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醞釀「親善政府」組成人員時,原信少佐一反過去對松岡唯唯諾諾的常態,激烈地反對由夏侯舒城出任「親善政府」市長。原信說,夏侯舒城的排日情緒非常明顯,對於日軍軍官態度傲慢,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對「皇軍」忠心耿耿的。
松岡反問原信,「那麼你說誰對‘皇軍’是忠心耿耿的?」
原信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喉結跳動了兩下說,「至少宮臨濟要比夏侯舒城效忠。」
松岡笑了,說,「宮臨濟這樣的人就像貪吃的蒼蠅,你在大街上伸手一抓就能抓幾個出來。但是像夏侯舒城這樣受過高等教育,有資產,有名望的人,並不多見。」
原信說,「可是這個人敵視‘皇軍’,殺不足惜,怎麼能讓他當‘親善政府’的市長呢?」
松岡說,「你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原信君,你不懂政治,你不知道政治和戰爭的區別。在戰爭中,你認為該殺的,那就毫不猶豫地把他殺掉好了。但是,在政治中,我們要看他有沒有利用價值,我們要看看在什麼時候殺他合適。是把他殺了並且由此引起騷亂好呢,還是利用完了不動聲色地再殺好呢?我看還是後者更合適一些。」
原信面無表情。
松岡說,「看起來夏侯舒城是個愛國者,但是,即便他有愛國之心,也沒有愛國之力;有愛國之名,無愛國之實。再說,中國的讀書人是很愛面子的,夏侯舒城嘴上標榜的愛國,其實還有沽名釣譽的成分。我們要充分利用他們的虛榮心,讓他們實實在在地為‘皇軍’搞糧食。」
原信睜大一雙困惑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松岡說,「不管怎麼說,夏侯舒城並不是最佳人選,我看方索瓦比他更合適。」
松岡看著原信,點點頭說,「對了,這一點原信君看對了,跟我不謀而合。但是,這裡面又有一個知人善任的問題。方索瓦是激進派,他可以大刀闊斧地幫助‘皇軍’清洗那些敵視‘皇軍’的人,然而我們現在、至少在半年內並不想大開殺戒,我們不能把陸安州殺得雞飛狗跳。因為我們需要糧食,我們需要在‘親善懷柔’的氣氛中讓老百姓安心種糧,滿懷感激地向‘皇軍’交納糧食。在這樣的前提下,讓方索瓦來做這些事情,他就可能把事情弄糟。而夏侯舒城是實業家,他需要錢財,把他的需要同‘皇軍’的需要結合起來,他就會把國家放在一邊,賣力地鼓搗糧食生意。再說,這個‘親善政府’,不過是一個象徵,有其名而無其實,我們賦予方索瓦的使命,比當這個徒有其名的市長,要重要得多。」
原信原地站立,眼珠子骨碌了幾圈,做沉思狀。
松岡問,「你讀過《中庸》嗎?」
原信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
松岡說,「要想在中國的土地上站穩腳跟,你應該對於中國文化有起碼的瞭解。因為中國的政治來源於中國的文化。中庸之道是博大精深的學問。」
原信說,「太君,我們都是軍人,我並不想在中國從政。」
松岡笑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原信說,為什麼不想在中國從政?這說明你對東亞聖戰的意義還缺乏深刻的認識。知道我們日本最缺乏什麼嗎?」
原信說,「糧食。」
松岡哈哈大笑說,「糧食?糧食算什麼?‘皇軍’需要的絕不僅僅是糧食,也不僅僅是美酒、棉花和芝麻。我們的國土是那樣狹窄,出門就是茫茫大海,常年地震連綿不斷,不管是地上的還是地下的,物資匱乏,不能輕易開採。而你知道陸安州這一萬八千平方公里的地下都有些什麼嗎?」
原信眯縫起眼睛,沒有回答。
松岡說,「也許是黃金,也許是白銀,也許是雲母,也許是銅、鐵、錫、鎢。一萬八千平方公里啊,簡直就是一個國家。看看西邊那森林覆蓋的天茱山,看看那一望無際的東部平原,看看這滾滾東去的淠水河,再看看眼前這玲瓏精緻古色古香的小城,你很難估量,這裡面蘊含著多麼豐富的寶藏。而要想得到這些寶藏,僅僅靠作戰是不行的。也許,戰爭結束了,會把你派到江淮來擔任領事,或者到陸安州來擔任行政長官。你知道怎樣才能把這些財富開掘出來,送回大日本帝國嗎?」
原信茫然地回答,「太君,這些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
松岡嚴肅地說,「沒有想過是愚蠢的,是目光短淺的表現,是對聖戰的要義缺乏深刻理解。戰爭的目的是什麼,難道僅僅是殺人放火?」
原信說,「有點明白了。」
松岡說,「積二十餘年征戰之經驗,凡佔領一地,欲站穩腳跟,欲將觸角探入佔領地之中心,一定要會用人,會用佔領地的名人、要人、文化人、有錢人,不僅要用表面對‘皇軍’絕對服從點頭哈腰的人,也要用那些自命不凡的同‘皇軍’若即若離的人,甚至還要用一點站在‘皇軍’對面品頭論足的人。你簡直想象不出來,你知道把這些人統統集中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原信說,「想象不出來。」
原信是個務實的人,做事只看效果,正因為如此,便經常受到松岡的嘲諷,什麼鼠目寸光,沒有政治頭腦,等等。但原信對於松岡這一套並不欣賞,松岡動輒就是「依我對中國人的瞭解」如何如何。雖然原信對中國人也不是很瞭解,但他認為松岡對於中國人的瞭解是膚淺的,過於低估中國人,可能是要付出代價的。作為軍人,是不應該低估對手的。而松岡的弱點在於,無限放大地看待自己,無限縮小地看待對手。尤其是擔任陸安州駐屯軍司令以來,軍人的氣質減退了不少,倒像是個玩弄權術並且樂此不疲的政客,這是很讓原信擔心的。然而松岡剛愎自用,根本無視他人意見。所以原信不滿歸不滿,也不敢過於流露。
松岡得意地大笑說,「你對中國人缺乏研究,我可以告訴你,中國人個頂個單打獨鬥都還有兩下子。但是你把他們集中起來,尤其是在利益面前,他們就亂了,會互相瞧不起,互相扯皮,互相攻訐,互相挖牆腳甚至互相戰鬥而不可開交。」
原信說,「太君,或許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是這樣。譬如他們有組織,有目的,那就有可能在組織的綱領下團結起來。」
松岡拉長下巴,張大嘴巴,上下合了兩下,很自信地說,「原信君,你是按照日本人的精神來看中國人。然而中國人就是中國人,即便有組織,思想也是散的。所以說,中國人是很好玩的。」
原信不解其意,傻傻地看著松岡。
松岡說,「對的,就是好玩。便於玩弄。明白什麼叫玩弄嗎?」
原信還是一臉茫然,不知道這位先生又在玩弄什麼玄虛。
松岡說,「中國人有一句話,叫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螳螂玩弄蟬,黃雀玩弄螳螂。我們‘皇軍’要想在陸安州站穩腳跟,得靠中國人,但是不能靠哪一個中國人,哪一個都是靠不住的。但是可以讓他們互相制約。依我對中國人的瞭解,他們就像螞蚱,只要把他們拴在一根繩子上,他們會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向跑,結果誰也跑不了。」
原信說,「我懂了,重用宮臨濟是為了制約抗日分子,重用董矸石是為了制約宮臨濟,重用方索瓦是為了制約董矸石。但是我不明白,重用夏侯舒城是為了制約誰?難道是為了制約方索瓦?」
松岡說,「為什麼不呢?夏侯家族有地位,夏侯舒城本人有名望,尤其他以‘賣酒不賣國’的形象出現,很能迷惑陸安州工商界和老百姓,他可以穩定局勢,保證‘皇軍’完成徵集糧食的任務。同時,由於他和方索瓦分屬兩種觀念,一旦方索瓦出現問題,就可以借用夏侯舒城之刀,甚至通過他借天茱山抗日分子之刀。」
原信愣了半晌,還是感到松岡的想法有些一廂情願,甚至有些書呆子的味道。但是見松岡洋洋自得,不便掃興,只好順水推舟,兩腿一併說,「太君的意思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讓他們,所有的中國人成為一個絲絲入扣的鏈條,互相鉗制。」
松岡說,「我是這麼計劃的。」
原信說,「只是有一點我要向太君報告,對於方索瓦,不能與宮臨濟和夏侯舒城之流等同視之,方索瓦是‘皇軍’的可靠盟友。」
松岡不假思索地說,「相對而言是這樣,我們會另眼相看的。但是,中國有句老話,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啊!」
原信說,「哈依,我明白了!」
不久,陸安州「親善政府」的名單就擬定了,擬由古井坊酒業公司老闆夏侯舒城出任「親善政府」市長,蔗糖廠老闆王月鳳出任副市長兼財稅署長,棉麻公司老闆王進業出任副市長兼工業署長,原陸安州國立中學校長黃長溪出任教育署長。其實這些都是掛名而已,真正有點實權的是松岡從「滿洲國」帶來的董矸石。此人擬出任市府秘書長,兼任警察署長。警備司令還是宮臨濟。
但松岡沒有想到的是,在同夏侯舒城商量要他出任陸安州「親善政府」市長的時候,這個看似開明的實業之子卻態度強硬地拒絕了。夏侯舒城對松岡派來的代表宮臨濟說,「敝人曾答應過鬆岡先生,可以出任商會會長,雖然也難免有漢奸嫌疑,但畢竟一個‘商’字可以解脫許多。而如今讓我去當什麼‘親善政府’市長,傀儡不說,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漢奸了,將來恐怕死無葬身之地。」
宮臨濟心裡窩火得要命,要是按照他以往的脾氣,他可以把夏侯舒城捆去見松岡。但松岡有言在先,無論如何對夏侯舒城都要以禮相待。所以宮臨濟只好忍氣吞聲,苦苦相勸,說,「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別說賣酒發財,夏侯先生就是想過一天安寧日子,也得看‘皇軍’臉色。日本人惹不起啊!」
夏侯舒城說,「惹不惹日本人是一回事,當不當漢奸又是一回事。跟日本人做生意可以,他幫助我發展生產我更不反對,我賺日本人的錢,也是愛國的一種方式。但是要我當漢奸,那是打死也不能幹的。當漢奸的絕不會有好下場。」
宮臨濟臉上很不好看,恨不得掏出手槍把這個口口聲聲漢奸長漢奸短的奸商給斃了。宮臨濟說,「其實夏侯先生有所不知,就像宮某,為‘皇軍’……為日本人跑腿,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那時候我要是一味硬拼,那就全軍覆沒,可是退一步海闊天空,這也算是曲線救國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夏侯舒城還是搖頭不已,看著宮臨濟,不緊不慢地說,「委曲求全可以,可是再怎麼著也不能當漢奸。尤其是像宮師長這樣操槍弄炮的,一旦投降鬼子,那就勢必為虎作倀。如果手上有賣國血債,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宮臨濟心裡暴跳如雷,也只好裝聾作啞,硬著頭皮說,「夏侯先生,你恐怕還不太知道松岡的脾氣,那可是笑裡藏刀殺人不眨眼的,夏侯先生……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吧!」
誰知這句話又把夏侯舒城惹惱了。夏侯舒城把臉拉下來,下巴頦兒仰了起來,蔑視著宮臨濟說,「請你跟松岡說清楚,個人之間生意來往,夏侯舒城通情達理,但是,要我去當漢奸市長,除非太陽西出。」
後來宮臨濟就把夏侯舒城的話原封不動地向松岡報告了,松岡聽了半晌不語。宮臨濟琢磨這個夏侯舒城看來是活不成了。沒想到過了一天,松岡吩咐原信,帶著金銀若干,前去拜訪。
這次宮臨濟又跟著去了。宮臨濟知道原信是個急性子,他不僅從心裡看不起中國人,而且從臉上也看不起中國人。但這次原信卻耐著性子,一口一聲夏侯先生地喊,請夏侯先生幫忙,請夏侯先生多多關照。態度恭敬得讓宮臨濟直在心裡罵娘。
夏侯舒城說,「這不是關照不關照的問題,也不僅僅是個人氣節問題。我們生意人講究薄利多銷,不能把本搭進去。當了這個漢奸市長,榮華富貴不一定能享受到,要是讓抗日武裝打了黑槍,那就把本蝕大了。請原信先生原諒。」
原信終於忍無可忍了,最後說,「夏侯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看著辦好了。」說完,向宮臨濟一揮手,邁著短粗的小腿,高視闊步地走了。出了夏侯舒城的大門,還惡狠狠地照門坎踢了一腳,差點兒把腳脖子踢折了,疼得哇哇大叫——「死啦死啦的!」
回到駐屯軍司令部,原信餘怒未消,氣呼呼地把夏侯舒城的態度描述了一番。松岡皺著眉頭聽完,突然笑了,說道,「哈哈,這個夏侯舒城,頗懂欲擒故縱之道,他是要三顧茅廬方肯出山啊。那好,這個面子‘皇軍’給他。」
原信說,「太君如此禮賢下士,這個夏侯舒城是得隴望蜀。依我之見,一把火燒了他的古井坊,看他還敢不敢傲慢?」
松岡異樣地看了原信一眼,笑笑,揮手讓二人都退下。
當天夜裡,陸安州城南君院街古井坊毫無來由地失了一把火,好在火勢不大,加上水源充足,夏侯舒城和十數名酒匠僱工奮力救火,使其不得蔓延。松岡聞訊,派出駐屯軍一箇中隊幫助救火,這才保住古井坊老號沒有付之一炬。
過了一天,松岡親自登門,這次既沒帶原信,也沒帶宮臨濟,兩個人單獨密談。不知道他們是怎樣談判的,最後夏侯舒城居然答應出任市長了。據說松岡答應了夏侯舒城的「掛名不殺人,經商不問政」的條件。另外就是金錢起了作用。
每每對比夏侯舒城,宮臨濟心裡就寒——看看人家那漢奸當的,拉大了架子擺足了譜,要夠了價錢運足了氣。沒承想這一套還挺管用,挺能捏住老鬼子松岡的肋巴骨。自己這班人等,成天巴兒狗似的,反而讓松岡輕賤。
陸安州「親善政府」成立儀式是在原國立中學的廣場上舉行的,各個街道都派出民眾代表,「皇協軍」營以上軍官都參加了。臨時用課桌和蘆蓆搭起的主席臺上,原信少佐代表松岡大佐嘰裡咕嚕講了一通話,陸安州日中「親善政府」就算成立了。然後是夏侯舒城一干人等登上主席臺,在市民面前亮相。王月鳳也代表「親善政府」和偽市長夏侯舒城講了話,還放了鞭炮,鬧得熱火朝天。
「皇協軍」的軍官和桃花塢自衛團的代表都在臺下。望著臺上的一群人,二團團長常相知心裡時時冷笑,覺得這一幕滑稽透了。「啥xx巴‘親善政府’?沐猴而冠,簡直就是個賣國求榮的戲班子!」
鬧鬨鬨的成立儀式結束後,「皇協軍」和百姓代表各回各家,「皇協軍」和自衛團營以上軍官,就在中學的大餐廳裡,同「親善政府」官員共進午餐。松岡親自領著夏侯舒城和王月鳳等人,一一接見大家。
這是常相知第一次同夏侯舒城面對面。就在握手的一剎那間,他突然覺得這個夏侯市長有點面熟,但是他來不及細想,松岡便招呼夏侯舒城等人繼續接見去了。
就從這個時候開始,常相知的腦子就有些亂了,翻來覆去地回憶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但總是覺得對不上號,因此整個進餐過程都是心不在焉。
這天的中午飯,在學校的大餐廳裡開了六桌,喝的全是古井坊老號特製的「親善牌」白酒,松岡和「親善政府」主要官員、宮臨濟、方索瓦等人在主桌就座。
宮臨濟說,「夏侯市長不愧是陸安州‘王道樂土’的奠基人,連祖傳的商標都改掉了。」
夏侯舒城也不示弱,說,「跟宮師長比還是小巫見大巫。宮師長為了建立‘王道樂土’,跟松岡先生從山東來到江淮,連祖宗都不要了。」
方索瓦說,「哈哈,大哥別說二哥,大家都是漢奸,就不要互相攻訐了。」
松岡哈哈大笑說,「方君說得很好,大家都是漢奸,漢奸的大大地好!所有的漢奸都是我的好朋友!」
宮臨濟和夏侯舒城也跟著笑。宮臨濟說,「對對對,大家都是漢奸,都是‘皇軍’的好朋友。我和‘皇軍’是好朋友,夏侯先生也同‘皇軍’是好朋友,這樣我和夏侯先生也是好朋友了,是不是啊?」
夏侯舒城說,「我們這個政府,有名無實,還得仰仗宮師長多關照啊!」
宮臨濟說,「夏侯先生請放心,你們的安全、治安,都包在兄弟身上。你說抓誰,你說夜裡抓,我不會讓他呆到天亮。」
松岡這天情緒極佳,端著酒碗,左右開弓跟漢奸們敬酒,喝了個大氣磅礴,站起來,一隻胳膊肘搭在宮臨濟的肩膀上,一隻手搭在夏侯舒城的肩膀上,咧開大嘴說,「很好很好,你們兩個,一文一武,同‘皇軍’攜手建立‘王道樂土’。對於‘皇軍’,對於大日本帝國,對於中國,對於陸安州的黎民百姓,這都是一件偉大的事情。讓我們相互提攜,為陸安州的‘王道樂土’繁榮昌盛乾杯!」
說完,一仰脖子幹了。頓時,大餐廳裡喊聲沸騰,一片「王道樂土」繁榮昌盛的聲音,酒碗碰得噼裡啪啦。
這天晚上,松岡讓陸安州重量級的漢奸們大開眼界,在國立中學的禮堂裡,幾十名日軍軍官和近百名「皇協軍」軍官以及剛剛上任的「皇協」官員,濟濟一堂正襟危坐,眼睛盯著前方一塊山牆大的白布。不一會兒,奇蹟發生了,白布上出現了人影,接著不知道哪裡出現了隆隆的爆炸聲。
「皇協軍」軍官大都沒有看過電影,一看對面白牆上出現了情況,立馬就亂套了,有的當場就拔出手槍,有的跳上凳子東張西望,有的大聲詢問,哪裡有情況?甚至有人朝白布上叭叭地放槍,亂鬨鬨地一塌糊塗。
日本人不知道中國人沒看過電影,開始還能沉得住氣,後來越吵越亂,日本軍官也騷動起來。松岡一看要出事,讓原信把放電影的燈滅了。原信和翻譯一起喊叫,大聲嚷嚷,「這是放電影,沒有任何情況,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回到座位上去!」這樣喊了好一陣子,騷亂才平息下來。「皇協軍」軍官們這才搞明白,原來這是在演日本的「皮影戲」,不是真人在那裡打仗。
穩定下來了,又倒回片子重新放映,不知道是誰朝銀幕上開的槍,上面多出了六七個黑洞。放映的過程中,不管是什麼畫面,都有這六七個黑洞伴隨,倒也別有情趣。
影片的名字叫《軍神乃木》,中國人看得不是很明白,翻譯官氣喘吁吁地搞同步翻譯,最後大家總算明白了故事,說的是日俄戰爭時期,日軍攻打中國旅順的總指揮乃木希典,身先士卒,被打斷一條腿,瞎掉一隻眼睛,他的兩個兒子都在這場戰爭中陣亡。戰後,他經常去給陣亡將士掃墓,藉機幫助戰爭遺屬擺脫窮困。遺屬們不知道幫助他們的人就是乃木,在言談中把貧困的原因歸結於乃木。當他們得知乃木也有兩個兒子為「聖戰」獻身之後,深為乃木將軍的偉大人格感動。以後,作為天皇的教官,為了促成對中國的戰爭,乃木自殺身亡,以死相諫……
影片放完了,一片肅穆,多數日本人淚流滿面,一名日軍軍官失聲痛哭,這哭聲傳染力極強,不久就哭聲大作。
突然,「皇協軍」一團團長馬甫金出其不意地跳上凳子,振臂高呼,「向軍神乃木學習!發揚乃木精神!天皇萬歲!‘聖戰’必勝!」
馬甫金這麼一喊,禮堂裡立馬鴉雀無聲,接著就有驚濤駭浪騰空而起,像是有人下了命令,日本軍官全體起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出驚雷般地吼叫——
向軍神乃木學習!
發揚乃木精神!
天皇萬歲!「聖戰」必勝!
聲音掀起一股強大的氣流,猛烈地撞擊著破舊的禮堂頂棚,衝出國立中學,在陸安州的上空久久迴盪。
影片放完之後,松岡讓夏侯舒城和方索瓦坐上了自己的汽車。在車上松岡問了問桃花塢模範區的情況,方索瓦一一作了回答,總體看基本上沿著松岡的思路,學校、醫院、商店、小工廠等都有了規模,居民的王道樂土意識逐步形成,自願地掛起了太陽旗。
松岡很滿意,告訴方索瓦,最近要組織「皇協軍」一師和陸安州「皇協人員」前往桃花塢,參觀模範區的建設。
方索瓦說,「沒問題。」
松岡又問夏侯舒城,對組織「親善政府」官員參觀桃花塢的看法。夏侯舒城說,「我們這個政府有名無實,沒權力也就沒作為。你真讓我放開了組閣,桃花塢就是個範本。」
松岡聽出了夏侯舒城的牢騷,內心很滋潤——這就是玩弄的結果。把不同品質的漢奸弄到一起,玩弄於股掌之上,不用「皇軍」過於勞心費神,他們自己就會勾心鬥角。松岡說,「權力是靠作為支撐的,‘親善政府’要多為‘皇軍’效力,‘皇軍’不會總讓夏侯先生當光桿司令的。」
夏侯舒城說,「無所謂,我是個生意人。」
松岡心想,這個夏侯舒城看來已經弄假成真了,他說的這個無所謂,其實有所謂得很啊!這樣就好,有人願意獲得「皇軍」更多的給予,這不是壞事。
車子走了一程,方索瓦突然說,「今天很危險。」
松岡不解,「你是指放電影的秩序?」
方索瓦說,「不是。我是指這個秩序可能會給抗日分子造成可乘之機。譬如,今天‘皇協軍’有近百名軍官,都是攜帶武器,這其中如果有一個抗日分子在黑暗中刺殺‘皇軍’軍官,再反過來刺殺‘皇協軍’軍官,就會引起混亂。倘若局面得不到及時控制,自相殘殺,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我們中國人有一句話,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這近百名‘皇協軍’軍官裡,誰敢肯定沒有幾個抗日分子呢?」
松岡聽了,呆了半晌,心裡嘆道,還是中國人瞭解中國人。
在松岡的心目中,這近百名「皇協軍」軍官中,不是一個兩個抗日分子的問題,也不是幾個十幾個抗日分子的問題。只要是給他們機會,給他們自由,或者給他們升官發財,他們全都搖身一變成為抗日分子,這種可能絕不是沒有。
方索瓦說,「以後最好不要把武裝的‘皇協軍’軍官集中在一起,減少兵變的機會。「
松岡深以為然。
從這天開始,日本人就很少組織「皇協軍」看電影了。只有一次,是看「滿洲國」「盛京」的紀錄片,讓「皇協軍」看看生活在日本統治下的「盛京」人是多麼的幸福,他們走在大街上,臉上洋溢著自由和健康的微笑。但這次日本軍官沒有參加觀看,而是單獨放給「皇協軍」看的。
後來江淮派遣軍司令石原次郎到陸安州視察,接見日偽高層人員,「皇協軍」營以上軍官都參加了,但無一例外,包括師長宮臨濟在內都接到通知不許攜帶武器。此次活動的安全完全由「皇軍」負責,外圍則由從桃花塢調來的方索瓦的自衛團負責。沒過幾天,「皇協軍」們就知道了,原來是方索瓦這小子搞的鬼,讓「皇軍」對「皇協軍」增加了戒備。大家都罵方索瓦,這狗日的真是鐵桿漢奸,真是漢奸中的漢奸,一旦鬼子失勢,看老子們不掘你的祖墳扒你的皮!
六
在短短的幾個月內,方明珠感覺就像過了幾十年,甚至恍如隔世。自從江淮保安團到桃花塢鬧了一場,方索瓦回來,父親去世之後,她的生活和感情就被翻了個底兒朝天。父親臨死時喊出的那一嗓子,讓她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她簡直不敢相信那是父親的聲音。她想父親一定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也許是二哥利用父親最後神志昏迷,向父親灌輸了可怕的思想。但是,那句話確確實實是從父親的口中說出的,自從有了那句話,一下子就把她推向了一個不能自拔的尷尬地步。二哥不僅當了漢奸,而且把她也拖了過去,居然向鬼子建議,讓她出面當桃花塢的模範區長。她不知道二哥到底想幹什麼。
方索瓦跟她明明白白地說,「這是父親的意願,父親要保住桃花塢的一方安寧,要保住方家的家業,那種虎去狼來任人宰割的日子再也不能忍受了。」二哥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你要想在這個世界上立於不敗之地,你得首先成為一個能夠決定別人的命運而不是讓別人來決定你的命運的人,成為一個有力量的人。你既要心狠手辣,又要捨得付出代價。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做事越大,付出的代價就越大。」
這些話方明珠不是很明白,但是她寧肯相信二哥是有道理的。現在父親走了,她的天就塌下來了,幸好二哥及時地回來了,把這塊塌下一半的天給她撐了起來。二哥動員她當模範區的區長,對她說,「要幹就像樣地幹,就朝大里幹。只有這樣,才能取得日本人的信任,才能弄來武器。明珠你想想,一下子就給了二百條好槍,而且還要補充。桃花塢如果早有這二百條好槍,江淮保安團敢來嗎?土匪敢來嗎?連軍閥政府和國民黨的軍隊,到桃花塢來他都得掂量掂量。」
方明珠說,「可是我們也不能當漢奸啊!」
方索瓦說,「自從有了父親那一句遺言,我們兄妹的漢奸算是當定了,既然當了,就當個轟轟烈烈吧。咱家當漢奸也不是從你我開始的,陸安州最先掛法國旗的就是我們方家。再說,無非就是個罵名,以我們的罵名換來桃花塢的安定、繁榮,換來自己的武裝,這也是對老百姓的負責。」
方明珠真的有些糊塗了。要說二哥的想法沒道理,恐怕不全是。要說二哥說的全是理,也不全是。那幾天她死乞白賴地把三個同學都留住了,天天在後花園裡評判商討。羅雨的態度很堅決,說明珠:「你不能跟你二哥走,當漢奸是沒有好下場的。」宋詩芩不表態,宋詩芩說:「我只想搞我的學問,我不關心政治,也不關心國家。這個國家既然亂得連學都上不成,我還是回杭州,然後出國去。」
出人意料的是,翟維新卻對方索瓦的行為表示理解。翟維新對方明珠說,「你二哥說得有一定的道理。國家已經這個樣子了,我們還能怎麼樣?大丈夫能屈能伸,委曲求全也是生存之道。落個漢奸罵名怕什麼?就像你二哥說的,做事越大,付出的代價就越大。當初漢高祖劉邦斬蛇起義,為爭王位同項羽對峙在滎陽城外,項羽把劉邦的父親擒到陣前,揚言要把劉邦老父煮熟吃了。項羽以為這下就把劉邦擊垮了,豈料劉邦談笑風生地要項羽分他一杯羹。你想想他成了多大的事?做成這種大事的先決條件不就是忍辱負重嗎?」
翟維新的話給了方明珠不少安慰。其實,方明珠現在最渴望的就是這樣的安慰。方明珠說,「那照你這樣說,我二哥好像還有野心打天下呢。」
翟維新說,「那倒不一定。但你二哥確實不是凡人,這個人一看就是成大事的。」
方明珠終於動搖了,考慮接受桃花塢模範區區長的職務。在最後決定之前,她把她的三個同學邀在一起說,「我想了很久,當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做什麼。既然我們都是學生,我們當什麼也不會危害老百姓。我現在連我二哥都不相信了,我就只有你們這三個同學了,可以說相依為命。你們說我當,我就當。你們說不當,我們就一起遠走高飛。」
翟維新說,「你剛才說的,當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做什麼。這句話說得非常好,這句話就顯示了你是可以當區長的。走?往哪兒走?走到哪兒都是亂世。我看還不如留在桃花塢。倘若真的像你二哥說的,能辦教育,能辦醫院,能夠用德先生和賽先生的精神在這個亂世治理出一塊小小的文明靜園,還真是功德之舉呢。我同意你當,我也會幫助你。」
宋詩芩撇撇嘴角,表現出一副超然世外的樣子說,「你當不當關我嘛事?既然不關我嘛事,我為什麼要反對?我也同意,只不過我走的時候你別攔我就行了。」
剩下羅雨。羅雨說,「明珠你怎麼一點腦子沒有?漢奸是千萬不能當的,當了漢奸,千夫所指,多麼可恥啊!」
方明珠說,「我不是當漢奸,我只是想為桃花塢的老百姓,為我的家園做點事。」
羅雨說,「這個區長你還真的要當?」
方明珠說,「我父親臨死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你們也都聽到了。覆水難收,何況父命,更難違了。」
羅雨說,「那好,你們當你們的漢奸,我要同你們徹底決裂。」
羅雨說到做到,當天夜裡,她讓方明珠派人把她送到梅山,說是找路回長沙。後來才聽說,她去了天茱山游擊支隊。
方明珠終於體會出她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了。桃花塢現在真的像日本人的天下了,學校、醫院門前掛著日本國太陽旗,商店裡擺了大量的日本貨,藥店裡賣起了日本膏藥,區公所的大喇叭裡響著日本歌,孩子的手裡拿著日本玩具,幾家富紳的家裡,甚至還掛上了天皇的照片,餐桌上出現了日本料理和清酒。
區公所門前白天有「皇協」職員值班,這些人都是桃花塢的頭面人物,幾乎家家都有一份小實業,要麼是漁場,要麼是藥房,也有開賭館賣煙土的。他們並不是衝著日本人的每月二十塊大洋的薪水來的,他們珍惜這舉國皆亂唯此安寧的局面。他們經歷了太多的兵荒馬亂,日本人打進來了,他們卻偏安一隅相安無事,甚至還能占上日本人的便宜,實在難得。
方明珠的區長就這樣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地當了下來。頗令她安慰的是,除了羅雨絕情離開,她的另外兩個同學翟維新和宋詩芩並沒有棄她而去。翟維新心甘情願地留在桃花塢當了醫院的院長,松岡大佐特地從日軍江淮派遣軍醫院裡要來三名軍醫和兩名女護士,並搞來一些器械藥品。桃花塢醫院實際上是整個陸安州唯一的擁有日式裝置的醫院。
宋詩芩沒走是因為東南戰事緊張,回故鄉無法成行,但她拒絕當教師,也在醫院當醫生。學以致用,當醫生治病救人,無所謂漢奸不漢奸的。但是後來有日本傷兵和病號住了進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方明珠的區長是個名譽區長,就像是擺在外面供人參觀的花瓶。為了增強日本化,方索瓦還讓醫院裡的日本護士給方明珠示範日本禮儀。方明珠內心極其厭惡,卻又只能硬著頭皮模仿,在不知不覺中多了一些點頭哈腰,這樣就使得這個模範區更加模範了。
不久,松岡大佐就組織陸安州的「皇協軍」軍官和「皇協職員」分期分批地來到桃花塢,參觀「親善懷柔」的成果。參觀的隊伍從小碼頭下船,立即受到手持太陽旗的桃花塢「良民」亂糟糟的歡迎。
夏侯舒城也來了。夏侯舒城穿著雪白的西服,繫著紫色領帶,頭戴白色禮帽,眼戴黑色眼鏡,手拄文明棍。夏侯舒城同方明珠見面的時候,很注意地看了這個身著日式西服短裙的中國女孩,旁邊的人能夠感受到他們的互相禮貌中隱含著互相看不起。
夏侯舒城向方明珠掀掀禮帽說,「很好,很好。」
方明珠向夏侯舒城鞠了一躬,表情呆滯,什麼話也沒有說。
每次接待來訪的漢奸,方明珠的心裡就彆扭得慌,強作歡顏,有問必答。參觀的內容包括街道的衛生,學校和醫院工作情況,對桃花塢居民訪問,瞭解居民對於建設「王道樂土」的認識。
當然,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一項內容是到方蘊初的墓地瞻仰這位傑出的大漢奸。墓地右側那塊鐫刻著松岡手書輓聯的石碑尤其引人注目。
但是沒過多久,方氏兄妹就發現了一個重大的問題。每次參觀之後,墓頂和石碑上都會留下許多汙垢,有痰塊,有臭襪子,有爛褲頭,有死魚爛蝦,有一次甚至還發現了用牛皮紙包著的糞便。
方索瓦惱羞成怒,帶著這包糞便進城向松岡告狀。
松岡把原信叫來,原信說,「不用問,這種事情只能是‘皇協軍’軍官乾的,這也說明了‘皇協軍’的軍官中有人敵視‘皇軍’的‘王道樂土’。」
松岡說,「原信君,說話要有憑據。」
原信說,「‘皇協軍’二團的‘親善員’反映,那個常相知經常咒罵‘皇軍’,也咒罵方先生,說早晚要扒掉方先生的祖墳。」
方索瓦說,「對於中國人來說,最大的懲罰莫過於挖掘祖墳,雖然還沒有到挖我祖墳的地步,可是在家父的墓頂上抹大糞,實在是對我的極大侮辱。為此,我要調查,請太君為我做主。」
松岡說,「看來‘皇協軍’是有問題,可是現在必須穩定。陸安州的‘皇協軍’一亂,‘皇軍’的戰略行動就要受到影響。」
方索瓦胸有成竹地對松岡說,「要想緊密地控制‘皇協軍’,我倒是有個主意。」然後便一五一十地獻了一計,聽得松岡連連點頭說,好主意好主意。
松岡向原信佈置這件事情的時候,原信卻不認為這是個好辦法,說是把「皇協軍」軍官家屬集中起來,容易出問題,要麼為集中叛逃提供方便,要麼為抗日武裝借刀殺人提供方便。
但松岡根本聽不進去原信的意見,松岡說,「原信君,你對中國人太缺乏瞭解了,他們既沒有你想得那麼聰明,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勇為。」
半個月後,「皇協軍」的軍官便得到一個訊息,原信通知說,為了免除他們的後顧之憂,確保他們家人的安全,「皇軍」已經派人到魯南、淮北各地,陸續把「皇協軍」一師軍官的家眷接到了桃花塢,由日軍的一個小隊和方索瓦的自衛團保護起來。團以上軍官的家眷基本上到齊了,一共三十六口。
訊息傳來,住在東校場的「皇協軍」師部一片譁然,軍官們紛紛質問這是什麼意思?
宮臨濟去找松岡討個公道,卻被松岡抑揚頓挫地開導了一通。松岡說,「你們協助‘皇軍’建立‘大東亞共榮’事業,‘皇軍’當然要保護你們親人的安全。」
宮臨濟說,「事實恐怕不是這樣的,我聽說是方索瓦在他父親的墳頭髮現了大糞,遷怒於我部,出此毒計害我弟兄。」
松岡不高興了,說,「宮君此言欠妥啊,保護貴軍家眷乃是‘皇軍’的美意,與方索瓦何干?再說,‘皇軍’做事向來深思熟慮,我一個堂堂的‘皇軍’大佐,豈能受方索瓦左右?」
宮臨濟這次真是氣昏了頭,憤憤地說,「太君此舉,是不是不放心‘皇協軍’弟兄,把我們的家人押作人質啊?」
松岡更不高興了,並且站了起來,目光敏銳地盯著宮臨濟看了很長時間,直盯得宮臨濟兩眼發黑。松岡說,「宮君此話更沒有道理,完全辜負了‘皇軍’的美意。既然你認為‘皇軍’保護貴部家眷是扣押人質,我倒是要問問,難道你們害怕作為‘皇軍’的人質嗎?你們中國有句老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怕什麼?」
宮臨濟頓時一身冷汗,話都說不利索了,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別的意思。」
松岡一揮手說,「沒有別的意思就好,沒有別的意思就沒有必要害怕,就算是人質,由‘皇軍’保護,也是安全的,你說是不是啊?」
宮臨濟點頭如搗蒜,連連說,「是的是的,有‘皇軍’保護,我們弟兄放心。怕就怕誤會。」
松岡說,「回去,告訴你的部隊,忠誠於‘皇軍’,是沒有危險的。危險來自於對‘皇軍’的不忠。」
宮臨濟是帶著一肚皮氣來到松岡司令部的,然後又帶著一肚皮恐怖回到「皇協軍」師部。把松岡的話跟幾個團級軍官說了,馬甫金等人立即破口大罵,罵松岡老鬼子險惡,罵松岡聽信方索瓦的挑唆,罵方索瓦死有餘辜。往他父親墳頭抹大糞是好的,早晚得把老漢奸的墳頭炸平了。活人生剮,死人鞭屍。
但是不久,這些人的罵聲就消失了。
桃花塢原方氏航運公司的三幢員工宿舍被改造成若干間窗明几淨的客房,外面砌了灰磚圍牆,裡面隔了十幾個小院。方索瓦和董矸石派人秘密接來的「皇協軍」一師軍官眷屬,三十多口就在這裡落戶。
宮臨濟和常相知等人最初對此恨之入骨,但是,自從陸安州「親善政府」成立之後,松岡給這些軍官頒佈了休假制度,每十天團以上軍官可以輪流到桃花塢休假,住一個晚上,吃早晚兩餐飯。軍官們來到這裡才發現,這個小小的軍官眷屬區,修繕一新,庭院整潔,房前院後奼紫嫣紅,各家一個小院曲徑通幽,委實是個修身養性的地方。松岡親自為這個眷屬區取了個意味深長的名字:歸園。
從桃花塢往陸安州,每天都有一艘小汽輪,負責採購各種生活用品,家眷們如果想出去轉轉,還有方索瓦的自衛團提供保護。軍官輪流休假一遭,幾世同堂,天倫之樂,嬌妻幼子,良宵恨短。家眷們也都很滿足,每家每戶配有傭人,可以臨時擺擺闊佬闊太太的威風,而這些是過去歲月裡很難得到的殊榮。
幾個回合下來,「皇協軍」的軍官們再也不罵方索瓦了,並且覺得松岡這老鬼子還真會辦事。這些長年顛沛流離的軍人,土的居多,洋的少數,東拼西打,居無定所,過去的日子僅僅比土匪稍微穩定一些而已。沒想到到陸安州來當「皇協軍」,居然有機會常與家人團聚了。軍官們漸漸地就打消了顧慮,琢磨這大約就是日本軍隊和中國軍隊的不同,十天一次的「休假」也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