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岡甚為得意,說,「酒是泉水之濃縮而不是泉水,酒是糧食之精華而不是糧食。所以酒的功效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其實,酒的妙處,更在於一個‘情’字。孔子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喝酒的重要前提是,人必須是好人,酒必須是好酒。如果是好天氣,天時地利人和酒美,那就是天上人間之飲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即便醉了,也是身心放鬆,大智若愚。沒有政治,沒有戰爭,沒有仇恨,沒有流血死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醉字,何其美妙啊!」
松岡這天造訪南君院街,本意是想摸摸夏侯舒城的底,看看能不能由他出面組織成立「親善商會」,甚至有沒有可能由他出面組織成立「親善政府」。松岡建議夏侯舒城把自己的產品改名為「親善甘露」,夏侯舒城客氣地說,「品名乃祖上定的,而且是在國民政府註冊交稅的,雖然陸安州的國民政府現在不知身在何處,但是擅自改動品名是非法的。」
松岡有些不高興,他很想嚴肅地告訴夏侯舒城,「皇軍」的認可就是最大的合法,但是就在此話即將出口的時候,松岡又改了主意。
在夏侯舒城的面前,他已經樹立了一個溫文爾雅的君子形象,他不想破壞這種形象。
六
新四軍軍部一批幹部赴延安學習,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由彭伊楓率領輕便小分隊前往長江北岸接護。彭伊楓之所以親自出馬,一是因為去江北要經過中央軍的防區,唐春秋對霍英山沒有好感,對彭伊楓卻很尊重,彭伊楓出面斡旋,可以爭取唐春秋部的保護。二是彭伊楓也想借機同唐春秋多一些接觸,瞭解一下唐部的情況。
果然,唐春秋對彭伊楓很熱情。彭伊楓趕到一二五團之後,唐春秋還留彭伊楓吃了一頓晚飯。席間,談到了各自部隊計程車氣問題,話題比較深入。唐春秋說,「要說條件吧,我部無論如何也不比貴軍差,多少不論,還有個軍餉,裝備也好一點。但是不瞞彭先生,我的部隊確實死氣沉沉,我想這裡面恐怕就有士氣鼓動的作用。」
彭伊楓說,「古人云,夫將,志也;三軍,氣也。」
唐春秋說,「是這話。孫子曰,合軍聚眾,務在激氣。」
彭伊楓說,「可是士氣又怎樣激呢?你看日本鬼子,他有一個天皇,全國老百姓都是‘皇民’,軍隊都是‘皇軍’,他就死心塌地地為一個天皇作戰。生是天皇的人,死是天皇的鬼,反正生死都是為了天皇,生死都跟天皇在一起,那他還有什麼怕的呢?」
唐春秋說,「日本鬼子有戰鬥力,主要就是個信仰問題。我們的軍隊沒什麼信仰,哪怕你說要愛國,他也不感興趣。這個國家亂糟糟的,不可愛!過去是軍閥混戰生靈塗炭,這些年來,雖然有國民政府,但其實還是各派勢力坐地為王。作為國軍軍官,我現在已深切體會國民政府號令不靈,一座山上有幾家軍隊,各自有各自的體系,很難協調一致。就這一點,就把中國軍隊的力量耗去不少。」
彭伊楓敏感地察覺唐春秋的話裡有影射的含義,笑笑說,「我非常同意唐團長的看法。我們的力量是有點鬆散,統一戰線也不是很牢固,但是這說明什麼呢?只能說明國民政府缺乏感召力。國民政府本身就製造了許多不統一的基礎。遠的不說,就說我們天茱山吧,栗統飛看不起你,你還看不起我們。至於對我軍的限制和防範,那就更不在話下了。請唐團長想一想,像這樣你拉我扯的,能夠打贏鬼子嗎?」
唐春秋沉吟半晌,嘆了一口氣,算是態度。
彭伊楓說,「回到現實來,要想取得抗日的勝利,就我們天茱山地區來說,首先要解決三個問題,一是心術,二是技術,三是戰術。解決心術是第一的,有一致對外之精神,就有敢死之決心;有敢死之決心,就有提高技術之可能;有提高技術之可能,就有發揮戰術之基礎。」
在彭伊楓說話的時候,唐春秋一直端著酒杯,看著彭伊楓,眼睛裡閃爍著詫異的光芒。等彭伊楓說完了,把酒杯往彭伊楓的酒杯上一碰說,「彭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深刻。你我都是軍人,各為其主,徒有一腔報國熱血,可是作為下層軍官,人微言輕啊!」
彭伊楓說,「唐團長,現在是國難當頭,不能再說各為其主了。現在我們只有一個主人,那就是中華民族。如果我們能夠緊緊地圍繞在中華民族的旗幟下,就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唐春秋說,「是啊,沒有信仰,哪有動力啊?為誰死,為什麼死,總是要有數,才能勇往直前啊!誰也不願意死得不明不白。」
彭伊楓說,「剛才唐先生說國家不可愛,這話彭某不敢苟同。不可愛的並不是國家,而是軍閥和腐敗政府。所以我想,對於我們天茱山的軍民來說,還要做一件事情,就是不忘國恥,不忘我們曾經遭受的外侮。歷史上日軍給中國人民帶來多少災難啊!甲午海戰,九一八事變,七七盧溝橋事變,南京大屠殺,棗兒莊慘案,都是血海深仇。我們要把這些歷史告訴我們的百姓和士兵,血海深仇就是我們勵士的最好武器。」
唐春秋站了起來,慷慨激昂地說,「彭先生說得好!說得我唐某醍醐灌頂。《乾坤大略》有一句話:兵之所以戰者,氣也;氣之所以激者,怒也!」
彭伊楓說,「我們應該充分地開展文化宣傳,向部隊講述國恥,沒有仇恨的軍隊是不能打勝仗的。」
唐春秋又問,「現在給養困難,貴部有沒有開小差的?」
彭伊楓說,「想當年你們那樣封鎖我們,一個多月粒米未沾,兩個月沒有鹽吃,我們沒有一個開小差的,還有人主動投軍。」
唐春秋苦笑說,「難得難得。我現在就是被開小差弄苦了。請彭先生賜教,你們把兵攏得這麼緊,是否有什麼竅門?」
彭伊楓意味深長地說,只有一個竅門:「官兵一致。」
唐春秋問,「此話怎講?」
彭伊楓說,「我們中國人什麼苦沒有吃過?吃苦不怕,只要你當官的跟他一起吃,你能挺住他就能挺住;你餓著肚子去打仗,他就能空著肚子去扛槍。唐團長豈不聞良將投醪勞軍和吳起吮癰勵士的故事?困難的時候,你只顧自己溫飽,不管兵的死活,只要給他機會,兵能跑光,你信不信?」
唐春秋沉吟片刻,點點頭說,「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做起來何其難啊!」
彭伊楓說,「但是我們的敵人往往都能做得到,所以對士兵欺騙性很大。過去在川陝,我們經常聽一位師政委講課,他曾經講過這樣一件事情,說日本明治維新剛開始的時候,為了向西方列強看齊,不惜重金向歐洲軍事強國購買軍艦。由於資金短缺,明治天皇宣佈,只要資金還沒有籌夠,他每天就只吃一頓飯。日本這個民族是把天皇看得比上帝還要偉大的,怎麼能讓天皇每天只吃一頓飯呢?結果民眾紛紛節衣縮食,甚至出現了少女賣春為購買軍艦籌款的事情。上下一致到這種程度,他的戰鬥力能不強嗎?」
唐春秋感嘆道,「你說得對,我們就缺乏這樣眾志成城的氣概,因此有力惜身,無心報國。」
這一晚,唐春秋和彭伊楓談了很久,從關係微妙互相戒備的友軍長官,儼然成為無所不談的知己。
第二天早上,彭伊楓一干人等即將出發的時候,唐春秋已經抽調一個排的兵力守候在門外了,由一個名叫孟秋的排長帶領,保護彭伊楓的安全。唐春秋悄悄地對彭伊楓說,「昨天我答應你借路,是有上峰關照的,但那條路你走不得了。為了確保你們的安全,我派一個排護送你們。」
彭伊楓一聽就明白了,唐春秋所說的上峰關照借路,恐怕是別有用心,沒準有什麼陰謀。這一想就驚出一身冷汗。倘若沒有昨夜同唐春秋徹夜推心置腹的暢談,唐春秋對於「上峰」的企圖聽之任之,那就要出大事了。
七
第一次登門暢談之後,松岡對於夏侯舒城的印象更深了,思來想去,覺得夏侯舒城這個人是很有利用價值的。
半個月後,松岡到江淮派遣軍司令部就糧食徵集和運送工作進行述職,並將「親善懷柔」設想向石原次郎作了彙報。石原次郎說,「很好,徵集糧食是一項長久工作,要儘量依靠當地有名望的人物,組成‘皇協政府’或者商貿機構。現在‘皇軍’向西南推進任務十分艱鉅,兵力有限,你要確保陸安州穩定,不能給上級增加負擔。」
松岡說,「哈依。」
石原次郎又說,「雖然武漢攻下了,但是長江南北兩岸現在還有李宗仁、陳誠和薛嶽指揮中國軍隊將近一百個師對‘皇軍’進行包圍,在南昌和長沙等地,‘皇軍’可能還要進行幾次較大規模的攻堅戰。‘皇軍’作戰異常艱苦,對糧食的需求也越來越大,因此徵集工作必須加強。尤其要注重通過‘懷柔’的手段獲取,而不是武力的手段,不能把陸安州的老百姓逼到背水一戰的地步,不能後院失火幫倒忙。」
松岡說,「哈依。」
返回陸安州之後,松岡又親自來到古井坊,這次沒有帶宮臨濟,而是帶來了最器重的河田大尉和下士官荒木岡原。松岡在樓上同夏侯舒城縱橫古今,河田大尉和荒木岡原就在下面的天井裡消受古井坊的精美茶點,倒也平和。
松岡說,「夏侯先生,貴號是陸安州老號,夏侯家族在陸安州根深蒂固。既然夏侯先生擁護‘皇軍’的‘親善懷柔’政策,為什麼我們不能攜手,為建立‘王道樂土’做點事呢?無論如何,這對‘皇軍’和陸安州的百姓,都不是壞事。」
夏侯舒城說,「但不知道松岡先生想讓我做什麼事?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事?」
松岡說,「不知夏侯先生對大日本國的‘王道樂土’政策是什麼看法?」
夏侯舒城說,「敝人乃商人,在商言商,對於政治知之甚少。不過,我還是想知道,松岡先生所說的‘王道樂土’,是不是就是南京那樣的,視中國人為草芥,任意屠殺?」
松岡一怔說,「完全是謠言,‘皇軍’進入南京城的時候,中國人是列隊歡迎‘皇軍’進去的。」
夏侯舒城說,「我沒有看見,但我聽說自從日本軍隊血洗南京之後,半夜三更冤魂叫,大白天裡鬼唱歌。這就是‘王道樂土’?」
松岡臉色極其難看地說,「夏侯先生,對於沒有親眼看見的事情,我們都不好說三道四。」
夏侯舒城冷冷一笑說,「我沒有親眼見過,不等於松岡先生沒有親眼見過。」
松岡說,「這個話題不談了,本人今天來,是想請教夏侯先生對於當下陸安州狀況之分析。」
夏侯舒城說,「這恐怕就不是我這樣的草民所能妄論的了。」
松岡說,「朋友之間,交換見解,也是情理之中。」
夏侯舒城說,「這對於松岡先生有用嗎?」
松岡說,「自然,我想聽聽陸安州人的政見,這樣有助於陸安州‘親善懷柔’政策的合理形成。」
夏侯舒城說,「談不上什麼政見,也用不著我等針砭時弊。不過既然松岡先生問起,倒也有點牢騷。竊以為,一國之軍事狀況,是由一國之經濟狀況決定的,一國之經濟狀況,是由一國之政治狀況決定的。我國政治狀況實在是一把鼻涕,幾千年封建專制,積弊如山。更令人切齒的是晚清政府,閉關鎖國,夜郎自大,禍國殃民,真是一個壞透了的政府。西方列強和貴國政府都在爭先恐後地發展軍備,堅船利炮洋槍洋炮,可是我們這個政府驕奢淫逸,居然把海軍經費用於修建皇家林園。依在下之見,我們今天之所以落到這個地步,仍然是晚清政府埋下的禍根。」
松岡平靜地說,「聽夏侯先生如此慷慨激昂,可以看出,夏侯先生是一個愛國者。」
夏侯舒城說,「有愛國之心,無愛國之力。即便有菲薄之力,攤上這麼一個亂鬨鬨的政府,也是報國無門。想來辛酸,不想也罷,好在酒坊仍在,醉生夢死,也是一種人生。」
松岡說,「夏侯先生能夠看破世事,難能可貴。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夏侯舒城無語,半晌才長嘆一聲說,「可是誰又甘心當亡國奴呢?松岡先生,恕我冒昧,設身處地地想想,如果是敝人帶兵打到松岡的祖國,打到松岡先生的家門口,不知松岡先生內心會是怎樣的感受?」
松岡正在微笑的臉皮倏然僵硬起來,目光陰沉地閃爍了一下,看著夏侯舒城。夏侯舒城坦然地說,「我這樣說話是不是讓松岡先生不愉快了?但是請原諒,這是一個祖國遭到侵略的中國人說的心裡話。」
松岡慍怒地看著夏侯舒城,竭力地剋制著自己,終於憤懣地說,「夏侯先生,你太過分了,很不友好!」
夏侯舒城說,「既然松岡先生今天是以個人身份來看望朋友,那麼我們朋友之間就應該說點真話。如果我一味地說,松岡大佐,你們做得對,你們來侵略我們的國家,是我們的榮幸,我們願意接受你的侵略,你會相信這話是真心話嗎?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提醒松岡先生,任何一箇中國人向你說這樣的話,你都不要相信他。如果他這樣說了,你就要警惕他,他可能正在暗算你。」
松岡氣咻咻地說,「你這樣推心置腹地提醒我,我又有什麼依據相信你就不是在暗算我呢?」
夏侯舒城哈哈一笑說,「松岡先生問得好!作為一箇中國人,我並沒有要求松岡先生相信我啊!如果現在不是進行個人之間的談話,如果我也是一個軍人,那麼我很難擔保我們之間不會進行戰爭。」
松岡的表情還是不自然,嘿嘿一笑說,「夏侯先生坦蕩無畏,有君子之風,志士氣度,佩服佩服。可是,假如夏侯先生真的是軍人,那麼我還要請教夏侯先生,僅以陸安州之逐鹿為例,夏侯先生認為這場戰爭將會是什麼樣的結局?‘皇軍’的‘親善懷柔’政策是個什麼樣的前景?」
夏侯舒城略一沉吟,向松岡狡黠一笑說,「松岡先生,你希望聽真話還是聽假話?」
松岡不假思索地說,「我當然希望聽真話。」
夏侯舒城說,「那好,我斗膽說一句,敝人不歡迎你們的所謂的‘親善懷柔’。我們這個民族雖然落後了,但是,我們站起來要靠我們自己,而不是日本人的所謂‘親善懷柔’。我倒是很希望,等我們國家發展了,我們到貴國去推行我們中國人的‘親善懷柔’。」
松岡的眼睛倏然閃過一道寒光,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微笑,儘管那笑容很僵硬。松岡說,「站在一個愛國者的立場上,我理解夏侯先生。我只是想知道,你對陸安州的‘親善懷柔’工作是否滿意?」
夏侯舒城說,「談不上有什麼滿意不滿意,我只想告訴松岡先生,不管你是‘王道樂土’也好,‘親善懷柔’也罷,你們在陸安州很難立足,尤其是長期立足,站不住腳啊。」
松岡「呼啦」一下站起身來,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際,那裡是掛戰刀的地方。夏侯舒城笑笑,從嘴角取下雪茄,往痰盂裡撣菸灰。
松岡原地站立,逼視著夏侯舒城說,「那好,夏侯舒城先生,請你說說,我為什麼站不住腳?」
夏侯舒城說,「請松岡先生坐下,敝人只不過是說說而已,並沒有真刀實槍地對陣,松岡先生用不著這樣緊張。」
松岡意識到自己失態,坐下來,呷了一口酒茶,賭氣似的說,「我對夏侯先生一片真誠,但夏侯先生卻一再戲弄本人,很不夠朋友。我倒是要聽聽,夏侯先生這樣說的依據是什麼。」
夏侯舒城說,「我不懂軍事,也不懂政治,但我是實業者,實業者看問題的基本方法就是算賬。我給松岡先生算了一筆賬,以松岡先生麾下的軍事實力,眼下兵強馬壯,士氣高漲,銳不可當。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問題的另一個方面是,日軍遠離本土作戰,物資消耗巨大,短期尚可維持,長期則捉襟見肘。中國兵法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糧草跟不上,怎麼能站住腳呢?」
松岡臉上的肌肉放鬆了,笑笑說,「這個賬夏侯先生算對了一半,‘皇軍’怎麼會不知道糧草先行的道理?我們雖然遠離本土作戰,但是憑藉‘親善懷柔’政策,就地募集糧草物資,這一點已經納入‘皇軍’作戰之戰略規劃,是不成問題的——」此時松岡還不想把他駐屯籌糧的任務透露給夏侯舒城。
夏侯舒城說,「那我再給松岡先生算一筆賬,就算日軍物資保障無虞,但就兵力而言,真正的日軍不過是一個聯隊的兵力,一千五百餘人,加上憲兵大隊,充其量不過兩千人,這是眾所周知的。但是陸安州到底有多少抗日武裝,這個賬就很難算了。」
松岡居高臨下地看著夏侯舒城說,「這個賬我可以給你算明白,‘皇軍’在陸安州的敵對武裝,有號稱國民黨中央軍的兩個半團,但那都是殘兵敗將苟延殘喘。另外新四軍也有一個游擊支隊,更是破槍破炮,徒有其名。對付這樣的武裝,本部有‘皇軍’近兩千精銳,坦率地說,我在計算兵力對比的時候,從來是把我這兩千‘皇軍’算作兩萬兵力。另有‘皇協軍’齊裝滿員的一個師,三千餘眾,也是裝備精良,戰術精湛。如此兵力對付天茱山,如囊中探物。」
夏侯舒城說,「那麼我還給松岡先生算一筆賬,即便日軍兩千人盡是驍勇善戰不畏生死的勇士,那麼‘皇協軍’裡又有多少人願意為異國佔領軍捐軀死戰呢?我想絕不可能是百分之百。我們不妨設想一下,如果三千‘皇協軍’裡有三分之一是迫不得已而‘皇協’之,三分之一得過且過觀望生存之,三分之一對於佔領軍心懷異志,那麼雙方力量對比就要發生很大的變化。一旦變化,就要打破均勢,這對松岡先生是極其不利的。」
松岡臉上的笑容不見了,眉頭忽地皺了起來,盯著夏侯舒城說,「夏侯先生有何依據‘皇協軍’就必然要一分為三?」
夏侯舒城不緊不慢地說,「那麼松岡先生又有何依據證明‘皇協軍’就是鐵板一塊?」
松岡不說話了,兩隻手在桌下握成了拳頭,手指關節嘎嘎作響。
夏侯舒城說,「我們可以再退一步算賬。即便這些‘皇協軍’全是日軍的忠誠盟友,松岡聯隊的腳跟仍然是站不住的。我們在考慮武裝實力對比的時候,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不能忽視,那就是,逐鹿戰場是在陸安州,而陸安州有二百萬人口,中國人作戰講究兵民同心,倘若這二百萬百姓群起抗戰,松岡大佐何以支撐?」
松岡的目光黯淡了一下,笑了。松岡說,「陸安州有二百萬人口是不錯,但是姑且不論信仰戰術之高低,單憑武器裝備這一條,赤手空拳的百姓怎麼能納入戰爭之實力?老百姓就是老百姓,夏侯先生這個賬算得荒謬。」
夏侯舒城說,「老百姓赤手空拳是事實,但我還可以給松岡先生算一筆賬。陸安州有二百萬人口,以平均每五口人一戶,每戶平均兩口鐵鍋計算,大致有八十萬口鐵鍋,倘若老百姓團結起來,決心抗擊松岡先生的部隊,這八十萬口鐵鍋就能把松岡聯隊擊退。」
松岡欠起屁股,向夏侯舒城傾斜身體,流露出巨大的困惑,鼓起眼珠子問,「你說什麼,鐵鍋?」
夏侯舒城說,「是的,鐵鍋。」
松岡說,「作戰不是種田,摔鍋賣鐵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呢?」
夏侯舒城說,「敝人只是作個假設。老百姓沒有進攻的武器,但是他們可以擁有防禦的武器。我們設想一下,如果全體陸安州的百姓誓死同松岡聯隊決戰,那麼大家只需要把鐵鍋捐獻出來,鑄造盾牌,八十萬只鐵鍋鑄造十萬個鐵缸,兩軍對壘之際,十萬個陸安州農民腦袋頂著十萬只鐵缸湧向日軍兩千人的隊伍,那是個什麼樣的情景?那不是洪水猛獸嗎?」
松岡仰起腦袋,一臉自負地說,「最初我聽夏侯先生信誓旦旦地說我站不住腳,還以為夏侯先生有濟世經邦之良策,退兵御將之錦囊妙計,實不相瞞,汗流浹背。可是聽到曲終,不過如此——百萬民眾,八十萬鐵鍋,難道這就是你說的,我站不住腳的依據?」
夏侯舒城說,「我說鐵鍋,只是打個比方,算個長遠賬。」
松岡拉長臉沉默了很久,室內的空氣有點緊張,然後松岡終於笑了,起先是微笑,然後嘿嘿地笑,再然後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渾身肥肉亂顫。笑夠了,站了起來,開始踱步,腰桿挺直,意氣風發。往前踱了幾步,再折回來,踱到夏侯舒城的對面,彎腰看看夏侯舒城,像是觀察一個怪物。然後接著笑,搖搖頭,起身繼續踱步,一直踱到西邊的牆壁下面,凝眸面壁,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夏侯先生,你是個詩人,你是個天真的幻想家,你既不懂政治,也不懂軍事。」
夏侯舒城也笑了,起身說,「我當然不懂政治,也不懂軍事,否則我就不在這裡造酒了。」
松岡說,「哈哈,我很驚訝你會有這樣的思維,全民皆兵,鐵鍋作戰,真像神話。我為我在中國認識了你這麼個天才的神話家而由衷地高興。來,讓我們乾一杯!」
說完,松岡反客為主,走到茶几前,先給夏侯舒城的杯子倒滿了酒茶,再把自己的杯子倒滿了,並舉了起來,向夏侯舒城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夏侯舒城端著杯子,臉上露出尷尬的困惑,苦笑著,也仰頭把酒茶喝了下去。
松岡喝完酒茶,從兜裡掏出手絹,擦擦嘴角,再擦擦手。坐下來,又把自己的杯子倒滿了,然後悠悠地說,「夏侯先生,我當然知道你的鐵鍋戰術的含義,但是,我還是認為你是個浪漫的詩人,知道為什麼嗎?」
夏侯舒城說,「可能是松岡先生認為敝人打了一個愚蠢的比方。但我認為這並不愚蠢。」
松岡說,「這個比方當然不愚蠢,而且很形象,說明了人力和人數對於戰爭制勝的決定性作用。但是,有一個問題夏侯先生同樣忽視了。你瞭解你們中國的民眾嗎?」
夏侯舒城放下茶碗,面無表情地看著松岡,沒有回答。
松岡說,「你不瞭解你的民眾。是的,你的比方一點兒也不愚蠢。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只要陸安州二百萬民眾群起而攻之,那麼,每人一口唾沫,本聯隊加上憲兵大隊區區兩千人,就會陷入汪洋大海。可是,誰來組織二百萬人吐唾沫呢,在同一個時間,在同一個地點,冒著‘皇軍’的槍林彈雨,舉著幾十萬只鐵鍋……哈哈,那將是世界戰爭史上的奇觀,如果有幸目睹,我,‘皇軍’大佐,松岡龜尾,將自戕於陣前以答謝這戰爭的盛典!可是,誰能把二百萬老百姓聚集起來冒著生命危險來向‘皇軍’吐唾沫呢?這是問題的關鍵,也是一切問題的答案。夏侯先生,當初我們進攻陸安州的時候,你沒有看見。你要是目睹貴國軍隊是以怎樣神奇的速度逃跑,你就不會提出這樣幼稚的設想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如果戰爭是發生在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本土,全體日本老百姓一齊起來吐唾沫,那是完全可能的。全體老百姓頂著鐵鍋衝向敵陣,直至玉碎,也是可能的……」
夏侯舒城說,「但是,請不要忘記,中國人的自尊心和責任感並不比世界上任何一個民族遜色。儘管因為封建專制,積貧積弱,民不聊生,因而出現鬥志消退的現象,但這只不過是在一定的時期和一定的環境裡蟄伏起來了,請你不要低估中國人。」
松岡再一次意外地看著夏侯舒城,「夏侯先生,你是否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夏侯舒城毫不含糊地回答,「是的。」
松岡滿臉堆笑說,「我向你表示歉意,我理解你的心情。正因為你的強硬,使我看到了君子之風。你不同於一般的中國人,這也是我願意同你交談並且爭論的原因。我希望我的中國朋友是體面的,是有尊嚴的。」
夏侯舒城說,「我算不了什麼,我要是戚繼光和林則徐,我就不會在這裡造酒賣了。也許,我會跟你在戰場上交朋友。」
松岡歪著腦袋,眯縫著眼睛看著夏侯舒城,嘿嘿一笑說,「夏侯先生,我覺得我們越來越像朋友了,甚至相見恨晚。」
夏侯舒城說,「可你是站在佔領軍長官的立場上,我更希望我們是在非戰爭狀態下平等的朋友。」
松岡說,「我們換個話題如何?」
夏侯舒城說,「請賜教。」
松岡說,「‘皇軍’要在陸安州成立一個‘親善商會’,以穩定局勢,發展經濟,安撫百姓。夏侯先生以為如何?」
夏侯舒城說,「如果蒼生受益,倒也未嘗不可。」
松岡大喜說,「我想請夏侯先生出任會長,不知意下如何?」
夏侯舒城拍拍腦門說,「商會會長,應是資產雄厚,德高望重之輩擔任。本人才疏學淺,加之近年駐滬經銷,與陸安州商界有所疏遠,恐怕難以勝任。」
松岡說,「夏侯先生不必推辭,本週請夏侯先生出面,召集陸安州工商界頭頭腦腦到古井坊一聚。屆時我也來聽聽大家意見,倘無異議,就如此辦理。」
夏侯舒城沉吟道,「如果僅僅出於發展經營的需要,我可以盡力。但假若是涉及政治,敝人恕難從命。」
松岡說,「我不會為難你的。」
八
不久陸安州工商界頭面人物都接到夏侯舒城的請柬,說是邀請各位到舍下開個「籌備會」,共謀陸安州恢復經濟之大計。大家雖然對夏侯家老大夏侯舒城並不熟悉,但是對於古井坊老號都不陌生,「一·二八」淞滬抗戰那次,老當家的夏侯廣發臨到廣州之前,也曾組織過告別酒會,大家都參加了,夏侯舒城那次還專程從南昌回到了陸安州。老當家的特意說,將來如果局勢穩定,有可能就是舒城回來支撐門面,還望各位世兄多多提攜。
大家只是有點嘀咕,現在畢竟局勢還不穩定,日本人在這裡實行軍管,表面上看風平浪靜,其實戰爭就在地下潛伏,不知道哪天中央軍或者新四軍就會殺進城裡,還是要打仗的。這時候夏侯家大少回來重整門面,也似乎太早了一點,想必是同日本人有交易。
松岡已經成了古井坊的常客,大家也有所耳聞。接到請柬,不去恐怕也是不行的,這些生意人,巴不得借日本人的利用,也利用一下日本人。因此這天來的人還算比較齊全,有蔗糖廠老闆王月鳳,棉麻公司老闆王進業,絲綢行老闆董石英等十幾號人。
王月鳳最先趕到古井坊,夏侯舒城立在門外迎接。一見面,王月鳳拱手說,「幾年不見,夏侯大少還是這樣器宇軒昂,估計是在上海發了大財。」
夏侯舒城說,「能發大財我還回來做什麼?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古井坊發祥於陸安州,也發跡於陸安州。只要有一刻安寧,我還是想回故土發展。」
王月鳳說,「那是那是,梁園雖好,非久留之地。」然後就拉起夏侯舒城的手,神秘兮兮地問,「日本人到底想幹什麼?」
夏侯舒城說,「管他想幹什麼,你我是生意人,只要有錢賺,幹什麼都行。」
王月鳳一怔,旋即笑說,「那是那是,夏侯大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我們還是跟著你轉吧。」
夏侯舒城笑笑說,「有你這話,我也不會讓你吃虧。」
松岡大佐這天果然來了,由夏侯舒城一一介紹了陸安州工商人士。然後松岡就發表演講,無非是「親善懷柔」建立「王道樂土」那一套。然後讓大家談談看法。夏侯舒城就示意王月鳳說話,王月鳳王顧左右而言他說,「松岡先生說,生意人以生意為本,那是那是,民以食為天,那是那是。我看,有‘皇軍’保護,我們就開動機器吧。有錢不賺,那是王八蛋。只是,我的糖廠,工人失散,機器失修,原料失竊,還請‘皇軍’撥給……」
松岡說,「好說,只要把商會成立起來,你們各自統計一下,恢復生產亟待解決的物資,交給夏侯先生,‘皇軍’一併設法補充。」
大家都看出來了,夏侯舒城果然跟日軍關係密切。絲綢老闆董石英說,「有商會保護,那我們就高枕無憂了。我推舉夏侯大少給我們當會長。」
王月鳳生怕落後,馬上說,「那是那是,夏侯大少是我們當中唸書最多、見世面最多的,我也推舉夏侯大少。」
這下就熱鬧了。大家七嘴八舌,一致推舉夏侯舒城為陸安州「親善商會」會長。
松岡心花怒放,說,「諸位很有提攜共榮的誠意,這是‘皇軍’最希望看到的。成立‘親善商會’只是權宜之計,本人已經呈報華東駐屯軍司令部。為了鞏固親善組織,不久的將來,還要成立‘親善政府’。政府組成人員,勢必也從在座的諸位中產生,請大家多多關照。」
王月鳳一聽,張大了嘴巴,誇張地瞪著眼睛問,「松岡太君,您是說,我們還要當官?」
松岡笑笑說,「是要當官。好好幹吧,給‘皇軍’生產蔗糖、絲綢,幹好了,當市長的幹活。」
這次籌備會宮臨濟也參加了,但是他的角色有點尷尬,插不上話,始終傻呵呵地佇立在松岡身邊,就像是松岡的侍衛。
宮臨濟的心裡很不平衡。自從夏侯舒城回到陸安州之後,這種不平衡與日俱增。他能感覺到,松岡看他的眼神再也沒有過去那樣親切了,有時候甚至能流露出厭惡。
以後宮臨濟就經常琢磨夏侯舒城,越琢磨就越是覺得這個人是他的剋星。那次在古井坊,他主動「嘗試」茶點,以此表達對松岡的忠誠,沒想到反被夏侯舒城利用,抑揚頓挫地把他羞辱了一頓。甚至還肆無忌憚地說,對於松岡的安危來說,不要相信所有的中國人,這就是暗示,所有的中國人都有暗殺松岡的可能。這傢伙這麼說,倒是把自己洗乾淨了,卻在提醒松岡對「皇協軍」也要加強戒備,簡直是包藏禍心。
有一次閒談,宮臨濟把松岡同夏侯舒城會面的情況當笑話講給部下常相知和馬甫金。宮臨濟說,「那個夏侯舒城真是個捉摸不透的人,他對松岡一點也不恭敬,一口一個松岡先生,從來沒有喊過一聲太君,完全是平起平坐的架勢。」
常相知說,「松岡這個老鬼子同別的鬼子不太一樣,你越是把他當爺,他就越把你當孫子。我看我們得留一手,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馬甫金說,「老常你說這話得小心。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現在已經披了一層漢奸皮,要是跟松岡搞翻了,到哪裡立足啊?弄得不好,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宮臨濟說,「馬老弟言之有理。本來松岡對‘皇協軍’是很倚重的,但是自從來了這個夏侯舒城,陰陽怪氣,軟硬兼施,明裡暗裡挑撥松岡對‘皇協軍’的看法。」
常相知說,「本來松岡對‘皇協軍’也並不是堅信不疑。咱們越是畢恭畢敬,他就越是懷疑你有圖謀。中國軍隊去幫鬼子打中國人,除非像宣統那樣,是靠他當皇上,他才會相信你對他忠心耿耿,不然他沒有道理相信你。」
宮臨濟說,「相互利用,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可是夏侯舒城老是做出一副明人不做暗事的樣子,甚至還在松岡的面前說,他不能當漢奸。這是什麼意思?糟糕的是,他越是說他不當漢奸,松岡還越是死乞白賴地委任他幹這個幹那個,你說這是什麼道理?」
常相知說,「這就是欲擒故縱。夏侯舒城城府很深,不知道他圖謀的是什麼。」
宮臨濟說,「還能是什麼?錢!松岡一再表示,只要他出面組織徵集糧食,他的年薪是一萬塊大洋。夏侯舒城裝瘋賣傻,還不同意,居然提出,一是年薪一萬大洋太少,至少得一萬八;二是不能到年底結算,他當著松岡的面說,他不敢擔保日軍能在陸安州呆夠一年,所以薪水按月結算,而且還要預付三成;第三,他那個商會,每月需要三千塊大洋的辦公費。這些條件松岡都答應了。」
馬甫金憤憤不平地說,「他媽的鬼子也是賤骨頭,欺軟怕硬呢!老子當這個‘皇協軍’團長,祖宗八代都被別人罵遍了,腦袋掖在褲腰帶上,每月不過二百塊大洋。他夏侯舒城憑什麼?徵集糧食算個鳥!老子機槍一響,誰敢不把糧食送上門來?用得著每月花一千五百塊大洋僱一個闊少去吆喝?」
常相知笑笑說,「你老馬別吃醋,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當的啥?再怎麼說咱們都是奴才,老百姓怎麼稱呼咱,二鬼子啊。你當二鬼子,一個月二百大洋還少啊?真鬼子也只摺合十塊大洋。當狗的,有肉骨頭啃就不錯了。」
宮臨濟說,「我也想不通,他夏侯舒城確實沒有道理拿那麼多薪水。論功行賞,他有什麼?」
常相知說,「大哥,你沒有搞清楚松岡的心理。你說夏侯舒城有什麼?有身份,這是一;有見識,這是二;另外,他敢跟鬼子平起平坐,有膽略,這是三。要知道,鬼子要想在陸安州站穩腳跟,長期從陸安州搞糧食,那他不僅需要走狗,也需要夏侯舒城這樣的工商人士支撐門面。」
馬甫金覷著眼睛看著常相知說,「為什麼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照你這麼說,他每月一千五百大洋是應該的,你我每月二百大洋也是應該的?」
常相知說,「錢還是個小事情。我擔心的是,這個漢奸商會成立之後,我們‘皇協軍’的地位又要下降了。」
宮臨濟說,「你們不瞭解,其實這個夏侯舒城狗屁也不是,他居然嚇唬松岡,說如果有一天陸安州二百萬老百姓頂著鐵鍋抗戰,那就勢不可擋。而松岡居然當真被嚇唬住了,還向他請教「‘親善懷柔’的辦法。」
常相知說,「大哥,你可別說他狗屁也不是,他說這話是有道理的。中國人為什麼讓鬼子打了進來,其實就是因為一盤散沙。誰要是有本事,真的把陸安州二百萬老百姓發動起來,每人發給他幾隻鐵鍋頂在腦袋上,鬼子還真擋不住。夏侯舒城不一定懂軍事,但是他懂得眾志成城的道理。」
馬甫金說,「我看這個夏侯舒城可能是個共產黨,至少也是國民黨。」
宮臨濟不吭氣,看著常相知。
常相知說,「我看也像。不過,管他是什麼,讓他跟松岡勾結在一起,怎麼說都不是壞事,沒準以後會有好戲看。」
九
一二五團一營因為欠餉,三十名士兵大鬧營部,把營長唐雲岐蒙起腦袋揍了一頓,還差點兒火併了。等唐春秋趕到現場,唐雲岐已是鼻青臉腫,見了團長,只流淚不說話。唐春秋雷霆震怒,喝令將鬧事的兵們捆起來查處,唐雲岐卻連連擺手說算了算了,別把事情越鬧越大。
唐春秋冷靜下來一想,捆起來也的確不是辦法,老話說法不責眾。再說欠餉也確實存在,兵們背井離鄉當兵打仗,衣衫襤褸粗茶淡飯,多數人連鞋子都是草編的,連每月三塊大洋的軍餉都拿不到手,也難怪有怨氣。自從到了天茱山,軍部要求各部隊就地籌餉,可是籌起來比登天還難。兵荒馬亂的,你根本就找不到政府。就拿安豐縣來說,全面抗戰爆發之前,同時存在過四個縣長,一個是原先北洋政府委派的,到了民國二十五年還說自己沒有接到撤狀,還是正宗的縣長;一個是桂系委任的,原先是桂軍的一個團副,桂軍撤離了把他撇下了,他還帶著稅務科長、財政科長、教育科長一干人等忙乎著徵捐收稅;一個是共產黨委派的,也有自己的一套體系;還有一個是國民政府委派的,衙門倒是設在縣公署裡,各類官員也是五臟俱全,但這個政府的基本職能就是向老百姓要錢,要來的錢自產自銷,沒見向上面交了多少。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日軍打來之前,這四個縣長還曾經聯署辦公,主要是商量增收戰爭費用和分配這些經費。有這樣的官場結構,老百姓又焉能不水深火熱?打起仗來焉能不一鬨而散?
現在,這些縣長大老爺們是很難見到了,共產黨的縣長辦共產黨的事,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沒有餓死,說明共產黨的縣長沒有閒著;國民政府委派的縣長偶爾也露上一面,但不是來交納軍餉的,而是手背向下,向一二五團哭窮要辦公經費的。要麼就是告狀,要派軍隊剿匪。
據說過去江淮土匪也給安豐縣委派了一個「縣長」,算上這個「縣長」,安豐縣就曾經在同一時期存在過五個縣長。土匪委任的「縣長」當然不會直接找老百姓要錢,而是通過國民政府的縣長要「保護費」。不給,那好,土匪是幹什麼的?綁票,撕票。據說,在安豐縣所有的縣長當中,土匪的「縣長」最威風,說話最靈。
關於軍餉,據說是一二五團的老問題,再往大里說,也是國軍的老問題。
當天晚上,唐春秋秉燭夜讀,翻開兵書,沒想到一句話撲面而來:無計之計,只有一避。他煩躁地把書扔到鋪上,罵了一句,真他孃的活見鬼了。
過了好半天唐春秋的心緒才漸漸平息下來。痛定思痛還是痛,渾身的不舒服,來到院中,披衣獨坐。這是江淮之間的山區,隆冬時節,夜寒襲人。一二五團駐地是磚瓦場的民房,兵荒馬亂的,沒有人再動心思修樓蓋房,場主已經遠走他鄉,只剩下一個荒蕪的院落。除了團部在山坡上有幾間瓦房,營連以下散佈在山根處數十幢草房裡,有的甚至是用草木臨時搭建的窩棚。
從團部向西,是團直山炮連駐紮的雙河集。陸安州一戰,這個連隊四門炮丟了兩門,十挺輕重機槍損失過半,兵員從一百二十人銳減至六十七人。是部隊戰鬥不力嗎?是的,從現象上看是這樣的,兵無鬥志,畏敵如虎,一觸即潰,潰不成軍。可是,唐春秋覺得,問題不是那麼簡單的。從歷史上看,中國計程車兵是驍勇善戰的,「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裹屍馬革英雄事,縱死終令汗竹香」……這些千古流芳的名言名句,不都是中國軍人義無反顧的壯舉寫就的軍魂之花嗎?可是如今怎麼啦?一個彈丸島國,居然就把泱泱中華打得七零八落屁滾尿流,簡直豈有此理!這一切到底都是怎麼回事?
實在是想不明白了,索性叫上護兵,登上馬靴,巡查防務。
在炮連的一號哨位上,唐春秋讓帶崗的排長把當班的六個哨兵集合起來。兵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這一天他們的團座內心經歷著一次又一次的激盪,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半夜三更讓團長親自捉住,又要招致鞭笞或者餓飯的懲罰。
當唐春秋面無表情地踱到佇列前面的時候,一個士兵的膝蓋竟然抖了起來。唐春秋奇怪地問,「你抖什麼?」那個兵更慌了,因此也抖得更厲害了,結結巴巴地說,「一營鬧餉、那陣子,我就是、就是、就是在邊上、看看,什麼、也沒說,長官、長官饒命……」
唐春秋說不清是厭惡還是憐憫。他很注意地看了一下士兵們的著裝,軍裝是破的,有一個居然穿著單褲,膝蓋以下基本上裸露,腳上的鞋子也是破的,腳指頭多數在外。
「你的鞋子呢?難道就沒有一雙好鞋子?」
「報告長官,還有一雙布鞋,留著打仗穿。」
唐春秋扭頭問帶哨的排長,「上個月不是每人發了一雙膠鞋嗎?還有軍裝,給他們了嗎?」
排長迷迷瞪瞪地看著唐春秋說,「長官,我不知道,只發了一雙布鞋,還有一雙草鞋。」
「你是怎麼回事?」唐春秋問一個耷拉著肩,身體一個勁兒搖晃的兵。那兵竭力振作精神回答,「報告長官,俺也不知道咋回事,頭昏眼花,腦門發燙。」
唐春秋伸手摸摸兵的腦門,對排長說,「發燒了,叫衛生兵。」
排長苦笑著說,「長官,衛生兵的藥包裡啥也沒有,俺們頭疼腦熱從來不吃藥的,扛一扛,三兩天就好了;扛不過去的,那就聽天由命了……」
唐春秋嘆了一口氣,半天沒說話,然後又問,「晚飯吃飽了嗎?」
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還是那個穿著破鞋子計程車兵回答,「吃……吃飽了,半飽。」
唐春秋的眉頭皺了起來,又問,「吃的是什麼?」
排長說,「一人一碗稀飯,一個饃,一疙瘩鹹蘿蔔。」
唐春秋怔怔地看著兵們,不再問了,交代排長要加強警戒,然後就臉色陰沉地帶著護兵走了。
唐春秋是朝著二營的方向走的。這天夜裡,他先後巡查了二營和三營的防務,還到部隊宿營的民房或窩棚裡看了看。這是他就任一二五團團長第一次親臨兵舍,同時這次行動也可以看成是一二五團組建後團長首次向士兵問寒問暖。士兵的生活狀況同他在炮連見到的大體上差不多,冬季穿的是秋季服裝。一身衣服沒個換的,磨破了,磨薄了,到了夏季,仍舊是它。至於說伙食,簡直五花八門,吃什麼的都有,只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吃不飽,更別說吃好了。醫藥短缺,或者說根本沒有。兵們習慣了,不少人根本就不知道,生病了還要吃藥打針,吃藥打針那是傷員的事;不是槍傷刀傷,憑啥給你吃藥打針?
在三營二連,唐春秋看見了一個渾身浮腫、已經沒有能力擔負崗哨勤務計程車兵,連長說這個兵已經六天沒下床了,每天只能喝點稀飯。唐春秋質問連長,「為什麼不送到團部醫療所去?」
連長回答說,「送了,醫療所說沒有藥,讓抬回來自己養。」
那一瞬間,唐春秋覺得真是無話可說了,他想起了那次在小蜀山防線上,彭伊楓說的話:「日本當局是把士兵當作精神動物,我們的當局者則是把士兵當作肉體動物,他們的物質待遇甚至還不如有錢人家的一條狗。」
唐春秋現在似乎有點明白了,為什麼在陸安州保衛戰中一二五團不能打仗了,就是馬也要給它吃好啊!士兵都是人,你給他吃最差的伙食,還吃不飽;你給他穿最差的衣服,還衣不遮體,難以驅寒。生病了,連起碼的醫療都保障不了,就讓他們在寒冷的冬天,揣著半飽的肚子,穿著半裸的衣服,拖著半殘的身子,踩著半雙鞋子,他能打好仗嗎?抵禦外侮,保衛國家,這大道理他不是不懂。可是保衛國家不等於保衛朝廷,你這個朝廷一點好處都沒有給他,你用繩子把他捆來,餵給他黴面爛米,發給他兩雙草鞋,讓他扛著半天響一下的破槍,今天讓他跟張三打,明天讓他跟李四打,後天又讓他跟王五打。你把他身上那一點年輕的力氣都耗幹了,日本鬼子來了,他也麻木了。
這次巡查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儘管此前唐春秋也風聞隊伍裡各級軍官剋扣軍餉雁過拔毛,也懂得一些,比如吃空餉。以三營為例,進入天茱山之後,因病因傷因逃亡,非戰鬥減員已達二十人之多,可是仍然領取全額軍餉,空餉的部分就被軍官私吞了。至於誰多誰少,不用別人操心,分空餉的軍官自然有一套規矩,通常情況下不會亂了規矩。一旦亂了,就會出現內訌,然後自我調節,直至皆大歡喜相安無事。因為這種情況比較常見,也因為需要籠絡軍官感情,唐春秋平時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種程度。有的已經不是剋扣軍餉的問題了,藥品,服裝,伙食,甚至裝備,都有人貪汙了拿去賣錢。賣錢何用?一是賄賂長官,爭取提升或者謀取安全崗位,或者謀取更大的肥缺;二是置辦家產;三是抽大煙;四是嫖妓。
在巡查過程中,當唐春秋聲色俱厲地盤查餉情的時候,有幾個下級軍官支支吾吾地透漏,「各級都有提留,團部長官得的是大頭。」唐春秋就沒有追問下去了。
團部長官?除了他本人和一個在月亮嶺戰鬥中攜槍帶人逃跑的少校政督員,就只有祝道可和林用樹了。如此說來,在軍餉這個問題上,他還有誰可相信的?團部長官尚且如此,你又怎麼能要求部下清正廉明?既然軍官們普遍貪贓枉法,你又怎麼查處?誰來查處?即便查了又怎麼處理?
十
唐春秋夜半巡查防務的時候,一個巨大的危險跟他擦肩而過。
那是在二營一連。一連一排長孟秋在頭天夜裡帶哨的時候,邀集兩個班長和三個班副秘密開會,商量逃回宿陽老家。他已於五天前得到訊息,日本人佔領了他老家的柳樹鎮,鬼子到村裡搜捕抗日人員,漢奸給保長定了員額,保長就把他爹叫了出去,並且說他們一家有四個抗日軍人。老爹被鬼子用刺刀挑死了,拋屍荒崗野外,殘廢老孃臥床不起,沒有人去收屍,老爹硬是被野狗吃了。孟秋得信,號啕大哭一場,就拿定主意要帶槍回家報仇。
遇上這樣慘劇的當然不是孟秋一家,本連就有六七個。孟秋打聽清楚了,就把這些人邀集在一起,預定趁幾個人同時上崗的時候拖槍離隊,沒輪上崗的臨時替換上崗。
會是頭天夜裡開的,計劃行動是在這天下半夜,沒想到團長唐春秋突然親臨巡查,各連都加了崗,帶崗軍官也由排長變成了連長。這一下就把孟秋的計劃打亂了。
因為連隊氣氛緊張,還召集軍官們清點了人數,孟秋來不及躲避,心裡撲撲亂跳,尋思團長半夜三更親臨兵舍,肯定不是好事,十有八九是逃跑計劃敗露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揣了一隻手槍夾在褲襠裡。
唐春秋到一連巡查的時辰,還沒輪到孟秋帶哨,為了保持常態,他只好裝睡。那天唐春秋查得很細,還到孟秋住宿的陳家廂房來了。唐春秋進門的時候,孟秋就在褲襠裡把槍保險開啟了,他眯縫著眼看見跟隨唐春秋進屋的有五六個人,更加認準了是為了抓他。這時候他完全抱著豁出去的念頭,只要有人靠近床邊,他就開槍,然後一躍而起,奪路而逃。路線他是提前看好了的,只要衝過這間民房,趁著夜暗,闖出警戒線,逃進天茱山,那就是他的天下了。往西一百二十里,就是他的老家柳樹鎮。
後來唐春秋果然就靠近了孟秋的床邊,那是土床,下面鋪的是稻草。屋裡還住著孟秋手下的十幾個兵,但兵們都住地鋪。孟秋的食指已經觸到了扳機,就在他猶豫著顫抖著手指的時,他聽見唐春秋問,「這個兵怎麼還穿著鞋?這是哪部分的啊?」
就這一句話,孟秋的手指就從扳機上鬆了下來。他聽出來了,團長連他是誰都還沒有搞清楚,顯然不是來抓他的。但是他仍然沒有放鬆,屏聲靜氣地暗中觀察,他怕中了團長的緩兵之計。
連長回答,「是一排排長孟秋。要不要把他叫起來?」
唐春秋說,「別叫了,年輕人累了,就好好睡吧。」說完,還動手摸摸孟秋身下的稻草,對連長說,「睡稻草太苦了,能搞床褥子就好了。」
連長說,「排長是有褥子的,孟排長的褥子給病號了。」
唐春秋唔了一聲,點點頭說,「看來這個排長是個好排長。打仗怎麼樣?」
連長說,「他就是靠打仗打得好才當的排長,不怕死,戰術也好。」
唐春秋說,「好,我記住了這個孟秋。讓他明天上午到團部去,我要跟他談談。」
孟秋徹底把手從扳機上鬆開,直到唐春秋離開,兩行熱淚才從眼窩裡滾了下來,流進嘴角。
孟秋的命運就從這個時候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第二天他就被叫到了團部。這時候唐春秋當然不知道就是眼前這個黑瘦的排長,昨天夜裡差一點要了他的命。
唐春秋向孟秋詢問了基本情況,年齡多大,參軍多長,打了那些仗,家裡還有哪些人,等等。孟秋一一做了回答。然後唐春秋又讓孟秋談談一二五團官兵思想狀況。孟秋起先還猶豫,不知道該說真話還是假話,但是唐團長一再用溫和誠懇的口氣鼓勵他,最後他就說了一些真話。
孟秋說,「自從陸安州失陷以來,不管是當官的還是老百姓,都對咱們部隊很失望,認為咱們作戰不力。防線一觸即潰,撤退一瀉千里,這些都是事實。但是,這些天來咱一直琢磨,為什麼咱們會這麼不經打?那次團里長官派咱的排去護送游擊支隊的彭伊楓先生,彭先生說了一句話,咱永遠都不會忘記。」
唐春秋心裡一震:「什麼話?」
彭先生說,「不管仗打得好壞,無論如何,都不能把賬算到老百姓和士兵的頭上。」
「哦?」唐春秋看著孟秋,似乎有些意外,沉默半天沒吭氣,然後又問,「彭先生還說了些什麼?」
彭先生說,「沒有無能的軍隊,只有無能的指揮官。但是彭先生說,陸安州戰役說明,問題主要出在高層指揮官。唐團長是一個有強烈愛國之心、有正義感的軍官,國軍裡像唐團長這樣的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如果團長們都像唐團長這樣,鬼子是不可能在中國耀武揚威的。」
這話唐春秋聽了很受用。雖然有點感覺,彭伊楓在他的部隊有搞赤化宣傳的跡象,但是,依他現在的心態,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孟秋說,「其實兵都是好兵,只要當官的把他們當人看,不欺負他們,不扣他們的餉,讓他們吃飽,病了給他們醫治,兵也就安心了。一個月就三塊大洋,你當官的得小頭,拿走一塊也就罷了,可是你要走兩塊,有的甚至根本不給士兵見面。進入天茱山,連排長這一級的都扣,說是上面欠餉。大家也不是傻子,訊息總是會露出來,一露出來,那還有個好嗎?它會讓士兵懷疑長官,長官連兵血都喝,你能指望這樣的長官報效國家嗎?長官不是真心實意地報效國家,士兵為什麼要聽命於這樣的長官?在戰場上打黑槍冷槍都是有可能的,那仗還怎麼打啊?」
孟秋的話雖然讓唐春秋感到意外,但是他不能不承認,孟秋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官逼兵逃、兵打黑槍的事,這些年在軍中的確屢見不鮮。也就是從這一天起,唐春秋決心開始對軍中的腐敗墮落下手懲治了。
孟秋幾次衝動,想把自己蓄謀拖槍離隊和差點兒就朝團長開槍的事情說出來,但是最終沒說。孟秋說,「如果團座沒有去夜巡,也許咱今天就要向長官告假。日軍已經佔領了咱的家鄉,父死母殘,不僅沒人過問,鬼子搜捕抗日家屬,保長公報私仇,首先就把咱的爹孃交了出去。咱想向長官告假回鄉報仇。」
唐春秋沉默了一陣子,突然咬牙切齒地吼了一句,「豈有此理!前方賣命抗日,後面給老子捅刀子,真是敗類走狗無處不有!那我問你,你單槍匹馬回去,又能有何作為啊?」
孟秋說,「國破家亡,以死相拼。」
唐春秋說,「戰爭是一個整體行為,你個人匹夫之勇單打獨鬥是沒有結果的。對敵人,無非多了個刀下之鬼;對於一二五團,則是少了一個堪造之器。我是不會批准你離隊的,除非你拖槍私逃,那後果你也是清楚的。」
孟秋心中頓時一陣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唐春秋說,「難得你敢於在我面前掏心掏肺。像你這樣家庭遭遇的,何止千萬,處理起來談何容易?但是,這件事情我既然知道了,也不能坐視不管。你的家鄉離這兒遠嗎?」
孟秋回答,「就在宿陽柳樹鎮,一山之隔,一天路程。」
「哦?」唐春秋說,「國軍一七八團在宿陽一帶活動,團長馮可剛與我有同窗之誼,我捎個信給馮團長,請他儘快調查處理,懲治敗類,安頓好家人。你看如何?」
孟秋心裡一熱,他是遇到了好長官啊,設身處地為下屬著想,這還是他第一次遇見。感動之下,他差一點又把計劃逃跑並差一點向團長開槍的事情說出來,但是隱忍一下,還是把話嚥下了,說,「長官如此體恤,咱這個小排長還有什麼話說,效命長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唐春秋說,「從下級軍官和士兵介紹的情況看,你是一個品行端正的軍官,愛兵善戰;從你跟我的談話看,也有識地和勇氣,是個好苗子。我打算提升你為特務連長,你看如何?」
孟秋立正回答,「咱將盡終職守,直至生命最後一息。」
唐春秋說,「你的任務不僅僅是要帶好一個特務連縱橫戰場,還有一些內部工作需要你做。等你情況熟悉之後,我再慢慢交代。」
孟秋目光炯炯,向唐春秋行注目禮。唐春秋又說,「以後別一口一個‘咱’,太侉了。再說官當大了,老說侉話,下級聽不懂。」
孟秋說,「咱……我慢慢改。」
孟秋被任命為特務連長,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因為按照老規矩,在一二五團,凡是從排長升為連長的,團裡沒有根基是不行的,就是有了根基,不送銀子也是不行的。而這個孟秋,一直是政督員邡逍密切注意的思想左傾分子,是僅次於三營營長嚴楚漢的第二號危險人物。如果不是有什麼秘密的特殊背景的話,根本是不可能重用的。既然不是祝道可的體系,也不是林用樹的體系,那就只能理解為唐春秋的體系了。如此,祝道可和林用樹就得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