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舒城雙手仍然疊在胸前,目光投向遠處。一隻白鷺正從水面上掠過,猶如旋風,旋起幾束浪花。白鷺忽高忽低,遠去一隻,又飛近一隻,雪白的身軀在橘紅色的陽光下面流金溢彩,畫出了舞蹈般的彩練。
松岡看著沒有表情、沒有語言的夏侯舒城,終於也把自己的目光挪開,去看淠水河面的粼粼波光。
夏侯先生,「陸安州的早晨真是美哉壯哉。」
夏侯舒城扭過頭來,迎著松岡的目光,笑笑。
松岡說,「如果把陸安州比作一本書的話,那麼,在這個城市裡,真正能夠讀懂這本書的人並不多,也許夏侯先生應該是把這本書讀得最透徹的人了。」
夏侯舒城說,「是啊,生於斯,長於斯,成於斯,或許還將敗於斯。故土難離,家園難捨,我對這塊土地至少比松岡先生熟知得多。」
松岡說,「我說的煮酒論英雄,就是這個意思。當然這並不是說我們兩個有玄、孟二德之分,而在於對於陸安州這塊土地的瞭解。因為我對陸安州也是熟知的,我閱讀過地方誌,走過大街小巷,同陸安州百姓數人攀談。」
夏侯舒城說,「區別在於,松岡先生只是瞭解它的過去,而本人則對它的未來更感興趣。」
松岡說,「那麼,夏侯先生想象中的陸安州的未來是個什麼樣子呢?」
夏侯舒城說,「它首先應該是富庶的,秩序的,文明的。天空應該是明朗的,河水應該是清澈的,鮮花應該是盛開的,歌聲應該是純淨的,陸安州的百姓應該是自由的。」
松岡哈哈大笑說,「夏侯先生果然是一個地道的陸安州人,對於陸安州的遠景有著詩意的遐想。」
夏侯舒城似乎有點陶醉,朝松岡笑笑說,「因為身上有一個市長的虛銜,所以難免產生一個市長的想法。松岡先生見笑,你看,敝人還假戲真做了。」
松岡說,「假戲真做比真戲假做要好。不過,夏侯先生的想法並非海市蜃樓,只要我們同心協力建立‘大東亞共榮秩序’,夏侯先生所憧憬的詩意的陸安州,距離現實並不遙遠。」
夏侯舒城說,「但願如此。」
松岡說,「我想我的話夏侯先生已經聽明白了,如果你想當一個名副其實的市長,你想按照你的美好願望去建設一個富庶和文明的陸安州,那麼前提就是建立‘大東亞共榮秩序’,具體地說來就是要協助‘皇軍’完成一切神聖的任務,包括穩定民眾和徵集糧食。」
夏侯舒城說,「松岡先生的話我聽明白了,我也一直是按照松岡先生的要求去做的。儘管我非常討厭漢奸這個罵名,但是為了我的家業,也為了陸安州的百姓,我還是忍辱負重了。不知道松岡先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松岡說,「最近一段時間,陸安州出現了不少奇怪的事情,一是‘皇軍’官兵屢屢慘遭殺害;二是天茱山的抗日武裝不再襲擊‘皇協人員’;三是‘皇協軍’內不斷出現抗日宣傳品;四是‘皇軍’行動屢屢為城外的抗日部隊掌握。」
夏侯舒城背起手,微微上仰下巴說,「當初敝人答應出任陸安州‘親善政府’市長,曾經同松岡先生有約,我這個市長只負責工商聯絡協調,至於政治和軍事事宜,概不負責,松岡先生不會忘記吧?」
松岡說,「我沒有追究夏侯先生的意思,而是討教,有何良策?」
夏侯舒城說,「如果松岡先生誠心問計,敝人也就以誠相待獻上一計,很簡單:殺!」
松岡眯縫起眼睛看著夏侯舒城,「殺誰?把‘皇協軍’都殺光?」
夏侯舒城說,「如果我說把‘皇協軍’都殺光,松岡先生同意嗎?」
松岡又問,「那麼殺誰?先殺宮臨濟?」
夏侯舒城說,「牽一髮而動全身,松岡先生是不會出此下策的。」
松岡說,「那麼先從‘皇協軍’的幾個團長開刀如何?」
夏侯舒城說,「投鼠忌器,這樣的事松岡先生同樣是不會幹的。」
松岡似笑非笑地說,「那殺誰,夏侯先生不會提議先殺你們‘親善政府’的人吧?」
夏侯舒城說,「‘親善政府’徒有其名,殺之徒落一身血腥,留之尚且裝點門面,松岡先生當然不會把慘淡經營的門面給砸了。」
松岡說,「那麼,夏侯先生的意思是……從外面殺起?」
夏侯舒城笑而不答。
松岡說,「那麼,天茱山地區的抗日武裝有好幾撥兒,何處下手是好啊?」
夏侯舒城說,「擒賊先擒王,既然動手,當然要揀危害最大的殺。」
五
自從桃花塢住進了「皇協軍」軍官眷屬,這個地方就變得異乎尋常地繁榮起來,每日方索瓦派出小船,運載眷屬們在淠水河裡觀光遊覽。
兵荒馬亂之年,這些軍官眷屬過的也是顛沛流離的日子,家裡有個行武,福沒享上多少,擔驚受怕倒是日夜不離心口。這次被接到桃花塢,也算是開了眼界,這才知道外國的軍官都有休假一說,還有軍官眷屬可以集中享福這一說。眷屬們多數沒有職業,在此成群結夥,可以串門拉呱,可以推牌九抽大煙,還可以遊山玩水,倒也有點樂不思蜀的味道。
但有一條,方索瓦說了,為了老爺老太太夫人小姐少爺公子的安全,大家只能在桃花塢內活動,倘若進城下鄉,得由桃花塢自衛團統一安排保障。
宮臨濟自幼喪母,只有老父一人跟隨長兄生活,哪料想松岡老鬼子屁股眼兒一熱,沒找到宮臨濟的妻子兒女,就把老父親接到桃花塢來了。老父親是清末秀才,一肚子之乎者也。宮臨濟幼時,老秀才一心想讓他金榜題名,無奈宮臨濟不是讀書的料,見書腦袋就大,學了兩年,一本《幼學瓊林》還認不到一半。老秀才只好嘆一聲朽木不可雕也,隨他個人喜好去了習武堂,學了一身殺人放火的本事。原聽說兒子當了協統(旅長),還搖頭晃腦地人前人後風光:大丈夫縱也天下,橫也天下。男兒何不帶吳鉤,不破樓蘭終不還……云云。
突然有一天,一夥人衝進家裡,說是抗日軍隊的除奸隊,緝拿漢奸眷屬,老爺子這才回過神來,原來二兒子當了「皇協軍」的師長。官是不小了,卻是個給鬼聽差的官。
老爺子一氣之下,一口痰沒上來就暈了過去,這口痰反而救了他一命。除奸的隊伍一看老爺子當真矇在鼓裡,而且對兒子的漢奸行為深以為恥深惡痛絕——痰迷心竅就是證明——說明老人家愛國之心未泯,不僅沒有傷他毫毛一根,反而肅然起敬。
除奸隊臨走的時候請宮臨濟的大哥轉告老爺子,一人做事一人當,雖然宮臨濟賣國投敵,但我們不搞株連九族那一套。請老人家訓誡宮臨濟,國難當頭匹夫有責,身為六尺男兒中國軍官,應該同倭寇浴血拼殺,不惜馬革裹屍報效國家。貪生怕死,賣國求榮,充當民族敗類,為虎作倀,前途只有一個,那就是死有餘辜。
老爺子甦醒之後,宮老大把抗日除奸隊的話跟老爺子轉述了一遍,老爺子怔怔地看著門外陰沉沉的天,老淚縱橫,嘴裡唸唸有詞,「作孽啊作孽!我堂堂炎黃子孫,豈能做那踐踏人格辱沒祖宗喪盡天良的勾當?我兒速速回頭,跟老父山中耕織,粗茶淡飯也不枉清白一生啊……」
在魯南和淮北相繼失陷的日子裡,老人每日坐在宮家圩子吊橋旁的大柳樹下,向南眺望,向東眺望,向西眺望……那一天終於被他盼來了,一身戎裝的兒子策馬而來,滾鞍下馬,給老父親磕一個頭,春風滿面地秉告老父,兒子身在曹營心在漢,圖謀驅倭報國之長久大計,現倭寇已除,兒功勳卓著,特來向老父報喜……他心頭一驚一喜,雙手拉起兒子,聲淚俱下,「兒啊,你總算回來了,總算沒有辜負老父養育之恩,你沒有當漢奸,沒有給鬼子幫兇,你在抗日,在指揮千軍萬馬橫掃倭寇啊……是不是啊我的兒子?」
兒子已是泣不成聲,拉著老父的手說,「是啊父親,兒子是在抗日啊,兒子身經百戰殺得鬼子丟盔卸甲。父親您請放心吧,有兒子在,鬼子就不能在咱中國的土地上為所欲為。」
他說:「那就好啊那就好。起來兒子,咱爺兒倆去宿陽城頭走一遭,去淮河岸邊遛一圈,為父的要讓鄉里鄉親們看看,我宮秀才的兒子是英雄好漢,不是你們傳說的那樣去當了漢奸,我的兒子是抗日驅倭的功臣,是國家棟梁干城。你們這些長舌婦饒舌漢,你們嚼蛆噴糞就不怕口齒生瘡……」
朦朧中,老漢當真拉著兒子走上了宿陽大街,走上了淮河岸邊。淮河岸邊風吹楊柳春光明媚,一輪熱辣辣的太陽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河水,鶯飛草長,花卉搖曳,百姓載歌載舞,街坊敲鑼打鼓,孩子們雀躍歡呼……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兒子,那個馳騁沙場奔突驅倭的英雄……突然,老漢感到自己的手被抓緊了,扭過頭去,他看見兒子的臉色蒼白,正在這時,從遠處傳來雷鳴般的呼嘯,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滾滾洪流洶湧而來。人們狂奔著呼喊著,打漢奸啊,別讓漢奸跑了……他說:「兒子你別怕,你是抗日的大英雄啊。」兒子說:「父親你快放手吧,他們就是要抓我啊。」他驚呆了,他說:「兒子難道你不是抗日驅倭的大英雄?」兒子說,「快救救我吧,我是漢奸師長宮臨濟啊,父親你要是不救我,他們抓住我會把我碎屍萬段的啊……」
老漢在巨大的驚悸中醒來,淚水在滿臉皺褶間爬行。
陸安州失陷之後不久,又有一夥人找到了宮家圩子,說是宮臨濟當了陸安州的大官,來接老父到陸安州吃香喝辣的享清福。
老爺子懵懵懂懂,不知道這個大官是哪家的大官,來人就含含糊糊地說,朝廷不是一個朝廷,軍隊不是一個軍隊,老人家年近古稀,已經到了國事家事不問事的年紀,管他呢!
老秀才身居鄉村,不知道世事更替滄桑變化,再說兒子數年未歸,究竟是人是鬼心中無數,橫下一條心想,哪裡黃土都埋人,這把年紀了,還怕他個甚?去看看也好。好了,老父就享他兩年清福;孬了,一頭撞死在兒子面前,給他個收屍的機會。不能為國盡忠,就讓他為老父盡孝吧。
哪想到來到了桃花塢,竟是這樣一副光景。一個大院子,裝了三十多戶人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嘰嘰喳喳,猶如市井。這日子過得倒也有聲有色,菸酒糖茶自然不缺,隔三差五還有戲班子前來犒勞。老少爺們吃酒品茶,談古論今,三皇五帝,稗史軼聞。有人說話,心頭的那點疑惑疙瘩也就暫時束之高閣了。這裡是莫談國事的地方,大家說話談笑風生,卻都忌諱提到漢奸兩個字,因此耳朵眼兒裡煞是清靜,再也沒有人辱罵他宮秀才養子不教父之過了。
在這裡老爺子眼睛裡看到的是謙卑,耳朵裡聽到的是奉承。久而久之,也就心安理得了。物以類聚,聚則更類,要知道,在這個特殊的院子裡,他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儘管他知道這地位不那麼光彩、不那麼硬朗,但畢竟風光啊!
「皇協軍」的軍官來桃花塢休假,多是衝著老婆孩子來的。松岡聯隊駐屯陸安州之後,定了一個令「皇軍」和「皇協軍」均不滿意的規矩,兔子不吃窩邊草,無論是日本兵還是「皇協軍」,一律不許在陸安州城內搞女人。這對於日本兵來說是個重大損失,對於「皇協軍」來說更是一件不可忍受的事情。戰亂中的男人對於女人有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需求,生還的渴望和死亡的恐懼在女人的肚皮上都能得到短暫的緩解,女人的肚皮因此也就成了男人棲息的絕妙溫床。在交易或者僱傭似的兵役或曰匪役制度下,軍人們理所當然地要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而在諸多利益中,搞女人則可以看成是一種名列前茅的利益。這些軍漢們比一般的男人更懂得女人的妙處,女人不僅可以充飢,也可以取暖,還可以像罌粟那樣讓人暫時忘卻人間的苦難。女人是糧食,是泉水,也是靈丹妙藥。而松岡這個人面獸心的傢伙,居然不讓大家搞女人,這比砸掉「皇協軍」軍官們的飯碗還要讓他們傷心難受。好在有了個「歸園」,明明知道松岡不懷好意,但是這話沒法往明處說,畢竟女人們來了,多少也是個安慰。
宮臨濟是個有妻室的人,但是連宮秀才都說不清楚他的兒媳婦現在在哪裡,他只在兒子大婚的時候見過那位兒媳婦一面,後來兒子在魯南佔了一套宅院,兒媳婦自從搬到那裡,老爺子再也沒有見到過。這次興師動眾地把「皇協軍」眷屬動員到桃花塢,老爺子之所以沒有強烈反抗,還有一層心思起了作用,那就是來見見兒媳孫子,哪怕兒子附逆,老子也可含飴弄孫啊。可沒想到,兒媳婦和孫子竟然沒有來,據說早在宮臨濟決定投降日軍的時候,就把老婆孩子送到了江蘇孃家去了。另有兩個小老婆,一個遣散了,一個被秘密安置在「皇協軍」師部裡。
自從宮秀才被接到桃花塢,宮臨濟也來探視老父兩次,每次來都是前呼後擁,馬弁衛兵一群,吃飯自有這個團長的婆娘來請,那個團副來陪,門庭若市熙熙攘攘,鬧得老秀才都不知道這紅火是真紅火還是假紅火,只得端出老太爺的架子,應酬敷衍,漸漸地真有點像侯門員外了。只在人去樓空之時,院中置兩把竹椅,一壺新茶嫋嫋飄香,父子相對,除了喝茶,話題不多。老子想勸兒子,附逆路短,回頭是岸。兒子則是長吁短嘆,反問老子,這年頭哪條路又是通衢大道?這話反而讓老父語塞。老父說,「說一千,道一萬,賣國的事情千萬不能幹。」
兒子說,「父親有所不知,兒子從戎二十年來,能夠活到今天,能夠有此富貴,全憑著四個字,儲存實力。有實力,你想跟誰走就跟誰走,想當英雄就當英雄,想當狗熊就當狗熊。這個亂世,弱肉強食,沒有實力,你光有一條命,不光當不了英雄,連狗熊都當不上,那條命連條狗都不如。」
老秀才半天作聲不得。兒子的話不是道理,但也不完全沒有道理。就說當漢奸吧,有大漢奸,有小漢奸,有耀武揚威的漢奸,有衣食無著的漢奸,有吃裡爬外的漢奸,也有朝三暮四的漢奸。老百姓說,手裡有糧心裡不慌,當兵的說,手裡有槍吃遍天下。不管當什麼,打鐵得自身硬啊!
兒子說,「成則為王敗則寇,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見勢不妙拔腿跑。我們這支隊伍,吃的是千家糧,穿的是百家衣,打的是胡亂仗,靠的是心眼兒活。有奶便是糧,有槍就是草頭王。話糙理不糙,這些都是弟兄們從死人堆裡熬煉出來的道道。老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這些雜牌軍靠槍吃槍。我好不容易有了這三千人馬,你讓我去跟鬼子拼命,那我當然不會幹。你看中央軍,齊裝滿員的新式部隊,一打起來照樣逃之夭夭,跑得慢的兩腿一軟,白旗就舉起來了。我這個雜牌部隊為什麼要充那個大頭?把我的部隊打光了,你的兒子就是囫圇活下來了,也不過是個叫花子,還不如躲在太陽旗下,今日有酒今日醉,好日子過一天算一天。」
老秀才說,「吾兒所言雖謬,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老父也講一句老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吾兒暫時附逆,也是暫棲虎穴,歷來與虎為伴圖謀報國者不乏其人,大業竟成更顯其赤膽忠心。黃蓋巧施苦肉計,孔明借風燒戰船;關公不幸落難時,身在曹營心在漢;貂蟬從賊為殺賊,蘇武牧羊聞羌笛……」老秀才漸入佳境,說著說著就搖頭晃腦,似乎自己的兒子當真是劍膽琴心大智大勇的抗日分子,熱淚滾滾也像是為自己和自己的祖宗所感動。
這個時候,宮臨濟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是與不是,不是這個迂腐老父所能料定的。雜牌軍的生存之道就是見風使舵,躲過驚濤駭浪和漩渦暗礁,大船才敢扯滿風帆。這些訣竅,跟老父這樣的窮酸秀才是說不清楚的。
六
宮老秀才住在桃花塢,談不上安逸也談不上造孽。樹老皮多,人老愁多,天下大事值得一愁,雞零狗碎也值得一愁。但人老了也有老的好處,可以不負責任,可以裝聾作啞。人老了難免糊塗,即便不糊塗了,需要糊塗的時候也可以假裝糊塗,裝起來渾然天成。
但宮老秀才眼花耳不聾,老人家不是個糊塗人,前呼後擁也好,畢恭畢敬也罷,老人家心裡一本清賬,這都是兒子當了漢奸師長的結果。師長是個多大的官,老爺子不甚了了。老爺子只知道,兒子的這個師長是日本人封的,是給日本鬼子跑腿的幹活。這樣的師長當一天享一天福是不錯,當一天也加一天罪孽,沒準哪天抗日部隊來了,真的把兒子五馬分屍,老爺子那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是跟那些抗日分子拼上老命,還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車裂兒子?
老人家常做噩夢,夢裡醒來,次日一天都是驚魂不定。
方家老爺方蘊初的墓地坐落在桃花塢東頭的長岡山南坡上,坐北向南,前面是浩浩淼淼的淠水河,背後是長岡山峰,東邊是一尊古塔,山脈連線小蜀山,西邊是一片茂密的樹林,蒼松翠柏呈弧形環繞墓後和兩側,像一把綠色的太師椅,圓頂石墓猶如安放在太師椅中,頗有瞻前顧後吞吐山河之雄渾氣勢。宮老秀才既不喜歡同女人們插科打諢,也不屑於同「歸園」的老頭子和老太太推牌九吸水煙。宮老秀才喜歡方蘊初的這塊墓地。
第一次到這裡來,宮老秀才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羨慕。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絕對是一塊風水寶地,前無遮攔,活水坦蕩;後有依傍,根基牢固;左右皆有拱衛,草木葳蕤,生機勃勃;頂上天高雲淡豔陽高照。這委實是一個好地方,別說給死人享用,就是活人住在這裡,也無異於人間仙境。
宮老秀才好生羨慕躺在石墓裡的方蘊初。作為一個鄉村秀才,宮老秀才不理解方蘊初當年怎麼就和法國人狼狽為奸,怎麼就在火輪船上掛起了法國國旗,怎麼就靠這法國國旗當了尚方寶劍,把生意做得日龍日虎的。宮老秀才更不理解的是,這個有錢人怎麼能在彌留之際交代後人當漢奸掛日本國旗。要說年輕人不知深淺尚且情有可原,可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怎麼能做出這樣有損人格和國格的事情呢?
方蘊初的墓修得很氣派,這讓同樣身為漢奸之父的宮老秀才從中得到些許安慰——誰說當漢奸不得好死?像方蘊初這樣的著名漢奸都能享受這樣的好墓地。看來人生無常,盛衰枯榮確實難以預料。當然,宮老秀才也知道方蘊初的墓地經常被人扔些臭襪子爛魚頭的事情,心裡就難免冷颼颼的,揣摩方蘊初如果九泉有知,不知何以面對。
墓地經過了一個秋天,又經過了一個冬天,冰雪消融,四周的青草開始泛綠,白天細碎的花朵星星點點簇擁著石墓,夜晚天上的繁星注視著石墓,這讓宮老秀才心裡湧出許多感慨,「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詩句也常常在老爺子的心頭閃現。宮老秀才百感交集,真不知道生死之間到底有沒有一條通道,死去的人到底有沒有靈魂,冥冥之中是否也在為亂世的離愁別緒而感慨。「死後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可是,人死了,還能悲得起來嗎?
一個細雨霏霏的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宮老秀才照例到方蘊初的墓地,來同這位不曾謀面的亡者會晤。他覺得他和這位亡者的命運有許多相似之處,從一定意義上講,他們是同病相憐,只不過他還有改變命運的機會,而這位長眠地下的老哥兒們,已經無可挽回地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
就在那個清晨,他意外地發現了墓地上多出了一個人。此人頭戴禮帽,身穿青灰色長袍,背對著上山的路,寬闊的脊背梁一動不動,如雕像一般。
他是在憑弔那個死去的漢奸嗎?
宮老秀才停住了上山的步子,心裡有些發怵。他想不明白是誰會在天亮之前趕到這裡,來看望一個遺臭萬年的漢奸。也許,他是來扔臭襪子爛魚頭的?顯然不是。那個人佇立在墓前,看來已經很長時間了,他的背上有被露水打溼的痕跡,他站立的樣子,虔誠而又莊重。他無語的身軀似乎正在吟誦一篇禱文。後來宮老秀才走近了,他看見了那個人的臉,那是一張清癯的面孔,微微眯縫著眼睛,看不到他的內心深處。他的下巴略微突出,顯得冷峻而又漠然。他也看見了宮老秀才,緩緩地把目光轉移過來,疑問地投向宮老秀才。
「敢問先生,是方家的親戚嗎?」宮老秀才向那人哈了哈腰。
那人沒有回答,向宮老秀才掀了掀禮帽,算是致意。他的目光又落在墓地右側那塊高大的石碑上:
富甲一方恩澤一方輝映江淮流芳千古
深明大義遠見卓識王道樂土錦上添花
「字寫得太差,據說是松岡的手跡。」宮老秀才討好地看著那人說。那人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對仗也不甚工整,牽強附會,堆砌斧鑿。」宮老秀才又說。
那人朝宮老秀才點點頭說,「看來老先生國學功底深厚,說得是啊!」
「請教先生,為何夜行拂曉來看一個人人唾罵之人?」
那人神情凝重地說,「松岡大佐的這副輓聯,上聯句句屬實。至於下聯嘛,那就是松岡先生的一廂情願了。」
宮老秀才詫異地看著那人,「怎麼,難道方先生他……不是漢奸?」
那人斷然說,「為日本鬼子效勞,自然就是漢奸了。」然後轉身,向墓地掀了掀禮帽說道,「方老先生,你當真死心塌地為日本鬼子效勞?」
墓地無語。
宮老秀才好生納悶,拄著柺杖看著那人,不再說話。
那人說,「我在童年的時候就聽說桃花塢有個方大善人,用恩澤一方來概括實不為過。這樣一個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人,面對日本人的槍炮刺刀,你讓他怎麼辦?登高一呼,讓手無寸鐵的百姓同日本人殊死一搏?倘若真的那樣,令郎宮臨濟那樣的軍人豈不無地自容羞愧跳河?」
宮老秀才吃了一驚,捋起袖子擦擦老眼,看著那人問道,「你是什麼人,何以得知老夫犬子?」
那人平靜地說,「老人家不必驚慌,本人和令郎一樣,都是被人稱作漢奸的人。」
宮老秀才木了一會兒,問道,「如此說來,先生認為方老先生之死,死得其所?」
那人說,「方老先生不得已出此下策,意在拯救桃花塢無辜百姓於倒懸,良苦用心也是日月可鑑。他那個漢奸,有其名而無其實啊!」
宮老秀才看著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蒼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似乎很信賴地看著那人說,「請問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漢奸也有是非之分?」
那人說,「濁者自濁清自清。漢奸就是漢奸,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是非之分。但是,漢奸的路是不同的。」
宮老秀才眼巴巴地看著那人說,「請先生賜教。」
那人說,「有人踏上漢奸路,也就踏上了不歸路,有人錯上漢奸路,只要不斷後路,就有退路。君不見,自古賣國下場悲,賣國哪能賣出好價錢呢?國家都沒有了,仰人鼻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宮老秀才愣住了,愣了許久,才顫巍巍地向那人張了張手臂,問道,「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頂,老夫銘記心中,以此訓誡犬子。敢問先生,像犬子這樣的迷路人,是否還有歸路?」
那人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成敗得失,但憑蕭何。」
說完,那人向宮老秀才掀掀禮帽說,「新的一天又來了,對不起老人家,失陪了。」
說完,拱手而去。
七
江淮「皇協軍」二團團長常相知有一天終於想起來他為什麼老是看著夏侯舒城面熟了。
在前年的棗兒莊戰役中,由於守軍師長石得法畏敵,作戰不力,麒麟河陣地失守,造成全線被動。為了嚴肅軍紀、建立死戰決心,戰地一名沈姓少將執法官帶著督戰隊,抱著機關槍,四處追緝石得法。石得法恐慌至極,最後逃入李宇煌官邸,李夫人也出面說情。但姓沈的執法官絕不通融,率領督戰隊將李宇煌官邸包圍起來,架起了機關槍,聲稱不將石得法繩之以法,絕不離開。後來李宇煌只好親自出面勸解,向姓沈的講了許多好話,說石得法放棄麒麟河陣地固然失職,卻也是因為日軍攻勢太猛,若不撤退,將全軍覆沒,實乃不得已而為之。
姓沈的執法官餘怒未消,手擎一把大刀喝道,「身為國軍將校,危難之際,應與陣地共存亡。長官賦予我戰地執法之責任,今遇臨陣脫逃者,正可以石得法之血祭我執法之器,長官姑息養奸,既然不能斬殺石得法,沈某失職,無顏人間,以死謝罪!」
那時候常相知還沒有投降日本人,還在李宇煌的部隊裡當營長,當時也在李宇煌官邸外圍。他親眼看見了那位沈姓執法官把一柄戰刀橫向自己的脖頸處,是李長官親自撲上去奪下了沈姓執法官的戰刀,並喝令衛兵扭住沈姓執法官。扭鬥中姓沈的大呼,「人人苟且,國家安在!石得法不死,勇者無楷模,懦者無顧忌,官無借鑑,軍無鬥志!今不除之,沈某難消心頭大恨!」說完,又拔出佩劍,刺向自己的喉嚨。衛兵再次同執法官扭成一團。
最後李長官只好皺著眉頭向執法官表態,打完棗兒莊戰役,一定把石得法交出來,執法官這才悻悻住手。
那天動靜很大,石得法的殘兵敗將雖然在李長官的官邸附近,仍如驚弓之鳥。常相知只是遠遠地看到了這一幕。因為此後不久常相知等人就投降了日軍,至於石得法到底有沒有伏法,那位執法官到底有
沒有追究到底,常相知就不得而知了。
常相知終於明白自己在疑惑什麼了。他越來越覺得,日本人扶植起來的漢奸市長夏侯舒城很像當年那位戰地執法官。每每想到這裡,不禁冷汗潸然。一種可能是,連執法官那樣堅決抗日的人都成了日軍的鷹犬,那麼,這個國家還有救嗎?第二種可能是執法官隱蔽了身份,打進了日酋身邊。果真如此,陸安州勢必就埋下了一顆巨大的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坍半壁河山。
常相知覺得夏侯舒城像那個姓沈的執法官,主要是從身材形狀上的大致判斷,因為姓沈的追緝石得法那天,常相知並沒有近距離地觀察,而是遠遠地見過他的身影,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種凜然的正氣。他甚至連執法官的臉部都沒有看清,但是幾年來他的腦子裡卻始終儲存著一雙眼睛,那目光深沉、銳利、堅硬,有很強的穿透力和殺傷力。
這以後,常相知開始留意夏侯舒城了,譬如到模範區桃花塢參觀的時候,或者松岡組織鬼子和「皇協人員」一起行動的時候。
自從把「皇協軍」團以上軍官的眷屬「保護」在桃花塢之後,常相知也經常到桃花塢去,他的父母和妻子都在那裡。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如今過起了被人照顧的日子,使喚起了丫環傭人,卻又誠惶誠恐。父親讀過兩年私塾,明白一些事理,常常告誡常相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賣國求榮的事情不能幹,日本人在中國長不了,做事不能做絕了。這些話聽著刺耳,但是越刺耳也就越能觸到常相知的痛處。常相知說,「我何嘗不知道當漢奸沒有好下場,可依眼下情形,鬥不過日本人,也只能順其自然。」
老父聽了,每每不語,眼睛裡卻閃爍著惶惑神情。
常相知的妻子宮鈺梅是宮臨濟的堂妹,出身蘇北書香門第,識文斷字,知書達理。她也常常勸常相知,不能跟鬼子一條黑道走到底,遭人唾罵,生不如死。常相知每來到桃花塢一次,也就增加了一分惶恐,天倫之樂沒有多少樂頭,反而搞得心亂如麻。這個漢奸是越來越難當了。可是如果馬上反正,他又找不到出路,不知道像他這樣的漢奸軍官最後到底是個什麼下場。
不久,「皇協軍」部隊裡傳出各種傳說,說松岡大佐為了防止「皇協軍」兵變,已經作出一個名稱為「網雀」的計劃,軍官們分析,這是取意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顯然是要層層防範「皇協軍」了。同時,在基層官兵中,越來越多的人手裡有了抗日的宣傳品。那篇署名「陸安州人」的《告陸安州抗日軍民書》,更是不脛而走——
封建之朝廷,腐敗之政府,專制之軍閥,賣國之蠹蟲,都將成為過眼煙雲。而國家永存,民族永存,家園永存,人民永存。我陸安州中央軍部隊,新四軍部隊和一切地方武裝部隊,也包括棲身在日寇魔窟裡的偽職武裝,無論政見如何分野,無論過去多少前嫌,無論當前幾許困苦,應謹記炎黃子孫中華民族之第一身份,精誠團結,一致對外,共赴國難,抵禦倭寇。我陸安州全體民眾和抗日武裝團結一心之日,即是日軍松岡聯隊覆滅之時……
這些油印的宣傳品就像安了翅膀,在「皇協軍」部隊的各個角落裡飛來飛去。宮臨濟心驚肉跳,一籌莫展。搜吧,不敢明目張膽地搜,日本人的各種「親善」組織和形形色色的「親善人員」就像魚網的網墜隱蔽在營區,那些鷹隼一樣的眼睛和獵犬一樣的鼻子正在亢奮地四處搜尋。如果「皇協軍」自己查了,則正中其下懷,給他們以口實,他們就能趁機把「皇協軍」翻個底兒朝天。不查吧,這些宣傳品極有煽動力,有些士兵和基層軍官不僅收藏傳播,而且轉抄複製,如果任其氾濫,後果不堪設想。
為此,宮臨濟專門召集營長以上軍官開了一個絕密的會議,專門研究對付抗日宣傳品的問題。大家七嘴八舌,意見很不一致。有的認為既然已經投降,就應該向日本人示忠,否則爹不養娘不抱,前途兇險;有的認為人心難收,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順其自然,不要激怒基層官兵,給自己留條後路;有的認為眷屬多在日本人手中,凡事還得看日本人臉色,現在軍營大量流行抗日宣傳品,這件事情倘若被松岡大佐和原信少佐知道了,凶多吉少;有的認為,不如自行解決,抓住複製和傳播宣傳品的骨幹分子,交給日軍處置,以爭取主動,等等。
這個會開了一個上午,眾說紛紜,各有各的道理,開到最後也沒有開出個結果。宮臨濟現在已經感到,他的這支隊伍已經面臨一個非常棘手的現實,那就是人心散了。這是過去很少遇到的問題,想當初拉隊伍的時候,何其艱難,只要有口飯吃,有褲子穿,就能把弟兄們招呼到一起,當官的說跟誰打就跟誰打。現在不光有飯吃,還有肉吃,不光有褲子穿,還有褂子穿,可是弟兄們也比過去動腦筋了。畢竟,當漢奸跟當軍閥還是不一樣的。宮臨濟掂來掂去,最後還是決定把這件事情捂住不說,採取內緊外鬆的辦法,暗中控制,表面則不見波瀾。但是宮臨濟又說了,如果有可靠的投奔物件,可以採取分期分批的辦法,將部隊陸續拉走一部分,在彼處穩住陣腳之後,再圖大計。
因為這個絕密會是在農曆二月二十七日開的,所以後來日軍憲兵大隊在對「皇協軍」秘密調查的時候,就把這次會議命名為「二·二七會議」,作為「皇協軍」譁變的最早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