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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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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侉子哭喪著臉,也不搭腔,眼看曾見湖就要寫好了,他拿什麼往牆上貼啊?急得他直想上吊。後來還是特務隊的一個班長從伙房裡找了半盆稀飯,這個問題才算解決。這半盆稀飯救了小侉子,他再也不敢丟了,直到後來交上了火,他還緊緊地抱著那隻銅盆。

這次戰鬥,特務隊在安豐縣城打得出乎意料的漂亮,日軍損失了一名少尉小隊長,兩名翻譯官,軍曹以下共六人,「皇協軍」警察局長、警備大隊長以下漢奸十人亡命。加上隱賢集日軍被斃四人、「皇協軍」兩個中隊土崩瓦解,可謂是天茱山區包括國共兩黨軍隊自全面抗戰爆發以來空前的勝利。

除了軍事上的勝利,還有政治上的影響巨大。那天曾見湖和小侉子在縣城裡到處張貼和散釋出告,佈告上一律用血書寫:奉國民革命軍天茱山抗日獨立旅旅長栗統飛之命,懲處日寇某某漢奸某某某——這些佈告的作用以後才漸漸顯露出來。

後來檢討,這一仗儘管取得了重大的勝利,但還是有不能盡如人意的地方。問題出在獨立營副營長李廣正和二連連長馮存滿的身上。

李廣正原先不會看地圖,後來在學文化中跟曾見湖結成了對子,三百個字很快就掌握了。這一掌握不要緊,就要大大地炫耀一下,天天給《陣線報》寫稿子。今天寫個順口溜,明天寫個小快板,無非都是「同志哥加油幹,打完鬼子吃乾飯」之類,數次遭到曾見湖的退稿。

有一天李廣正到杜家老樓送稿子,跟曾見湖鬥爭了一會兒,突然見到曾見湖的桌子上有一張花花綠綠的紙畫,這玩意兒他過去見彭伊楓的檔案包裡有,但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也不敢問。這次就問曾見湖,「那是個什麼東西?」曾見湖說,:「虧得你還是個指揮員,連地圖都不認識,你算什麼指揮員?」

曾見湖言者無心,李廣正卻放在心上了,纏著曾見湖教他認地圖。曾見湖找了一張中國地圖,教李廣正從圖上辨別東西南北,李廣正不耐煩地說,「我要學的是作戰地圖,你這玩意兒屁大的地方,把一個國家都裝進去了,我看不明白。」曾見湖想想也有道理,認作戰地圖跟學地理還是兩回事,便從彭伊楓那裡仿製了一張天茱山作戰態勢圖,告訴李廣正這是山岡,這是淠史河,那是安豐縣城,那是隱賢集。

這回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李廣正學東西有兩個特點,一是愛鑽牛角尖,二是鑽進牛角尖就拔不出來。有了這個地圖,就像揀了個寶貝,走到哪裡都帶著。平時不打仗的時候,到防區內巡查,蹲在山岡上,也把地圖攤開,對照比劃,指指點點,儼然一個很有謀略的軍事家了。

安豐縣城襲擾戰,獨立營擔負的是打援任務。

這天清晨李廣正帶領獨立營二連跟隨霍英山在東河口設伏。隱賢集援敵潰逃到東河口一線之後,霍英山是要將其一網打盡的。他和彭伊楓、李廣正三個人各帶一部分兵力,在敵人西竄必經的葫蘆澗將近一公里長的狹長地帶紮了個口袋,潰敵一旦進入,插翅難逃。

霍英山給李廣正部署的設伏位置在東側高地上,李廣正在圖上給霍英山所在的位置標了個「一包」,給彭伊楓所在的位置標了個「二包」,給自己將要展開的山岡標註「三包」——如此,他就儼然是這次戰鬥的「三號」了。

圖上和現地對照清楚了,李廣正就帶著隊伍向指定位置開進。二連連長馮存滿本來跟李廣正就不太團結,兩個人打仗都是好手,互相不服氣。見他老是舉著一張破紙對著太陽比劃,馮存滿很不以為然。走出一里地的時候,馮存滿諷刺他說,「別以為會看地圖就會打仗了,我不會看地圖也照樣能打勝仗。」

李廣正說,「老馮你不懂,這是作戰地圖,神奇得很。只要有了這東西,鬼子啥時辰到啥地方,我掐指就能算出來。」

馮存滿說,「卵子!我沒你那張破裱紙,鬼子啥時辰到啥地方,我也能掐指算出來。」

說話間就走到了一處岔道。馮存滿故意出李廣正的洋相,明明該向左,他偏說該向右,而且還遞眼色給身邊的一排長,一排長也說該向右。李廣正本來是清楚的,被馮存滿一搗亂,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便對著太陽比劃地圖。這個地方山勢平緩,小山包看起來大同小異,區別不大,手裡也沒有個指南針,七比劃八比劃就迷向了,越比劃,越覺得確實該向右。

馮存滿見李廣正上當了,玩笑開大了,就哈哈一笑說,「把你那個卵子地圖扔了吧,該向左邊走。」

可是李廣正已經按照地圖認定該向右了,馮存滿要向左他當然不幹,一個說該向左,一個說該向右,兩個人就吵了起來,誰也不讓誰。

就在這時候,戰鬥打響了。兩人不敢再吵,遂採取分兵的辦法,李廣正帶了一個排向右,馮存滿帶了一個排向左,屁顛屁顛各自胡亂找了一個山岡展開戰鬥隊形。可此時黃花菜早就涼了,十幾個鬼子和一百多個「皇協軍」就是從他們身邊逃走的。

部隊回到根據地之後,霍英山把李廣正和馮存滿都叫到杜家老樓。兩個人同去杜家老樓的時候,路上還在吵,到了杜家老樓他們就不吵了,頓時就傻眼了——霍英山披著黃呢子軍大衣,像尊鐵塔一樣站在杜家老樓正房的木板樓梯上,老遠見到他們,勃然變色說,「好,漢奸來了。警衛排,把這兩個通敵的漢奸給我捆起來!」

這一仗趙三元打得揚眉吐氣。

安豐縣大隊是去年從地方游擊隊升格的,沒打過大仗。這次在許成哲的指揮下,在安豐東南方的小赤壁設伏。當天夜裡,柴仁亭的特務隊把安豐縣城攪得雞飛狗跳,陸安州的松岡大佐雖然接到了電話,但是並沒有輕易出兵,直到第二天清晨,隱賢集的日軍和漢奸才鑽出據點,趕來增援。

日軍很狡猾,顯然把這一帶的地形也摸熟了,知道小赤壁是個鬼門關,於是兵分兩路,以「皇協軍」的兩個中隊作為尖兵,先行西下,日軍中隊長河田大尉則帶著日軍跟在後面見機行事。

劉慶唐過去在豫南就是作戰參謀,相對而言是個戰術專家,他把這塊地形看了一遍之後,向許成哲建議構築工事。許成哲覺得有道理,便讓劉慶唐通知搞土工作業,也就是在山坡上挖戰壕。獨立營的連隊還好說,但縣大隊都是農民,紀律較差,戰壕挖得很敷衍,人蹲在裡面,大半個身子還在外面。

劉慶唐檢查了縣大隊的工事,向許成哲告狀,許成哲就一遍一遍地批評趙三元。趙三元也拳打腳踢讓戰士們再把工事挖深一點,但是這些兵生怕打起來跑不動,留著力氣不願意使。許成哲只好算了,嘆口氣對趙三元說,「你還說支隊偏心,就你這個鳥隊伍,連工事都不好好挖,能打仗嗎?」

趙三元不服氣地說,「工事挖得不好不等於仗打得不好,我這隊伍都是泥腿子,你不能按正規軍要求。」

許成哲說,「可是有一點,必須放近了打,不能見到敵人就開槍。前面一打,打草驚蛇,這仗就啥也打不著了。」

趙三元覺得這倒是個問題。他的縣大隊自從成立之後,還沒有正經八百地跟日軍交過手,對於鬼子還是不摸底,部隊確實有恐懼心理。萬一亂開槍,那就砸了。趙三元沿著茅坑似的戰壕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一邊檢查一邊交代:「這是咱們安豐縣大隊的一次大仗,狗日的都給我聽好了,沒有我的命令,誰要是亂開槍,我就先崩了他!」

許成哲說,「你不讓他開槍他就不開槍啦?到時候一緊張,他自己不想開槍都不行,手就不聽指揮了。」

趙三元怔怔地問,「那咋辦?」

許成哲問劉慶唐,「你說怎麼辦?」

劉慶唐說,「先把他們的子彈退了。」

許成哲點點頭說,「有道理。」然後就朝工事裡吼了一嗓子,「縣大隊聽口令——起立!」

縣大隊的兵便稀稀拉拉地站了起來。

許成哲又下命令,「舉槍!」

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零八落地把槍舉了起來。

許成哲見縣大隊所有的槍口都朝上了,喝道,「拉槍栓,退子彈!」

然後就讓獨立營一連的班排長們去收縣大隊的子彈。不僅把從槍裡退下來的子彈收了,連備用的兩發子彈也收了。

趙三元惱了,一蹶子蹦到許成哲的面前,屁股左一拍右一拍,拍得泥土飛揚,落了許成哲一臉。趙三元硬扎扎地說,「許參謀長你太看不起人了,馬上就要戰鬥了,你竟然繳我的子彈。」

許成哲說,「先集中保管,第一個波次讓一連打,一連打響之後你們裝子彈。這樣可以避免亂開槍。」

趙三元仍然一臉怒氣說,「許參謀長你這是歧視地方部隊。我要向霍司令告你!」

許成哲說,「老趙你別發火,老實跟你說,縣大隊沒打過大仗,我確實有點不放心。戰士們槍裡有子彈,你能保證他不走火嗎?」

趙三元的眼珠子骨碌了兩圈,反問道,「你能保證獨立營的戰士不走火嗎?」

許成哲說,「我能保證。你要是也能保證,我就讓他們子彈上膛。」

趙三元不吭氣了,看了許成哲一陣子,又看了看許成哲身後的劉慶唐,把腦袋仰到天上,運足氣罵了一句,「日他個娘!」

也不知道他罵的是誰。

半個時辰後,敵人當真來了。前面的「皇協軍」進入伏擊圈,縣大隊的戰士就有點沉不住氣,一個勁地向趙三元要子彈。

趙三元舉著駁殼槍不吭氣,眼睛盯著前面,不向兩邊看,嘴裡罵道,「要卵子子彈!沒聽說嗎?第一個波次輪不到咱們!」

趙三元的話音剛落,那邊就傳過來許成哲的叱令,「肅靜隱蔽,誰再搞出動靜,我槍斃他!」

一連的戰士果然是見過戰陣的,眼看著「皇協軍」進入了伏擊圈,進入了射擊圈,差不多都快脫離射程了,但沒有一個人開槍。因為沒有許成哲的命令。許成哲不下命令開槍,是因為沒有看見日軍。許成哲料定,前頭「皇協軍」過去了,日軍必然尾隨其後。

大約又過了兩袋煙的工夫,老遠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群,三五成隊,忽進忽停,忽左忽右,到了伏擊圈外,便不走了。多數都隱蔽在路旁的石頭或大樹後面,只派出三個尖兵,荷槍貓腰前進,仍然是忽進忽停,忽左忽右。

趙三元往許成哲隱蔽的方向看去,許成哲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就在這時候,槍聲響了起來,只有一聲,縣大隊戰士杜松子啊呀一聲慘叫,原來是肩膀捱了一槍,這是日軍的試探冷槍。跟隨縣大隊行動的劉慶唐連忙撲了過去,把杜松子的嘴捂住了,但為時已晚,敵人還是發現了動靜,機槍便朝這邊掃了過來。

許成哲這才下令還擊。由於日軍戰術動作機警,加上沒有完全進入伏擊圈,戰果不大。許成哲命令一連連長帶兩個排從左,自己和劉慶唐帶一個排從右,兩面向日軍包抄追擊,同時命令趙三元率領縣大隊攔截先期進入伏擊圈、正在火速回撤的「皇協軍」。

趙三元揀了個便宜。因為有了獨立營一連的榜樣,而且阻擊的敵人裡沒有了日本鬼子,縣大隊的兵膽子就大了,也能沉得住氣了。這回完全是趙三元單獨指揮,他的指揮主要是一連串的罵罵咧咧——「他孃的不能讓狗日的小看了縣大隊。沒有老子的命令,哪個狗日的先開槍,老子騸了他!」

縣大隊這次雖然子彈都上膛了,但是沒有誰亂開槍,直到趙三元喊了聲「打」,百十根農民的手指這才一起扣動了扳機。

「皇協軍」本身就是驚弓之鳥,剛開始見小赤壁方向停止了動靜,還以為新四軍都去追日軍去了,猝然一陣瓢潑彈雨過來,立馬就亂了陣腳。中隊長常鐵頭揮舞駁殼槍企圖收攏隊伍,可是隊伍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不可能收攏了。

趙三元認得常鐵頭,從一個戰士手裡奪過一根漢陽造,瞄準常鐵頭,開了一槍沒打中,又開了一槍,結果連響三聲——小隊長宮得海和一個戰士也同時開了槍,常鐵頭像猴子一樣躥了幾躥,倒在地上不動了。常鐵頭一倒下,「皇協軍」就更亂了,爭先恐後地逃命。趙三元一不做二不休,把盒子槍往褲腰帶上一別,大手一揮,吼了一聲:「追他個奶奶的!」吼完,縱身跳出工事,直不稜登地就撲下山去。戰士們一窩蜂地跟上去,也不講什麼戰術,更不用說姿勢,吶喊著揮舞著,蹦蹦跳跳地來了個猛虎撲羊群。

後來打掃戰場,縣大隊共斃傷「皇協軍」三十四人,繳獲了五十多條長槍,還有兩把盒子槍。趙三元讓戰士們把槍堆在一起,嘴都樂歪了,吸著冷氣說,「我的個娘哎,這可咋辦哪?這麼多槍,還夠拉一個縣大隊!」

天茱山過了一個好年。

從臘月下旬開始,部隊殺豬宰羊,抗敵劇社的旗幟又扯了起來,人員從各個角落集中到杜家老樓,吹拉彈唱,排練節目。

為了慶祝安豐縣城破襲戰和小赤壁、東河口伏擊戰的勝利,霍英山命令,抗敵劇社趕排幾個節目,鼓舞士氣,激勵軍心。曾見湖因為跟隨特務隊行動,胸有成竹,很快就編寫了一個快板書《黑虎掏心顯神威》。

霍英山說,「也別光表揚,東河口上還有兩個通敵的漢奸,也得揭露揭露。」霍英山說這話的時候,騎在高頭大馬上,器宇軒昂,得意非凡。他終於有了一匹真正的馬了,當柴仁亭牽著這匹大馬送到霍英山的手上,並且告訴他這是彭主任特意關照給司令員搞的戰利品,霍英山的眼角就有點溼潤。這個自己看著成長起來的娃子啊,確實是個有心人啊!

大年三十晚上,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包了餃子,大家歡天喜地地吃了年飯,以杜家老樓為中心,方圓十里的主力部隊和地方部隊安排好警戒值班,連以上幹部便集中到杜家老樓門前的壩子上看彩排。

第一個節目是快板書《黑虎掏心顯神威》,由曾見湖登臺唱獨角戲——

天茱山上特務隊,個個都是飛毛腿;百步穿楊差不多,飛簷走壁不是吹。這天晚上領任務,別人睡覺他不睡。安豐縣城開殺戒,鬼子漢奸死一堆。要問他們都是誰,柴仁亭,張二擔,劉大頭,朱歪嘴,孫之富,羅圈腿……嘿,嘿,孫之富,羅圈腿!嘿,嘿,劉大頭,朱歪嘴……雖然長得不咋樣,神槍神腿快如飛。為了抗日不怕死,黑虎掏心顯神威,顯神威,顯神威……

曾見湖在臺上把竹板打得脆響,霍英山在下面把臉拉得老長。等他演完了,霍英山就開始講評,說,「這個節目嘛,啊,總的看還是不錯的。啊,就是不該把人的綽號弄進去,搞得我們的特務隊好像都是歪瓜癟棗。彭主任你說呢?」

彭伊楓說,「除了司令員講的,細節可以再生動一點。要把戰鬥的激烈和驚險表現出來,這樣才能體現我們的戰士靈活機智和英勇無畏的精神風貌。還得修改。」

第二個節目是三句半《兩個指揮員,一對糊塗蛋》,由曾見湖、小侉子、譚青西和司令部作戰科長劉慶唐表演。別人手裡都沒有道具,但小侉子手裡拎了一隻怪里怪氣的銅鑼——這是他從安豐縣城帶回來的銅盆改造的。

四個人排成一條線,然後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演開了——

東河口上亮了天,神兵潛伏在陣前;專等鬼子送上門——開戰!

戰鬥進行到一半,派兵擴大伏擊圈;營長拿出破地圖——裝蒜!

連長這時來發言,南邊偏說是北邊;你向左來我向右——搗亂!

不懂裝懂瞎指揮,沒錯說錯硬添亂;貽誤戰機損失大——扯淡!

要問他們都是誰,李廣正,馮存滿;兩個指揮員,一對糊塗蛋!

演到這裡,小侉子還「當」地一聲敲響銅鑼,腦袋往前一伸,做鬼祟狀。觀眾席上鬨然大笑。這次還沒等霍英山講評,馮存滿就站了起來,嚷道,「狗日的小侉子,你敢出老子的洋相,下次撞到我手裡了,我把你的門牙敲了。」

小侉子拎著銅鑼,裝出一副可憐相說,「馮連長啊,這不能怪我啊,我也是執行任務啊!」

馮存滿說,「你執行個卵子,你就知道糟踐老子!」

霍英山「呼啦」一下站了起來,黃呢子軍大衣一抖,厲聲喝道,「馮存滿閉嘴!由於你們兩個人的失誤,東河口戰鬥未能達到預期目的,放走了一百多號敵人,沒有辦你們通敵罪就算好的了!你還敢敲別人的門牙?下次再犯這樣的錯誤,那就不是敲門牙的問題了,那是要敲腦袋的。聽明白了沒有?」

馮存滿立馬就出了一腦門子冷汗,嘟嘟囔囔地說,「聽明白了。」

霍英山一指李廣正,「你呢?」

李廣正「忽」地站起來,「報告司令員,我不僅聽明白了,還想明白了。那天是地圖拿反了……」

剛剛被霍英山鎮下去的笑聲頓時騰空而起。

活報劇《一條腿》是王凌霄創作的。王凌霄不是一個文藝活躍分子,但是參加抗敵劇社活動還是不講價錢的。彭伊楓說,「老頭子」提出把拳頭攥起來,就是要克服我們中國人一盤散沙的問題,你們最好能創作一個能夠突出反映團結和戰鬥力之間關係的節目。彭伊楓這樣說了,大家就開動腦筋,但是大家的腦筋都沒有王凌霄的腦筋好用。一來王凌霄是大文化人,二來她的經歷長,受這方面的薰陶多。在川陝根據地的時候,有一次他和她談到了東三省陷落的話題,他感觸很深地說,歸根到底,咱們的軍隊沒有戰鬥力,就是因為沒有一個統一的、開明的政府,不能把民眾凝聚起來。東三省落入敵手,就像一臺鬧劇。軍閥們想不想抗戰?其實骨子裡是想抗戰的。可是身不由己,每個人都被套住了一條腿,捆住他們的繩子叫作「升官、發財、保命」,被這些東西捆住了手腳,還怎麼打仗啊?

王凌霄當時只覺得他講得深刻,精闢,又形象生動。但沒有想到,他的那一番話,在若干年後成了她的創作源泉。王凌霄編了一個活報劇,內容是這樣的:日本鬼子打進來了,三個軍閥舉著槍衝上去戰鬥,卻分別被「升官」、「發財」、「保命」三條繩索捆住了一條腿。後來一個日本兵端著槍衝過來,不停地刺殺。三個軍閥性命眼看不保,一咬牙拿出刀來,砍斷了那條被魔繩緊緊羈絆的小腿,雖然都成了瘸子,卻有了行動自由,開槍的開槍,開炮的開炮,揮刀的揮刀,剛才還獰笑著的日本兵轉眼之間就倒在血泊之中。

節目編好之後,拿給彭伊楓看。彭伊楓說,「很好,很有現實意義,對有些人是個刺激。唐春秋一直希望我們的抗敵劇社能給他們演出兩場,有這個節目,我看時機成熟了,就是要讓國民黨的部隊多看看這樣的節目。」

然後抗敵劇社就緊鑼密鼓地排練,大年三十也拿出來演。三個軍閥分別由劉慶唐、譚青西和曾見湖扮演,一個穿灰制服,一個穿黃制服,一個穿黑制服。扮演鬼子兵的是小侉子侯究芬,演得活靈活現,令人捧腹。

其實王凌霄在創作這個節目的時候,心裡還存著一個隱秘的動機。自從她在天茱山嗅到他的氣息之後,她就一直暗暗留心,想找到一條向他傳遞資訊的渠道。那麼,這個節目可能就是溝通他們情感的渠道,這是他的創意,她把它系統化了,形象化了,他一旦聽說或是從抗日宣傳品上看到了,應該是心有靈犀的。後來的事實果然表明,王凌霄的這番苦心沒有枉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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