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你不是開玩笑吧?」
他說,「我什麼時候開過這種玩笑?」
她說,「可是……」
他說,「你說你想不想吧?」
她說,「當然,羅曼蒂克,當然想。」
他說,「不是羅曼蒂克的問題,是起碼的衛生。既然你想,又能做到,何樂而不為啊?來吧我的小紅豆,我這個師政委親自給我未來的新娘子警戒。」
她說,「你當真啦?」
他走到白馬的身邊,從褡褳裡把新帶來的洋胰子和毛巾取出來遞給她,牽著馬向路口走去。走到一個便於觀察的位置上,回過頭來向她揮了揮手,然後將巴掌用力向下一砍說,「在你能做的時候,做你想做的事情!」
她接過東西,看了看他的背影,仍在猶豫。
他說,「這也是革命的一部分。將來革命成功了,一定要讓女人們都能痛痛快快地洗澡,就在光天化日下洗澡,還要在大河大海里洗澡。革命,不能老是一身汗臭,不能老是渾身腥臊。」
她被他的話感染了,終於開始解衣服了,起初還有點猶豫,解衣服的過程中,她不時地向他的背影瞥一眼。他紋絲不動,就像一座雕像,肩膀上扛著熱烈的陽光。她沒有全脫,而是留了背心和內褲。在川陝根據地,像她這樣能夠穿上背心和內褲的女紅軍,極其少數,多數女紅軍都是上勒布條下兜長褲,她的特殊待遇得益於他經常到根據地以外活動。過去她對這些不在意,但是在紅軍隊伍時間呆長了,她就越來越感覺出來了,他對她的愛,表面看來不顯山不露水,可那卻是深入到骨髓愛到肺腑的。他的愛是大愛,是一種寬闊的愛,但又往往愛到你心裡那個最隱秘的地方,那片最需要陽光的地方。
第一次在山裡用河水沐浴,這是她過去沒有體驗過的,有點驚慌,有點好奇,還有點笨手笨腳。剛剛溜到水裡,頓時打了一個激靈,她驚叫了一聲,趕緊蹲下。他依然堅如磐石,頭也不回地說,別怕,這裡沒有毒蛇猛獸。
後來她就適應了,清清的水,溫溫的水,亮亮的水。她像一條歡快的魚兒,在水中自由翱翔,那份清爽的快樂,是很難用語言表達的。當然,那時候還年輕,還單純,對於革命和愛情,都有著純真的憧憬。在經過了十多分鐘的適應之後,她甚至產生一種衝動,她想把他也喊到水裡,她渴望他擁抱她,跟她一起享受那清澈的泉水。可是他沒有動,他牽著他的白馬在遠處的路口,充當天使的護衛者。直到後來她上了岸,脫下內衣,換好了外面的乾衣服,他才牽著馬慢慢地走了過來,看著她用新毛巾擦拭頭髮。
他的眼神驟然一亮,就像一束強烈的陽光,照射在她興奮的、紅潤的臉龐和頭髮上。
離開那個地方,騎在馬背上,他對她說,「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最好看嗎?就是剛才,就是你張開雙臂把頭髮向後攏起的時候。」
七年後浸潤在天茱山這泓泉水裡,王凌霄終於明白了他的讚美。事實上在離開他的日子裡,在那些思念和悔恨交織、愁腸寸斷的日子裡,在有條件的地方,她曾經數次對著鏡子或者河水,重複那個動作。是的,鏡子或者河水裡的她,雙臂伸張,上體後傾,這樣她豐滿的前胸就更加突出。浴後的臉龐健康紅暈,陽光勾勒出從額頭到鼻樑再到嘴唇的輪廓,圓潤飽滿。
原來他欣賞的是一幅美人出浴圖啊,難怪那一瞬間他的眼睛那樣明亮!
她想,如果那時候他也下水,或者把她抱上岸去,往林子裡一放,她會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獻給他。可是他沒有這樣做,他處處都表現出正人君子的風度,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從她認識他到分手,他連吻都沒吻她一下。他說,「一切都按規矩來,一切都等到結婚以後或者革命成功以後,做什麼都要從從容容坦坦蕩蕩地去做。」
可是,他沒有等到結婚,也沒有等到革命成功。
也許,這一切都是那個叫喬喬的女孩子引起的。可是怎麼能怪罪喬喬呢?她不相信他會愛上喬喬,喬喬和他不應該是那種關係。但是,今天的理智不等於昨天的看法。在七年前那個蕭瑟的秋天,她不是這麼看的。
那一次,他又神秘離開川陝一個月,又回到陸安州「做買賣」去了。他返回川陝之後,她得到通知,去他的部隊看他,結果她震驚地發現,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喬喬。喬喬穿著簇新的、得體的軍裝,腰間別著一把精巧的手槍。他落落大方地向她介紹說,祖母已經去世了,他兌現諾言,把喬喬接來參加紅軍了。她感到有一種異樣的東西把她的心扯了一下,向喬喬伸出手說「,歡迎歡迎!這下我們的隊伍就更強大了——」連她自己都鬧不明白,她怎麼會說出這種高調來。
喬喬已經完全是個大姑娘了,高挑個兒,臉蛋健康紅潤,青春氣息勃發。喬喬說,「凌霄姐,真想你們啊,想死了!」
她拉著喬喬的手坐下來問長問短,兩姐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問到喬喬分到哪一部分的時候,喬喬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拿眼看了看他。他說,「喬喬暫時留在我身邊,當秘書。」
她頓時就愣住了。其實她也沒有搞清楚紅軍的師政委是多大級別的首長,但是她知道紅軍的師政委是沒有資格配秘書的。居然……他居然把喬喬接來給他當秘書!她真的有種不祥的預感。
很快她又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他不僅有喬喬當「秘書」,還有一個年輕的助理不離身邊,助理叫什麼名字她一直沒有搞清楚,只聽別人背地裡喊他「草上飛」。據說此人出身黃埔軍校特別班,是地下組織安排在國軍內部的特別人員,在江西反「圍剿」的時候,暴露了身份,率領精幹小分隊回到紅軍隊伍。草上飛那時候也是二十來歲,中等身材,形象英俊,舉手投足煥發著勃勃英氣,同普通的紅軍戰士在一起,老遠就能看見他與眾不同的身姿。
草上飛的出現,使王凌霄又多了一層疑惑。因為他的待遇,他行蹤不定的行為,以及他身邊不同尋常的人物,明顯區別於其他的紅軍指揮員。這樣她就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他之所以與眾不同,是因為他可能負有特殊使命。
但是,她還是不能接受他和喬喬單獨在一起,尤其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那種神秘的氣氛。
在此後的日子裡,他們的關係就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他們原定在當年的十月結婚,以紀念蘇聯十月革命。然而,王凌霄幾次提出,要調到他所在的師裡工作,都被他婉言謝絕了。他說:「別說還沒有結婚,就是結婚了也不一定要住在一起。現在還是戰爭中,我們不能只考慮個人家庭。」
自從反田頌堯六路圍攻勝利之後,川陝根據地有一段相當長的穩定時間,部隊的主要任務是學習和生產。王凌霄所在的軍部離他的師部隔著一個山樑,大約有十五六里的路程。有一天王凌霄到他那裡,房東告訴她,首長正在寫東西,不經允許不得入內。她心裡極不舒坦,房東認識她,以前她來,房東都是客客氣氣的。
這是怎麼啦?這就是說,這是特意交代的,她進門要提前通報。想到這一層,她就耍開了小心眼兒,二話沒說,硬往裡闖。二道門的警衛員跟上來阻攔,沒有擋住,她徑直闖進了他的房間。結果她發現了她最不想看到、也最擔心看到的一幕——他和喬喬頭挨著頭——簡直是耳鬢廝磨啊!猝不及防見她進來,二人慌忙分開,喬喬手忙腳亂地把什麼東西往檔案包裡塞,他卻一臉慍怒,厲聲質問,「為什麼不經允許就闖進來了?」
淚水,在那一瞬間湧上了她的眼眶,她狠狠地盯著他,一言不發,終於一扭頭,摔門而去——那一去,也就拉開了悲劇的序幕。
六
如果按方位從筍崗向北畫一條直線,這個地方應該在筍崗正北方向,同筍崗直接距離不過五六公里,山下向北就是名叫西高的村莊。
在西高,河田對行動分工作了部署,六個人分為三個小組,荒木岡原帶領一等兵藤川次郎為中路,河田自帶二等兵平沼為左路,松井中尉帶領二等兵巖下為右路。中路也是第一小組,繼續擔負尖兵任務,俟接近目標後,將對重點物件實施捕俘任務。
蜷曲在用石頭堆砌、用樹葉鋪墊的臨時掩體裡,藤川次郎很想跟荒木岡原說點什麼,想說說這幾天老鼠打洞一樣的感受,想說說這裡的山水和日月,想說說女人。在這個險象環生陰森的異國山林裡,藤川次郎最想談的話題還是女人。
「下士官閣下,你有女朋友嗎?那一定很漂亮吧?」
荒木岡原沒吭聲,心裡卻在想,跟巖下一樣,全是胸無大志之人。女人,女人算什麼?女人只會拖後腿。
「聽說我們這次要抓的是女人,是嗎?」
這次荒木岡原不能再沉默了,黑暗中他用胳膊肘拐了藤川次郎一下,惡狠狠地說,「不知道是不是女人,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他們是軍人。」
藤川次郎的肋骨被拐得生疼,不再說話了。
當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消失之後,黑暗便像潮水一樣澆灌過來,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不聞雞鳴犬吠,只有天籟之音。山林裡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荒木岡原的心裡裝了很多東西,儘管他一再要求自己爭分奪秒地睡覺,儲存體力和精力,可是很難進入睡眠狀態。在河田分隊裡,荒木岡原承擔了比別人至少多一倍的智力和體力消耗,這是有目共睹的。哪怕是他和別人擁有同樣的睡眠時間,卻不可能擁有同樣的睡眠質量。作為一個作戰經歷漫長的老兵,他即便睡著了,也一定會有另一半聽覺和觸覺清醒著。
有一次野營,半夜河田大尉爬出掩體小解,見荒木岡原一點動靜沒有,以為他真的睡著了,便悄悄地向二十米外投擲了一顆石子。結果石子剛落地,匕首也就緊接著飛了過去,河田大尉回過頭來,荒木岡原已經據槍在手,子彈上膛了。後來河田大尉就這件事情專門交代過大家,不要同荒木岡原開玩笑,尤其在執行任務期間,那是一點玩笑也開不得的。
荒木岡原這會兒有點激動。倒不是因為建功立業,也不是因為即將由幹部候補生升為軍官,他的激動主要是因為他再一次檢驗了他作為一個「皇軍」士兵的作戰能力和膽魄。他想他本來應該成為武士的,但他比那些武士更有信仰,因為他是大正年間誕生的皇民。他受過嚴格的思想文化教育,不僅懂得重力加速度和拋物線原理,更懂得生命必須依託信仰支撐的哲學。因此他身體中的每一個細胞,都活躍著天照大神的意志。
荒木岡原曾經不止一次地探詢:我們這是在同另一個國家作戰嗎?從外在的形式上看好像是這樣的。但是,在內心的深處,荒木岡原又總是覺得,這是在自己的故土作戰,是對自己的生命源頭進行武裝訪問。他記得小時候遇到過這麼一件事情,昭和六年九月,在中國發生了「滿洲事變」。上軍事課時,軍事教官中嶼大尉在教室裡掛起一張大地圖,地圖上的中國驚人的巨大,而與其隔海相望的大日本帝國,居然那麼渺小,就像吊在雄雞脖子下的一串滴滴答答的饞涎。那是荒木岡原第一次對中國產生的感性認識,這個認識讓他不安、困惑和屈辱。
中嶼大尉說,「我們國家的面積雖然很小,但我們是亞洲第一強國,是世界第五,不,是世界第三強國。我們有天皇的神威和武士的神勇精神,是神聖不可戰勝的。日本的未來,全擔在你們這些青少年的肩上。天皇給了你們生命,給了你們食物,給了你們知識,給了你們一切一切。你們長大後,要效忠天皇,帶著天皇的敕語,帶著征服野蠻洪荒的刀槍,到朝鮮去,到‘滿洲’去,到支那去,在那裡建立‘王道樂土’。」
那段時間裡,每次上課之前都要唱歌:看那波濤洶湧的大海上,升起一輪耀眼的太陽,士兵的足跡踏遍了亞洲,大日本的國旗在高山峻嶺放射光芒……那歌唱著唱著就把少年的血唱得滾燙。就從那時候起,荒木岡原的心裡就埋下了一顆金色的種子,他要像前輩軍人那樣,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武士那樣,像軍神乃木希典大將那樣,像軍神廣瀨中佐那樣,為了大日本的「王道樂土」,戰鬥到最後一息。
七
直到離開茶嶺後的第三天早晨,河田大尉等人才潛入到天茱山主峰東北側的平安岙。從這裡翻過一道山樑,即可以到達幾天來一直讓他們魂纏夢繞的那個山澗,那裡至少有三個中國抗日武裝高階指揮機關的知識女性。對於河田和松井來說,那將是赫赫戰功;對於巖下等人來說,有可能是一次美妙的肉體盛宴;而對於荒木岡原來說,則是向天皇陛下再一次供奉的忠心。
按照河田大尉和荒木岡原的經驗,獵物是不會在上午出現的,但是上午仍然不能停止行動,他們必須在獵物出現之前偵察對方的設防和駐屯情況,勘察好進退的道路和火力保障的位置。同時作好行動前的一切準備,包括繩索、繃帶和麻醉噴劑。按照荒木岡原的設想,從突然出現到獵物就範,前後不能超過兩分鐘。
但是令河田大尉始料不及的是,這樣好的天氣居然會變,儘管變得毫無道理,但它還是變了。太陽忽然之間不知道藏到哪裡去了,黑壓壓的積雲鋪天蓋地壓了下來,山坳裡頓時風聲四起。
河田首先想到的是中國人常說的「天公不作美」的名言,接著,他竟然想到了諸葛亮借東風。憑藉不算孤陋的漢學知識,他知道中國的地理在戰爭中常常出現一些不可思議的奇特現象。《三國演義》裡諸葛亮點石為兵伏於荒野的故事再次出現在河田大尉的腦際,恍惚中他似乎看見了山坳裡滾滾湧動的陰森森的殺氣,風吹草動似乎也變成了千軍萬馬的吶喊。
啊,此地深邃莫測,不是久留之地!這個念頭湧上來,河田大尉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僅僅是一種感覺,他就動搖了,想迅速離開這裡,到鷹嘴崖去,那裡至少可以避開雷電的襲擊。但是當他把這個決定告知部下的時候,他遭到了頑強的抵抗。荒木岡原瞪著眼睛問,「大尉閣下,這是為什麼?這樣的天氣不正是我們藏身的好天氣嗎?為什麼要放棄機會?」
河田大尉被問得無話對答,揮起胳膊,一個巴掌掄了過去,「混蛋,執行命令!」
荒木岡原的嘴角出血了,趔趄了一下,迅速又站穩了,立正並嚴肅地再次發言,「大尉閣下,請收回成命,珍惜天皇給我們的機會!」
河田大尉這次沒有掄耳光子了,惡狠狠地盯著荒木岡原咆哮,「愚蠢,天時地利人和,一樣沒有,何以為戰?松井君,請立即組織轉移!荒木,立即行動,否則執行軍法!」
然而,儘管河田大尉已經預感到情形不妙,但他還是遲了一步。天茱山游擊支隊的政治部主任彭伊楓等人從安豐縣大隊觀看戰術訓練結束後返回,同河田大尉狹路相逢。
彭伊楓等人也從鷹嘴崖路過,之後就進入到半敵情狀態。因為前方有個村莊,據說曾經是土匪窩藏的據點,大家便格外謹慎,拉開隊形,在搜尋中前進。最先是柴仁亭發現了一個腳印,不是山民的布鞋印,也不是游擊支隊的草鞋印,而是有著規則印紋的奇怪的形狀。田紅葉認得這種鞋,看了一眼立即就變了臉色:「鬼子?」
根據鞋印分析,是剛剛路過此處的。後來,又在山坡上找到了幾個鞋印,還有一處雖然被埋了土但仍然惡臭難掩的糞便。彭伊楓分析鬼子行動的目的,初步判定鬼子是衝著杜家老樓西北五里處的國軍一二五團醫療所去的,便讓柴仁亭發出訊號,聯絡前來接應的部隊。但是因為尚未到達接應地點,聯絡不上,卻意外地遇上了由孟秋帶領的一二五團搜山巡邏的特務連一個排。
孟秋認識彭伊楓,也知道彭伊楓同其團長私交甚厚,樂意聽從彭伊楓的指揮。彭伊楓當機立斷,指揮國共兩個方面的抗日軍人共四十餘人,對潛入天茱山深處的河田大尉展開了搜捕圍獵。戰鬥於上午十點鐘交火,歷時一個多小時。後來許成哲和馮存滿率領的二連一個排也匆匆趕到參戰,以擊斃日軍三名、俘獲一名而告結束。游擊支隊也為此付出了重要代價,特務隊長柴仁亭中彈犧牲。
八
河田大尉被俘不久,彭伊楓就接到眨眼漢子送來的「老頭子」的指示,俘虜先在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關押審訊,搞清他們潛入天茱山的目的,然後再送往蘇魯皖戰區。但這小子死活不開口,開口就是嗚裡哇啦不知所云。
眨眼漢子對彭伊楓說,「‘老頭子’分析,這幫鬼子的目標不一定是衝著天茱山國共軍隊的,很可能另有秘密使命。」
「老頭子」的這個分析讓彭伊楓也有一點意外——目標不是國共兩軍,另有使命?那會是什麼樣的使命呢?難道天茱山腹地真的存在另外的抗日力量?如果有,那肯定就是一股非常強大、讓鬼子感到巨大威脅的勢力。這樣一想,彭伊楓就覺得太神奇了,也太讓人振奮了。同時,審訊俘虜的重要性也就更加顯著了。
彭伊楓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馮存滿。
馮存滿剛開始也沒有什麼好招,無非就是吼罵威脅,媽拉個巴子老子槍斃你!媽拉個巴子老子剝你的皮!媽拉個巴子再說鬼話不說人話老子餓死你!如此而已。一天下來,這幾句話總要重複上百次,但是沒用。河田要麼就是瞪著眼睛做茫然狀,要麼就是低頭不語。
彭伊楓交代給馮存滿和劉慶唐的任務很簡單,就是要讓河田開口說中國話,只要他一說中國話,決口就算開啟了。
在馮存滿吼罵的間隙,劉慶唐和顏悅色地對河田說,「我們已經知道你會說中國話了,你再這樣頑抗下去是沒有意義的。」
但河田還是不予理睬。馮存滿幾次提出要揍河田,劉慶唐一再阻止,因為彭伊楓有交代,不許毆打俘虜,堅持文明審訊。
後來馮存滿就火了,有一天讓人找來一根扁擔,脫掉小褂子扔到地上,對劉慶唐說,「不讓我打他,我來跟他比武總行吧?公平地比。你把他的繩子解開,小褂子給我扒了。」
劉慶唐不知道馮存滿又要玩什麼花樣,但是俘虜老是裝蒜,審來審去沒個結果,也不是個事兒。劉慶唐就把捆在河田身上的繩子解開了,並笑嘻嘻地脫掉了河田的軍上衣,坐在一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欣賞馮存滿收拾俘虜。
馮存滿連比劃帶喊,喝令河田站起來,然後把扁擔的一頭抵在自己的肚皮上,另一端抵在河田的肚皮上。馮存滿陰陽怪氣地說,「小鬼子你給我聽好了,俺們領導不讓俺打你,俺跟你比武行吧?來吧,不許動手,俺倆來抵棍。」
說著,肚子往前一挺,河田就往後退了一步。馮存滿說,「俺也不欺負你,你站好了,我說一二,一齊開始。」河田站著沒動,但是從眼神和動作上看,他是聽明白了馮存滿的話。
然後兩個人就抵棍。
河田力氣不小,劍道柔道都練過,但是他沒有玩過這麼個遊戲,他差點兒就提出要跟對面這個敦實的中國漢子拼刺刀了。最初幾個回合,總是河田在退,退了兩步馮存滿就停下,撇撇嘴,一臉的不屑,讓河田重新把扁擔放好,然後再抵。抵了幾次,河田被激怒了,戰鬥慾望呼呼生長,找到感覺,就拿出吃奶的力氣,發一聲喊,哇哇亂叫地向馮存滿發起進攻。
馮存滿一看這架勢,樂了。嘿嘿,小鬼子還真的跟俺玩起來了。那好,讓你領教一下俺的厲害。站穩了腳跟,運足丹田之氣,兩手向上一張,肚皮就拱出去一步開外。那邊河田見對方來勢洶洶,也竭盡全力,吭吭哧哧地抵擋。於是乎劉慶唐在一邊就欣賞到了精彩的一幕。在房東焦三家的土坯院牆裡,兩個精赤的漢子對面而立,河田矮胖,馮存滿短粗;馮存滿雙手叉腰,河田張牙舞爪。馮存滿喊,咦呀呀你個龜孫;河田憋著一股氣從鼻子嘴裡呼呼地往外漏。兩個人都用腳板抓地,企圖讓自己變成一棵千年老樹,抓住地就紋絲不動。院場裡頓時殺氣騰騰,石板顫動。
馮存滿本來以為他很快就能將俘虜制服,這小矮鬼子會被他勢不可當地抵在牆角,扁擔頭將插進俘虜的肚子,讓俘虜的臉變白眼變大膽子變小,俘虜會在最後的關頭大喊饒命,而且是用中國話喊。只要他用鬼子話喊,馮存滿就拿定主意不理睬他,繼續把他往死裡逼。
但是馮存滿想錯了。
剛開始接招的時候,河田確實站立不穩,被馮存滿抵得連連後退,但是他很快就看出了蹊蹺,雙手也叉在腰際,哈下腦袋,把重心降低,前腿弓後退繃,上體前傾,讓自己的身體形成了一個牢固的支撐體系。馮存滿運了幾次氣發起猛攻,河田不僅沒有後退,鼓起的一股暗力反而讓馮存滿亂了陣腳,步伐搖晃起來。
馮存滿頓時就驚出一身冷汗,乖乖,這個鬼子還真不是好對付的,如果不能很快制服,搞成了這樣一個騎虎難下的局面,如何收場?馮存滿一著急,就動開了小心眼兒,兩人正僵持較勁的當口,馮存滿突然往旁邊一閃,丟下扁擔,跳出圈子。河田沒有防備這一手,收攏不住,撲通一聲栽了個嘴啃泥。馮存滿見狀得意地哈哈大笑說,「小鬼子!跟老子玩這個?你還嫩了點。」
劉慶唐說,「馮連長你別得意,你看你把鬼子惱得眼珠子都快爆出來了。不過,這一手也確實不光彩,鬼子好像在罵人呢。」
河田爬了起來,氣呼呼地看著馮存滿,嘴裡果然含糊不清地嘟囔什麼,臉上有鄙夷的表情。馮存滿有點心虛,轉過臉來罵劉慶唐,「你們這些吃裡扒外的傢伙,看見沒有,這個鬼子膀大腰圓,你們一天還給他一斤大米外加一個饃。可我一天的口糧才半斤大米,剩下的全是麥麩,兩泡尿尿了,肚子就癟了,能打贏他嗎?」
劉慶唐說,「優待俘虜是彭主任特意交代的,又不是我想讓鬼子吃好,你憑什麼怪我?再說,跟鬼子抵棍也是你先提議的,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啊!你自己逞能,現在丟醜了,又來怨天尤人!」
馮存滿說,「行了行了,今天的審訊就這樣了。這事啊,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就不要再往外說了!」
劉慶唐說,「我不往外說沒用,你看這鬼子,一臉的看不起,你還能堵住他的嘴啊?」
馮存滿說,「小鬼子不會說人話。停了停又說,嘿嘿,他要是說人話了,我老馮出這點醜算什麼?抗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