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梅山城說大不大,不過就是個縣城,樓房高不過三四層,兩條大街十字交叉,路是碎石路,中間鋪著青石板。馬蹄踏在上面,火星直迸。
騎在馬背上,唐春秋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痛快。
自從落腳在天茱山麓,一二五團的日子每況愈下。當初陸安州之戰,齊裝滿員的新三師都沒有頂住,他這個雜牌一二五團豈有回天之力?再說,一二五團也不是他的部隊,說起來他也是黃埔軍校第六期畢業生,也是委員長的弟子,就因為他多說了幾句「國難當頭應不計前嫌一致對外」的話,被上司看成異己,便被髮配到一二五團來收拾殘局。既然當了一二五團的團長,勢必就同一二五團榮辱與共,如此,漸漸自己也就成了雜牌了。
這次栗統飛召見唐春秋,不是商量打鬼子,而是商量怎麼限制霍英山。唐春秋之所以不痛快,不僅因為栗統飛忠實地秉承上司的不良旨意,又要做那種挖牆腳的事情,更因為栗統飛的傲慢。
他栗統飛算是哪路神仙?想當初他唐春秋在軍部當處長的時候,栗統飛才是個軍需官,壓根兒就不會打仗,硬是靠剋扣軍餉喂肥了長官,這才買了箇中校團長。陸安州一戰,他的部隊一槍沒放就撒丫子了,反而因為齊裝滿員升任了旅長。老子倒好,黑起屁眼兒打,要不是隊伍素質差,老子以身殉國也是完全可能的,你栗統飛能做到嗎?你花那麼多的大洋買官肯定不是為了賣命的。可是,老子打了仗,卻給老子安了個作戰不力、軍紀渙散的帽子,這樣有眼無珠,誰還敢打仗啊?鬼子再來找麻煩,老子也帶著隊伍一溜煙地跑,我不作戰也就不存在作戰不力的問題了;我不把我的隊伍往死路上帶,軍紀自然就不渙散了。等著瞧吧!
在梅山城西頭的天茱山抗日獨立旅旅部裡,栗統飛向唐春秋和一二四團繼任團長勞玉軍、安豐自衛團團長伍文模、山炮營營長宋雨露等人傳達了侯先覺軍長的絕密指示,中心內容是要限制霍英山游擊支隊的行動。一是不能讓他們隨意出擊,二是不能提供資助,三是要儘量想法讓日本人明白,霍英山的游擊支隊掛靠在新四軍序列,同中央軍是兩回事。
栗統飛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白白淨淨的,還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起話來也是文質彬彬的。據說此人家族世代為商,頗擅鑽營。作為黃埔出身的正統軍人,唐春秋自然有理由對其蔑視。唐春秋說,「霍英山的游擊支隊也是抗日的,這樣以鄰為壑的事情能做嗎?」
栗統飛笑笑說,「唐團長此言幼稚!這些年來跟他們打交道,你應該知道誰更難對付。眼下霍英山的隊伍以抗日為名,佔據天茱山一隅,招兵買馬,眼看坐大。要是放任自流,等抗戰結束,那就該你我向霍英山點頭哈腰了。老兄同霍英山為鄰,恐怕還要好自為之,不要授人以柄。」
栗統飛說這話的時候面帶溫和的微笑,但是唐春秋從那兩片眼鏡的背後看見了陰沉沉的光波。
唐春秋的腦子發熱了——公然,這個小商販公然在眾人的面前用這種教訓的口吻跟我說話,公然就教訓開了,公然如此居高臨下!可是唐春秋把一肚皮不痛快嚥了下去,因為從栗統飛嘴裡說出來的話畢竟不是栗統飛的言論,這個小商販只不過是鸚鵡學舌罷了。前段日子有訊息說,上峰對於他放走並幫助彭伊楓護送新四軍北上幹部的行為很不滿意。但是唐春秋對此並不在乎。唐春秋說,「少來往可以,但是我總不能跑去告訴日本人,說霍英山跟你們作對完全是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本部概不負責吧?這事要是傳出去,跟漢奸還有什麼兩樣?」
栗統飛說,「長官的意思諸位慢慢領會,有些事能說不能做,有些事能做不能說。至於怎麼做怎麼說,你唐老兄是國軍棟樑,比我更清楚。但作為天茱山最高軍事長官,我還是要提醒唐老兄,也提醒諸位,國難當頭,重任在肩,我們這些服務軍中的中堅骨幹,說話做事,要符合自己的身份地位。大家好自為之吧!」
散會之後,唐春秋覺得更加鬱悶,這還不僅僅是同栗統飛打了一場嘴皮子官司,更重要的是,這場嘴皮子官司他沒有佔上風。他想他是過低地估計栗統飛了,過去他只知道栗統飛不會打仗,他有理由認為沒有打過仗的人是駕馭不住他們這些指揮官的。豈料栗統飛不卑不亢,而且言之有物,點穴很準,這就讓唐春秋感到難受了。
不會打仗怎麼啦?不會打仗不等於不會當官!你唐春秋倒是會打仗,但你在上司的眼睛裡,是個不堪重用的赳赳武夫,甚至可能還是個不能重用的異己。
彭伊楓曾經跟他說,當年在川陝根據地,有一個紅軍師政委,是大知識分子,有一次給他們講課,分析「一·二八事變」的時候說過,在「淞滬抗戰」中,十九路軍是積極的,指揮官的決心是大的,官兵是英勇頑強的,還出現了八百壯士,打得驚天地、泣鬼神,可是最後還是含恨撤退。除了政治和外交上的問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各吹各的號各唱各的調各開各的炮,而形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則是當局者各算各的賬。中國的哲學特別豐富,搞了幾千年,但是那都是鬥心眼兒的哲學,而且主要是中國人自己跟自己鬥,跟他國鬥沒有經驗。所以說是大而無當,多而不精,華而不實。而他國雖然鬥心眼兒鬥不過中國人,但是他發展堅船利炮,他不跟你鬥心眼兒,他用炮彈跟你說話。尤其是日本人,國家小,心眼兒小,道德文化也就言簡意賅,就是要發展,要使自己強大起來。在這種情況下,團結是最重要的,如果中國的軍隊都是「八百壯士」,億萬中國人眾志成城,哪怕腦袋頂著鐵鍋,也能衝入敵陣踏他個人仰馬翻。
他想那位紅軍師政委的話實在太精闢了,太深刻了。僅就陸安州而言,不正是這種狀況嗎?
唐春秋就從這天開始,調整了自己的心態,再也不像過去那樣對栗統飛橫豎看著不順眼了。在旅部的宴會上,他甚至不惜屈下高傲的頭顱,主動向小他三歲的栗統飛敬酒,並且恭恭敬敬地稱呼栗統飛為「旅座」。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忽然有一天,三營營長嚴楚漢向他出示了一個東西,看得他心驚肉跳。那是一張密令,發令人指示受令人:「鑑於霍英山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擅自出擊,嫁禍中央軍,危及天茱山根據地的安全,應伺機假日軍或‘皇協軍’之手,予霍部以痛擊,若能確保絕密,將其一舉殲滅之。」
唐春秋看完這份密令,後背一陣發涼,半天才回過神來說,怎麼能這樣呢?現在是統一戰線一致對敵,煮豆燃萁相煎何急啊!這要是真的下手,那天茱山就天翻地覆了,抗日還抗個鬼啊!
嚴楚漢說,「這就是敵人能夠在陸安州長驅直入的原因。」
唐春秋警覺起來了,驚問,「你是什麼人?這份密令如何在你手裡?」
嚴楚漢說,「團座,為了保護你,請你不要在意我是什麼人。我和你一樣是中國人,而且是有良心的中國人。我請團座再看一個東西。」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交到唐春秋的手裡。唐春秋疑疑惑惑地接過來,看著看著,臉上的肌肉就僵硬了——
陸安州之戰,天茱山阻敵,一二五團鼎力支撐,唐團長愛國之心日月可鑑。目前抗日鬥爭已進入僵持階段,國軍長官應深明大義,實行抗日之舉措,傳播抗日之思想。封建之朝廷,腐敗之政府,專制之軍閥,賣國之蠹蟲,都將成為過眼煙雲。而國家永存,民族永存,家園永存,人民永存。鑑此,我以中國政府陸安州最高行政長官和最高軍事長官的名義命令你們,嚴格治軍,團結友軍,爭取偽軍,孤立日軍。我陸安州全體民眾和抗日武裝團結一心之日,即是日軍松岡聯隊覆滅之時。
落款是一個唐春秋不太熟悉的名字。
唐春秋看完第二份密令,感覺渾身有一種異樣的燥熱,這份檔案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那樣鏗鏘,那樣銳利,發人深省,振聾發聵。唐春秋看著嚴楚漢,嚴楚漢回以平靜的目光。唐春秋問,「在侯先覺長官之外,陸安州還有特別長官嗎?」
嚴楚漢說,「這份檔案已經非常明白了。」
唐春秋說,「可是我怎麼才能相信這是真的呢?」
嚴楚漢說,「我們的心中都有一個密碼,它會幫助我們進行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唐春秋沉吟一會兒,點點頭說,「好,老嚴,我不多問。目前我們該怎麼做?」
嚴楚漢說,「根據‘嚴格治軍,團結友軍,爭取偽軍,孤立日軍’的方針,我們當前有幾項工作要做,一是搞好愛國信念教育,要把這份密令的精髓灌輸給每一個官兵,激發愛國信仰。第二個是戰術,我聽說新四軍那邊霍英山的隊伍正在搞針對敵軍戰術訓練,我們可以聯合起來搞,把鬼子的那一套搞透。」
唐春秋不以為然地說,「那個霍瘸子能搞出什麼名堂?」
嚴楚漢說,「人不可貌相,再說,霍瘸子的隊伍有本事的人還是有的。據說研究敵軍、針對敵軍戰術訓練,是彭伊楓的主意。」
唐春秋看著嚴楚漢,沒有吭氣。
嚴楚漢說,「根據團結友軍的要求,絕不能幹那種親痛仇快的事情,必須跟霍英山攜手,否則就唇亡齒寒。第三,爭取偽軍技術性很強,從現在開始,所有的中國人——包括所有的漢奸在內,都不是我們的打擊目標。說明白點,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不打漢奸,儘量迴避同漢奸正面接觸。」
唐春秋愕然問道,「一個都不打?」
嚴楚漢說,「就是這個意思吧。」
唐春秋還是不明白,問道,「一個都不打,這是什麼意思?」
嚴楚漢說,「也許,這是出於戰略考慮。我們不打漢奸,專門打鬼子,鬼子就會打漢奸。」
唐春秋愣了半天,突然站起來,擊掌叫道,「好,好,實在是高明。一石二鳥,牽一髮而動全身,大手筆啊!這是上頭的意思嗎?」
嚴楚漢笑而不答,過了一會兒才說,「這是一個駕馭全域性的謀略,我這個營長只負責落實具體的小環節。」
不久嚴楚漢就得到一個情報,在陸安州和桃花塢之間,經常有日軍和「皇協軍」人員來往。嚴楚漢制定了一個小計劃,唐春秋覺得可行,便批准執行,讓特務連長孟秋帶領十個身懷絕技的狙擊手,從天茱山後山沿北路繞到桃花塢附近,潛伏在小蜀山裡,只要有日軍出現,就動手狙擊。
這支狙擊隊伍的情報異乎尋常的靈通。往來於陸安州和桃花塢的日軍,先是三五一夥零星人員難逃厄運,後來日軍警覺了,三五一夥螳螂在前,大隊人馬黃雀在後,企圖引誘狙擊手暴露。但是每逢這種情況,狙擊隊伍都是按兵不動。不久日軍又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只要是日軍同「皇協軍」一起行動,一般來說是安全的,即便是遭到狙擊,也是「皇軍」倒霉,而「皇協軍」仍然安然無恙。
後來情況就傳到松岡那裡,松岡聽原信把情況介紹完,眼珠子瞪得老大。過了兩天,松岡就讓原信再往宮臨濟的「皇協一師」增派三十名「親善員」,這次是從華北「自治政府」裡調過來的。方索瓦還向松岡進言說,「光控制‘皇協軍’恐怕還不夠,因為狙擊手顯然是天茱山的抗日部隊,‘皇軍’不能再讓他們這麼囂張了,得給他們點厲害看看。」
原信非常同意方索瓦的看法,對松岡說,「殺雞給猴看,猴子就老實了。」
方索瓦說,「這樣做的意義還不僅僅是殺雞給猴看的問題,除掉那些同‘皇軍’作對的人,對於擁護‘親善共榮’的人,都是一個安慰,不然我們這些人總是提心吊膽的。」
現在,在松岡的心目中,除了「皇軍」,身邊信任度較高的就是方索瓦和董矸石,就連宮臨濟和夏侯舒城這樣的「皇協」軍政要員,松岡也是用一半疑一半。見原信和方索瓦都是這個態度,松岡也就動心了,暗暗思忖,是該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了,雖然松岡聯隊的主要任務是為南下西進部隊供給糧食,一再強調「親善穩定」,但是這不等於「皇軍」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松岡心裡冷笑——你們不要搞錯了,不要把「皇軍」的忍讓當作懦弱。松岡聯隊殺人放火不比任何部隊遜色,到我開殺戒的那一天,你們就知道水深火熱了。
二
彭伊楓一直惦記著一件事情,等冰雪消融,就派人到後山,尋找一種叫做藍茱的藥材,據說這種藥材是天茱山特產,一般存活在開春後的天茱樹根下,為治療肺癆特效。
自從年內皮貨商最後一次從杜家老樓消失之後,彭伊楓就感到有一種隱隱的疼痛埋伏在心裡。那樣大的雪,那樣尖利的北風,那樣羸弱的身體,卻承擔著那樣重大的任務,包裹著那樣絕對的秘密!他的脊樑又是那樣的堅硬。彭伊楓甚至從他那平靜和從容的眼睛裡,感受到了一種鼓舞,一種昭示——這才是中國人啊!那咳嗽甚至吐血的身軀裡,包含著的是炸藥一般的熱情。他覺得他應該為皮貨商做點什麼,但是,他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他只能從他那裡獲取對敵鬥爭的方針、政策,還有具體的任務。
不久,李廣正等人就找回一些草藥,經過白塔畈程家藥鋪的老先生鑑定,挑揀出不少藍茱,有一斤分量。老先生說,「這種草藥屬於半草半蟲性質,春夏為蟲,進入秋冬,在冬眠中成草,與藏域蟲草有點相似,當年的藍茱配以蜂蜜煎熬炮製,治療肺癆三劑見效,五劑病除。一斤藍茱可以治癒三個病人。」
自從有了這一斤藍茱,彭伊楓就盼望皮貨商再次出現。可是,等了半個月,皮貨商也沒來。
終於有一天,白塔畈交通站又領來了一個交通員,卻不是皮貨商,而是一個脖子上有疤痕的漢子。那疤痕像是刀傷,同脖頸處的青筋血管糾纏在一起,宛若一條繃直了的蚯蚓。不知道是否同這條疤痕有關,這漢子的眼睛還不停地眨巴。對上接頭密碼之後,眨眼漢子就向彭伊楓口述「老頭子」的命令:為了爭取偽軍反正、孤立日軍,形成全體中國軍民對侵略者合圍的規劃,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近期開展政治攻勢,並掌握有利時機,同「皇協軍」中良心未泯的下層軍官接觸,宣傳抗日道理,為其分析出路,保護後路。同時,從即日起,避免同「皇協軍」交戰,停止對所有偽職人員的襲擊,而將全部精力集中在對日寇的打擊上。
彭伊楓問,「停止對所有偽職人員的襲擊是什麼意思?也包括漢奸頭子?」
眨眼漢子說,「請嚴格執行命令。」
眨眼漢子傳達完命令,也像皮貨商那樣,沒有在杜家老樓停留,急匆匆地要走。彭伊楓幾次想問問皮貨商的情況,但是又三緘其口。既然眨眼漢子沒有主動說起,額外的任何問題都可以理解是保密的。眨眼漢子離開杜家老樓的時候,望著他的背影,彭伊楓還是忍不住了,追了上去,同眨眼漢子並肩而行說,「以往到天茱山來的那位同志,他……病得很厲害,我們這裡有一種藥,治療他的病非常對症,能不能把這種藥捎過去,請……」
眨眼漢子側臉看了看彭伊楓,目光黯了一下,輕輕地說了句,「多謝了,用不著了。」
那一瞬間,彭伊楓看見了,眨眼漢子的眼窩裡有一種晶瑩的東西閃爍了一下。
彭伊楓明白了,停住腳步。
眨眼漢子轉過身來,彭伊楓把手伸了過去,眨眼漢子沒說話,伸出手來,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彭伊楓說,「同志,多保重啊,我們等待你!」
眨眼漢子這次沒眨眼,看著彭伊楓說,「勝利,已經離我們不遠了。」
彭伊楓向霍英山傳達「老頭子」的指示的時候,仍然說是江淮軍區的命令,並就「開展政治攻勢」和同「皇協軍」下層軍官接觸提出了一些想法,霍英山都沒有表示異議,但是對「停止對所有偽職人員的襲擊」表示不理解,問彭伊楓,「罪大惡極的漢奸也不殺?像宮臨濟、董矸石那樣的,還有那個漢奸市長叫夏什麼猴子的,還有桃花塢那個認賊作父的方索瓦,這些人也不殺?」
彭伊楓停頓了一陣子才說,「要我們嚴格執行,那就是一個不殺。」
霍英山說,「這裡面會不會有詐,是漢奸搗的鬼?」
彭伊楓說,「敵中有我,我中有敵,情況不明,不能亂動。這恐怕還在其次。重要的是,我總覺得,這裡面有深遠的考慮。」
霍英山說,「那個‘老頭子’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我們能不能見一面啊?」
彭伊楓說,「非常時期,非常舉動,沒有命令,不能接觸。」
霍英山說,「可我心裡沒有底,總是不踏實。」
彭伊楓說,「司令員放心,這盤棋我越看越清楚了。」
霍英山就不再追問了,鬆弛了眉頭說,「只要你心裡有數,那就好。」
彭伊楓的小算盤又響了起來,噼裡啪啦,嘁裡咔嚓,歡快得就像唱歌。彭伊楓現在計算的東西很明確,單純就是在陸安州日軍有多少,抗日武裝有多少。算盤左端是日軍,右端是抗日武裝,中間是漢奸部隊和偽職人員。
彭伊楓似乎已經觸控到一根敏感的神經。是的,就是這個「皇協軍」一師,在平衡著陸安州的局勢。算盤上一目瞭然,他也就更能體會出「團結友軍,爭取偽軍,孤立日軍」的良苦用心。
三
過了中國的大年,松岡也就算過了個關。這段時間松岡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從「親善政府」成立之後,「親善懷柔」從形式到內容都有了著落,夏侯舒城等人的實業日益興隆起來。現在,糧食問題基本上已經解決了,所有的工廠都以各種名目大力收購,尤其是古井坊老號,糧食的需要量異乎尋常地增大了幾十倍。
松岡的賬是這樣算的:第一,能夠以收購的方式搞到糧食,就沒有必要以其他的,比如說用武力的方式去搞糧食;收購糧食投入的成本,能用紙鈔或銀元,就不要用「皇軍」士兵的性命。第二,用於收購的貨幣用不著從天皇那裡支付,在陸安州花的錢,實際上就是從魯南或者淮北「徵集」的,那些商行錢莊裡的錢有的是;除了金銀財寶,「皇軍」沒有打算把那些奇奇怪怪的鈔票帶回大日本帝國去。第三,能以工業或貿易的形式出現,就不以軍用的形式出現;這樣不僅可以避免刺激佔領地老百姓的感情,還可以保密。搞糧食是一件長期的事情,穩住老百姓是很重要的。
在這中間,夏侯舒城等「皇協官員」發了大財。宮臨濟向松岡告發說,「皇軍」以每塊大洋五十斤稻穀的價格支付給「親善政府」,但是「親善政府」是以每塊大洋八十斤稻穀的價格徵收。僅此一項,「親善政府」每月可得大洋七千五百塊,夏侯舒城本人每月漁利兩千餘元。加上搭乘「皇軍」徵糧這條大船,強買強賣,低價進糧,高價出酒,這一項夏侯舒城每月漁利至少又是兩千餘元。再加上「皇軍」給他的薪水,夏侯舒城每月收入在六千塊銀元以上。這簡直就是半個皇上的收入。
松岡聽了笑笑,未置可否。
宮臨濟提醒松岡,「夏侯舒城這筆錢來路清楚,去向不明,他要這些錢幹什麼?」
松岡說,「他是一個生意人,你把天下的錢都給他,他也不嫌多。」
宮臨濟說,「我聽說他派人到南方買車床,難道他想辦工廠不成?」
松岡警覺了,眉頭一皺,揹著手踱了兩圈,自言自語地說,「這倒是個新情況。可是他辦工廠,在哪裡辦呢?難道在地下?」
宮臨濟說,「說不定他跟天茱山有來往呢,如果真的是這樣,可能就有大動作了。」
松岡突然抬頭,目光尖銳地看著宮臨濟,看得宮臨濟心裡直發毛。看了一會兒,松岡說,「宮君,你們都是‘皇軍’的盟友,要精誠團結,說話要有依據,互相拆臺的事情少幹。」
宮臨濟說,「太君……」
松岡揮揮手說,「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不要再說了。不過,你們可以秘密監視,明白嗎?」
宮臨濟頓時腰桿一挺說,「明白,太君!」
春節前後,武漢外圍李宗仁的部隊又同日軍大戰了一場。石原次郎向松岡催逼糧食的電報一封接著一封。松岡聯隊向武漢方向提供了兩批將近四百萬斤糧食,另有一批雞鴨魚肉和菸酒糖茶,受到了石原次郎的嘉勉。當然,松岡做這些事並不是為了受到嘉勉,他連升官的想法也沒有。大日本帝國正在進行「東亞聖戰」,松岡聯隊所做的一切,都是職責範圍的事情。只是,在欣慰之餘,又有很多事情讓松岡心裡非常不痛快。首先一個就是襲擊日軍士兵事件,近一個月來,在「親善模範區」桃花塢和安豐、廬蘇等地,不斷出現狙擊日軍官兵事件,零星地打,成群結隊也打;日軍單獨行動的時候打,同「皇協軍」一起行動的時候還打。「皇軍」是不怕死的,但是也被這種不明不白的類似恐怖行動的狙擊搞得風聲鶴唳,這實在是對「皇軍」的極大傷害和戲弄,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少「皇軍」軍官向松岡反映,是「皇協軍」出了問題,因為「皇協軍」在同「皇軍」一起行動的時候總是安然無恙。
松岡並不輕信,對於中國兵法上的「用間」,松岡是有研究的。但是,松岡也不排除「皇協軍」內部有抗日分子,不是全部,也不是部分,而是少數。因此松岡並沒有對「皇協軍」採取什麼大動作,只是交代原信,暗中注意。
過了兩天,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松岡終於有點沉不住氣了。「滿洲國親善團」團長、現任陸安州偽警察署長的董矸石向松岡報告說,在江淮「皇協軍」一師,發現有不少官兵私藏中國抗日分子的傳單,這些傳單宣揚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日本鬼子是秋後螞蚱蹦躂不了幾天,號召「皇協軍」官兵棄暗投明,回到愛國抗日戰線上。
問題的嚴重性不在於傳單是怎麼說的,而在於許多「皇協軍」官兵把抗日分子的「愛國證」藏了起來。也就是說,只要有機會,「皇協軍」的官兵就可以憑著這些「愛國證」倒戈。這種行為潛在的危險是巨大的,松岡不能對此無動於衷。
四
春天是從淠水河裡來到陸安州的。
冰床解凍了,空中就有鷺鷥盤旋而來,船帆也就出現在河面上。河岸綠了,岸邊的人就多了。摩青塔下由青磚鋪就的廣場,現在也成了漁人和農人交易的市場,魚蝦蓮藕,米麵茶油,絲綢棉布,竹木桐漆,這裡的東西還算豐富。即便是春荒季節,小城的居民還是按部就班地過著日子。
這一切,在松岡大佐的視野裡都是賞心悅目的。日軍進入陸安州已經大半年了,基本上實現了「王道樂土」建設的戰略方針。原先擔心的籌糧任務,基本上不是問題了。這裡的景象再一次證明松岡大佐的懷柔政策是行之有效的。松岡有點慶幸,當初幸虧自己腦子清楚,向石原次郎將軍提出了保持陸安州小城完整的建議,要是像佔領南京那樣把這裡炸成一片廢墟,糧食從何而來?倘若按照派遣軍長官部那些赳赳武夫的愚蠢想法,拿槍炮去徵糧,那「皇軍」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春天來了,松岡大佐的腳步又出現在陸安州的青石路面上。他喜歡這種感覺,他甚至喜歡上了中國的長袍馬褂和江淮布鞋。這種裝束使他感到輕鬆,穿著這身簡樸的裝束走在陸安州的大街小巷裡,他甚至有一種超然世外隱身田園的閒情逸致。
心情委實好極了。
這天在摩青塔下,松岡又看見了夏侯舒城。一如第一次在這裡邂逅那樣,夏侯舒城在塔下的廣場上向遠處眺望,神情凝重,若有所思。頎長的身軀在晨光的籠罩下,像是一個剪影。這情景讓松岡心中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松岡示意便衣後退,然後自己走近夏侯舒城,輕聲問道,「夏侯先生,你在看什麼?」
夏侯舒城連忙向松岡致意,掀掀禮帽說,「我在看陸安州的春天。」
松岡說,「夏侯先生祖籍何處?」
夏侯舒城說,「世世代代的陸安州人。」
松岡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裡見面的時候我說過的話嗎?在這個美麗的小城,在這個美麗的時候,有兩個人又在同一個美麗的地方相遇了。夏侯先生,半年之後我們以同樣的方式在這裡邂逅,夏侯先生如此深沉,不知正在作何感想?」
夏侯舒城看了松岡一眼,沒有馬上回答,沉吟一會兒才說,「松岡先生,你真的想知道我的感想?」
松岡說,「從國家的角度,我們是合作伙伴;從個人的角度,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啊!」
夏侯舒城說,「那好,我就實話實說了。我在想,如果我這個市長不是松岡先生撮合的所謂‘親善政府’的市長,而是由中國政府委任的市長,那該有多麼好。那時候,我會制定一個長期的規劃,把這個地方建設成富庶之鄉,把這座城市建設成一個美麗的花園。」
松岡愕然問道,「你是說,你對當‘親善政府’的市長感到不愉快?」
夏侯舒城淡淡一笑說,「松岡先生,恕我直言,如果是我們中國軍隊打進日本,由我而不是貴國政府來指定你擔任某個市的市長,你會感到愉快嗎?」
松岡正在作微笑狀的臉皮「刷」地一下繃緊了。夏侯舒城似乎並沒有在意松岡的態度,繼續說,「在我們中國,你們委任的市長是不作數的。我在想,如果日本人離開中國,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松岡剋制了自己的暴怒,冷冷地盯著夏侯舒城說,「夏侯先生,你難道沒有想到,我們大日本皇國建立‘大東亞共榮秩序’,是一件長治久安的事情嗎?」
夏侯舒城說,「你松岡先生當然會這麼想,但是我不能這麼想。中國最終是中國人的中國,不可能由日本人來建立任何秩序。」
松岡忍無可忍了,並且情不自禁地攥起了拳頭,他極想朝夏侯舒城那張冷峻的、自以為是的臉上砸去。但最終,他把拳頭鬆開了,只是惡狠狠地對夏侯舒城說,「夏侯先生,你太過分了。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叫作敬酒不吃吃罰酒,夏侯先生不會不解其意吧?」
夏侯舒城平靜地看著松岡,笑笑說,「難道松岡先生不想聽到真實的想法嗎?如果我把這些話埋在心裡,而把它變成另外一種東西,恐怕松岡先生就更不能接受了。」
松岡怔了一下,目光長時間落在夏侯舒城的臉上,突然哈哈笑了起來——「很好,夏侯先生不愧是君子,君子之交誠為貴。我理解夏侯先生。每當置身在這摩青塔下,凝視著這浩渺的河面,眺望著遠處的雲天,夏侯先生的心裡一定湧動著某種情愫,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夏侯舒城淡淡一笑說,「敝人乃商人,唯利是圖而已。不過,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傷確實是有的。」
松岡說,「夏侯先生是商人不錯,在為‘皇軍’服務的同時,也發了不少財啊。」
夏侯舒城說,「敝號是正經的實業。當了這個‘親善政府’的市長,使我不僅在國格、人格上有許多有口難辯的汙點,連商德也受到了損害。可是松岡先生也認為敝人是藉機發財,真是裡外不是人啊!」
松岡說,「你誤會了。我從來不認為夏侯先生有中飽私囊之嫌疑,即便確有其事,也是應該的。我想說的是,夏侯先生是有學問的商人,中國的讀書人憂國憂民之心始終難以釋懷,其實是很讓我們日本人欽佩的。」
夏侯舒城說,「並非所有的讀書人都是有志之士,而有志之士多是手無縛雞之力之人,憂國憂民也不過是一腔幻想。不能改變國家民族的命運,也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改變自己的命運吧,這才是中國多數讀書人的選擇。」
松岡沉默了一陣,深沉地看了夏侯舒城一眼,笑笑說,「每當和夏侯先生在一起,我總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總是會產生很多聯想,聯想到一些特別的人物和事物,譬如煮酒論英雄……」松岡不說了,目光卻像兩道繩索,始終套在夏侯舒城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