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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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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了兩道山樑,霍英山火了,選了一塊地形,喝令隊伍停下,不跑了,兩邊埋伏,沒子彈了就上刺刀掄大刀,就在這裡跟狗日的白匪拼了。白匪那個姓唐的連長——以後才知道他就是唐春秋,實在是狡猾,一看前面的逃敵突然去向不明,也下令隊伍停止追擊,然後疏散隊形,從兩面搜尋前進,包抄過來。結果這一仗霍英山又吃虧了,犧牲了十多個同志不說,自己的右腿還被打折了。

霍英山的故事很多。

紅四方面軍離開川陝根據地的時候,他已經是補充團團長了,指揮兩個營六個連隊。長征的路上遇上一個不太大的戰鬥,霍英山說先從東邊打,團政委說先從西邊打,兩個人爭了起來。後來團政委行使最後決定權,拍板從西往東打,結果這一仗打得半生不熟,沒有達到預期目的。霍英山就編了一個順口溜:「有個政委點子低,你說東來他說西,倚仗最後決定權,煮了一鍋半乾稀。」

部隊到了陝北,在延安清算張國燾流毒,這個政委揭發霍英山攻擊政治委員最後決定權,保衛局就把霍英山關起來反省。後來搞清楚了,霍英山只是反對他那個團的政委利用最後決定權瞎指揮,並不是反對政治委員最後決定權制度。

霍英山被放出來之後,組織上看他瘸著一條腿,再當團長不方便,就安排他在留守兵團當馬場管理員。霍英山卻不幹了,火冒三丈地說,「就憑一句話就把人關了,又是審查,又是餓飯,又是餵馬,這個革命我沒法幹了。」

組織上倒是寬宏大量,對於這樣的落後分子,發點路費讓他回家種田算了。

霍英山離開延安之後,並沒有回家種田,而是沿途尋找打散的戰友,並且從山洞裡起出了十條漢陽造步槍,這是當年撤退時埋藏下來的。霍英山帶著這一夥離隊的戰友,重新扯起了紅軍的旗號。最初是天茱山紅軍獨立大隊,後來是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支隊下轄獨立營、特務隊。常年在天茱山杜家老樓駐紮的有三百多人,加上一個地方縣大隊,共有六百人左右。各種槍支三百多件。

僅僅三兩年的工夫,霍英山就把隊伍扯得這麼大,自然有他的絕招。霍英山招兵買馬的絕招在於他有糧食。陸安州東部屬江淮丘陵,盛產稻米;西部一半丘陵一半山,盛產玉米。他的隊伍專門打糧食仗,地方軍閥的糧草他搶,地主的糧食他搶,侯先覺部隊的糧食他也搶,連土匪殷紹發的糧食他都不放過。所以唐春秋說他是個餓死鬼。各路神仙也都知道霍英山的特點,要糧食不要人命,甚至連金銀財寶也不要。押運糧草的官兵,只要聽說是霍英山的隊伍來襲擊,把槍往腦袋上一舉,隨他搶去,反正他是謀糧不害命。

「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

霍英山沒有文化,斗大的字認不出一籮筐,自從多年前聽紅軍一位師政委講課時引用了管子的這段話後,他就牢記腦袋裡,並經常掛在嘴邊,這也是他不遺餘力弄糧食的理論依據。

民國二十六年,宿陽一帶大旱,饑民遍野。霍英山瞅準時機,懸幟招兵,就一句話,當兵吃糧,每日八兩。八兩就是半斤,那季節每日有半斤糧食,人就不至於餓死。於是乎蜂擁而至,十天之內就徵得兵丁二百多人。霍英山趕緊打住,不招了。這些難民加入霍英山的隊伍之後才知道,其實每天的糧食不是八兩,而是一斤。霍英山多了個心眼,他怕把每天一斤的底露了出去,難民都爬過來,三天就把存糧吃光了。

那時候的天茱獨立大隊,用江淮地區負責人高毓廷的話說,基本上是個半土匪性質。直到成立江淮軍區,恢復了霍英山的紅軍身份,正式宣佈了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番號,這種情況才算結束。

霍英山對高毓廷的那句話耿耿於懷,合編的時候,給高毓廷出了不少難題。後來雖說沒有鬧出大的彆扭,但霍英山拒絕江淮軍區委任政治委員。軍區出於團結考慮,掌握輕重緩急,只好先派了作戰科長龍文琿到天茱山給霍英山當副司令員。龍文琿讀過三年私塾,粗通文墨,來的時候帶來一部電臺。這樣,江淮軍區對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的指揮關係才開始理順。

彭伊楓等人在大蜀山唐春秋的防區裡住了一夜。這一夜彭伊楓基本上沒睡著,想想即將開始的工作,想想闊別數年的父兄般的老排長,還真有點激動。再想想政治部那位首長的話,現在已經啟動了絕密的單線交通體系,直接由「老頭子」指揮,可見陸安州的形勢已經到了最嚴峻的關頭。

第二天天矇矇亮,游擊支隊獨立營副營長李廣正帶領一個排趕來接應。一路翻山越嶺,目之所及,淨是蒼松翠柏,竹海浩渺;沿途桂花飄香,梔子盛開。曲裡拐彎走了約摸三四十里山路,老遠便看見山坳裡掩映著一片灰牆黑頂的房屋。李廣正說,「那就是支隊部杜家老樓了。」

臨近杜家老樓的時候,剛翻過一道山樑,便見羊腸小道的附近有人影晃動。李廣正說,這都是霍司令派來暗中保護首長的。彭伊楓聽了,只是笑笑。過了筍崗店,再走大道,道兩旁就有全副武裝的戰士,穿著短褲,打著綁腿,揹著漢陽造,像樹樁一樣立在路旁。見到了彭伊楓等人,就打舉手禮,有的像樣,有的不像樣。彭伊楓偶爾擺擺手,微笑致意。

到了杜家老樓宅院的大門口,氣氛就熱烈了,有人練刺殺,有人練大刀,喊聲雷動,一片龍騰虎躍的景象。李廣正先行一步,跑過去報告了,不久就看見從大門口出現了一團黃色,遠遠看去,像一面黃帆,一搖一晃,臨近了,就看見是一件黃呢子軍大衣迎風招展。軍大衣上託著一顆碩大的腦袋,目光炯炯,威風凜凜地向彭伊楓等人蹦躂過來。

彭伊楓停住了腳步,含笑等待。到了二三十步遠的時候,黃呢子軍大衣停止了擺動。霍英山站住了,伸長脖子,像一隻覓食的鵝,看著彭伊楓,擦了擦眼睛再看說,「伊楓?怎麼是你?真是你嗎?」

彭伊楓心裡一熱,眼眶就溼了,說,「是我啊老排長,我是伊楓啊!」

霍英山嘩地一下掀掉軍大衣,一拐一瘸地蹦到彭伊楓的面前,抓住彭伊楓的手,喊了起來——「天啦,他們說要給我派一個政治委員來,我哪裡知道是你啊!」

彭伊楓說,「都怪我這些年沒有跟老排長通氣。」

霍英山說,「我要知道是你,打死我我也不會抵制了。這下好,硬是把你降職當了政治部主任。你看這事鬧的!」

彭伊楓擦擦眼角,笑笑說,「你過去不是一直教導我們說,幹革命不分職務高低嘛。政治部主任也好,政治委員也好,不都一樣幹革命嗎,一樣地打鬼子啊!」

霍英山說,「嗨,我又犯‘右傾’了,我只琢磨咱們的隊伍是政治委員有最後的決定權。我想我拖著一條瘸腿在天茱山艱苦奮鬥了好幾年,總算拉起了一支隊伍,開闢了一塊根據地,加強政治工作可以,哪能讓別人來最後決定呢?去年我就抵制了一個政委,這次我又抵制了。來當政治部主任我歡迎,政委我不需要,我這個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也有些年頭了,我不習慣別人決定我。結果還把江淮軍區給得罪了,說我是山大王脾氣軍閥作風。要是早點知道是你來,也不會有這檔子事了。」

彭伊楓說,「老排長別檢討了,認識一下你的新部下。然後就把王凌霄和田紅葉等人介紹給霍英山。」

霍英山說,「好好,一看都是有文化的人,咱這隊伍,啥都不缺,就缺文化。你們來了,就是雪中炭、及時雨。」

田紅葉是抗敵劇社的小頭目,嘴皮子厲害,馬上給霍英山灌了一通甜言蜜語,說:「霍司令你名氣大哦,沒有誰不知道你的大名,連延安和雲嶺都知道。你在天茱山開闢根據地勞苦功高,你跺一跺腳,天茱山半壁河山都是抖的。」

霍英山哈哈大笑說,「嘿嘿你這個田同志,嘴巴還真甜。走,進屋談,我早晨讓馮存滿他們出去打鳥,中午還有斑鳩吃呢。」

桃花塢方家小姐方明珠連續幾天都是在焦躁不安中度過的。

風聲越來越緊了,日軍自從佔領廬州、固鎮之後,在淮北魯南一帶停頓休整,厲兵秣馬。陸安州已是風聲鶴唳了。

讓明珠小姐最頭疼的,是父親方蘊初不願意離開桃花塢。任明珠小姐磨破嘴皮子,老爺子就是一句話:「在桃花塢我是財主,離開這三尺硬土,到哪裡我都是叫花子。」

方蘊初這種心態很奇怪,明珠小姐把它理解為小農意識,理解為土財主意識。但你有你的千條計,我有我的老主意。方蘊初說,「日本鬼子打的是中國,我躲在哪裡都跑不出中國,跑到哪裡他都照樣打。」

明珠說,「那好歹也得到後方躲一躲,現在正在風頭上,日本人可是燒殺搶掠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方蘊初說,「我這把老骨頭了,我還怕啥?我還是桃花塢的區長,堂堂民國政府任命的,怎麼能撇下一區老小不管呢?」

其實,方明珠不知道父親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個隱秘的期盼。

方蘊初這一生,真好比是在苦水裡泡著長的。那年皮諾爾治好了方蘊初的難言之疾,在此後的十年間,夫人給他生了五個孩子,存活了二男一女。長子方佛朗後來在上海讀書,沒承想在一次學生運動中死於非命。次子方索瓦自幼羸弱,長得像個女孩,眉清目秀的。但是長大了卻投筆從戎,從黃埔軍校畢業後,隨軍到鄂豫皖地區「剿共」,在一次戰鬥中失蹤。方蘊初得到訊息,一滴眼淚沒落,卻在後花園裡不吃不喝地坐了一夜,那樣子有點嚇人。任你勸也好,拉也罷,他就是紋絲不動。

要知道,二兒子跟父親生活的時間最長,小時候沒有去城裡讀書,是在桃花塢的私塾和皮諾爾的調教下長大的。這個兒子自幼聰慧過人,學業優異,聽皮諾爾講外國故事,過耳不忘,並且能繪聲繪色地轉述給父親。這樣的孩子怎麼能說走就走呢?方佛朗已經死了,方索瓦是方家唯一傳宗接代的人,倘若真的不在人間,老爺子還有什麼盼頭呢?

不久,夫人因為思念兒子,積鬱成疾,也撒手人寰。自那以後,方蘊初的耳朵就有點聾了,經常面對面說話也是答非所問。但凡涉及方索瓦的訊息,他的耳朵又特別靈敏。他從來不認為方索瓦已經到另一個世界了,每年吃年飯,飯桌上都多放一套餐具,這已經成了規矩。儘管這套餐具讓家人感到壓抑,每年年飯都吃得淒涼,但是沒有人敢提出撤了這套餐具,撤了這套餐具也就等於預設方索瓦已經死了。倒是方蘊初在去年過年的時候自己提出來了,說今年就別擺老二的碗筷了。大家心裡都明白了,老爺子也死心了。

但這事有點蹊蹺,就在方家不再為方索瓦的生還抱有希望的時候,今年春上忽然有人說,在徐州看見過方索瓦,大街上擦肩而過,方索瓦頭戴禮帽,身著長袍。自從有了這個似真似幻的訊息,方蘊初就有點瘋癲了,不厭其煩地嘮叨,又是登報,又是派人尋找,折騰了半年,還是沒有動靜,這才暫且作罷。但是,這並不等於方蘊初徹底死心了,像是有個聲音老是在他的耳邊幽幽地嘀咕,你的兒子沒有死,他還活著,他很快就會回來。你們要是走了,他到哪裡去找你們呢?所以你不能走!

明珠小姐不知道父親的內心,就無法體會那種深層的痛楚,她只知道,鬼子要來了,無論如何都得躲一躲。可是她哪裡知道,對於老父來說,鬼子算不了什麼,破財算不了什麼,死亡也算不了什麼。

明珠小姐對於父親的固執和迂腐已經充分領教了。她特別痛恨父親頭上那個區長的緊箍咒。不知道是哪個缺德軍閥開的頭,也不知道是從哪任缺德政府開始的,給桃花塢劃成一個行政區,給方蘊初安了一個區長的頭銜。明白地說,就是要他出面徵收苛捐雜稅。

方蘊初為人膽小怕事,凡事只求平安,一遇到橫徵暴斂,只有一條辦法,那就是破財消災息事寧人。因此凡是活躍在陸安州境內的軍閥、土匪和歷任政府,沒有人不知道桃花塢有個冤大頭,有個掙錢不買富貴只買平安的「方大善人」。自從方蘊初當了區長,桃花塢老百姓的日子也比過去好受多了,老百姓馬瘦毛長,榨不出多少油水,但凡有了難處,還是方蘊初出頭從自己的身上拔毛。幾年下來,方氏家族也就破落得不像樣子了。方蘊初本人卻很超然,像是看破了紅塵,還自作打油詩一首:人生還是窮點好,窮是窮人的破棉襖;窮了鬼都不上門,但求落個肚子飽。

明珠小姐學的是西醫,對西方世界的現狀自然有所耳聞,每每對比,深感中國之大、之亂、之虛、之弱,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了。

她的理想是到西方國家留學,按照父親的意思,最好是到她的教父皮諾爾的家鄉法國去。

然而,在民國二十七年的秋天,這一切都只能成為夢想了。日軍打進了廬州城,醫科學校也被徵為軍用。校方根據守軍指揮部的命令,在日軍進城的前三天組織師生撤離。

隨同明珠來到桃花塢的,還有女同學宋詩芩和羅雨,男同學翟維新。這幾個人都是外省人,而且家居淪陷區,跟隨明珠來到桃花塢,計劃動員方蘊初,一起遷往南方城市。翟維新是學生會成員,還是校刊《野火》的主筆,儀表堂堂,在醫科學院很受女同學青睞。但翟維新似乎只對方明珠情有獨鍾,平時對方明珠格外關照,關於西方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和中國封建專制制度必然滅亡的道理,都是他嚮明珠灌輸的。

避難待行的日子裡,明珠因為父親不願意離開桃花塢而憂心忡忡,這段時間她無數次想起了她的二哥方索瓦。如果二哥在家,那麼一切問題都不再是問題,他自然有辦法說服父親,他有能力給父親營造一個安全港。可是二哥他如今在哪裡呢?

二哥自幼居住田園,同小妹有著天然的親近,他是明珠小姐童年的唯一夥伴和崇拜物件。皮諾爾大叔因為喜歡方索瓦而喜歡明珠,常常帶他們到淠水河上游的天茱山去遊玩。十多歲的方索瓦跟皮諾爾一起採集植物標本,幾乎無所不知;用山裡竹木製作各種玩具,幾乎無所不會,讓明珠深感自己渺小。那時候方索瓦在她的心中,簡直就是皮諾爾大叔嘴裡經常唸叨的那個無所不能的上帝。

然而上帝一去不復返。二哥他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活著,他現在在哪裡呢?二哥,你能聽見我的呼喚嗎?如果聽見了,你就趕緊回來吧,幫幫我,妹妹好難啊!

在桃花塢的這些天,方明珠度日如年,她的三個同學卻是另外一番感受。他們驚歎於方家有這麼美麗幽靜的家園,驚歎於桃花塢世外桃源般的地理位置,也驚歎於這裡的老百姓對於方家的感恩戴德之情。有一次在花園裡閒逛,翟維新就跟方明珠開玩笑說,難怪伯父不想離開。此地簡直就像《鏡花緣》裡的無憂國,他老人家在這裡當逍遙王,你讓他去逃亡,他當然不樂意了。

方明珠苦笑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無憂國裡憂愁多,逍遙王無逍遙時。」

同學們都表示不理解。方明珠就把方家的故事給他們講了一遍,尤其是父親為了維護一個鄉紳的體面和桃花塢百姓的利益,忍辱負重委曲求全,一次又一次賣自己的血消別人的災,講到傷心處,不禁悲從中來,淚眼婆娑。同學們這才知道,方家原來是這樣一戶仗義疏財克己為人的人家。

自從日軍佔領廬州,明珠小姐和她的同學已經在桃花塢滯留了十多天,實在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直到日軍不日進攻陸安州的訊息傳來,並且城裡的親戚已經開始轉移,方蘊初才勉強同意暫時到梅山避避風頭,看看動靜。

然而為時晚矣。

這天聽說方蘊初決定離開桃花塢外出避難,居民頓時奔走相告,方家大院很快就被圍住了。老百姓在外面喊,方老爺您走了我們可怎麼辦啊?方大善人您走了誰來管我們啊?方老爺青天大老爺,您不能走啊!

外面是男女老少哭聲動地,裡面是桃花塢的幾個頭面人物圍著方蘊初唉聲嘆氣,七嘴八舌地說,「方老爺要走,那這日子就沒法過了。」也有人說,「跑掉和尚跑不掉廟,跑到哪裡也帶不走桃花塢。莫非只有逃跑一條路?方老爺您再從容幾天,能不能跟日本人商談商談?他打到中國來無非就是要咱東西,他要啥咱給啥,他未必就趕盡殺絕。」還有人說,「方老爺您放心,日本人來了,咱大夥還是推舉你出面,無論如何不會只讓你出錢了,不能只讓你一家子吃虧。」

方蘊初本身就是一個耳朵根子軟的人,加上也不甘心在眾目睽睽之下逃離家園,讓眾人這麼七嘴八舌一說,很快就亂了方寸,拿不定主意這個難是逃還是不逃。

方明珠和他的同學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老爺子說動,一看又有反覆的跡象,就沉不住氣了。幾個人躲在後花園裡,如坐針氈。方明珠一著急,小姐脾氣就上來了,喝令管家去喝退那些死拖父親墊背的百姓。倒是翟維新有見識,勸阻道,「伯父在桃花塢是個主心骨,普度眾生一百次都過來了,如今哪能因為自己避難而玷汙菩薩之名呢?我認為這件事情還不能著急。」

明珠小姐吃驚地看著翟維新,不知道他的話裡還有什麼話。翟維新說,「眾怒難犯,眾願難違。實在不行,暫且把鄉親們穩住,今夜悄然離開。」

明珠說,「此舉斷然不可,這不是我父親的為人。」

這天下午,方家大院的人絡繹不絕,大都是來打探訊息或者請求方蘊初推遲行期的。日本人啥模樣大家沒見過,想必也是長鼻子長眼的。外國人怎麼啦?皮諾爾也是外國人,而且長得比猴還難看,但是隻要給他錢,他不照樣幫助桃花塢的老百姓求神看病做買賣嗎?然而方大善人倘若一走,就沒有人出這個頭了。桃花塢的老百姓堅信不疑,只要方大善人不走,日本兵就不會亂來。

方蘊初在這個下午真是愁腸百結,反反覆覆,欲罷不能。到了晚飯的時候,方蘊初向眾人拱手錶態,說暫時不走,容家人從長計議。大家知道方蘊初不會欺眾,這才散去。

這一夜就沒有走掉,也就註定了一場災難的不可避免。

後半夜,桃花塢的居民還在夢裡,突然傳來犬吠。先是一聲兩聲疑疑惑惑,後來所有街巷的狗都叫了,此起彼伏,連成一片。有膽大者起床看個究竟,原來是江淮保安團的隊伍開過來了,已經把區公所自衛隊的二十個鄉警和方家的十多個家丁捆了起來。除方蘊初本人以外,一家主僕十餘口,連同明珠小姐的三個同學,也全被捆住手腳扔在後花園裡。

問為啥捆人?江淮保安團的眼鏡團長放出話來說,眼下正是抗日艱難之際,方蘊初身為政府官員,不圖抗日之舉,竟然準備攜家眷傢俬逃匿,有造謠惑眾煽動民心之嫌。為懲其失責以儆效尤,需拿出大洋兩千塊資助江淮保安團充作抗日之需。天亮之時倘若不能湊齊,男人殺掉,女人充公。

這真是晴天一聲霹靂,方家全都蒙了。方蘊初幾乎是被江淮保安團計程車兵拎著衣領從床上扔到後花園的,他的手腳倒是沒有被捆住,眼鏡團長讓他能夠活動,就是為了讓他去找那兩千塊大洋。方蘊初拖著一雙軟腿,「撲通」一聲就給眼鏡團長跪下了,他著實拿不出兩千塊洋錢了。自從日軍進攻廬州那天起,官府已經三次到桃花塢徵收抗日稅了,他連夫人遺下的首飾和宅院都抵押出去了,他再也無法充大頭了。他只有九十塊洋錢裹在行裝裡準備逃難,就如數拿了出來,可是這點錢眼鏡團長連看都不看。

直到天亮,區公所的賬房先生才扛著東拼西湊的二百二十二塊洋錢和半筐銅錢,送到眼鏡團長的面前。眼鏡團長眼一橫說,「怎麼著?章軍來了你們給一千,洪軍來了你們給一千,段家政府你們給一千,袁家政府你們給一千,輪到老子來了,就這麼點?打發叫花子是不是?來人哪,把那幾個唸書的推出來,先給點顏色看看。」

士兵就把明珠小姐的同學宋詩芩、羅雨和翟維新推了出來,左一耳光右一耳光地打。

眼鏡團長嘿嘿地笑著說,「看見沒有,沒有打你的小姐,知道為什麼嗎?」

方蘊初磕頭如搗蒜,苦苦哀求,「不能啊長官,不能啊長官!我確實沒錢了,我要是藏錢不交,天打五雷轟啊!」

眼鏡團長說,「敬酒不吃吃罰酒是不是?那好,把他們家小姐的褲子給我扒了!看看是錢金貴還是你們家小姐的那東西金貴!」

方蘊初大叫,「長官,你們不能啊,天理難容啊!求求你長官,放過我的孩子吧!」

他這裡撕心裂肺地哭喊,那裡保安團計程車兵已經下手了。方明珠拼命掙扎,哪裡能夠敵過這些膀大腰圓的丘八?眼看褲子已經被扯掉了,露出了裡面粉紅色絲綢內褲,方蘊初喊了一聲——「你們不得好死啊……」這一聲沒喊完,就伏在地上不動了。

直到這時候,眼鏡團長才向士兵們擺了擺手,站起來,向圍觀的桃花塢居民說,「你們都給我聽著,眼下抗日戰爭正在要緊,我江淮保安團奉命來到陸安州守土安民,境內所有居民皆有捐餉納糧義務。有頑固抗拒者,概以破壞抗日論處,格殺勿論!」

居民一陣騷動。這個眼鏡團長大家過去沒見過,江淮保安團是哪家的隊伍,他們也不清楚,看來桃花塢的老百姓頭上又多了一座大山。

大家正議論紛紛,不知道怎樣才能搭救方家父女,忽然聽到街東河岸響起一陣密集的槍聲,眼鏡團長愣了愣,命令身邊的人,「趕快偵察,什麼情況?」

眾人全都蒙了,引頸張望,開始騷動起來,有些人抬腳就往家跑。

槍聲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近。不多時派出去的人就回到方家後花園,慌里慌張地報告:「團座,不好,是日本人……鬼子打進來啦!」

一九三八年秋天的一個寧靜的夜晚,凌晨時分,天邊紅光一閃,千萬條火蛇呼嘯著劃破夜空,陸安州外圍國軍七十七軍前沿陣地上火光沖天,繼而傳來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

陸安州戰役終於打響了。

日軍江淮派遣軍司令長官石原次郎指揮的主力是渡邊師團,加上「皇協軍」兩個師,分四路進攻,各個方向齊頭並進,鐵桶一般嚴密。七十七軍咬緊牙關堅持了一晝夜,但是傷亡極大。鬼子攻勢一輪猛過一輪,加上空中飛機轟炸,地面炮火突襲,很快就把守軍陣地撕裂了數處缺口。

自從第三道防線被攻破之後,部隊就控制不住了。歪把子機關槍拎在日本兵的手裡,力氣卻全都加到了七十七軍的腿杆子上。不時有子彈從頭頂上嗖嗖地飛過來,像是給七十七軍的官兵腳板上安了滑輪,想不跑都停不住。

同一二五團正面接觸的恰是日軍松岡聯隊。一二五團的裝備差,大都是漢陽造,打一槍裝一發子彈,鬼子的步槍可以打連發,輕重機槍更是成串地往外噴吐火舌。兩道防線一破,兵力就消耗三分之一,屍體是顧不上了,傷兵也丟了大半。到第三道防線被突破,精神也就崩潰了,亂鬨鬨地向後撤。

剛剛過了隱賢集,唐團長乘坐的卡車就拋錨了,四個輪胎癟了三個,不知道是被石頭劃的,還是哪個爬不上車的兵用刀子扎的。唐春秋從駕駛室裡跳下來,首先掄了司機一個耳光子,然後下車咆哮要槍斃人。可是亂鬨鬨的兵就像蝗蟲一樣一窩蜂從他身邊跑過,他誰也槍斃不了,只好罵罵咧咧地把手槍裝進槍套,也跟著跑。一邊跑一邊吆喝團副祝道可和參謀長林用樹收攏部隊,不要亂了建制。

唐春秋的話已經不靈了,正所謂兵敗如山倒,那是擋也擋不住的。兵們一邊撒丫子逃,還一邊咋呼,乖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準的炮,落地開花,一炸就是一片。也有人吐舌頭說,更厲害的是飛機,從頭頂上嗖地一傢伙掠過,山崩地裂,把人魂都炸碎了。還有人嚷嚷,這東洋鬼子還真是不怕死,機關槍都擋不住,閉著眼睛往前衝,難怪南京跟棗兒莊破得那麼快。然後就有人說了,那是啊,日本天皇是天照大神啊,保佑這些鬼子刀槍不入。聽說鬼子的飛機能夠擦著房頂飛,從上面撒網能網住人……

越說越玄乎,越說越離奇,於是你傳給我,我傳給他,傳到最後,假的也成了真的,整個一個一二五團,心驚膽戰,談「鬼」色變。

退到距白塔畈還有十里之遙的月亮嶺,總算把追兵甩出了十多里地,唐春秋喝令隊伍停了下來。

委實不能再退了,再往西就是白塔畈,白塔畈的背後就是淠水河,淠水河的後面就是天茱山,天茱山是霍英山的地盤。一想到這樣狼狽地去見霍英山,唐春秋的心裡就發堵。月亮嶺一帶的地形唐春秋熟悉,在路上他已經籌劃好了,要在這裡打一個伏擊。打成什麼樣子姑且不論,反正是要打,要把聲勢打出來。就是進天茱山,也不能這副潰不成軍的樣子,不能在霍瘸子的面前栽了面子。

十分鐘後,林用樹向唐春秋報告收攏隊伍的情況,唐春秋一聽心就涼了——自衛團沒有跟上來,民團也沒有跟上來,一二五團主力三個營,丟了三個連隊,跟上來的也是參差不齊。

接下來祝道可報告的訊息更讓唐春秋心寒:自衛團三百二十兵力,由團長孫大頭帶領,在隱賢集向日軍投降了。後隊變前隊,日軍督戰隊歪把子機關槍頂著這支敗類隊伍,正跟在後面追趕一二五團呢!

唐春秋聽完,兩眼失神地看著西邊快要落山的夕陽,雙淚長流,仰天長嘆道:「如此烏合之眾,焉能不敗啊!」

唐春秋的部隊向後撤的時候,霍英山和彭伊楓也帶著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獨立營從眾興集向白塔畈撤退。

這次參加陸安州保衛戰,是彭伊楓到達杜家老樓的當天就商定的。霍英山本來有些猶豫,覺得不該暴露實力引火燒身。但是彭伊楓堅持要打,說只有並肩戰鬥,才能表達攜手抗日的誠意,也因此才有可能取得七十七軍的重視。參加這一仗,陸安州保住了,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就有了本錢;即便陸安州保不住,七十七軍長官也沒有話說。

霍英山不是個糊塗人,知道打這個仗還要算一算政治賬,就同意了彭伊楓的建議,連夜派人到守軍司令部請求任務。侯先覺的作戰處給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佈置了堅守眾興集的任務,並且發了二十支步槍和十箱子彈。眾興集雖然不是主戰場,但是也可以在一個方向進行牽制。彭伊楓提議,集中全支隊最好的武器和兵員,加強獨立營。戰鬥打響之前,彭伊楓還進行了戰鬥動員,從國家和民族的大局,講到了陸安州的戰略地位和對於天茱山根據地生存發展的重要性。戰士們的作戰勇氣倒是被調動了不少,但是真的打起來,還是力不從心。因為獨立營的裝備比一二五團的更差。七十七軍一撤,小小的眾興集自然獨力難支,頂了一陣子也往後撤。霍英山和彭伊楓都是打過大仗的,知道一窩蜂撤退的後果,所以就在月亮嶺和筍崗一帶選了一塊地形,火力接應一二五團。

一場陸安州保衛戰下來,唐春秋有幾個沒想到。軍官腐敗,軍紀鬆弛,軍心渙散,他過去就有所耳聞,但他沒想到會差成這樣。還有一點,自衛團和民團的戰鬥力差他想到了,但是一擊就潰,甚至投降日軍,這一點他也沒想到。

唐春秋在心裡把這些人的祖宗都罵出來了。怎麼能連一點民族責任心都沒有呢?哪怕你多放兩槍嚇唬嚇唬鬼子,他也不至於追得這麼快啊!狗日的甚至還投降了,還掉轉槍口打老子!一旦老子緩過氣了,我先把你們這些敗類滅掉再去打鬼子。

還有一點是唐春秋更沒有想到的,兜著屁股把他們一二五團追了上百里路的,其實只有松岡聯隊參謀長原信少佐指揮的一個大隊三百多號人,剩下的一千多人都是所謂的「皇協軍」,其中包括剛剛投降的孫大頭的自衛團。

祝道可小心翼翼地問,「團座,這伏擊還打不打?」

唐春秋半晌才回過頭來,問林用樹,「成建制的兵力還有多少?」

林用樹回答說:「建制還有七個連,加上直屬隊,實際兵力六百人左右。」

唐春秋說,「前天晚上還是齊裝滿員十二個戰鬥連隊一千七百人,轉眼之間作鳥獸散,三之去二,這哪裡還是部隊啊!難怪日本人推進如此神速!我們這些當軍官的,無顏見江東父老啊!」

祝道可察言觀色地說,「團座,這也不能全怪我團,我看侯長官壓根兒就沒打算保陸安州。蜀山那麼重要的位置,讓一二五團獨力支撐,而他一個新式裝備的新三師就在東邊虛晃一槍,用兵……無道啊!」

林用樹說,「還有補充的兵,都是新三師淘汰下來的劣兵,槍一響就抱頭鼠竄。自衛團更是一群兵痞無賴煙鬼酒徒,有奶便是娘,要命不要臉。仗打成這樣,不是我們不盡心啊!」

唐春秋說,「上什麼山走什麼路,有多少人打多大的仗。打,就在月亮嶺,決一死戰!」

林用樹說,「團座,現在兵力懸殊過大,是不是……」

唐春秋吼道,「再不打,還會懸殊更大,全他孃的投降了!傳令,迅速佔領龍崗和黃土嶺,排以上軍官全部上一線,臨陣脫逃,格殺勿論!」

祝道可問,「天茱山那邊還用聯絡嗎?」

唐春秋說,「算了,畢其功於一役。打好了,我耀武揚威進駐天茱山;打不好,就把我埋在月亮嶺。」

祝道可說,「團座有此決心,我等以死相隨責無旁貸,但我還是勸團座不要意氣用事。在月亮嶺設伏固然有利,但部隊素養不濟,一觸即潰,弄得不好,撒出去了收不回來,仗又打成了夾生飯。更有甚者,還可能再受重創。」

唐春秋說,「那依你之見,這仗就不打了?就這麼灰溜溜地逃到天茱山,讓霍瘸子笑掉大牙?」

祝道可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張良尚能忍受胯下之辱,我等為圖謀長遠之計,暫且看他霍瘸子一回臉色又何妨?」

唐春秋沉吟片刻把目光落在林用樹的身上,「參謀長有何高見啊?」

林用樹左顧右盼說,「祝團副言之有理。日軍攻勢兇猛,不如避敵鋒芒,暫且退到天茱山,養精蓄銳,再戰不遲。」

唐春秋明白了,一二五團這兩個土生土長的軍官都是抱著明哲保身的心理,聽起來振振有詞,實際上還是畏敵如虎。這大約也是一二五團軍官的普遍心理。唐春秋冷冷一笑說,「二位所憂不無道理,但是話要看怎麼說,一退再退,何時是個了?過了這個村,還不一定有那個店呢。請你們不要再猶豫了,這一仗我非打不可,不成功便成仁。國難當頭,一味逃跑,生不如死!傳令——團指揮所上左前方高地,營、連長即刻跑步到指揮所受命。」

祝、林二人見唐春秋話說得重,不再堅持,領命而去。

於是就作了打的準備。

正在緊急部署,一匹毛驢呼呼地喘著粗氣奔了過來,一直奔到唐春秋面前。來人翻身下驢,唐春秋不禁驚喜交加,原來是彭伊楓帶領天茱山游擊支隊趕到了。

沈軒轅赴任的路上歷經坎坷。先是江淮防區收縮,安全沒有了保障。接著是道路破碎,無法行車。幾個人扔掉汽車和軍服,換上便裝,選了一個廢棄的磚窯埋好檔案和金銀細軟,只隨身帶了一些銀元,把電臺拆散成三大塊藏在行李裡,徒步找路。在宿陽境內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集鎮,花去五十塊銀元,買了一架毛驢車。幾個人又困又餓,敲開了一家關門的飯店,打算吃一頓飯上路。豈料飯吃完了,全都昏沉沉地睡死了,一覺醒來,不知身在何處。直到聽到吆喝,看見了幾張凶神惡煞般的嘴臉,這才知道遇上強盜,被剪徑了。

關押他們的是一間農舍,門外高懸一幟,白底紅字,繡著一個斗大的「捻」字。這裡顯然已經不是集鎮了。

強盜中有一個刀疤臉,看樣子是個頭目,見他們醒來,便開始審問。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何等人物,做何營生。

沈軒轅發現自己手腳都被捆住了,懶得答理這些禍害,就閉著眼睛養神。這種事情一般都是手下出面對付。汪寅庚見包袱全都被開啟了,槍支電臺已經暴露,就跟刀疤臉說了實話,說:「趕快把沈長官的繩子解開,沈長官是國民政府委任的陸安州專員。」

刀疤臉起先不信,一看這一行有電臺和槍支,也就半信半疑了,嘴裡不乾不淨罵罵咧咧,說,「都是你們這些狗官,把國家搞成這個樣子,作威作福,只會欺壓百姓,卻眼睜睜地讓鬼子打進來。什麼xx巴政府專員,百無一用,殺了吃肉!」

汪寅庚氣不過,就同刀疤臉對罵,說:「國家也是由人組成的,都像你這樣殺人越貨打家劫舍,這個國家能好嗎?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可你倒好,還在這裡剪徑,連抗日政府的官員都給搶了!」汪寅庚的咳嗽這幾天雖然好一點了,但還是上氣不接下氣,講一句喘一句,反而更顯得義憤填膺。

刀疤臉說,「媽拉個巴子,老子是走投無路才上山的,沒聽說逼上梁山一說嗎?老百姓要不是沒路走了,龜孫才願意幹這提著腦袋的勾當。倒是你們這些狗官,吃香喝辣還賣國!」

汪寅庚說,「聽說你們強盜謀財不害命,劫富不劫貧。現在你們搶也搶了,銀元悉數歸你,還不快快放人!」

刀疤臉眨巴眨巴眼睛說,「那可不行,我謀財不害命是不假,但也得看是什麼人。我怎麼知道你們這幾個狗官不是冒充的呢,怎麼才能證明你們不是漢奸呢?我雖然是土匪,但是漢奸還是要殺的。」

這時候沈軒轅說話了,仍然是不屑一顧的樣子,睜開雙眼,誰也不看,只看窗外。沈軒轅的聲音緩慢低沉,但是有著不可抗拒的威嚴——「殷紹發,你聽明白了,搶劫政府官員,破壞抗日行動,死罪難逃!」

刀疤臉吃了一驚,斜著眼睛問,「你是什麼人?」

沈軒轅說,「不是告訴你了嗎?」

刀疤臉說,「你真的是陸安州……專員?」

沈軒轅說,「殷紹發,民國二十二年你潛逃被抓,想一想,最後是誰免你一死的?」

刀疤臉怔怔地看著沈軒轅,臉上肌肉突然一陣痙攣,失聲叫道,「難道,你是……沈長官?」

沈軒轅說,「我早就聽說江淮有個土匪頭子叫殷紹發,打的旗號是謀財不害命,劫富不劫貧。很好,今天表現更好,說明你愛國之心未泯,尚可救藥。今日得見本專員,你的土匪生涯就此結束,將功贖罪,既往不咎,跟我重返戰場,抗日救國。」

刀疤臉蒙了,一動不動地看著沈軒轅。沈軒轅轉過頭來,平靜地,甚至有幾分溫和地看著他。刀疤臉突然吼了一聲,「來人哪!」然後自己彎下腰去,淚流滿面地給沈軒轅解開繩子,解完之後,撲通一下,跪在沈軒轅的面前,聲淚俱下,「長官,我該死,我不知道是您大駕光臨……」

沈軒轅撫著被繩子勒出深溝的手腕,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說,「唐僧取經,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好在一路收徒,騰雲駕霧呼風喚雨。好,本專員造化不淺。」

刀疤臉說,「那我就是豬八戒了。」

沈軒轅說,「豬八戒也是忠臣啊!」

就從這一天起,在江淮地區神出鬼沒了五個年頭的「新捻子」就土崩瓦解了。根據沈軒轅的意思,殷紹發選了六名身懷絕技的弟兄,攜帶精良武器,跟隨沈軒轅一行上路。其餘三十餘人由二當家的領頭,回到宿陽八卦寨潛藏待命。

次日,沈軒轅等人進至大蜀山南側,此時離陸安州只有不到三十里的路程了。讓殷紹發派出兩個人跟隨汪寅庚前往守軍陣地接洽,沒想到傳來一個驚人的訊息:日軍大舉進攻陸安州,攻勢難當,守軍已經放棄第一道防線,第二道防線也岌岌可危。

沈軒轅聞言,半天無語。然後決定放棄陸路,隱蔽身份,繞道至陸安州東北方向,從蘇家埠乘船火速潛進。一行人馬不停蹄,遠遠看去,已經隱約看見蘇家埠了,但此時也就聽到了隆隆的炮聲。到了蘇家埠,正在四處找船,沒想到同日軍的一股特別分隊遭遇上了。這股鬼子是乘汽車開進的,似乎有很明確的目標,直撲沈軒轅一行。殷紹發等人跟鬼子開啟了巷戰,汪寅庚和何中亮掩護沈軒轅奪路而走,逃上了小蜀山。

這一仗,又把隊伍打散了。

因為不摸虛實,汪寅庚安頓沈軒轅躲在一個山洞裡,派何中亮去聯絡殷紹發,結果去了兩個多時辰沒見回來。到了天色將亮未亮時分,猛聽到身邊一陣天崩地裂,接著尖利的呼嘯聲從頭頂迅疾而過,頃刻之間,西南方向一片火光騰空而起,半邊夜空亮如白晝,隱隱約約的爆炸聲、倒塌聲甚至還有呼救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沈軒轅呆呆地坐在半山腰的一塊石頭上,目光空洞地注視著遠處的火光。憑經驗,他知道,這是敵人發起總攻了,火力準備已經覆蓋了守軍四十多里的第三道防線,附近的城鎮和村莊已是一片火海——陸安州啊,他即將出任行政公署專員的陸安州,明天,不,也許就在今夜,就要成為淪陷區了。

天色正在迅速變白變亮,東方的朝霞和西南的火光交相輝映。汪寅庚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沈軒轅,輕聲說,「長官,如果陸安州失陷,我們是不是返回長官部?」

沈軒轅沒有回答,左手手掌向上,攤到汪寅庚的面前說,「把槍給我。」

汪寅庚大驚,「長官,您,您要幹什麼?」

「把槍給我!」

汪寅庚連連向後退了兩步,「不,長官,您不能……」

沈軒轅慘然一笑說,「不成功,便成仁,不求流芳千古,但求殺身取義!今天的小蜀山,就是你我的葬身之地。」

汪寅庚沒動,在距離沈軒轅五步遠的地方對峙。

沈軒轅說,「怎麼,你怕了?把槍拿來!」

汪寅庚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長官如果自尋短見,乃婦人之仁,恕卑職不敢相隨。告辭了!」

「站——住!」

汪寅庚聽到這一聲異樣的喝令,心裡忽悠一閃,站住了。等他回過頭來,頓時驚呆了。沈軒轅的手裡拿著一柄精緻的小手槍。汪寅庚在這一瞬間看見了沈軒轅的眼睛裡閃射出來的殺機。沈軒轅面無表情地看著汪寅庚說,「說吧,是誰讓你監視我的?」

汪寅庚大驚,兩腿一軟,沒防備就跪下了,「長官……」

「說,是白仲嶽還是李宇煌?」

「長官,是……是白長官,我,我有罪……」

沈軒轅舉著手槍,在汪寅庚的面前左點一下,右點一下,任汪寅庚伏地求情,臉色鐵青,一言不發。良久之後,才把手槍收起來,說,「算了,你起來吧。」

汪寅庚對危機的突然降臨和突然消失萬分困惑,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沈軒轅,沈軒轅卻掉轉目光,仰臉看天。

「想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

汪寅庚說,「長官恕罪,我知道長官心細如髮、神機妙算。」

沈軒轅冷冷一笑說,「哪有什麼神機妙算啊?心細如髮倒是真的。首先,白仲嶽把我的副官逮捕,假李宇煌之手給我重新配了一個。白仲嶽的為人我還不清楚嗎?他不在我身邊安一個釘子,那他就睡不著覺。當然,最初這只是猜測,畢竟沒有證據。但是,這次到陸安州赴任,你自己暴露了。從離開戰區那天起,我的動向就在長官部的控制之中。我規定途中不許發報,可是電臺在你手裡,你只要有機會就發。你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是,你恐怕沒想到,你在途中輕裝的時候悄悄地扔了一塊電池。這塊電池向我告發了你,是你秘密發報使它報廢了,然後你又把它埋掉了。」

汪寅庚總算恢復了正常,哭喪著臉看著沈軒轅說,「是這樣的。可是,這只是按白長官的命令,為了您的安全,並沒有……」

「好一個為了我的安全!你現在發個電報給白仲嶽,就說我準備到江南去,或者是到陝北去,看看他的回電是什麼?不用問我也知道,回電就是一句話:下手!」

汪寅庚的額上冷汗淋漓,居然有好一陣子沒有咳嗽了。

沈軒轅說,「這些我都不追究了,但是我提醒你,你的報務是在‘武昌班’學的,你同白仲嶽三室的聯絡用的是倒流水密碼,而這種密碼已為日軍破譯。也就是說,你不僅把我的行蹤密報了白仲嶽,也間接地報告了日本人。」

汪寅庚像是捱了重重一擊,驚恐地看著沈軒轅,張口結舌:「可是,長官……」

沈軒轅說,「自從我們離開宿陽之後,我就一直覺得有一個影子跟蹤我們,就是你在為他們引路。」

汪寅庚擦著腦門說,「可是長官,並沒有,我們並沒有發現……」

沈軒轅又是一聲冷笑,「你當然不會發現,那是幽靈。知道嗎,幽靈!蘇家埠的鬼子特別分隊,就是通過對你的電臺進行技術偵查判斷我們的方位的。」

汪寅庚連連後退,不再辯解。

沈軒轅說,「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我提醒你,既然跟我來陸安州赴任,你的一切,不僅你的生命,也包括你的思想和靈魂,必須絕對服從於我。否則,就是叛國行為!聽明白了嗎?」

汪寅庚猶豫了一下,終於回答,「聽明白了!」

不久,何中亮和殷紹發也找到了沈軒轅的身邊,殷紹發說,「看來這陸安州是不能去了。長官,你這個鳥專員我看也沒啥當頭,乾脆跟我一道回八卦寨呆一陣子,看一步走一步。」

沈軒轅沒說話,慢慢地轉過頭,看看汪寅庚和何中亮,汪寅庚垂下腦袋不吭聲,何中亮眨巴眨巴眼睛說,「長官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沈軒轅淡然一笑說,「我要是下地獄呢?」

何中亮的眼睛不眨巴了,掂掂手裡的駁殼槍說,「我在前面開路。」

殷紹發也說,「砍頭不過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xx巴倒!長官只要下命令,我們殺進陸安州去也不怕,橫豎是個死!」

沈軒轅說,「那好,我們就作好準備,魚死網破!」

十一

桃花塢人,尤其是方家的人,做夢也沒有想到,把他們從一場災難中救出來的,竟然是全副武裝的日本人。

直到一切都平靜下來,明珠小姐和她的同學也沒有搞清楚,這江淮保安團到底是哪家的隊伍。他們只清楚,就在江淮保安團當眾羞辱方明珠的時候,是日本人的機關槍及時地響了起來,江淮保安團那個眼鏡團長帶著隊伍屁滾尿流地跑了。

桃花塢方家不僅躲過了一場劫難,而且喜從天降。

日軍河田大尉帶著一個小隊日軍和兩個中隊「皇協軍」的兵力,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完成了對流寇江淮保安團的驅逐。河田聽說桃花塢富紳兼鄉吏方蘊初家中遇劫,帶著翻譯前往撫慰,並指揮衛生兵搶救不省人事的方蘊初。河田大尉操著日本式的中國話說,「你們的不怕,良民大大的,‘皇軍’大大的保護。」

方明珠和她的同學全都不知所措,死人一樣地看著這個矮胖子日本軍官。

河田說,「我們‘皇軍’部隊,來幫助中國,建立‘大東亞共榮秩序’。土匪的,官軍的,流寇的,軍閥的,統統地消滅。這裡的,將是王道樂土,天皇的太陽會照耀這裡的萬物。」

桃花塢的老百姓過去沒見過日本人,聽說日本鬼子都是青面獠牙,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乍一看這個鬼子官兒,還挺和善,就有點犯嘀咕。

就在河田大尉在方氏莊園宣傳王道樂土的時候,一葉輕舟停泊在桃花塢的小碼頭上,上來了一個穿著白色西服的風度翩翩的年輕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僕人。

年輕人走上斜坡,穿過桃花塢大街,再穿過一條巷子,徑直走向方氏莊園。方明珠和她的同學已經被解開了繩索,坐在堂屋裡默默飲泣。忽然聽見院子裡一陣騷動,抬眼望去,先是一驚,很快就明白了,失聲叫道,「二哥,二哥,是你嗎?」

身穿白色西服的年輕人在距離明珠小姐大約十步遠的門樓下站住了,不動聲色地看著院內亂鬨鬨的人群,目光流露出詫異的神情。霎時,院子裡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來人的身上,人群裡發出低沉的驚呼,「天哪,真是二少爺回來了。」

方明珠忽地站起來,先是快步,然後跑步到年輕人的面前,哇的一聲大哭,撲在年輕人的懷裡,「二哥,這是夢嗎?」

年輕人撫著明珠小姐的肩膀說,「明珠,是我,是二哥方索瓦,我回來了。」

河田大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弄得雲山霧罩,讓翻譯問明情況,頓時笑逐顏開,「吆西吆西」地走到方索瓦的面前,拄著指揮刀,晃動著上體,看著方索瓦說,「很好很好,方先生回來得正是時候。」

方索瓦沒有答理河田,扳著明珠小姐的肩膀問,「這是怎麼回事?」

方明珠泣不成聲,河田大尉便讓翻譯講述剛剛在方氏莊園發生的一幕。方索瓦問方明珠,「這是真的嗎?」

方明珠哽咽著,拱在方索瓦的懷裡直點頭。

河田大尉的中國話終於說順當了——「看樣子方先生是個學問人,看看你的家園吧,看看你的政府吧,看看你的同胞吧。看過這一切,也許,方先生對‘皇軍’的王道樂土會增加些興趣。」

方索瓦沒有正眼看河田,但是從嘴裡極其有力地吐出一句話——「日本人,滾出去!」

河田大尉顯然聽懂了這句話,一怔,笑容僵在臉上,眼睛裡居然露出委屈和困惑的神色。旁邊的鬼子小隊長刷地一下抽出戰刀,「皇協軍」的一箇中隊長也罵了一句,「不識好歹的東西!」湊上前去想對方索瓦下手,河田大尉舉起一根指頭,制止了。

方索瓦不再理會日軍和「皇協軍」,問方明珠,「父親呢?」

方明珠說,「在內屋,你回來了,也許父親還能活過來。」

方索瓦雙手扳著方明珠的肩膀說,「我們走吧。」

兄妹二人就在日軍和「皇協軍」眾目睽睽之下,穿過甬道,走過長廊,進了內屋。

方蘊初這會兒已經由日軍衛生兵打了一針強心劑,嘴裡有了氣,但仍然處於昏迷狀態。方索瓦兄妹輕手輕腳地走到了父親躺著的地鋪前,方明珠輕輕地把腦袋靠近父親的頭顱,正想說什麼,被方索瓦用眼神制止了,兄妹二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緊閉雙眼的父親。

忽然,方蘊初的呼吸急促起來,儘管眼睛還是閉著的,嘴裡卻有了聲音,「兒子,兒子,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回來了。」說著,手也開始蠕動,在地鋪上痙攣般地摸索。

方索瓦上前一步,跪下,抓住了父親的手。在他的手同父親的手接觸的一剎那,他看見父親的臉部停止了悸動,像是凝固在某一個記憶當中。忽然,兩行眼淚從父親的眼角湧了出來,很長很長的一條小溪。父親的手動了一下,把他的手抓緊了。

父親睜開了眼睛,父親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眼睛上,一動不動。

「父親,是我回來了,我是索瓦。」

父親還是一動不動。但是父親的手在他的手裡抖動。

方索瓦轉頭對方明珠說,「父親快不行了。這會兒工夫,請大家都出去,我想單獨同父親呆在一起。」

方明珠怯怯地問,「我也不能在身邊嗎?」

方索瓦說,「出去吧,到時候我會叫你的。」

這個上午,方蘊初沒死,沒有誰知道他是怎樣度過最後時光的,也沒有誰知道方索瓦都跟他的父親說了些什麼。人們偶爾聽見方索瓦在低沉地呼喚:「父親,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能行,這很重要。」

這中間,方索瓦讓方明珠送了一杯熱茶進去。大家為之一振——老爺子能喝茶了,沒準還有救!

大約在一個小時之後,方索瓦再次把方明珠叫了進去。不多一會兒,方明珠哭得淚人一般,出來招呼桃花塢的商會會長,副區長,賬房先生,方氏河運公司董事,共十二個人。令人意外的是,還有日軍河田大尉,「皇協軍」中隊長,方明珠的三位同學也被招呼進去了。

進到屋內的人屏聲息氣,包括日本人在內。

方索瓦貼在方蘊初的耳邊說,「父親,人都來了,您有話就說吧。」

方蘊初躺在地鋪上,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向天棚上看了一眼,又閉上了,喘著粗氣,輕輕地、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話,「桃花塢……掛……掛……日本旗!」

一陣雷霆從人們的心裡隆隆滾過。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包括方索瓦和方明珠。方索瓦大叫,「父親,不能,不能啊!父親,不能當賣國賊啊!」

方蘊初用盡了最後一口力氣,嘴裡斷斷續續地冒出一些音節。方明珠趴在父親身邊,把耳朵貼在父親的嘴邊,終於聽清楚了:「皮諾爾……皮諾爾……法蘭西公民……皮諾爾……公民安全……」

說完,頭一歪,斷氣了。

日軍正式發起陸安州戰役的前一天,名揚方圓幾百里、流芳幾十年的方大善人方蘊初駕鶴西去。在場的無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以及所謂的「滿洲國」人,都沒有想到這位勤勤懇懇終生行善與世無爭的好人,竟然留下了一個賣國的遺言。抑或真的被這個國家傷透了心,抑或是過多地嚐到了掛外國旗的甜頭?

還有一種猜測,那就是在最後的時刻,是他那多年未歸的寶貝兒子方索瓦灌的迷魂湯。老爺子風燭殘年而且經受江淮保安團的驚嚇,已經喪失理智了,而這個從天而降的兒子早已是漢奸了,甚至所謂的江淮保安團洗劫桃花塢、日本人及時趕來保護方家,都不過是方索瓦導演的鬧劇,無非就是把桃花塢推向日軍的懷抱,從而使其充當漢奸順理成章。要不,江淮保安團早不出現晚不出現,為何這個時候出現?要不,鬼子早不來晚不來,為何這個時候正好就趕上了?要不,他方索瓦早不回來晚不回來,為何偏偏這個時候正好就回來了?

因為有了太多的「正好」,就不能用太多的「碰巧」來解釋,太碰巧了就不巧了,這一幕幕太像有一隻黑手在操縱。

不僅是遠在陸安州的官員和百姓對此充滿疑雲,就連事情發生地桃花塢的居民也是疑竇叢生。但有一點是明確無誤的,為了感激方蘊初臨死之前對「大東亞共榮事業」和在江淮陸安州「建立王道樂土的傑出貢獻」,日軍佔領陸安州之後,駐屯司令松岡大佐不僅派遣日軍一個小隊和「皇協軍」一箇中隊駐守桃花塢,為方蘊初的葬禮壯威,而且親自撰寫輓聯一副:

富甲一方恩澤一方輝映江淮流芳千古;

深明大義遠見卓識王道樂土錦上添花。

這副輓聯在葬禮中被懸掛在醒目的位置上。

在整個後事辦理過程中,剛剛回鄉的方家二少爺方索瓦沒有留下一滴眼淚。喪事辦完之後,方索瓦對河田大尉說,請帶我去見松岡大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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