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按照「老頭子」的要求,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的整軍工作,首先從文化工作入手,成立了抗敵劇社並辦起了《陣線報》。
新成立的抗敵劇社是鬆散型的,成員大部分兼職,上至彭伊楓,中間包括田紅葉和王凌霄等人,下至新戰士小侉子。政治部的幹事,司令部的參謀,只要有點文化,統統上臺。成立半個月之後,又從當地的學生中找來了五六個男女,這樣就掛上了抗敵劇社的牌子。這些人在打仗的時候各負其責,像田紅葉仍然是宣傳科長,王凌霄仍然是機要員,劉慶唐仍然是作戰參謀。
抗敵劇社不光要排練節目,要辦報紙,還擔負了文化教員的任務。彭伊楓鼓動霍英山給游擊支隊和地方部隊共十二個連以上幹部下了死命令,每人在一個月內學習認寫三百個字,抗敵劇社的隊員被派了六個地方去教這些基層指揮員認字。
但是別的地方都好說,最初的阻力恰恰來自學文化呼聲最高的霍英山本人。霍英山在會上振振有詞地號召大家學文化,說沒有文化死路一條。但那是要求別人,他沒想到政治部的教員曾見湖會通知他去上文化課,還要帶小板凳。
霍英山一聽臉就黑了,衝曾見湖嚷道,「老子大小也是個司令,你的意思是我跟大家一樣當小學生?完了還要考試,還要往臉上貼白旗紅旗?紅軍時期就是這麼幹的,老子也就是因為這個才不願意學的。」
曾見湖說,「目前只是上大課,怎麼考試還沒說。」
霍英山說,「告訴你們彭主任,就說霍司令軍務在身,要想大事,學文化這點小事你們辦就行了。」
話傳到彭伊楓的耳朵裡,彭伊楓笑笑。心想這個老排長,真是榆木疙瘩腦袋,連鬼子都不怕,就怕學文化。你在會上大呼小叫,可是說起來一套,做起來一套,那怎麼行啊?那讓別的支隊首長怎麼看?這項工作還不被你老人家搞成夾生飯啊?
彭伊楓對曾見湖說,「好,你去告訴霍司令,他軍務在身,我給他派一個專職教員,就在他的門前等著,他啥時有空,啥時學文化。他這三百字不學會,教員不撤。」
彭伊楓給霍英山派的專職教員是機要員王凌霄。
上次護送軍部幹部過江,對於王凌霄的情況,彭伊楓又有了一些瞭解。一種比較可信的說法是,這位同志在蘇區時,犯過錯誤,而且是一犯再犯。一次是包庇犯錯誤的同志,一次是誤解沒有犯錯誤的同志,後一次尤其嚴重,直接造成了損失。後來新四軍成立了,從陝北抽調一批幹部,王凌霄就要求過江了。這些年王凌霄十分低調,原本一個朝氣蓬勃的女幹部,變得沉默寡言甚至有點老氣橫秋了。
通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彭伊楓感到王凌霄雖然文氣了一點,但並沒有未老先衰。這個同志參加工作有些年頭了,鬥爭經驗其實還是很豐富的。初來江淮,在大蜀山一二五團駐地同唐春秋唇槍舌劍,王凌霄只是插了幾句話,卻是句句有分量,讓彭伊楓刮目相看。
彭伊楓安排王凌霄輔導霍英山學文化,是有所用意的。他的想法是以柔克剛,看似沒有什麼道理,但彭伊楓就這麼想的。他總覺得,像霍英山這樣一腦袋倔筋的人,就該由王凌霄這樣不緊不慢的女同志來對付。
王凌霄遇到了空前的麻煩。
首先霍司令的味道她就受不了,霍司令身上的味道不是一般的味道。兩個人面對面地坐在小板凳上,霍司令吸溜旱菸管的時候滿屋子都是嗆人的菸草味,不吸旱菸的時候情況更糟,從他的嘴裡散發出來的是煙油和食物發酵之後的惡臭。霍司令活到三十多歲了,從來就沒有刷過牙,連漱口都少有。霍司令還不光是嘴裡的氣味讓王凌霄不堪忍受,霍司令的身上也是一股說不上來的難聞氣味。跟他坐在一起,王凌霄經常感到頭暈目眩。
但是王凌霄還是咬緊牙關挺住了,因為輔導霍司令是組織上交給她的任務。像她這樣的人,組織上能把任務交給她,就是一種榮幸,哪裡還能挑三揀四呢?當然更不能嫌棄革命同志,尤其是不能嫌棄霍司令。只要想到了革命同志的感情,她就得心甘情願地捏著鼻子忍受霍司令的惡臭。
但是有一點她沒有想到,她尚且能夠忍受,霍司令反而受不了了。
自從彭伊楓等人上山,杜家老樓的房子緊張,霍英山嫌鬧得慌,住進了蓮花村桂氏莊園,跟獨立營二連住在一起。蓮花村離杜家老樓也就兩三里路,地方是個好地方,依山傍水,而且地形比較安全。二連連長馮存滿是霍英山的老部下,在川陝的時候就是霍英山的警衛員,後來又追隨老團長到天茱山拉隊伍。可以說是霍英山最倚重的人,使喚起來自然比較方便。
這天是個好天,冬日的陽光暖暖的。
一個上午,王凌霄就坐在桂氏莊園霍英山的小院子裡。院子倒是寬敞,高牆大門,青磚黑瓦,院牆上搭著絲瓜架子,乾枯的秧條上還掛著幾條曬乾的絲瓜。院中心還有個花壇,一到春夏,裡央開滿各式各樣的花。
給霍司令輔導文化,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是霍司令到底是坐著還是蹲著的問題。起先是坐著,但霍司令坐在王凌霄的對面,怎麼坐怎麼不自在,乾脆蹲著。因為一條腿不得勁,蹲的姿勢就很難看。
王凌霄說,「霍司令你還是坐著,你蹲在那裡像個什麼樣子?蹲在那裡也沒法寫字。」
霍英山說,「小王同志你就饒了我吧。你說我一個扛槍打仗的人,你非讓我識字幹啥?你們還真把我當大首長培養了?」
王凌霄說,「霍司令你要體諒我,這是彭主任交給我的任務。彭主任說霍司令要是不帶頭學會三百字,支隊的學文化就會受到重大影響。」
霍英山摳摳眼屎說,「那你教吧。」
王凌霄說,「你得坐到桌邊來。」
霍英山仍然蹲著說,「你在桌上寫,我能看見。我腦子不靈眼睛靈光,火眼金睛呢,隔半里路都能瞄準鬼子。」
王凌霄心想,你不坐桌邊也好,離遠點味道也小一點。王凌霄說,「霍司令我先教你‘新四軍’三個字,‘新’就是新舊的新。」然後一筆一畫寫了一個「新」字,讓霍英山湊近了看。
霍英山吧嗒著旱菸,眯縫著眼睛看了看王凌霄,又伸長脖頸看了看桌面上寫在黃裱紙上的字,把腦袋搖得像貨郎鼓,說,「寫不來寫不來,橫豎太多了。」
王凌霄沒法,「只好說,那先學‘四’字,這筆劃少吧?」
霍英山仍然搖頭,擠出一臉苦相,像一隻屁股上捱了腳踢的猴子,說,「我學不會‘新’字,光會寫‘四’字也沒用啊!你還是饒了我吧。」
一個上午,王凌霄口乾舌燥,沒有教進去一個字。
這個中午,王凌霄沒有吃飯,就坐在霍英山的住處門前,默默地看天。她抱定了一個主意,你霍司令油鹽不進,我就飯菜不吃,我就這麼坐著,直到你老老實實地給我坐下來認字寫字為止。於是乎,任炊事員和通訊員怎樣苦苦相勸,也不管霍英山怎樣軟硬兼施,王凌霄就是不動筷子。
二連那天給王凌霄準備的飯菜是很講究的,除了一個小蔥炒雞蛋,還有一個辣子炒筍雞。霍英山一遍一遍地嘟囔,「看看,馮存滿還真有兩下子,這可是天大的面子,我在這兒住一個月了才第一次看見這麼好的菜,全是沾你的光。你要是再不吃,那我就沒辦法了,我總不能到天上給你摘月亮吧?」
王凌霄說,「我不要你到天上摘月亮,你答應好好學文化,我就吃。不然我就絕食。」
霍英山把大煙袋杆一橫,盯著王凌霄看了看,突然笑了,小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說,「那好,你把飯吃了,我下晌就跟你學寫字。」
王凌霄說,「霍司令你說話要算話。」
霍英山把旱菸杆舉起來,朝天上一戳一戳的,像是指天發誓:「咦唏,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這麼大個老紅軍,還能糊弄你嗎?」
王凌霄這才勉強一笑,端起了飯碗,味同嚼蠟地吃了幾口,覺得不對勁,起身讓通訊員去找霍英山,哪裡還能見到他的影子?霍英山腳底板抹油,溜之乎也。
霍英山去找彭伊楓去了。
霍英山這回找到彭伊楓,就不客氣了,大大咧咧地說,「伊楓,我建議你們搞一個規定——這學文化嘛,大家都要學,都要好好地學。但是,這個,這個,有些人嘛,可以先緩緩。我們年齡大,腦子不好使,就不要跟大夥兒一樣了。」
彭伊楓說,「老排長你怎麼能會上一套,會下一套呢?學文化就那麼難?」
霍英山斬釘截鐵地說,「就那麼難,不然我當初就不會離開延安了!一個月內學三百個字,你打死我我也學不會。」
彭伊楓說,「一個月三百字,一天也才十來個字,怎麼就把老排長難成了這個樣子?這比打鬼子不知道要容易多少倍!」
霍英山說,「伊楓啊,你這是站著說話腰不疼啊。你有文化,一天學十個字不算啥,你哪裡知道,隔行如隔山啊。你再也不要派那個王凌霄去逼我了,我學不進去,她不吃飯,要死要活的,可真是愁死人了。」
彭伊楓說,「我就不相信,教你學文化,又不是逼你當漢奸,就會那麼難?其實是你自己心裡想著難。當初,要不是沒文化,你也不會受那些罪。」
霍英山說,「沒生過娃子你不知道肚子是咋疼的。伊楓,老排長求你了,你就特殊我一下,別讓我學了。我這個司令員讓給你當都行。」
彭伊楓說,「老排長,別的都好說,你要是願意,偷著娶倆媳婦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學文化是上面安排的重要工作,營連幹部人人過關,雷打不動,你當司令的不帶頭不行。」
霍英山火了,把駁殼槍抓過來,又拍到桌子上說,「那你就拿這把槍把我崩了。彭伊楓我跟你一句話講到底,我老霍要命一條,要我一個月學三百個字,比登天還難!」
彭伊楓說,「老排長你這是怎麼回事啊?學文化是個好事,隨著戰爭形勢的發展,敵情越來越複雜,仗越來越難打,我們的幹部職務也將越來越高。現在不像紅軍時期,一個團百十個人,大家都沒文化,隨便你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指揮。現在來天茱山參加抗戰的,有不少知識分子,你沒文化,就領導不住他,更別說打鬼子了。」
霍英山說,「說來說去,學文化不就是為了當官嗎?那我不當官了,司令也不當了。你讓我當伙伕去!」
彭伊楓也火了,說,「老排長,當伙伕也得有文化。天茱山抗日根據地不允許有一個沒有文化的人!這個文化你學也得學,不學也得學。不當司令也得學文化!」
兩人正吵著,王凌霄在門外出現了,靠在門邊,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屋裡。彭伊楓說,「老排長你看看,你把我們的女同志都氣得說不出話了!人家也是老革命呢!」
王凌霄還是一動不動,就那麼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霍英山,臉上甚至還掛著捉摸不定的微笑。霍英山可以跟彭伊楓來橫的,但他不能跟王凌霄來橫的。見王凌霄這副沒有表情的表情,當真以為是他把王凌霄氣得說不出話了,趕緊把罪過都攬到自己的頭上,慌忙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說,「王凌霄同志你別生氣啊,都是我不好。你別讓我這個大老粗氣出毛病了,我跟你學還不行嗎?」
彭伊楓說,「好啊好啊,王凌霄你聽見了吧?雲開霧散了。你把司令員攻克下來了,天茱山就沒有攻不下來的堡壘。」
王凌霄還是沒說話,笑笑。
二
儘管霍英山表態要認真學文化,但是真正學起來還是有不少困難,思想通了,並不意味著技術上通了。霍英山腦子並不笨,但是前頭學後頭忘,一忘了積極性就下去了。
有一次王凌霄在杜家老樓西邊的崗子上看夕陽,心煩,自己跟自己發了一通牢騷。說倒了八輩子黴了,教文化居然攤上了霍英山這個榆木疙瘩,教他學文化,簡直比打鬼子還難!
這時候她聽到了他的聲音:世上無難事,只要有心人!
她倏然一驚,睜眼向四周看了看,闃無人跡。遠方的落日正在一點一點地挨近山脊,落日底緣和山脊的銜接處,像是融化了的鋼水,在遠山的廓影上洇出一片血紅。
那時候在川陝,紅軍也搞掃盲。他當團政委,當師政委,都把掃盲當作一件重要的事情來抓。他總是說,「看問題要長遠地看,我們現在是跟敵人打游擊,嗓子大膽子大就可以當排長,識幾個字就能當參謀,敢打能拼就能當連長。可是我們不能總打游擊,我們要奪取政權,就要和敵人大兵團作戰,既需要戰略思想,也需要戰術技術,沒有文化是不行的。將來戰爭結束了,還要治理國家,制定法律,管理社會。如果我們這些打天下的沒有文化,革命成功了,也就只能回家種地了。沒有文化就沒有覺悟,沒有覺悟就沒有思想,沒有思想就沒有信仰,沒有信仰就沒有報國犧牲的精神!所以建軍之道,必須學習文化!」
她也聽過他講課。她能夠看得出來,那些聽他講課的幹部,有團長團政委,有營長營政委,他們對這位首長是信賴的,也是信服的。只要是他鼓勵大家做的事情,大家都非常賣力地去做。他是那樣的自信,那樣的富有激情。他仰著下巴,一隻手叉在腰間,一隻手做著凌厲的動作,耳朵根子上夾著一截鉛筆頭,慷慨陳詞:「文化就是機關槍,文化就是迫擊炮,不,文化比機關槍和迫擊炮還要重要得多,沒有文化的軍隊,是不可能打勝仗的,更是不可能掌握政權的……」
要是他還活著該有多好啊,要是他還活著,要是他還在這裡,霍英山的學文化算什麼事啊?天大的事情都會迎刃而解。只要是他要做的事情,霍英山也會跑前跑後地去做,儘管他瘸著一條腿。
倏然,她覺得眼前閃過一道紅光,她看見西邊的火燒雲又瀰漫了天穹,天穹下面一匹雪青馬正在向她馳騁而來,夕陽的餘暉像海水一樣跟隨著他。她的血液頓時湧了上來,她站在高高的山上,向他張開了雙臂……
他們一起走上了天茱山的林間小路,一如當年一起走在川陝根據地的羊腸小道上。他打著綁腿,神采奕奕,腰間別著精緻的小手槍。她跟在他的身後,手裡拿著一枝桂花,幸福洋溢在臉上。
他說,「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她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遠永遠。」
他說,「那就等革命成功吧,革命成功了,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她說,「我現在就要和你在一起。我已經等了三年了,一天也不能等了。」
他說,「不行啊,我去執行一項絕密的任務,我們不能因為兒女私情影響了我們的事業。」
她說,「你真捨得把我丟在這裡?你不知道我在這裡有多難,同志們不理解我,我就像一個沒有家的孩子,我感到我好孤單。」
他說,「革命就是這樣,要奮鬥就會有犧牲。」
她說,「這裡的工作好難做啊,組織上讓我去教霍司令學文化,前頭學後頭忘,真是刀槍不入啊!」
她看見他笑了。「哦,你是說那個霍英山啊,那是個很能打仗的傢伙。」
她說,「可是他根本就學不進文化,怎麼辦啊?」
她看見他仰起了下巴,似乎在跟白雲喃喃私語。他說,「像霍英山這樣的同志,沒有嚐到文化的甜頭,也沒有感性認識,覺得很深奧,怕字當頭,所以就排斥。對於這樣的人,不能掰開腦袋硬灌,得用巧勁。」
王凌霄說,「我也想了,可是一筆一畫都是死的,我只能硬灌。」
他說,「一筆一畫怎麼是死的呢?你看‘新四軍’三個字,這一筆一劃……」突然王凌霄眼前「新四軍」三個字橫豎左右都活了起來。她頓時感到一陣清爽的氣息從身體的內部冉冉升起,像是伴隨著一陣高山流水般清澈的音樂。她說明白了明白了,你總是那麼一針見血。她想挽起他的胳膊,卻發現他不見了。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顧,身邊只有越來越濃重的暮色。田紅葉帶著新參軍的晉薪等人正從杜家老樓方向向她走來,並且喊著她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王凌霄改變了過去那種填鴨式灌輸教學法,而是把每個字拆開。王凌霄用樹棍在地上畫了個「一」字,問霍英山,「這個字認識嗎?」霍英山疑疑惑惑地說,「莫非是一?」
王凌霄說,「對了,就是一。」然後又加一筆問,「這個字認識嗎?」
霍英山說,「莫非是二?」
王凌霄說,「對了,就是二。霍司令真聰明。」
霍英山說,「這麼容易啊?那是八就畫八下,一百就畫一百下?」
王凌霄說,「是三畫三下,再往下就不能這麼畫了。這個以後再說。」王凌霄把「二」字頭上加了一點,中間加了兩點,說,「霍司令你站起來。」
霍英山狐疑地站了起來,傻傻地看著王凌霄。
王凌霄說,「你兩條腿站在地上,腦袋鑽出了天上,你就立起來了。這就是個‘立’字。」
霍英山想了想說,這個我能記住。
王凌霄又在「立」字下面寫了個「小」,說,「霍司令你立起來了,你很高大,你腳下的東西都很小,這個字是個‘小’字。」
霍英山歪著腦袋想了一下,突然把兩腿一併,兩隻胳膊往胯間一張,說,「嘿嘿,這個‘小’字好記也好寫,看我這個樣子,不就是個‘小’嗎?」說著,還把腳趾往上一翹,以表示是「小」字下面那一鉤。
王凌霄喜出望外,原先她說霍司令聰明,還不過是鼓勵霍英山的意思,等霍英山像蝴蝶一樣扇動兩隻胳膊比劃出一個「小」字,她驚喜地發現這個滿嘴煙臭的漢子還當真有點靈氣呢。
王凌霄說,「對了霍司令,你那個樣子就是個‘小’字,來,咱們把‘小’字上面再加一橫,這就是個‘木’字……」
就這樣一點一滴、一尺一寸地向前推進,艱難而又緩慢,還多少有點歡樂。一個上午,光是「新四軍」這三個字,經過分解組合,霍英山便學會了一、二、立、小、木、斤、口、兒、曰、旦、亙、車、新、四、軍,一共十五個字。
這個方法讓霍英山感到很神奇,頓時興趣大增,不僅會認了,而且會寫了。先是在地上用樹棍子比劃,差不多了,就在黃裱紙上寫,筆畫有從下往上的,也有從右向左的,但好歹把零件配齊了。寫完之後左看右看,突然大叫,「馮存滿!」
馮存滿應聲而來。霍英山得意地搖頭晃腦,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底氣很足地說,「看看,本司令以身作則,這一天就學會了十五個字!傳我的話,連以上幹部都要向我學習,每天至少學會認寫十五個字,要超額完成學習任務,誰也不許再說困難了!」
三
曾見湖是個天才音樂家,說天才倒不是說有很高的造詣,但他確實有很高的天賦。曾見湖是南京師範學校的學生,本來是學地理的,但是到了天茱山之後,地理知識暫時派不上用場,需要人拉胡琴,曾見湖多少會拉點二胡,就成了抗敵劇社裡唯一的樂師,還收了小侉子侯究芬當徒弟,教侯究芬吹笛子。前幾天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把沒有弦的小提琴,曾見湖七鼓八搗,把胡琴上的絲絃安了上去,起先像拉二胡一樣放在腿上拉,居然也能拉出曲子。後來被彭伊楓看見了,彭伊楓大笑,說:「我們天茱山抗日根據地真神奇,把小提琴當二胡拉還拉得這麼好聽。」彭伊楓告訴曾見湖,這東西好像是應該架在脖頸上拉的。曾見湖試了幾次,就試出姿勢了。
彭伊楓下命令學文化,曾見湖也被分配了任務,而且是大任務,給連以上幹部上大課。別的同志倒還好說,可有獨立營的副營長李廣正和二連連長馮存滿在,曾見湖的日子就難過了。
馮存滿作戰厲害,紅軍時期就是揮大刀片子的好手,而且是個老資格,比支隊參謀長許成哲和獨立營副營長李廣正當連長的時間還早。但馮存滿跟霍英山一個毛病,就是學文化腦子不開竅,前學後忘,一上課就打瞌睡,一堂課曾見湖要不厭其煩地把他推醒。醒來之後馮存滿還不高興,說:「我正做夢打鬼子,眼看就要繳獲一挺機關槍了,你硬是把我推醒。學文化我沒意見,可你也得讓我把機關槍弄到手再說啊!」
馮存滿每次上課都有一個故事,每次都弄得鬨堂大笑。曾見湖感到像這樣搗亂,這個文化就沒法教了,就向彭伊楓告狀。彭伊楓把馮存滿叫了去,二話不說就是一頓臭訓,說:「馮存滿你驕傲什麼,倚仗你當過紅軍排長是不是?我彭伊楓還當過紅軍團政委呢!再搗亂,把你槍下了,到抗敵劇社當伙伕去。」
馮存滿這才緊張起來,上課不敢打瞌睡了,把眼睛瞪得雞蛋大,但是學業仍然一塌糊塗。
李廣正不像馮存滿那樣瞎搗亂,學習的積極性倒是很高漲,但積極性高得過了頭。譬如教到了「抗戰」兩個字,一教就會,會了就提問題:「日本鬼子為什麼要打到中國來?」曾見湖就回答說:「這是侵略,是掠奪中國的財產。」但李廣正並不滿足,李廣正問,「日本也有田地,也能種糧食,為什麼要跑這麼遠動槍動炮還死人?他都來打仗了,田地不就荒了嗎?」曾見湖就回答:「光靠種糧食種不出名堂,還是搶人家的來得快來得多。」李廣正覺得曾見湖講的有一定的道理,但還不是根本的道理,所以對曾見湖的教學方法就不太滿意,而且在他的情緒鼓動下,大夥都提問題,弄得曾見湖捉襟見肘。後來曾見湖想了個辦法,選了魯迅先生的《秋夜》作教材。曾見湖心想這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名人名作,我照本宣科就行了,既學會了認字,又學習了名著。
但曾見湖沒想到,教名著也教出了毛病。曾見湖搖頭晃腦地先把課文唸了一遍——還只是剛剛開了個頭,李廣正就叫喚起來,說:「曾教員你等等,你剛才唸的是什麼?」曾見湖只好重新念:「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李廣正連忙叫停,瞪著眼睛問曾見湖:「兩株棗樹,你就寫兩株棗樹不就明白了嗎?為什麼要寫成‘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曾見湖哭笑不得,想了半天才說,「這是作者描寫的手法,先看見一株,再看見一株。」
李廣正仍然一臉茫然說,「恐怕不是這樣的吧?他明明寫著在他家的後園,怎麼會是剛剛看見一株,然後再看見一株呢?你這樣解釋不通。大家說通不通?」
大家都說,「好像是不通。」
曾見湖的頭上立馬就出了冷汗,支支吾吾地說,「這樣寫是為了強調的意思,強調是兩棵棗樹而不是一棵。」
李廣正說,「你這樣解釋還是不通,他要是強調兩棵,直接寫成兩棵就行了,用不著這麼拐彎抹角。」
曾見湖揩著冷汗說,「就算我解釋不通吧,咱們還是先認字好嗎?我再接著念,你們先聽一遍。」
豈料剛唸了幾句,別人沒說啥,李廣正又叫停,問道,「小紅花會做夢嗎?小紅花要是會做夢,那還能拿槍跟我一起打日本呢。」
曾見湖說,「李副營長你別老是打岔。」
李廣正較真了,說:「我怎麼打岔了?你教書,總得把書上的道理講通吧?你講不通道理,讓我跟你瞎學,用你們讀書人的話說,叫誤誤……誤什麼來著?」
曾見湖說,「誤人子弟。」
李廣正說:「對了,可不是誤人子弟?那是要耽誤抗日的。」
曾見湖苦笑說,「這是文學名著,作家這樣寫,自然有他的道理,有些道道我也不是很明白。咱們就將就著先認字吧。」
李廣正不吭氣了,但是臉上仍然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困惑裡面又有一絲得意。
遇上這樣鑽牛角尖的學生,實在痛苦。一堂課下來,曾見湖已是汗流浹背。
四
經過一番摸索,松岡大佐苦心孤詣營造的「親善懷柔」工作終於有了實質性的突破,促成這項突破的不是他身邊像蒼蠅一樣繞來繞去的「皇協軍」頭目和陸安州的偽職人員,也不是那個他寄予了較大希望的酒業老闆夏侯舒城,而是來自陸安州城東桃花塢。
當河田大尉帶著那個儀表堂堂的方索瓦出現在松岡大佐面前的時候,松岡大佐立即就對這個面容清秀而又冷峻的、甚至有幾分孤傲的中國人產生了好感。是的,這個中國人不是一般的中國人,這個中國人的眼睛裡沒有怯懦,沒有獻媚,不卑不亢,不動聲色。但是,同宮臨濟之流的賣國求榮借刀殺人的目的不同,同董矸石、臧雲鶴等多數「皇協人員」的有奶便是孃的目的不同,同夏侯舒城明確的商業目的也不同。這個中國人與「皇軍」親善是有理由的,這個理由就是仇恨。用方索瓦自己的話說,苛政猛於虎,天下一盤沙。
方索瓦主動向松岡介紹了自己的身份——早年考入黃埔軍校,為特別班高才生,畢業後在軍統任職,參加過江西「剿共」,被紅軍俘虜改造,當過紅軍教官,在「肅反」中被清洗,蹲過半年牢。後逃脫回到中央軍,又被懷疑為共軍地下人員,再次坐牢半年。後來經人擔保釋放,放出後擔任副官,又被懷疑有通共行為,再蹲半年監獄。於日軍攻陷宿陽之際,被放出並委以重任。但此時已經心灰意冷,辭任返鄉,沒想到家鄉遭此變故。想當個好老百姓都沒法當,那就只好順其自然了。
松岡對方索瓦的話大加讚賞,是啊,苛政猛於虎,天下一盤沙。這句話把中國軍隊不堪一擊的根本原因說得淋漓盡致。有這樣的認識,他的親日傾向就不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了,那是在失望、絕望之後的聰明選擇。他的同胞同他有殺父之仇,而「皇軍」沒有;他的同胞——國民黨差點砍了他的腦殼,共產黨也差點砍了他的腦殼,而「皇軍」卻拯救了他的家人。這個中國人更懂得中國需要什麼樣的政治和政府,因此由他協助「皇軍」是再可靠不過的了。他是有信仰的,有信仰的人一旦選準了路線,就很難動搖,這是宮臨濟、臧雲鶴乃至董矸石之流難以望其項背的。宮臨濟、董矸石、臧雲鶴之流算什麼?走狗而已,見利忘義,就像夏侯舒城說的那樣,他們連祖國都賣了,當然也就隨時可能把臨時的、外國的主子賣得一乾二淨。
自從有了這個方索瓦,松岡大佐就著手調整對於「皇協軍」的「懷柔」政策。先是從「滿洲國」又增調了兩個中隊東北籍士官生,再從聯隊抽調一批「皇軍」下士官幹部候補生,穿插充實到宮臨濟的三個團裡,名為戰術指導,實為思想行為監視。橫向封閉,全由聯隊部親善課直線聯絡,加之顧問和翻譯人員,至少形成三張秘密網路,以防這些朝三暮四的中國人生變。同時,根據方索瓦的建議,在桃花塢建立了「王道樂土」模範區,本來松岡希望方索瓦出任區長,但方索瓦認為,由他的妹妹方明珠出面更合適。一箇中國女子擔任「王道樂土」模範區的區長,會更有說服力,影響更大。松岡拍案叫絕,誇獎方索瓦不僅有軍事才能,還很有政治眼光。由陸安州商會夏侯舒城等人籌資,在桃花塢辦起了學校、工廠、醫院等等,儘管「皇軍」厭惡天主教,但松岡大佐還是撥款整修了皮諾爾的教堂,表示尊重桃花塢居民的宗教信仰,同時紀念已故的方蘊初和皮諾爾先生。
看得出來,這些舉措是行之有效的,不僅老百姓漸漸打消了顧慮,連方明珠和他的同學也為「皇軍」的寬宏大量和體貼民情所感化,醫科學院的學生翟維新出任桃花塢「親善醫院」的院長,宋詩芩在方明珠兼任校長的「親善小學」服務,擔任教務主任。
對方索瓦這樣的人,松岡大佐自然是要委以重任的。這個人比夏侯舒城更有個性,更像個激進的中國人。因為他對中國政治不滿,對於國家政權失望。一句話說到底,方索瓦認為這個國家不可愛。他為「皇軍」效勞,既有思想基礎,又有行為依據。
為了測試方索瓦的政治素養,松岡還曾經帶著他到古井坊裡喝茶。在古井坊二樓議事堂裡,松岡向夏侯舒城介紹說,這個年輕人是建立「王道樂土」的模範,為陸安州中日親善作出了很大的成績。年輕人文武兼備,前程不可估量。
夏侯舒城握著方索瓦的手,口氣怪怪地說,「久仰久仰,有志不在年高,識時務者為俊傑。早就聽說方家父子兩掛外國旗的故事,更聽說方先生是個幹大事的人,果然有膽有識,意氣風發。」
方索瓦似乎沒有聽出譏諷的味道,倒也坦然,說,「夏侯家族在陸安州是名門望族,夏侯先生名校出身,還望多多指教。」
見面情況總的看來比較融洽,但進入到深層次的談話之後,彼此就有點互相瞧不起了。
通過方索瓦同夏侯舒城的交談,松岡進一步印證了自己對方索瓦的判斷。他發現方索瓦非常崇尚西洋文化,對於本國政治文化乃至民族素質,深惡痛絕。在談到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屢次受辱的時候,方索瓦毫不掩飾地說,「這個國家完了,不僅是封建專制的問題,也不僅是政府腐敗軍閥混戰的問題,中國人已經墮落到了只知道活著的地步,你給他民主,他恨不得自己當皇帝。國家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就不應該拒絕發達國家的幫助。」
為了證明中國人的不可救藥,方索瓦還舉了個例子,說是在當年八國聯軍打進中國的時候,在山東境內因為沒有碼頭,船靠不了岸,進攻中國的德國軍隊是花錢僱用中國漁民背上岸來的。方索瓦說,「我的父親在陸安州是方圓數百里聞名的好人,但是,竟然被江淮保安團逼死,我的妹妹差一點兒遭到凌辱。倒是日本軍隊,在緊要時刻救了我一家。所以說,是非有時候是可以超越國界的。」
當著松岡的面,夏侯舒城同方索瓦發生了爭論。夏侯舒城說,「方索瓦先生不應該把自己一家的遭遇同民族的遭遇混為一談,也不能把民族中的一些敗類理解為整個民族。這樣一葉障目,對於自己的國家和民族,是不公允的。」
方索瓦說,「可是這個民族是何等的不堪一擊啊,我聽說魯廬戰役,日本軍隊僅僅以不到一萬人的兵力,將抗日部隊十萬餘人打得落花流水。」
松岡微笑插話,「是有這麼回事。」
方索瓦說,「聯想到當初沿海漁民揹著八國聯軍來打中國,我就心灰意冷,戰爭失利不是偶然的。」
夏侯舒城說,「這個問題很複雜,民族是由人組成的,說到底民族的缺陷是由個人的缺陷堆砌的,民族的懦弱也是由個人的懦弱積累而成的,包括你和我的懦弱。我們今天都在松岡先生的支配之下,都在為日本人做事,就能說明這個問題。當然民族的懦弱也好,明哲保身也好,見利忘義也好,歸根到底是由生存狀態決定的。不能把賬算到老百姓的頭上。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連活著都成問題,他當然不可能去憂國憂民,他拿什麼去救國啊?只有國家獨立,才有可能改良政治,發展經濟,提高國計民生水平。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他自然要守護自己的家園。」
方索瓦說,「其實,我跟夏侯舒城先生的認識是相同的,苛政猛於虎,百姓不愛國。區別在於怎麼辦。老蔣號召焦土抗戰,天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聽起來其壯烈令人愴然涕下,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如今的中國,雖然政府是一個政府,可是派系多如牛毛,國民政府根本攏不住四分五裂的局面。所以我認為,與其亂成一團,不如打散重鑄。」
夏侯舒城說,「中國並不是國民政府的中國,也不是軍閥的中國,而是中國老百姓的中國。王朝之爭,集團之爭,黨派之爭,信仰之爭,都不能超越國家利益。方先生說國民政府控制不住中國的局面,我同意這個看法。因為國民政府本身就是脆弱的、無力的。那麼,用什麼來收攏民族意志呢?在救國這個旗幟下,比依賴信仰哪個政府都更有說服力和感召力。」
松岡插話說,「夏侯先生不能始終對本國抱著敵意,口口聲聲救國抗日,我們來建立‘大東亞共榮’秩序,完全是為了幫助貴國擺脫困難局面,拯救民眾於倒懸。你說的救國,是不是要把我們打出去的意思?」
夏侯舒城說,「松岡先生,我說的救國,就是說,當我們的國家富強了,也可以到你們那裡去幫助日本建立‘大東亞共榮圈’。但是我現在不想討論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的問題。我只是想說,中國人的問題,最終需要中國人來解決。沒有誰能擊倒我們,除非我們自己;同樣,沒有誰能夠拯救我們,決定我們是否能夠站起來的,也只能是我們自己。」
松岡的臉色極其難看,說,「我們到中國來,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叫作扶上馬,送一程。有何不可啊?」
夏侯舒城說,「松岡先生,雖然你是日軍大佐,但我們都不是決定國家命運的人,我們在這裡誇誇其談是沒有意義的。我只是想同方索瓦先生切磋,不能妄自菲薄。即便我們現在同松岡先生合作,我坦白地說,那也是在利益的支配下的互相利用,還有個人交情。這同根本上否定國家是兩回事,同賣國更是兩回事。」
方索瓦反唇相譏,問夏侯舒城,「那麼夏侯先生跟日本人合作,難道是救國?」
夏侯舒城頓時語塞,沉吟一會兒才苦笑說,「我承認在行為上我有見利忘義的舉動,因為我是商人。但在思想上,我不能鄙棄自己的國家。」
松岡和了一把稀泥說,「夏侯先生,不管你怎樣堅持對‘皇軍’的成見,但是,‘皇軍’還是很看重你的人格和風度。你和方索瓦先生都是愛國者,其實‘皇軍’也很器重愛國者,很尊重愛國者。熱愛自己的國家是天經地義的,是理所當然的,是責無旁貸的,哪怕是我們的敵人。我們可以在戰場上廝殺,但我從內心還希望我們的敵人是愛國者,具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和自尊,甚至是強大的和智慧的。在這一點上,二位都是當之無愧的。但是愛國的方式不同,夏侯先生堅持不同‘皇軍’在經濟以外的領域合作,這是一種愛國;但是方索瓦先生希望藉助日本文明的政治發展中國文明的經濟,這也是一種愛國方式。有時候賣國也是為了愛國。也許你們是殊途同歸,我希望你們好好合作。」
夏侯舒城說,「這一點松岡先生可以放心,探討問題不妨礙做生意。」
方索瓦也表示,可以同夏侯舒城很好地相處。
不久,松岡向方索瓦提出,以桃花塢原區公所的二十個兵丁和方家的十名家丁為基礎,增加人員裝備,建立桃花塢別動隊,由方索瓦出任司令。方索瓦欣然允諾,但提了兩個條件,一是名稱不能叫別動隊,可以叫自衛團,手裡有幾條槍報仇、有幾個人看家護院就行了;二是自衛團成立後,河田大尉手下的日軍就不能再留在桃花塢了,既然是模範區,駐紮日本軍隊不倫不類。
松岡大佐反覆掂量,最後還是同意了方索瓦的條件,並且答應給方索瓦撥發一批武器。
這次談話之後,松岡大佐秘密探訪了桃花塢。在方蘊初的墓前,他看見自己的輓聯已被刻成石碑,豎在墓側。松岡大佐問,「你把我的祭文刻在令尊墓前,就不怕落漢奸罵名?」
方索瓦坦然回答,「大丈夫敢作敢當,既然已經跟日本人合作了,罵不罵漢奸都是漢奸,無所謂了。」
五
桃花塢自衛團從一成立那天起,就意味著比「皇協軍」享有更多的特權。首先是松岡奏請江淮派遣軍司令部,給自衛團撥發了二百條三八式步槍和十挺歪把子機關槍,很讓「皇協軍」眼紅;不分老少,只要是兵,軍餉是每人每月十塊大洋,這是「皇協軍」排長和真鬼子士兵的待遇,更讓「皇協軍」心酸。一團團長馬甫金和二團團長常相知都在宮臨濟面前發牢騷,一個公子哥兒臨時拉起來看家護院的隊伍,怎麼就弄得這麼紅火呢?
宮臨濟總算對松岡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松岡心裡到底有多少秘密,沒有人清楚,但是有一個秘密是公開的,那就是松岡不相信中國人,不相信任何中國人,包括「皇協軍」的軍官,包括陸安州「親善商會」的「皇協」人員,包括他新結識的諸如夏侯舒城、王月鳳之流的陸安州工商界人士。但是這並不妨礙松岡同這些人「親善」。對於松岡來說,所有的中國人都是敵人,不同的是,有的是公開的敵人,有的是潛在的敵人,有的是今天的敵人,有的是明天的敵人,有的是後天的敵人,有的則是明年或者後年的敵人。異國作戰,尤其是長期駐屯,一個非常重要的經驗就是要有一批可以利用的異國人。利用他們的威望、騙術、武力、智慧或者貪慾來為「皇軍」效力;利用他們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通過他們之間的互相消耗來平衡「皇軍」雄踞其上的格局。利用中國人來收拾中國人,很容易奏效,這真是非常合算的事情。
桃花塢的「模範行為」更堅定了松岡成立陸安州「親善政府」的決心,日本駐屯軍華東司令部也認為應該有一個由中國人組成的政府機構來替「皇軍」工作,這樣更有說服力,這也是建立「王道樂土」的必然要求。經過一番動員和推讓,最後就確定以原擬定的「親善商會」人馬為基礎,乾脆成立一個「親善政府」,反正作用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