沒有資產,一窮二白。二是主觀上的,沒有私心,有共產主義遠大理想。朱元璋是個叫花子,一褲襠清風,乞討餬口,但是他最後成了皇帝,騎在人民的頭上作威作福,所以他不是無產階級。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當然也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有無緣無故的恨,無緣無故也是緣故。恩格斯是資本家出身,但是他信仰共產主義,他革了剝削階級的命,所以他是無產階級。我們的隊伍也是這樣,有的同志不懂得革命的大道理,但是他走向了革命隊伍,為革命做了貢獻,他就是革命者。梁必達同志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梁大牙來了沒有?」

竇玉泉立馬回答:「梁必達同志在接電話。」

「嗯,」張普景不再理會竇玉泉,接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讀書是學習,使用也是學習,而且是更重要的學習。從戰爭中學習戰爭——這是我們的重要方法。沒有進學校機會的人,仍然可以學習戰爭,就是從戰爭中學習。在戰爭中有些人成長起來了,不是無產階級出身的人也成了無產階級運動的骨幹力量,我們要向這些同志學習,不斷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觀,狠鬥私字一閃念,使自己成為一個高尚的、對人民有益的、脫離了低階趣味的、純粹的無產階級先進分子,把我們的事業推向前進。」

竇玉泉豎起一根指頭。

鼓掌。空曠的禮堂裡,掌聲響起來。

張普景抬起右臂,舉在空中,向幻覺中黑壓壓的人頭揮了揮,示意安靜。

「下面講第二個問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關鍵就是文化革命。要砸爛一切腐朽的封建的文化和資產階級文化,要建立無產階級的文化。落實到我們軍隊,就是隨時準備打仗。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只有封建階級文化和資產階級文化的軍隊更是愚蠢的。我們要學習先進的戰爭理論,學習毛主席的軍事原理,學習《論持久戰》,學習《關於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學精學透,用科學的軍事理論武裝我們的頭腦,使我們從裝備到戰術技術都強大起來,隨時準備消滅一切敢於來犯之敵,打他個落花流水。」

竇玉泉豎起了兩根指頭,接著又加了一根。

熱烈鼓掌。

長時間熱烈鼓掌。

「下面講第三個問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它的落腳點還是革命。什麼是革命,對這個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認識,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裡也會有不同的認識。我也是走過彎路的。對這個問題,一定要有正確的認識,否則就要犯錯誤,犯大錯誤。什麼是革命,我的理解就是實現共產主義,就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不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那個革命就是假的,就是官僚主義、機會主義、資本主義。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應該是革命最基本的目標。老百姓過不上好日子,革命就沒有意義,不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什麼主義都是扯毯蛋。革命就是要把敵人搞亂,搞得他惶恐不安,搞得他屁滾尿流,搞得他如喪家之犬,搞得他死無葬身之地。但是革命不能把軍隊搞亂了,軍隊要打仗,打仗也是革命。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我們不能馬放南山刀槍入庫,我們要大力開展練兵運動,保衛我們的國家和人民,讓他們在太陽下面幸福的生活和勞動。捍衛人民的利益是我們革命的最高追求。以上我說的這幾點,大家要認真學習,各級黨委都要認真學習。當然,不當之處,可以討論,可以反駁。我的發言完了。」

張普景講完,輕車熟路地把麥克風移到一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幾口水,然後,拿起打火機,啪的一聲撳著了,燃了一支香菸。

從這一系列演講和舉止當中,雖然內容的味道變了,但是,除了個別地方反常以外,總體來看,還是嚴謹有序的,甚至還有一定的思辨色彩。如果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演講,不一定馬上就能聽得出這是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竇玉泉怔怔地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這一次不是豎起一個指頭兩個指頭,也不是豎起三個指頭,而是高高地舉起了巴掌,五個指頭一起聳向空中。

錄音帶又開始轉動了。頓時,掌聲嘩嘩掀起,長時間經久不息,潮水一般一浪高過一浪,湧向禮堂的每個角落,撞擊著迴盪著盤旋著。

還是竇玉泉最先發現了異常——就在這一片掌聲中,張普景的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對撲面而來的奔騰的熱浪完全無動於衷,靜若雕像,嘴角邊凝固著一絲輕微的苦笑。在這副軀體上,惟一還有動感的是那支剛剛點燃並且只吸了一口的香菸,它被緊緊地夾在張普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絲絲縷縷的青煙裊裊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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