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八月桂花遍地開》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陸安州地處江淮之間、天茱山東北麓,春秋屬楚,三國歸吳,唐代屬淮南道,清初設江南行省,始名陸安州。轄霍蘇、廬西、壽潁、安豐、梅山等五縣。境內有淮河支流淠史河、淠水河兩大水系貫穿其中,河灘面積廣大,尋常河面坦蕩平緩,每當豐水季節,山洪暴發,河床陡然升高,周邊窪地匯河成湖,逐浪排空,氣吞萬里。

此地在三國時期便是魏、吳屢次鏖兵的戰場,戰爭遺址遍佈五縣各處,東吳大將周瑜曾在安豐境內東河口一線佈下連環兵陣,陷曹魏名將曹典於河湖沼澤,致使曹氏兩萬大軍流水細沙一般灰飛煙滅。至清朝末年,這裡又是張樂行捻軍活躍的根據地,曾一度集結數萬兵卒在廬西、霍蘇境內同清軍展開決戰。雙方激戰七晝夜,血流成河,日月無光。張樂行因缺乏後方依託,加之部將中有人為清軍誘降,終致全軍覆沒。但是其血戰七晝夜的戰績,也使江淮清軍銳氣大減。陸安州的每一寸土地都散珠碎玉一般埋藏著人間戰爭故事。

一九三八年秋天,日軍打下陸安州之後,根據攻武漢、破南昌、取長沙的總體戰略,採取定點蠶食、鞏固相持的方針。主力東進,留下松岡聯隊和一個憲兵大隊,約兩千名日軍作為駐軍屯守陸安州,並控制附近地區,松岡大佐為陸安州駐屯軍司令。

這座古城和古城挈領的五縣約一萬八千平方公里的地面,又開始了一個新的戰爭時代。基本上以陸安州南側的隱賢集和顏莊一線為分界,劃分出日軍佔領區,即東北部的廬西、霍蘇。這兩個縣多屬丘陵或平原,城鎮相對集中。壽潁、安豐、梅山三縣,除安豐縣城以外,多數地區為國共抗日武裝共同佔領。天茱山群峰綿延數百里,山高林密,人煙稀少,其中還有被稱為無人區的西北老林子。所以雙方都沒有在這裡駐兵,只是松岡在安豐縣城留下一個中隊,修工事,築碉堡,建立偽政權,同陸安州呈掎角之勢。以保護淮西、豫東公路幹線和水上交通,為繼續南犯西進扼守通道。

日軍江淮派遣軍司令部很清楚,單靠松岡手下這兩千名日軍,要想牢固地控制陸安州,完成為南下日軍長期提供糧食的任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便委任倒戈的原軍閥師長宮臨濟,為「皇協軍警備司令」,漢奸部隊共有三千人馬,兵器精良,給養充足,從理論上講,作戰能力是很強的。

陸安州易手的半個月後,松岡大佐的案頭終於出現了一份讓他心曠神怡的密電,這已經是關於「沈氏行動」的第四份情報了。此前的三份情報都不那麼吉利,每一份都像毒蛇,一份比一份距離更近地向松岡大佐逼近——

江淮諜報皋字一號:截獲華東敵報,國民黨蘇魯皖戰區長官兼江淮省主席李宇煌近日委任原作戰部副部長沈軒轅(字文遠)少將為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兼警備司令。該沈氏系堅定之抗日分子,沈率隨員日前已由魯南潛入江淮……

江淮諜報皋字二號:截獲華東敵報,沈氏軒轅一行進入宿陽地區受阻棄車徒步,沿途聯絡匪眾,預計不日即由廬蘇進入陸安州……

江淮諜報皋字三號:截獲沈之隨員密報,沈氏一行在小蜀山地區遭遇我軍特別分隊之阻擊激戰甚猛,我軍傷五亡三,沈氏之隨員十之亡三逃五,沈與副官汪寅庚亂中逃遁,沈匪負傷甚重,銷聲匿跡七日……

雖說第三份情報聲稱「沈匪負傷甚重」,但松岡大佐不這麼看,負傷甚重不等於傷而亡之,銷聲匿跡七日不等於永遠銷聲匿跡。

不知是何緣故,即便七十七軍幾個師拱衛陸安州,松岡大佐也並沒有放在眼裡,但是出現「沈氏軒轅」這幾個字眼,他便很放在心上了。他已聯絡華東情報機關,盡其可能地蒐集沈氏軒轅的情報,雖然早期的無從查詢,但是從報紙上剪貼的,在當年的「上海事變」和去年的棗兒莊戰役中,關於沈軒轅的報道,就足以觸目驚心了。這是一個鐵面冷血的中國人,也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中國人,你不知道他的過去,也不知道他的將來,而只知道這個人「負傷甚重」、「銷聲匿跡七日」,這顯然是很不夠的。

松岡有一次甚至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他突然很想見識一下這個在陸安州已經被包圍得水洩不通、眼看就要被敵手佔領,而恰在此時又被自己的政府任命為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兼警備司令的倒霉蛋。他想這個倒霉蛋一定很清楚這項任命意味著什麼,既然知道了還接受了任命並且跋山涉水頂著炮火前來上任,這個倒霉蛋就不是一般的倒霉蛋。這是一個既有城府、又有勇氣的倒霉蛋。松岡對這個人既同情,又惋惜,但這畢竟只是個人的一種好奇,是一種隱秘的私人念頭。

作為一名軍人,尤其是這個城市佔領軍的最高長官,松岡對於這個人的倒霉,更多的則是幸災樂禍,甚至還有恐懼。在進入陸安州最初的幾天裡,這種恐懼非常明顯,甚至非常嚴重,曾經使他在夜半從噩夢中醒來,曾經讓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邊到處都是陰險的眼睛。「銷聲匿跡七日」,這是多麼可怕啊,誰能擔保這個人不會突然出現在陸安州的大街小巷裡,或者出現在「皇軍」的面前?

現在好了,現在總算了結了。

江淮諜報皋字四號:截獲沈之隨員密報,沈氏在赴任途中遇我軍特別行動之分隊阻擊,重傷後逃遁至小蜀山藏匿,因無醫藥身亡,屍骨已運往華東。沈氏之隨員汪寅庚損毀武器電臺,棄殘骸於小蜀山,隻身潛入淠水河回逃,為我巡邏艇武裝人員擊斃……

看了這份情報,松岡的內心湧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說不清楚是慶幸、鬆弛還是悲哀。在原晚清州衙門寬大而古色古香的辦公室裡,坐在雕龍鐫鳳的花梨木太師椅上,松岡大佐良久不語,只是輕輕地擊掌嗟嘆,像是為這位不曾謀面的異國對手舉行獨特的弔唁。

松岡在帝國軍人中向以漢學底蘊深厚而聞名,幼時曾在中國上海讀書十年,同各種中國人打過交道,深諳一般中國人心理。江淮派遣軍長官部賦予他率部駐屯陸安州,為南下西進日軍籌糧送糧的重任,也算知人善任。

儘管搞糧食有很多困難,但是松岡還是很有章法的。按照石原次郎的要求,松岡聯隊於九月份就必須向派遣軍長官部交納七十萬斤糧食。本來松岡心裡並沒有底,但是首次任務完成得有點讓人喜出望外。因為日軍攻佔陸安州之後,在城南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糧庫,裡面足有四百萬斤糧食,其中有四分之一是稻穀。這真是天皇保佑!

這個糧庫是陸安州城南一箇中國人向「皇軍」告發的,因為這個小業主被「皇協軍」勒令繳納一千斤糧食或者一百塊大洋。於是這個小業主就告訴了「皇協軍」,為什麼要從我們的牙縫裡摳呢?城南的糧庫裡有的是糧食。當他帶著「皇協軍」去城南糧庫找糧的時候,由於找遍倉房而沒有發現糧食,差點兒被「皇協軍」斃了。但是這個小業主在生死關頭想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地下。因為江淮人有在地下埋藏東西的習慣,即使是鄉村,稍微殷實一點的人家,土匪來了,房前屋後,灶底樹下,只要有耐心,總是能夠挖出一些財物來。

「皇協軍」把這個情況報告了日軍,聯隊參謀長原信少佐親自組織挖掘,嘿嘿,果然是一座地下寶藏。

松岡這時候甚至有點後悔了,當初不該那樣死乞白賴地跟石原次郎討價還價。早知道中國軍隊連糧食都沒來得及運走,就應該爽快答應長官的要求,沒有必要在石原次郎的面前落個患得患失瞻前顧後的不良印象。

為什麼中國軍隊把糧食留下來了呢?松岡感到不可思議。要是日軍,在撤走之前,糧食即使運不走,也一定會放火把它燒了。但是不久松岡似乎就悟出其中的原委。中國軍隊捨不得燒糧食,對於中國人來說,糧食既是最基本的需要,也是最重要的需要。他們之所以把這些糧食掩埋在倉房下面的地窖裡,是因為他們還抱有僥倖心理,認為日軍不會挖地三尺。但是他們忽視了一個情況,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日本人親自動手,日本人不懂得怎樣做的事情,往往有中國人幫助他們做。要是沒有中國人的幫助,光靠日本人自己,恐怕連飯都很難吃飽。

發現了地下糧庫,使得松岡心頭的陰霾一掃而光。糧庫固然是重要的,但是最重要的還不是糧庫。地下糧庫的發現,說明了陸安州在易手之後,並不是一座空城,你不知道哪裡會藏著糧食,甚至有可能藏著更值錢的東西。

很快,松岡就喜歡上了這座江淮小城。即便在剛剛佔領的時候,松岡也竭力注意保護小城的建築設施和風俗民情。這裡和南京不一樣,石原次郎和作戰指揮部遵守了諾言,部隊是從外圍防線打進來的,炮彈大都落在了從大蜀山到小蜀山之間中國守軍的三道防線上,所以攻城戰鬥對城市破壞不大,像樣一點的建築物仍然保持了原樣。

按照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攻城掠地,佔據城池,是要大大犒賞兵卒的。「皇軍」從關東到華東,一路征戰,兩年浴血,終於有了一個如錦似繡半南不北的城市,砸砸店鋪,搶搶東西,搞搞女人,都是很正常的。在當初佔領南京的時候,甚至是受到鼓勵的事情。但是這次松岡卻明確作出規定,並貼出告示,在周邊城鎮有些行為可以,但在陸安州不許放火,不許殺人,不許強買強賣,不許強xx婦女。

所有物資及其他交易,包括性交之事,均應建立在自願自覺公平合理的貿易基礎之上,不得擾民以損害皇軍榮譽……

打了勝仗的部隊就像吃了激素的狼群,既然給了大家三天輪流狂歡的機會,豈能是這一紙空文所能制約的?但是松岡珍惜小城的意思卻表達清楚了,「懷柔」的態度也充分體現了。

松岡對於陸安州漸漸生髮的喜愛不僅是審美意義上的,也有經濟意義的。糧食問題已經不那麼迫切了,儘管有四百萬斤,但松岡還是留了心眼,第一次向派遣軍長官部交納,嚴格按照七十萬斤的標準,多一斤都沒有交。松岡的計劃是,在把糧庫的糧食交完之前這一段時間內,他可以從容地考慮怎樣挖掘陸安州的地下財富和耕耘陸安州的地面財富,而不至於讓「皇軍」士兵們像狗一樣成天在鄉村東奔西跑地搜刮糧食。這幾個月足夠了,幾個月後,他將會有更可靠和更巧妙的辦法弄到糧食或者比糧食更重要的東西。

小城位於中國南北之間,歷史悠久,可圈可點的典故和軼事比比皆是,街頭上隨便找一座白牆青瓦的建築,即可看出江淮山水特色和明快而實用的風格,顯示出農耕時代此地百姓殷實自足的生活狀況。

這些風格和特色讓松岡感到親切。走在小城街心的青石路面上,沐浴著江淮上空泉水一般純淨的陽光,瀏覽著街道兩邊的綢布、竹器、藥材、果蔬和各種飯館、茶樓,聆聽著招徠生意的吆喝聲,松岡的心情會像天空一樣晴朗。隨著「親善政權」的初具雛形和百姓情緒的穩定,古城的生活開始恢復了以往的秩序。這時候松岡就開始思考一個比較長遠的計劃,那就是要竭盡全力地把天皇陛下「大東亞共榮」的旨意在這裡得到最完美的實現,力爭把陸安州建成一個「親善」的模範城市,讓這裡的百姓效忠天皇。那時候就不僅僅是糧食的問題了,糧食算什麼?陸安州有比糧食更值得運往日本本土的東西。松岡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往往會情不自禁地把軍事戰略意圖暫時淡忘一陣子,而為著陸安州貫徹「懷柔親善政策」的前景激動不已。

陸安州現在至少有兩個司令,一個是松岡大佐,另一個是「皇協軍」警備司令宮臨濟。松岡不像多數日軍軍官那樣蓄著仁丹鬍子,松岡的長相跟中國人沒有太大的區別。有時候兩個司令會同時出現在陸安州的某個路口、某個街道或某座建築物的前面。這時候的松岡既不會佩戴軍刀,也不會穿高兒馬靴,而往往是身著長袍馬褂,或者穿當時流行在中國官場的中山裝,再或者是西服革履。總而言之,出現在陸安州街面上的松岡大佐,是個紳士。

這樣,「皇協軍」司令宮臨濟就不得不備上好幾套服裝。宮臨濟穿慣了軍裝,不管是用灰土布製作的軍裝,還是用青麻布製作的軍裝,或者是醬黃色的「皇協軍」軍裝,做工都不是很考究。變來變去地穿在宮臨濟的身上,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得勁。但是自從跟在松岡的後面,來來回回地更換長袍馬褂或者中山裝之後,宮臨濟就感到很彆扭。特別是西裝革履,簡直就他媽不是人穿的,穿上了腳脖子痠疼不說,脖頸子更像上了枷鎖。但是松岡大佐那麼穿了,他得跟上時尚。端人家的碗,服人家的管,難受也得受。

松岡對於宮臨濟奇形怪狀的服裝並不介意,只是偶爾會淡淡一笑。一旁的原信少佐馬上就會提醒宮臨濟,西裝應該成套的穿,最好不要上面著西服而下面穿馬褲,更不要上面是黑的下面是黃的。穿西服儘量穿皮鞋,不要穿布鞋,更不能穿草鞋,穿馬褲最好配馬靴,如此等等。宮臨濟雖然從思想上高度重視原信的建議,但有很多技術問題難以處理。

有一天上午去城南觀賞摩青塔,松岡站在塔腰眺望,但見淠水河面遼闊,波光粼粼,水天一色,鷺鳥翱翔,不禁詩興大發,搖頭晃腦,信口吟詠:「雲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

宮臨濟聽了半天,不得要領,估摸著說,「好詩,好詩!」

松岡笑笑,點點頭算是肯定。

宮臨濟馬上又說,「這樣的好詩一定是大日本帝國的李白寫的。大日本帝國的李白這個——」他伸出了大拇指,「中國的李白這個——」他又伸出了小手指,並且把手腕朝下翻了一下。

松岡又朝他笑笑。這回宮臨濟看出來了,他的馬屁拍得非常好,松岡大佐笑得非常開心。

經過一番明察暗訪,「親善團」團長董矸石給松岡大佐送來了一份陸安州工商界知名人士名單。董矸石是從「滿洲國」來的,奸齡比宮臨濟長,所以就比宮臨濟吃香。這讓宮臨濟的心裡很不平衡,同樣是漢奸,居然還有個三六九等,媽媽的豈有此理!

董矸石向松岡大佐呈報的名單上有糖茶公司老闆王月鳳,「瑞豐」錢莊大少爺秦永宏,中草藥老號「康茱堂」二老爺謝三德,白酒老號「古井坊」大少夏侯舒城,棉麻行董事長王進業等等,一共三十多人。幾乎囊括了陸安州工、商、運、販等各個領域的大小頭面人物。

因以上工商行業的掌門人多數在陸安州失陷之前就逃之夭夭,現在陸續回來的並被名單囊括的,除了糖茶公司、棉麻行的人是原掌門人以外,多數都是家族指定的代理人和臨時經理人。這些人之所以回到陸安州,有的是親友通報了陸安州局勢漸趨平靜的訊息,有的則是當地的親日分子受董矸石僱用,前往這些富翁避難的地方送去了松岡大佐的「安民告示」,懷著試探的心理回來的。

但是隻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瑞豐」錢莊的大少爺秦永宏,一個是白酒老號古井坊的大少夏侯舒城。這兩個人都是長年離家,一個在宿陽辦分號,一個在上海搞經銷。但是,他們的身份都是確實無疑的。

松岡問,「糧食呢?為什麼沒有糧食行業的人?」

董矸石說,「陸安州最大的糧食市場是‘食為天’糧棧,老闆田亦任在‘皇軍’進攻陸安州之前,被江淮保安團綁架了,至今去向不明。剩下的都是小商小販,不成氣候。」

松岡皺著眉頭問,「怎麼又出來一個江淮保安團?什麼性質?」

董矸石說,「江淮保安團是江淮省官商集團的地下武裝,負責強買強賣。不光老百姓恨之入骨,正道上的生意人也畏之如虎。」

松岡笑笑說,「這個地方,真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董矸石說,「因為這個江淮保安團無惡不作,民憤極大,所以有很多地方軍隊和軍閥,幹壞事也打著江淮保安團的旗號。我們也利用了一下,上次桃花塢行動就是……」

哦,松岡明白了,笑了。然後抖抖手裡的名單說,「董君,除了那個田亦任,還有誰對糧食行業的情況比較熟悉?」

董矸石想了想說,「那就只有夏侯舒城了。夏侯家族是酒業世家,對於糧食的品種、成色、儲期和價格,都應該是比較瞭解的。但是這個夏侯舒城長年在外經銷,不知道對於原料情況是否掌握。」

松岡說,「近期要抓緊對陸安州工商人士的背景調查,對那兩個長年在外的人,不能放過任何環節,要搞清楚他們這些年,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同什麼人在一起做什麼事情。尤其是對夏侯舒城,要進行重點調查,爭取為我所用。」

董矸石領命而去。

「親善」工作是松岡十分關注的事情,它將關係到松岡履行陸安州駐屯軍司令職責的優劣。董矸石走後,他就把原信叫了過來,商討成立陸安州「親善商會」事宜。

「中國人的事情還得中國人牽頭去幹,這件事情再也不能拖下去了。」松岡對原信這樣說。

按計劃這天晚上在明月樓聽堂會,與陸安州民眾同樂,聽豫劇名角柳紅芬的《指鹿為馬》。但是松岡突然決定不去了。宮臨濟老是參照中國官僚的一些習性來揣摩松岡的好惡,其實松岡感到很厭煩。當宮臨濟興致勃勃地趕來請松岡蒞臨的時候,松岡非常冷淡地向宮臨濟擺了擺手。松岡指了指原信說,「你派個人去。」

宮臨濟一看松岡要變卦,頓時就傻眼了,倒吸一口涼氣:「這個老鬼子,又拿老子開涮!」

兵荒馬亂時節,治安問題防不勝防,宮臨濟成天提心吊膽,出門身前身後要跟二十多個護兵。可松岡偏要做出神閒氣定的樣子,屁股眼兒一熱要嚐嚐中國的野菜,屁股眼兒一涼要看看陸安州的普德祠,屁股眼兒再一熱要接見商會代表。現在,宮臨濟費了很大周折,花了一千多塊大洋才把柳紅芬的戲班子從河南境內請來,花酒都準備好了,沒想到這狗日的屁股眼兒一涼,又不去了。

宮臨濟說,「太君,柳紅芬的,美人的,大大的,水靈的,唱功一流的。這堂會,太君您的不參加,可惜了的!」

松岡不耐煩地揮揮手說,「好好說中國話!」

宮臨濟心裡又罵,老鬼子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想把腔調變回來說中國話,豈料一緊張還說不好了,「是的太君,我的,中國話的不行,太君的行,太君中國話的大大的好!」

松岡閉上了眼睛,算是下逐客令了。宮臨濟還想說什麼,原信在一邊粗暴地揮了揮手,衝著門外,把頭一偏。

宮臨濟一見鬼子官兒這個態度,心裡很是悲涼。想想老子為的是什麼啊,還不是為了你們這些狗日的高興嗎?老子好歹也是個師長,對老子居然就像對一條狗!你們以為我投降了就沒有退路了是不是?就非得死心塌地地熱臉貼你們的冷屁股是不是?惹急眼了老子照樣打你的黑槍!老子打從扛槍吃糧,投降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老子想投降誰就投降誰!

松岡大佐散步的習慣堅持下來了,而且在散步中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他在散步中巡視小城的變化,體驗「懷柔親善」政策的成效,感覺到這個小城正在沿著「皇軍」確定的方向執行,老百姓從行為方式和生活習慣上已經逐步開始接受了「王道樂土」的思想。這讓松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因為這種穩定意味著「皇軍」在陸安州建立戰略物資中轉基地的宏偉計劃初步成功。

自從開展「親善」活動以來,陸安州的秩序逐步走向正常。松岡及其助手就像一群慈祥的救世主,雙手伸在陸安州的頭頂上,使勁向上煽動,鼓動著「懷柔親善」的春風。逃難的居民陸續返回,幾家不大的工廠,諸如紗廠、鐵器廠、木器廠、水廠和食品加工廠等等也運轉起來,市面上又出現了小商小販,糧食、畜禽、茶葉、油鹽等貿易也逐步活躍起來了。小城的日子又平和起來。松岡散步數日,閱人無數,那些中國人見到他,全是謙恭的、誠惶誠恐的,隔著老遠就閃到一邊讓路。儘管並不是所有的陸安州人都知道他是松岡大佐,但是他們從他走路的風度上,從他周圍前後的氣勢上,能夠感覺出他是一個大人物。

這種景象讓松岡大佐的內心很有成就感,也增添了不少安全感。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是,只要老百姓安下心來過日子,敵對情緒就會逐步減少,「皇軍」的安全係數也就相對增加。否則,你很難想象,一支只有兩千人的部隊,生活在有二百多萬敵對的人群中,能夠相安無事。

老百姓是很容易對付的,老百姓只想過平安的日子,如果能讓他們過上富庶的日子,那他不僅不敵視你,久而久之,反而有可能對你感恩戴德。重要的是,不能讓人煽風點火,不能有人挑頭鬧事。現在,在西部天茱山的抗日武裝已經偃旗息鼓了,也許他們在默默地準備著,蓄勢待發。但是,他們並不可怕,他們在松岡大佐的眼睛裡,不過是一群裝備低劣、營養不良、戰術糟糕、士氣低下、各懷異志的烏合之眾。比起二百多萬老百姓,他們簡直微不足道。

當然,松岡大佐也很清楚,老百姓的平靜是暫時的,暫時的平靜是因為他們缺乏組織,缺乏思想,缺乏裝備。一旦他們被組織起來,被鼓動起來,被點燃起來,後果仍然是十分可怕的。佔領軍永遠是孤立的,永遠是海洋中的一座小島,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淹沒。

陸安州需要一個既能夠貫徹「皇軍」意圖,又能夠收攏民心的精神領袖和行政長官。這個人只能是中國人,而且應該是一個體面的、深孚眾望的紳士。最好在當地樹大根深,有盤根錯節的根基,有一呼百應的感召力。這個角色舊官僚不行,黑勢力不行,「皇協軍」更不行。

此後的一段時間,尋找一個代言人,一個向陸安州二百萬人灌輸「皇軍」的「懷柔親善」思想的人,以便幫助「皇軍」建立以「王道樂土」為基礎的、安全的、穩固的軍事戰略支撐基地,就成了松岡大佐的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是這樣的人到哪裡去找呢?當然不能寄希望於大街上撞一個,更不能指望天上掉下來一個。

董矸石的調查工作卓有成效。現在已經搞清楚了,上次搞的那份陸安州工商界知名人士名單,基本上是名副其實的,而且多數沒有排日傾向。這一點松岡理解,生意人嘛,最看重的莫過於一個利字,唯利是圖,見利忘義,利慾薰心,說的都是商人。松岡當然不會只聽董矸石的,又密囑原信,讓江淮派遣軍諜報機關再組織一次調查。結果同董矸石調查的情況大同小異,證明這些人確實只是生意人,而沒有其他政治背景。唯有夏侯舒城,早年曾經讀過江淮學堂,攻讀法律,但是由於國共開戰,此人對於中國法制心灰意懶,很快又棄法從商了。作為古井坊上房長子,這些年一直是古井坊駐外經銷總管。

情況是搞清楚了,但是靠這些人來維持「親善商會」,能不能撐得起來,能不能開啟局面,松岡的心裡還不是很有數。如果沒有一點政治頭腦,光會做生意是不行的,那樣他們反而會利用為「皇軍」徵糧的機會,中飽私囊。所以,必須找一個既有生意路數又能深謀遠慮的骨幹,哪怕他並不忠誠於「皇軍」,那也沒有關係。反正是利用,用完了再處理。再說,在這個國家裡,你別指望誰會真正忠誠於「皇軍」,你只要搞清楚誰能為「皇軍」所用、能派多大的用場、能用多長時間就行了。一個淺顯的道理是,越是忠於「皇軍」的人,越是背叛他們的祖國。與之相悖的是,他們越是可以背叛祖國,他們也就越有可能背叛「皇軍」。

自從有了這個想法,松岡就開始留意了。他打算等陸安州的局勢再穩定一段時間,就開始一一接見夏侯舒城王月鳳之流。不管怎麼說,「親善商會」還是要早一點成立,糧食嘛,能夠通過商業手段搞到更好,真正要動武力,那就麻煩了。

松岡對那個夏侯舒城更感興趣一些。一是因為夏侯舒城是酒業家族的老大,二是因為他曾經讀過高等學堂,而且學過法律,比起單純的商人,更適合做「親善懷柔」的招牌。當然,有從軍從政經歷的,背景也就更復雜一點,但是沒關係,反正又不是讓他們管軍隊。

有一天清晨,松岡照例散步。他突然發現這個小城多了一張面孔。小城有將近十萬人口,松岡不可能記得所有的面孔,這些面孔出現不出現並不重要。但是,有一張面孔,只要出現了,就不能不讓他注意。

在城南淠水河邊的摩青塔下,松岡看見了那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中年人。他無法估算那個人的年齡,也許是三十多歲,也許更年輕一點。他引起松岡注意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他在思考,他在塔下的廣場凝望,凝望霞光映照的波光粼粼的河面,若有所思。黑色的長衫下襬款款飄動,逆光遠遠看去,像是一個剪影。松岡向身後示意,讓那些環繞前後、拱衛四周的幽靈們斂步,然後獨自一人靠了過去。

早晨的陽光很好。微風清爽,河面上白色和灰色的水鳥歡快地舞蹈。廣場上人很少,這個時候的人們都在忙活自己的營生,在松岡的感覺上,他們也是在享受「王道樂土」的安寧。但是這個身著黑色長袍的男人卻擁有如此閒情逸致,在這裡風雅信步,這本身就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

走近了。在距離黑袍人五六步遠的地方,松岡停下腳步。黑袍人側過頭來,看了看松岡,眼睛裡有一絲詫異,似乎對有人打破了這裡的寧靜而不安。但隨即恢復了正常,繼續凝望河面,並移動步子,沿河岸向東邊走去。

「先生——」松岡在後面輕輕地喊了一聲。

黑袍人站住了,回過頭看著松岡。

松岡說,「在這個秋高氣爽的小城,在這個秋高氣爽的時候,有兩個人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地方相遇了。先生,你認為這是一種巧合嗎?」

黑袍人看了松岡一眼,微微一笑說,「我不明白先生說的是什麼。」說完又要走。

松岡跟上去說,「我是說,如果這個城市在這個時候還有人在思考什麼問題的話,那麼就是兩個人——你和我。」

黑袍人笑了,說,「哦,是嗎?可是我想,我們思考的並不一定是同一個問題。」

松岡說,「何以見得啊?當然,我們的身份決定我們思考的內容。先生你在想什麼問題呢?」

黑袍人說,「我在看淠水河的水。」

松岡也把目光落在水面上,然後問,「不知道先生都看到了什麼?」

黑袍人說,「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我在看這水來自何方,又流向何方。」

松岡的眼睛閃爍了一下說,「你看這河面,應該是帆過船往,漁舟曉唱,可如今卻空空蕩蕩,徒有一泓碧波東流遠逝。不知先生在觀賞河面的時候,是否想到了一句成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黑袍人說,「我只是一介草民,更多地關注這水的作用。具體地說,就是它給我帶來的利益。」

松岡作不解狀,「利益,什麼利益?」

黑袍人說,「在這地下,有一道我們看不見的暗渠,這來自深山的甘洌清澈的泉水,就從這暗渠裡汩汩流向我的腳下,然後它會變成火一樣的液體,那就是我的財富。」黑袍人似乎很動情,目光閃爍著投向很遠的水面。

松岡這回真的有點驚訝了,說,「也許你已經知道了,敝人的身份是大日本‘皇軍’中國陸安州駐屯軍司令松岡龜尾大佐。請問先生您……」

黑袍人也驚訝了一下,臉上馬上嚴肅起來說,「不知道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松岡大佐,失敬失敬!」說著向松岡掀了掀禮帽——「敝人乃陸安州市民,古井坊傳人夏侯舒城。」

松岡眯起眼睛問道,「是古井坊老號嗎?」

自稱夏侯舒城的黑袍人說,「正是。松岡先生莫非對敝號有所耳聞?」

松岡高興地說,「豈止耳聞,敝人正想拜見夏侯先生呢!」

夏侯舒城似乎有點意外,輕輕地哦了一聲。

松岡解釋說,「‘皇軍’體恤陸安州百姓深受戰亂塗炭,有心解民眾以倒懸,攜手建立東亞‘王道樂土’。本司令一再呼籲,恢復發展陸安州工商,其中貴號歷史悠久,品牌馳名,暢銷江淮,正是我要重點開闢之實業。不料今日得見先生,看來你我有緣啊!」

夏侯舒城仍是一臉茫然說,「兵荒馬亂,舉家遷徙,我也只是代父打理老號,而且未作長久打算。承蒙松岡先生溫和政策,得以返鄉清理盤點,不日也另遷他處,不知能為松岡先生做點什麼?」

松岡說,「我聽說夏侯舒城先生本來並不在陸安州經營,只是近日才返回故里,意欲重振家業。為什麼又要說走呢?」

夏侯舒城無語,停了停才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松岡怔了一下,突然笑了說,「那這樣,夏侯舒城先生既然已經回來,何不體會一下‘皇軍’的‘懷柔親善’政策?我和諸君可以重建陸安州之文明,達成州泰民安之境界,形成道不拾遺之風氣,豈不是給生意人創造了公德天地?到那個時候夏侯先生再作定奪。若是合適,則留下,生意是有的做的;若是不合適,再說走也不遲啊。」

夏侯舒城想了想說,「陸安州乃我古井坊發祥地,樹大根深,何嘗忍心捨棄?如果真如松岡先生所說,道不拾遺夜不閉戶,那自然好了。」

松岡立即展開笑容,一高興,中國話就不地道了,吆西吆西,大大的良民,中日友好提攜的幹活,「王道樂土」的有功之臣,等等。

夏侯舒城倒是寵辱不驚,好奇地看著松岡說,「松岡先生過獎了,生意人,不過圖個財源茂盛而已,未嘗有那麼高的境界。況且,我只是在觀望,並沒有說不走啊。」

松岡說,「那也很好,事情嘛,既然有了開頭,也就一定會有結局。」

分手之後,回到駐屯軍司令部,松岡立即把原信叫來,佈置對夏侯舒城進行嚴格的調查。不僅調查他的家族,而且調查古井坊的所有歸來人員,尤其是在陸安州易手前後半年,夏侯舒城及其古井坊傭工的足跡行蹤。

這項工作持續了半個多月,經華東諜報機關調查,夏侯家族系江淮酒業巨擘,祖上為亳州曹氏旁系,清代為紅頂商人。夏侯舒城系夏侯家族第十六代嫡孫,大房長子,曾就讀於江淮大學堂,常年駐滬經銷。夏侯舒城身份確鑿無疑。

松岡大佐覺得這是個很有價值的人,這種看法源於夏侯舒城的平靜狀態和由此表現的平常心態。在這個小城裡,能夠保持平常心態的人不多。松岡大佐身邊不乏中國人,他們像眾星捧月般地環繞在松岡的周圍,謙恭,謹慎,阿諛,奉承,以松岡的喜怒哀樂為自己的喜怒哀樂。松岡需要他們,但松岡輕視他們。他需要同體面的、有主見的,甚至有民族自尊心的中國人交朋友。因為這樣的中國人更有影響力和號召力,而夏侯舒城基本上具備了這種品質。

天茱山在江淮底部向西拐了彎,便拐出了兩個天地。西南山根的梅山城裡駐紮著七十七軍新三師栗統飛的一二四團,梅山城外船兒衝是七十七軍四師唐春秋的一二五團,這兩個團現在都直屬天茱山長官部長官侯先覺的指揮。東北山根下同一二五團比鄰的是霍英山的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以白塔畈為根據地,支隊部設在杜家老樓。

由於游擊支隊在陸安州保衛戰中助了唐春秋一臂之力,陸安州失陷之後,為加強地方抗日力量,加之唐春秋的斡旋,國軍蘇魯皖長官部勉強認可新四軍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的番號,不過只發一個營三個連隊並營部共三百二十人的軍餉。鑑於抗戰需要,對於游擊支隊的其他雜牌和地方部隊的存在,不發軍餉也不取締,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這一時期,日軍因兵力所限,為了實現其長期固守陸安州戰略要地之企圖,很少主動挑釁,國軍蘇魯皖長官部也給屬下各部下達了「駐守對峙,儲存實力,以空間換取時間,積小勝為大勝」等戰略指導原則,在這樣的背景下,戰爭形勢相對平靜。

不久,通過陸安州地下組織,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接到一份密函——

日軍自佔領陸安州之後,即將該城確定為南下西進戰略中轉之物資基地,意欲建立長久秩序,保障中南戰場軍糧,因此近期無意出戰。應抓緊這一有利時機,進行休整補充。今後之作戰方針為:學習文化,強化思想;動員民眾,擴大武裝;補充裝備,積累軍需。指揮員應以主要精力研究戰術,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仗要算著打,要打明白仗,倉促應戰之被動仗應儘量避免之。

各級指揮員應牢記,沒有文化就沒有覺悟,沒有覺悟就沒有思想,沒有思想就沒有信仰,沒有信仰就沒有戰鬥力。我們要充分利用文化宣傳武器,揭露日軍侵華本質和殘酷暴行,激發民眾覺悟,陷敵於陸安州民眾之海洋……

密函是一個自稱皮貨商的中年漢子送上山來的。在彭伊楓的住處,由皮貨商口述,王凌霄記錄。彭伊楓拿到這個指令就明白了,「老頭子」開始動作了。

這份指令太及時了,不但針對性強,有政治,有政策,有措施,而且還有具體的辦法。顯然,這個思想出自深諳對敵鬥爭藝術的行家裡手。

——仗要算著打,要打明白仗!

這句話喚起了彭伊楓腦海中的某種記憶,似乎在某個特定的環境裡,他的思維曾經被這句話啟用過、點燃過。隨著回憶的深入,他的腦海裡甚至一度出現了一個頎長的身影,然而這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稍縱即逝,捉摸不定。

皮貨商在完成任務之後就不再說別的了。彭伊楓老想從皮貨商那裡多瞭解點情況,尤其是那個已經成為陸安州抗日行動總指揮的「老頭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但是他沒有說出口。非常時期的原則是,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彭伊楓親自把皮貨商送到蓮花村,路上彭伊楓發現他不停地咳嗽,就關切地問他是不是病了,有條件到城裡醫院瞧瞧肺。又說,「診斷出是什麼病告訴我,天茱山有很多中藥,我們為你備一點。」皮貨商笑笑說,「老毛病了,彭主任心裡想著大事,就別為我操心了。」

直到分手的時候,皮貨商才告訴彭伊楓說,鑑於陸安州抗日鬥爭形勢複雜,情況特殊,今後由「老頭子」直接指揮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並負責協調陸安州所有抗日武裝行動,江淮軍區不再插手。他是「老頭子」的聯絡員,同彭伊楓單線聯絡,「老頭子」的所有命令、指示、情報仍然以江淮軍區的名義出現。如果他犧牲了,密碼即行作廢,「老頭子」會以另外的方式同彭聯絡。

皮貨商的話說得很自然,卻讓彭伊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從這個聯絡員詭秘的行色和這份密令的傳送方式上,他能夠感覺到陸安州的抗日鬥爭形勢嚴峻到了何等程度。彭伊楓問,「如果我犧牲了呢?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由誰接受‘老頭子’的指示?」

皮貨商笑笑說,「彭主任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皮貨商走後,彭伊楓的心情很亂,回味「老頭子」的指令,覺得十分親切。那裡面的好多意思似曾相識,尤其是那幾句,「沒有文化就沒有覺悟,沒有覺悟就沒有思想,沒有思想就沒有信仰,沒有信仰就沒有戰鬥力。」耳熟能詳,簡直就像是「老頭子」在向熟悉他的人發出的暗示,告訴他的部屬們:同志們不用擔心,我來了!

彭伊楓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那天夜裡,他終於想起了一個場景,不禁有些激動,半夜裡披衣下床,並讓警衛員到霍英山那裡,把水煙借來,抽了兩筒。

他想起了紅軍時期的一件事情。

那是在川陝根據地的時候,形勢稍微緩和一點,部隊常常組織講課。他記得有一次講的課題是《文化與戰鬥力的關係》,講課人是一位瘦高個師政委,看樣子接近三十歲,扎著綁腿,神采奕奕,耳朵根上夾著半截鉛筆頭。他講課的時候微微仰起下巴,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揮動著,極富煽動力和感染力。當時第一次淞滬抗戰剛剛結束不久,瘦高個師政委痛心疾首地歷陳日軍的殘暴和中國軍隊指揮的混亂。在講到十九路軍含恨撤離、八百壯士被圍困孤島而中國政府束手無策的時候,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痛楚的光芒。他引用了前美國駐華公使楊約翰在鴉片戰爭之後說過的一段話,令彭伊楓至今難忘,「中國如果願意與日本和好,不在條約而在自強,因為條約可不照辦,自強則不敢生心矣。中國之大害在‘弱’之一字。國家譬之人身,人生一弱則百病來侵,一強則外邪不入。」

彭伊楓記得,他當時還提問了,中國之弱到底是什麼原因產生的?瘦高個師政委略一沉吟說,「這個問題很複雜。弱,首先表現在軍事和外交上,而軍事和外交的弱,是由經濟實力決定的;經濟能否繁榮,又是靠政治制度決定的;而政治制度,則是由文化決定的。我們都知道晚清政府腐朽透頂,可是就這麼一個腐朽透頂的朝廷,也能夠指揮我們這麼大的國家走向愚昧和落後。皇帝再壞,他也只是一個人,可悲的是大臣們跟著壞,官吏們也跟著壞,更可悲的是老百姓往往逆來順受容忍了並接受了壞的政治。當然,我們不能把國家落後的賬算在老百姓的頭上。我們這個國家,經歷了漫長的封建統治,仁義理智信,三綱五常,都是強調禮儀等級忠君良民。各級官員只知道爵位等級權利好處,只培養奴性,不提倡個性,更談不上創造了。所謂的大國文化,如果不能同世界先進文明融合,那就是自欺欺人。我國的道德文化發展到近代,越來越虛化,在我看來不過‘三而’:大而無當,多而不精,華而不實。因空泛而缺乏實際的教化意義,因不著邊際而變成清談廢話。說我們泱泱大國文化底蘊最豐富,其實我們中國的老百姓最沒有文化,因此導致信仰模糊,士重官輕德,商重利忘義。更有甚者,只知有家不知有國,明哲保身,天塌下來大家都希望別人頂著,結果誰也沒有頂住。一句話說到底,中國之弱,根子在於文化的虛妄。軍事也好,經濟也好,政治也好,僅僅都是表現。只要大家有了正確的信仰,有了愛國之心,有了報國之責任感,一切軍事、政治、經濟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聯絡到具體工作,瘦高個師政委還說,「怎麼來改善我們的文化?就是要教育。首先要靠我們這些指揮員教育部隊掌握基礎的文化知識,要讓部隊懂得,沒有文化就沒有覺悟,沒有覺悟就沒有思想,沒有思想就沒有信仰,沒有信仰就沒有為國家而戰不惜犧牲的精神。技術需要文化,戰術需要文化,戰略思想還是需要文化。沒有文化,只憑借匹夫之勇,是不可能取得持久的勝利的。一句話說到底,我們搞武裝鬥爭,就是要充分運用文化,文化就是軍隊,文化就是機關槍,文化就是迫擊炮。要通過文化的手段,激發我們官兵對敵人的仇恨;要通過文化的手段,教會我們的官兵怎樣打敵人;要通過文化的手段,讓我們的官兵都成為思想上的先進者、戰鬥中的勇敢者……」

讓彭伊楓印象最深的,是瘦高個師政委講課時的表情。他的目光像燕子一樣在聽課者的眼前掠過,上下翻飛。講到起勁的時候,他會把胳膊高高地舉起,手指伸張,手掌在空中揮舞。激動的時候,他會倏然把五指收攏,胳膊在眼前有力地抖動。他仰望天空,大聲地,一遍一遍地說,有了信仰,就能把力量凝聚起來;把拳頭攥起來,就是長城;把拳頭攥起來,無堅不摧……

這些話在長征的路上,在離開陝北的日日夜夜裡,已經被彭伊楓在心裡咀嚼了無數遍。難怪聽起來那麼耳熟,它已經成了革命鬥爭的經典教材了。

王凌霄把那份由皮貨商口述的指令寫好之後,眼看著彭伊楓默讀指令時的表情,心裡突然湧上一種異樣的感覺。恍恍惚惚,她覺得這個神秘的指令同她有某種關聯。指令中的行文風格、語氣和思維方式,似乎都在喚醒蟄伏在她心中的某種記憶。有一會兒工夫,她竟然把這個指令同他聯絡在一起了。

但是她很快就排除了這種可能。因為他已經死了。她曾經得到過肯定的答覆,他已經被保衛局的同志「代表黨和人民」處決了,那麼,他怎麼可能還在這裡出現呢?僅憑几句話,僅僅憑藉這幾句話的語氣和風格,就判斷是他,似乎有些荒謬。她想這或許是她背的包袱過於沉重的原因。她太渴望有一天能夠見到他,從而把這些年來她的委屈、她的痛苦和她的愧疚向他傾訴。這或許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產生了幻覺。

來到天茱山之後,王凌霄一直告誡自己,要克服一切困難,褪去資產階級嬌小姐的習氣,澄清對於革命的模糊認識。她甚至不允許自己傷感,她願意承擔一切艱苦的、甚至危險的工作,來洗刷自己曾經有過的錯誤乃至罪責。

這些日子,她一直有意無意地關注著一個地方,那個叫作雲舒莊園的地方。然而,她沒有得到任何關於那個地方的資訊。那就像一場夢,那是她夢裡去過的地方,在夢裡,她在那一片純淨的陽光裡遨遊過。她曾經依偎過的那副寬大的肩膀和那個滿山都是桂花的雲舒莊園,似乎都沒有真實地存在過。

但這一切分明又不是夢,那些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過。如今回想,猶如昨天。

她至今仍然清晰地記得,離開雲舒莊園的前一天,沈先生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他告訴她,交通員已經為他們鋪設了一條通往川陝根據地的秘密路線。他們不僅可以安全越過敵佔區,而且還可以帶去一批藥品和槍支彈藥。

「這下好了,這下好了。我們的隊伍太艱苦了,他們不光吃不飽穿不暖,而且連生病負傷都沒辦法治療,只能眼睜睜地抗著。這下好了,這下又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了。」

他一遍一遍地說著,眼睛裡流露出幸福的光芒。

那些物資多數都是他的家族出資高價購買的。他那個家族似乎都是革命者,而他只是其中的一個代表。他後來還向她介紹了紅軍根據地的艱苦和堅強——我們的同志都是鐵打的筋骨,任何艱難困苦也打不倒他們。即便沒有糧食和藥品,但是憑藉堅定的信仰,他們可以支撐到生命的最後一息。想想他們,我們沒有任何理由退縮。我們絕不能退縮,我們必須實現英特納雄耐爾,我們一定要建立一個民主、平等、自由的政權……

他激動地訴說著,她平靜地仰望著他。這時候她發現他像一個虔誠的聖徒,他的目光純淨如同嬰兒,他的聲音猶如低沉的雷鳴……

那天下午,在雲舒莊園南邊的那片阡陌之間,在一片隨風飄香的桂花的海洋裡,他教會了她騎馬。他說那是為了戰爭的需要,他們必須使自己擁有速度。他自己騎的是一匹雄壯的雪青馬,讓喬喬給她牽來一匹紅色的小馬駒。他教她乘鞍、持韁,然後讓喬喬拉著韁繩在前面小跑。可是她還是害怕,馬一跑起來她就驚叫起來。

為了鼓勵她的膽量,他讓喬喬給她做示範。她驚異於喬喬有那樣精湛的騎術,喬喬沒有騎那匹小馬駒,而是笑嘻嘻地、無拘無束地從他的手裡接過了雪青馬的韁繩,縱身一躍便打馬飛奔。那馬在縱橫交錯的田野裡像一道流星,疾馳遠去。她藉機抱住了他的胳膊,不無嫉妒地說,「啊,你們家的丫頭都是騎手啊,你是怎麼調教她的?」

他一本正經地說,「她不光會騎馬,槍也打得準呢。」

王凌霄沒說話,心裡有種東西在爬。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看這個喬喬,不像個土生土長的山裡女娃,倒像見過大世面的。」

他異樣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笑笑說,「是啊,這孩子雖然命苦,倒是聰明,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要不是爺爺和奶奶捨不得,我就把她帶到川陝去了。那樣她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紅軍戰士。」

王凌霄突然來了情緒,氣鼓鼓地說,「那你把她帶走好了,我留下來給你爺爺奶奶當丫頭。」

他這才意識到王凌霄不高興了,轉過臉來,颳著她的鼻子說,「看看,還大家閨秀呢,這麼小家子氣。要說剝削,對她我真是剝削了,為了老人,只好把她困在這世外桃源了。不過,將來條件允許,我還是要把她接出去。」

沒想到這一句話激發了王凌霄的鬥志。等喬喬策馬歸來,王凌霄臉色很不好看地迎了上去,從喬喬的手裡搶過韁繩,還沒等他和喬喬回過神來,她已經翻身上馬,「刷」地一聲甩起了馬鞭子。那馬吃了一驚,昂首嘶鳴,然後就一躍而起,前蹄騰空,接著便衝出場壩。她本來是賭氣,沒想到雪青馬會如此不理解她,會如此不給面子,在狂奔中她幾次險些被掀翻。

他一邊大叫危險,一邊跨上小馬駒,從另一個方向迎了上去,在兩馬交臂的一剎那,縱身一躍,跳上了雪青馬的背上,把她穩穩地抱住了。已經狂躁的雪青馬,頓時就溫順下來,放慢了速度。

那天,在她的堅持下,他們騎著雪青馬跑了很遠很遠,向著西邊的山根下馳騁。在那個時刻,她不再有任何恐懼,也不再有嫉妒。一切都不存在了,遠山,落日,通紅通紅的火燒雲,隨風起伏的稻浪,遍地飄香的桂花,還有那個笑聲咯咯無憂無慮的農家丫頭喬喬……這個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他和她。他就在她的身後,攬著她的腰際,他的喘息吹拂著她的髮梢,他的汗和她的汗交匯在一起落在馬背上。

不久,他們就到達了川陝根據地,她被分配在紅四軍學習報務,並逐漸成為川陝根據地的一名電臺專家。像她這樣擁有專科學歷的紅軍幹部,在根據地鳳毛麟角,幹什麼都是卓爾不群的。他則在紅四軍的一個團裡擔任政治委員,很快就升任師政委。

他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只知道革命,他的一顆心忠貞而又細膩。有一件小事王凌霄永遠也不會忘記。

那時候只知道革命要吃苦,至於是怎樣的苦,卻很抽象,哪裡想到會苦成這樣啊?在她的生活經驗裡,從來不曾料想人類還有這樣一種活法——在一段特別艱苦的時期,他們常常住在草棚裡,或者山洞裡,條件好的時候分散住在老百姓的土坯草屋裡。他們有的揹著破破爛爛的鋪蓋,有的連鋪蓋也沒有,睡覺的時候身上居然蓋著茅草。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王凌霄絕對不會相信,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還有這樣茹毛飲血的生活,還有這樣破爛不堪的軍隊。他們吃什麼呢?多數的時候他們吃雜糧野菜,偶爾弄到一些物資,打一次牙祭。一個月能吃上一次肉,他們就幸福得像個上帝。

更為難以忍受的是,女人需要「戰勝生理上的困難」。生理上的困難怎麼戰勝呢?那就是說,包括洗澡、洗腳的問題都要克服,也包括來月經的問題也要克服。紅軍隊伍連糧食問題都解決不了,不可能為女人們解決手紙,這是令王凌霄最為痛苦的事情。有一天他來看她,沒有帶別的東西,居然從挎包裡掏出了兩大卷黃色的草紙。

就在這一瞬間,她對他的所有的感情都明朗了,她終於知道,自己已經不可逆轉地愛上了這個人。她愛他的理由有許多許多,而他在戰爭的間隙能夠給她送草紙來,應該是諸多理由中的最重要的一條理由。與眾多普通的紅軍官兵不同的是,她愛上的這個人是知道未來的,是懂得人應該怎樣生活的。他放棄了正常人的生活,甚至是優裕的生活,同樣在這裡茹毛飲血,過著非人的生活,是因為他想營造人的生活。他是一個有信念和理想的聖徒,是一個以自己的苦難感召生活的苦行僧。他的身軀內似乎蘊含著取之不盡的激情和智慧,他的堅定的眼睛裡似乎永遠閃動著意志和果敢的光芒。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你沒有理由不被他感染。倘若不是有他這樣的人跟這群沒有文化的、生活行為方式原始的漢子成為同志,那她王凌霄在這裡一天也呆不下去。既然呆下去了,她就有理由認為自己也就有了某種崇高,也具備了聖徒的某種品質。她和他一樣,是帶領這個苦難群體走向文明殿堂的前行者。

然而,後來的事情卻是那樣的始料不及,她怎麼會想得到他是那樣的人呢?她又怎麼能想到,把他推向死亡之路的,竟然是她!於是乎她陷入到長久的、不能自拔的精神苦難之中。

今生今世,這一切還能重見天日嗎?

獨自站在杜家老樓外面的山岡上,望著西邊那日復一日的火燒雲,王凌霄常常暗自飲泣。

古井坊老號在陸安州城南君院街。

松岡帶著宮臨濟等人登門造訪古井坊的時候,夏侯舒城正在二樓的堂屋裡面壁而坐。

樓是磚牆木板樓。天井一側有一棵高於房頂的銀杏樹,枝葉繁茂,上午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落下,溼潤清爽。天井下面東西兩邊各有一個花池,一邊種著桂花,一邊是梔子花。滿院香味。

江淮人家的堂屋,既是家族的會客廳,又是商號或作坊的議事堂。堂屋居二樓正中,大門朝南,內廊迴旋,連線東西耳房和正南的一層門樓。因為事先沒有打招呼,門房見到身著便裝的松岡等人,有點詫異,正要詢問什麼,宮臨濟馬上說,「這是松岡大佐太君,趕緊通報你家老爺。」門房頓時臉色煞白,駭然不知所措。

松岡微笑著說,「怎麼,沒見過日本人?」

說話間,夏侯舒城出現在二樓陽臺上,往下一看,也面露意外神色,沒有說話,快步走下樓來,迎著松岡說,「歡迎來鄙號視察。」

松岡微微笑道,「談不上視察,登門拜訪夏侯先生。」

夏侯舒城伸手一讓說,「裡面請。」

一行人上了二樓,夏侯舒城吩咐傭人準備茶點。松岡坐下後,仰起腦袋轉著屁股四下打量,只見正中頭頂上高懸一副匾額,上面黑底白跡三個大字:古井坊。正南牆壁上,隔窗掛著古井坊的「勤業訓詞」、「拓業準則」、「開業十戒」等行業條規。正北無窗的牆壁上,有一條長屏,上面有兩行正楷大字——

粗茶淡飯些許酒,這個福老父享了;

齊家治國平天下,此等事小兒辦去。

松岡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寥寥數語,既有超然於廟堂的淡泊之心,也有憂國憂民的高遠境界,難能可貴。

夏侯舒城順著松岡的視線看過去,知道他講的是那個長屏,呵呵一笑說,「這是林則徐之父寫給林大人的,家父借來一用,無非借勢於一個‘酒’字。小本實業,慘淡經營啊。」

夏侯舒城的解釋好像有點出乎松岡的意料,松岡哦了一聲,移動目光,繼續掃描室內,一副興致盎然和好奇的樣子。後來松岡的目光就落在了對面西牆下的一個硬木矮腳杌上。那是夏侯家族祖傳的一個特殊用具,主要用於當家理事者「每日三省吾身」而用。松岡的目光在硬木杌上流連了很長時間,他在想象,夏侯舒城這樣的人,盤腿在這樣一個硬木杌上面壁而坐是個什麼樣子,面壁人的心裡是真空還是半空,抑或是不空。松岡注意地看了一下西方的那面牆壁,那裡空空如也,光線很暗,只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

茶點端上來了,夏侯舒城彬彬有禮地招呼說,「松岡先生微服私宅,屬於遠道客人,請品茶。」然後向宮臨濟點頭致意說,「宮先生請。」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意外。傭人忙著佈置茶點的時候,宮臨濟一直目不轉睛地觀察傭人的一舉一動和夏侯舒城的眼神,待各自面前的茶點放好,夏侯舒城又向松岡做了個邀請的動作時,宮臨濟突然說,「且慢。」夏侯舒城愣住了,松岡也愣住了。只見宮臨濟站起身來,彎下腰去,揹著一隻手,像一隻豎起來的大蝦,兩隻眼睛俯在茶几的上空,對三道茶點進行輪番睃巡。

夏侯舒城明白了宮臨濟的意思,冷笑一聲,掐上了雪茄,擦燃洋火,捻著洋火棍子,覷了宮臨濟一眼說,「怎麼,怕下毒?」

宮臨濟頭也沒抬,還在觀察那幾只小碗小碟,看了一會兒直起腰桿對夏侯舒城說,「貴號果然是富豪,茶具都是這樣精美。」說完,向松岡堆起一臉皺褶,松岡會意一笑,並點了點頭。松岡說,「是啊,宮師長說的不錯,中國人說,好馬要好鞍,好茶也得要好茶碗。」

受到松岡的默許,宮臨濟的感覺進入了最佳狀態。在松岡說話的時候,宮臨濟彎腰端起了景瓷茶碗,舉在眼前,煞有介事地觀賞一番,然後把它放回,再重新舉起一個,再放回。幾個回合下來,變戲法似的,把三個人面前的茶碗調了個個兒。

夏侯舒城抽著雪茄,冷眼相觀,微微一笑。

松岡解嘲似的說,「夏侯先生,你見過日本的茶道嗎?工序是非常繁瑣的。喝茶的含義已經遠遠不在茶的本身了,而往往就在那些工序裡。」

夏侯舒城笑笑說,「松岡先生的意思是,讓宮師長給我們表演一場宮式日本茶道?哈哈,有趣!」

松岡也跟著傻笑,說,「夏侯先生不要介意,這是……啊,宮先生,你的表演可以停止了,我們喝茶吧。」

夏侯舒城說,「沒關係,可以理解。松岡先生是不是在陸安州感到很不安全?」

松岡表情一僵說,「夏侯先生何出此言?」

夏侯舒城說,「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些成語都是出自陸安州和陸安州附近。淝水之戰的遺址就在陸安州境內。」

說完,向傭人一揮手,要來一隻空碗。

松岡說,「夏侯先生誤解了,誤解了。宮師長,我們還是喝茶吧。」

夏侯舒城說,「宮師長你那是雕蟲小技了,難免百密一疏。中國宮廷和要員家庭,每逢江山板蕩多事之秋,為了防止對手下毒,往往實行嘗試制度。」說著,拿起小勺,從幾個茶碗裡舀出一些茶水,把碗交給傭人說,「當著他們的面,把它喝下去!」

松岡立即制止,「夏侯先生,何必如此,這不是讓我們難堪嗎?」

夏侯先生說,「宮師長提醒了我,這樣做非常有必要。」

松岡困惑地看著夏侯舒城,宮臨濟也稀裡糊塗地看著夏侯舒城。

夏侯舒城說,「這樣做真的很有必要,日本軍隊到陸安州來,可不是馱著禮物來做客的,那是用槍炮開路打進來的。我不能擔保沒有人對松岡大佐恨之入骨,我甚至不能擔保古井坊裡就沒有仇視松岡先生的人。萬一出個差錯,敝人擔待不起啊!」

松岡和宮臨濟面面相覷。松岡說,「夏侯先生是開玩笑了,開玩笑!我們……我們不開這個玩笑了。請用茶吧。」

夏侯舒城說,「請松岡先生稍等一下,對於你個人的安危,請你不要相信任何中國人,包括本人,甚至包括宮臨濟先生。」

說完,向傭人一揚下巴,臉色一沉,喝道,「喝下去!」

傭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茶喝了,還向松岡和宮臨濟亮了亮碗底。

松岡突然哈哈大笑說,「你們兩個中國人都很幽默,我很開心。」

宮臨濟說,「太君開心,那就好。」

夏侯舒城說,「請吧,現在我們都可以放心了。」

松岡說,夏侯先生太客氣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嚅動舌尖,臉上出現愕然神色說,「好香的茶,似乎有酒味兒呢。」

宮臨濟端起小小的茶碗,喝了一口,也咂了咂嘴說,「夏侯先生,這茶好像米酒啊。」

夏侯舒城說,「這是敝號特產,名曰桂花酒茶。」

松岡又呷了一口,咂動唇舌,品嚐許久,然後眯縫著小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夏侯舒城,讚歎道,「曾經聽人說過以茶代酒,今天卻嚐到了以酒代茶,真是美妙絕倫。」

夏侯舒城臉上略有得意之色,悠悠地說,「實不相瞞,這種酒茶是敝人受西洋雞尾酒會的啟發,請上海一位調酒師和本號酒博士共同研製而成。用天茱山上好茶葉鐵桂蘭,八月的桂花,兌以敝號古井原漿發酵炮製,有滋容養顏健身之功效。曾在法國、俄羅斯等國駐上海領事館風靡。」

松岡說,「清香沁脾,餘味綿長,齒間留香,確實是人間上品。但工序如此複雜,用料如此精湛,一定是很昂貴的了。」

夏侯舒城說,「尋常百姓是無緣消受的,每年所產不過百餘甑,敝號自用,接待貴客。生意蕭條歲月,僅此一項產品,也可勉強支撐。」

松岡說,「貴號有此絕品,定然立於不敗之地。」

夏侯舒城說,「謝謝松岡先生美言。經營之道,貴在出精,勝在出新,此為家訓。」

在松岡同夏侯舒城談茶論酒的時候,宮臨濟坐立不安。他可沒有松岡的閒情雅緻,把碗裡的茶一飲而盡,然後就東張西望。

松岡對宮臨濟說,「你可以先走一步了,我想同夏侯先生單獨談談,談談酒。」

宮臨濟當然不敢先走一步,但是松岡既然驅逐了,他也不敢賴在議事堂裡不走,只好起身告辭,說到院子裡走一走。坐在外屋的雕花紅木椅子上,宮臨濟就在心裡罵松岡,這狗日的老鬼子真是遠香近臭的主,夏侯家的幾杯貓尿就讓他笑逐顏開,老子跟前跟後,何嘗見到過這樣的好臉?宮臨濟心想,夏侯舒城你可別得意,要不是老鬼子在這兒假裝斯文,我能把你的酒坊一把火燒了你信不信?鬼子要是走了,你還得老老實實地把好酒給我送到兵營去。

宮臨濟出門後,夏侯舒城一反初次見面的清高,一一向松岡介紹古井坊祖傳工藝品種米酒、黃酒、紅酒、白酒的釀製原理和食用藥用功效,並且讓人一道一道地端出精釀樣品,請松岡品嚐鑑賞。

坐在古井坊老號的議事堂裡,松岡也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甚至很像箇中國人了,舉手投足都像一箇中國的土財主。松岡捏著杯子對夏侯舒城說,「用你們中國人的標準,本人是貪杯之徒,平生所願,唯美酒、美食、美女足矣,戰爭是不得已的事情。貴號既是老號,必有存酒,我軍可以出資購買若干,於本人是解決軍需,於夏侯先生是發展經營。」

夏侯舒城說,「實話不瞞松岡先生,敝號目前只有少量私人用酒,存酒已於陸安州戰事之前,多數運往江南。餘量不多,也於戰事之後被‘皇協軍’盡數洗劫。倘若不是松岡先生倡導民眾恢復生產發展經營,敝號何時開張還是個未知數。」

松岡的臉色陰沉了很長時間,說,「你們中國的事情往往就壞在中國人的手裡。‘皇軍’的懷柔親善政策,總是被這些支那豬所歪曲。」

夏侯舒城沒有回答,臉上也沒有表情。

松岡注意到了夏侯舒城的反應,說了一聲對不起,說:「當然,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是渣滓,像夏侯先生這樣敢於在戰火未平之際振興家業,當屬有膽有識之士。」

夏侯舒城說,「松岡先生過獎了,我是生意人,只要有錢賺,冒點風險也是應該的,往往是冒險越大,賺錢越多。」

松岡點點頭說,「言之有理。」

這個上午,松岡在古井坊逗留了很長時間,津津有味地咀嚼韌性十足的鹹魚幹,品著晶瑩的酒茶,誨人不倦地闡述他對於酒的理解。

松岡說,「酒這種東西很奇特,似水非水,非藥似藥,有形無形,無火起火;有時候像神,有時候如仙。酒逢知己千杯少,說的是它;借酒澆愁愁更愁,也是它。」

夏侯舒城的臉上露出敬佩的神色,說:「松岡先生的確不愧為漢學家,對於中國酒文化,理解至精至髓。我等雖然操此行業,卻並沒有從文化意義上理解,只知道酒有禦寒取暖、壯膽助興、活血化瘀之功效。聽松岡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釀造經。也只有松岡先生這樣深諳酒中三昧的人,才真正不負瓊漿玉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