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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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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眨眼漢子第四次來到了天茱山。由於天茱山抗日武裝出擊頻繁,日軍最近徵集的糧食不斷被截,武漢前線屢屢來電催逼,加上河田大尉被俘,松井中尉等人戰死,下士官荒木岡原和二等兵巖下神秘失蹤,在日軍江淮派遣軍司令部引起很大震動。派遣軍長官石原次郎惱怒異常,嚴令松岡大佐迅速制定有力可靠的報復計劃。在此背景下,「老頭子」要求天茱山軍民,嚴陣以待,同心協力,依靠可以利用的所有的力量,粉碎敵人的攻勢。

彭伊楓對眨眼漢子說,「關於同國民黨部隊配合作戰的問題,我們一個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去指揮國民黨的部隊,他不聽;他國民黨的部隊來指揮我們,也不是很合適。最好‘老頭子’親自出面,統一協調。」

眨眼漢子說,「目前還是僵持和籌備階段,在沒有進入決戰階段之前,‘老頭子’的活動是隱蔽的,只能暗中引導,不能公開指揮,所以還要靠山裡的抗日武裝互相銜接。但是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應該掌握主動,利用思想政治工作的優勢,爭取對國民黨部隊的指揮權和控制權。同時,要算賬,算兵力賬,算戰術賬,算思想賬,算敵人的實力。」

自從平安岙反捕俘戰鬥之後,天茱山的形勢變得微妙起來,首先是俘虜的歸屬問題,唐春秋略有感覺。因為這次戰鬥實際的主力是孟秋指揮的一二五團特務連一個排,最初同日軍死纏爛打的也是這個排。日軍雖然只有六個人,但火力很猛,抵抗頑強,戰術動作也很精巧,致使孟秋手下亡四傷五,但孟秋還是堅持掩護友軍長官彭伊楓離開。沒想到孟秋正在阻擊的時候,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馮存滿也帶了一個排過來,沒有加入阻擊,反倒順手牽羊很輕鬆地捕獲了日軍一名軍官。戰報到了唐春秋那裡,唐春秋很是愕然:抓住一名日軍軍官,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尤其是在唐春秋還尚未來得及將戰況上報的情況下,栗統飛的電報已經先期到達一二五團,命令唐春秋向彭伊楓索取戰俘。這個要求遭到彭伊楓的拒絕。如此,唐春秋就搞得很被動,吃個啞巴虧還沒法說出口,重要的是還有栗統飛明裡暗裡的諷刺挖苦。

當天晚上,唐春秋就把孟秋叫到團部,狠狠地訓斥他一頓,說:「豬腦子,哪有自己打仗讓別人抓俘虜的?好不容易逮住一個活鬼子,天大的戰果,拱手讓給天茱山游擊支隊了。」

孟秋申辯說,「游擊支隊的彭長官也是唐團長敬重的朋友,再說,他們一行五個人,還有一個女的,我琢磨在這種情形下,我們應該體現正規國軍的風度,掩護他們,這也是長官您的風格。」

如此一說,唐春秋就無話可說了,而且也覺得孟秋並沒有錯,甚至還因為孟秋的做法和說法,對這個下屬更加高看一眼了。

不久,彭伊楓著人送信來說,準備派抗敵劇社到船兒衝演出,本來這件事情一直是唐春秋要求的,但是現在他又有點躊躇,於是就把祝道可和林用樹叫到一起商議,也有借這個事情觀察兩位態度的意思。

首先就演不演的問題,祝道可發表看法說,「霍英山的游擊支隊雖然不是正規軍,但是自從來了個彭伊楓,不僅戰術訓練有聲有色,文化教育也很正規,這一點很重要。大家有思想,有腦子,就能團結一致。我看,我部缺的就是個教育,兵不教育怎麼行?不教育他不僅不知道怎麼打仗,也不知道為誰打仗,獻身目的不明確,也就談不上有獻身之決心了。」

祝道可說這話,是因為他諳熟唐春秋的心理,知道唐春秋從總體上是親共的。再說,他說出來的意思也確實是他的認識,並非一味迎合。

祝道可這樣一說,林用樹就不好說話了。林用樹是不主張讓游擊支隊的抗敵劇社到一二五團來演出的。由於團以下沒有政治機構,只有一個相當於團副的政督員邡逍。邡逍不止一次跟他講,部隊親共情緒越來越嚴重了,有的連隊甚至可能有組織活動,三營營長嚴楚漢和特務連的連長孟秋可能就是對面發展的地下工作者。

林用樹對此感到很頭疼,但是礙於統一戰線大局,加上唐春秋的態度影響,還不好對那些人下手。現在,老彭又要派人過來演節目,明目張膽地要在一二五團搞赤化宣傳了。但是林用樹轉念一想,看來老唐的意思是同意的,而且演戲這件事情還是他最先提出來的。算了,黨國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黨國,一二五團更不是我說了算的,我何必充大頭去討那個沒趣?天塌下來自有個兒高的頂著,現在還輪不到我憂國憂民呢!

林用樹說,「霍英山的抗敵劇社很有名,吹拉彈唱一應俱全。部隊進入天茱山,住的是山,看的是山,翻過山去看看山那邊,山那邊還是山。也該讓弟兄們樂和樂和了。」

唐春秋說,「樂和樂和可以,但是凡事總是有利有弊。他們的赤化宣傳很厲害,會不會對部隊造成影響啊?」

林用樹笑笑說,「團座所慮我等實有同感。但是事在人為,他總不至於公開宣揚共產主義詆譭三民主義吧?只要他不過分,鼓舞抗戰士氣,誰也不能雞蛋裡挑骨頭。」

唐春秋說,「這話可是參謀長你說的啊!我是有點擔心。但既然你們二位覺得並無不妥,那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

林用樹說,「畢竟是戰爭環境,恐怕還得拿個方案,免得這邊看戲,那邊讓鬼子鑽了空子。」

唐春秋說,「參謀長所言極是。要組織好。一是防敵特襲擾,二是既然演了,就讓弟兄們一飽眼福,要樂和就大家一起樂和。」

林用樹說,「這個請團座放心。」

為了這次演出,唐春秋派孟秋帶人搭了一個很大的土臺子,還掛了幕布,很有些唱大戲的架勢。於是乎在船兒衝一二五團的駐地,幾天前就盛傳了一個訊息:抓到了鬼子俘虜,要唱大戲了。對於這個訊息可能會帶來的敵情,唐春秋和彭伊楓都作了充分準備。

演出那天,凡是節目裡有女性出現,掌聲總是要多一些,有的老兵油子,還稀裡糊塗地叫好。輪到《一條腿》登場之後,由於構思奇特和演員的精湛表演,悲劇演成了喜劇,喜劇中又蘊含著深層的悲哀,一二五團的官兵就安靜下來了。

當演到三個軍閥備受一個日本兵的凌辱戲弄的時候,坐在臺下的唐春秋對彭伊楓說,「貴軍雖然只是個小戲,卻包含著非常深刻的憂患意識和覺醒意識。對於所有抗日勢力都有啟蒙和訓誡意義。難得,難得!」

就在游擊支隊的抗敵劇社紅遍了天茱山的時候,在天茱山西南腹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正活躍著一支日軍部隊。這支部隊的最高長官是下士官幹部候補生、松岡聯隊曹長荒木岡原,全部兵力除了荒木岡原,便是巖下二等兵。

荒木岡原和巖下是在鷹嘴崖附近被打散的。

如果按照荒木岡原的想法,那天即便是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他們也用不著急急忙忙地撤離平安岙,因為當時並沒有出現敵情。如果不離開平安岙,也就不一定同抗日武裝打了個照面,也就不會受到如此慘重的損失。在平安岙他們已經有了比較可行的防禦措施,不至於狹路相逢措手不及。但糟糕的是,河田大尉在沒有發現任何人為異常的情況下斷然決定後撤三公里,僅僅是因為天氣變了。

那場遭遇戰可謂驚心動魄,猝不及防,仗就打亂了。整個阻擊方奮力苦戰的實際上只有他一個人。他輕重火力並用,長短槍交替射擊,以異常敏捷的動作變換射擊位置,給對方造成以小分隊阻擊的錯覺。也正因為戰術精湛,他才得以倖存。

大約下午三點鐘左右,天氣變好,神秘失蹤的太陽又神秘地出現了,雨後初霽的山坳裡霎時升騰起無數大大小小的虹環,有些就掛在身邊的樹梢上,似乎伸手可觸。

松井中尉戰死了,河田大尉被俘了,另外的人去向不明。現在只剩下他了,沒有誰可以阻攔他了,那麼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按照自己的理解支配自己的生命。他決定返回原來的路線,仍然從東八里河方向,實施向天茱山腹地挺進的計劃。也許,這次捕俘沒有成功是天註定的,因為那本來就不是他們的任務。荒木岡原堅定了一個信念,從頭開始,孤軍作戰,一定要潛進去,一定要找到那個秘密的軍事基地,把河田造成的失誤彌補過來。

獨自藏身在樹下,瀏覽異國這蔥翠蒼鬱的美景,荒木岡原的心裡再一次迸發出了激動。啊,偉大的天皇陛下,八竑一宇的主宰,世界人類中心的至高無上神明,您看見了嗎,這是多麼美麗的地方!可是在那些愚昧自私的支那人的統治下,它們美麗卻又貧窮,它們富饒卻又落後。我們,我,下士官幹部候補生、「皇軍」曹長荒木岡原,帶著您的旨意和「東亞共榮」的宏偉理想,來到了這裡。天皇陛下,我向您發誓,我的每一滴鮮血都是天皇您賜予並且為您而流淌的,即使它們全部滲進支那的土地,那麼生長出來的也必將是大和民族的櫻花。

在這樣一個雲蒸霞蔚的地方,荒木岡原覺得自己像救世主一樣聖明,像天皇一樣目光遠大胸懷寬廣。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小小的下士官,也不再是一個幹部候補生,而就是這片土地的精神主宰。他的激昂的情緒持續了很長時間。

當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作出一項決定,首先沿著上午的戰鬥路線再返回到戰場上去。他要看看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突如其來的失敗,同時他也抱有一線希望,尋找在戰鬥中失散的生還者。

果然,在距離平安岙還有五百米的一片山根稻田旁邊,他發現了腳印,順著這腳印前進,他看見了一片被重物壓倒的草地,隱隱約約有隆起的土包。走近一看,那土包是一個蜷曲的人體,更近了,把那個人體翻過來他才看清,那是松井中尉。

松井中尉在人間最後使用的這片草地,已經泥濘不堪,周圍大約有三四平方米的樣子。樹苗折斷,小草伏地,地面上有膠鞋刨出來的溝轍,甚至有手抓的痕跡。可以想象,松井中尉在最後的時刻進行著怎樣的掙扎。直到確認掙扎無效,松井中尉才把槍支、彈藥、望遠鏡和指南針捆綁在一起,壓在自己的身下,拉響了手雷。

荒木岡原把松井的身體儘量放正,讓他躺得舒展一點,仰面朝天。然後他向松井的遺體深深地鞠了一躬。在異國的戰場上,他只能以這樣方式為松井舉行葬禮了。

巖下二等兵至少有三個小時是在極度的恐懼、茫然和絕望中度過的。平安岙戰鬥中,荒木岡原率先開槍,之後就大喊大叫要他從側翼射擊。但是他不知道該向哪裡射擊,只是懵懵懂懂地向火光閃爍處胡亂開了幾槍。開槍之後他就更加驚恐了,因為他發現有好幾處火光立即向他撲面而來。他明白了,他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那時候他顧不上痛恨荒木岡原,馬上抱起槍滾下山坡。求生的本能使他在這一瞬間變得異常清醒和靈敏,這時候他的全部思維就是逃之夭夭。在東西南北還沒有搞清楚的情況下,只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就跑出去一里路開外。

最後他實在跑不動了,一身泥水像是鐵鑄的甲冑,裹得他步履艱難。山上的槍聲仍然在響,河田大尉那嚴厲冷峻的表情和荒木岡原窮兇極惡的拳頭出現在眼前。審時度勢,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麼匆匆逃離,「皇軍」的使命和榮譽不允許他這樣不戰即退。最終,他完成了第一次靈魂的洗禮,他決定返回戰場,同敵人短兵相接,他至少要消滅一至兩個敵人。這樣他就能無愧於天皇陛下,也就可以招架河田大尉的訓斥和荒木岡原下士官的拳頭了。

但是,等巖下二等兵找回「皇軍」的感覺,決定返回戰場體現一把武士精神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山坳中再也聽不見槍聲了,也聽不見人的說話和腳步聲了。巨大的寂靜使巖下二等兵再次感到,他已經陷入到與世隔絕孤立無援的困境。恐懼再一次從「天皇」的頭頂上匆匆跨過,像潮水一樣向他瀰漫開來。

巖下拖著一身泥水近乎麻木地在一個山坳裡捱了兩個多小時。

天漸漸地暗了下來,太陽從遙遠的山脊往下墜落。巖下二等兵這才感覺到餓了,回憶一下,上一頓飯大約是在到達鷹嘴崖之前吃的,已經過去了至少七個小時了。那是一聽豬肉罐頭,六塊餅乾和一瓶水。這些食物現在已不知去向,只感覺到腹中空空,腸子也開始蠕動起來。

以往的日月裡,一年總是可以當一回神仙的。天長節那天,要是天氣好,巖下就會在廠房後面的草地上擺起桌子,千代葉子和孩子們像蝴蝶和蜜蜂一樣,快樂地穿梭在草地上,運送食物。有香噴噴的米飯,金黃色的油餅,紅彤彤的烤肉,熱騰騰的魚湯和綠油油的青菜。男人們喝著清酒,搖頭晃腦地打著拍子,孩子們雀躍歡呼,撒著櫻花,女人們羞態可掬,翩翩起舞……啊,在太陽昇起的地方,在太陽故鄉的山岡,菊花像太陽一樣開放,天皇的聖明照亮了波濤洶湧的海洋……

美好的回憶讓巖下暫時忘卻了眼前的處境,而一旦從遐想中回過神來,他發現肚子更餓了。腦袋上不知道被什麼蟲子咬了,長出幾個包塊來。沾滿泥水的軍服像潮溼的牛皮被風乾了,硬邦邦地裹在身上,使皮膚變得麻木僵硬,奇癢難忍。

這時候他想起了荒木岡原。荒木岡原是天皇陛下最忠實的臣民和武士。荒木岡原有著非凡的判斷和決斷能力,諳熟野外生存、絕處逢生的一切手段。倘若荒木岡原也在這裡,他一定有辦法擺脫險境,這不僅得益於荒木岡原的軍人素質,更重要的是,天皇也會因為他的出現而格外恩賜,天皇不會撇下荒木岡原這樣的優秀士兵不管的。如果天皇陛下連荒木岡原都撇下了,那麼他巖下二等兵就更沒有指望了。

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絕望中的巖下突然聽到自己的身邊傳來一聲低喝,「巖下二等兵,向我靠攏!」

巖下怔了一下,淚水頓時奪眶而出——天哪,是他,是那個比自己的年齡小了將近十歲而經常扇他耳光的荒木岡原!此刻,在巖下的心目中,荒木岡原就是天皇,荒木岡原像他的父親和母親那樣給了他安全和溫暖。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荒木岡原當真是按照「皇軍」的正規規則來要求自己和巖下二等兵的。這些規則包括作息、行軍、訓練和思想省察。自從找到了巖下,荒木岡原就給自己定下了一個小型的戰略目標,那就是要在中國江淮腹地的這片山林里長期蟄伏下來,像鑲嵌在敵人心臟裡的引信,在天皇需要的時候,引爆自己。他不由分說地率領巖下向西,向北,再向西,再向北。他的計劃是首先取得生存的條件,而且是遠離東南主峰。他一定要找到那個通道,一定要找到那個秘密,一定要把那個威脅「皇軍」安全的、可能會給「皇軍」帶來滅頂之災的秘密基地找到。然後,把它化為齏粉。他要讓時間、陽光、風雨和野獸把他們的痕跡洗刷得無影無蹤,他要讓全世界都以為他們死了,而他們卻依然生龍活虎地活著;他要讓天茱山的岩石草木全部喪失對他們的記憶,而他們卻可以隨時讓它們深刻地恢復對他們的記憶。啊,當一回人們心目中的死人,當一回被人遺忘的人,這種感覺真是好極了,這是戰爭給人創造的對人生況味進行極致體驗的機會,是一個士兵千載難逢的殊榮。

陸安州的街面上,松岡大佐的腳步聲越來越少聽到了。偶爾出現,松岡的神情也似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依然微笑,依然矜持,依然做著慈祥的表情和手勢。但是,從他的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時不時地會散射出驚覺的一瞥,他的笑容會因某個突然的發現在瞬間凝固,手勢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停在胸前或者某個就近的部位。

連原信都看出來了,松岡大佐不像過去那樣自信了。儘管陸安州的「親善懷柔」工作仍然是江淮地區首屈一指的;儘管較之其他「皇軍」駐屯軍,松岡聯隊自進駐陸安州以來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失。但是,松岡大佐還是漸漸地不自信了,甚至變得疑神疑鬼了。

事實上,自從踏上陸安州的土地,松岡的內心幾乎從來就沒有鬆弛過,那是原信無法體驗的感覺。作為獨當一面支撐一個方向的首席長官,松岡所肩負的責任、所承受的壓力,比起羽翼之下的軍官們,不知道要多多少倍。

更何況,還有一個高深莫測的沈軒轅和他的「秘密軍事基地」呢?為此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他最器重的軍官和最器重計程車兵都在那片神奇的山林裡杳無音信。然而,那裡所潛在的危險遠遠不是這些。也許,有那麼一天,會從那片深邃的山林裡飛出一支天兵天將來,把松岡聯隊化為灰燼。

松岡是個明白人,正因為如此,石原次郎才把駐屯陸安州的任務交給他。也正因為把陸安州的駐屯任務交給了他,他才必須更加清醒。「親善」工作,「清剿」工作,糧食問題,情報問題,哪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問題,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是大問題。用如履薄冰來形容松岡現在的心態,實不為過。

有一天松岡突然做了一個美夢,他夢見了一個赤裸的美女,那是一個豐腴的少婦,她靜靜地躺在遠處,挺拔的胸脯和光滑的腹部連成一座凹凸有致的山巒,在天幕的襯托下沐浴著晚霞,通體繚繞著聖潔的光暈。他在恍惚中看見了那片豐美的水草地,那針葉松一般纖秀的小草們在晚霞的映照下跳動著金色的光澤,昭示著生命之源的勃勃生機。他伸出了自己的舌頭,他想去探索那片美麗的沼澤。但是他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腦袋變成了一個蛇頭,吐著紅紅的信子,他扭動著變幻著,變成一根長長的動脈一樣的管道。他要探索的那個地方原來是一口幽深的古井,裡面有許多泉眼,通向陸安州的四面八方。四面八方的大米、白麵、綠豆、棉花、蠶絲、芝麻和蕎麥,還有最受日本「皇民」喜愛的糯米,就像珍珠和乳汁一樣,從他的身軀裡,從那動脈一樣的管道里流向「皇軍」的輜重部隊,流向港口上停泊著的大腹便便的輪船,流向東京和大阪的街頭,芳香瀰漫,祥雲繚繞。「皇民」們雀躍歡呼,呼喊著松岡的名字,到處追逐松岡的身影,把鮮花和美酒送到他的手上。後來他看見那古井的四周在一點一點塌陷,原本像美婦的肚皮一樣平坦和豐腴的江淮土地,漸漸地失去了水分,漸漸地失去了光澤,漸漸地起了褶皺,漸漸地變成了醜陋不堪的老嫗。他在得意中矜持地微笑,環顧四周,這時候他發現了宮臨濟和夏侯舒城,還有董矸石、方索瓦、王月鳳等人,還有那些穿著新四軍軍裝的人和穿著中央軍軍裝的人,還有農民打扮工人裝束的陸安州人,小商小販,乞丐娼妓,耍大刀的,賣燒餅的,甚至還有蒙面強盜、小偷扒手,他們也在向他微笑,在微笑中把他圍得水洩不通。他在那一瞬間聽到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喊,笑裡藏刀啊笑裡藏刀!他警覺地循著那聲音看去,卻是一無所有,而此時宮臨濟等人圍在他的身邊,微笑變成了獰笑,那些圍著他的人正揮舞大刀,拼命地砍擊他的腦袋……

松岡在痙攣中醒來,渾身冷汗淋漓。

自從做了這個夢之後,松岡連續好幾天站在作戰圖前觀看陸安州地形圖,常常看得走神。從圖上,他看見了西邊那一片茂密的山林和險峻的山路,看見了在雲蒸霞蔚的山坳裡,一股呼呼升騰的殺氣。他用鉛筆在圖上描了許多道道,那是他設想中的進攻路線;也標註了很多點點,那是他設想中炮火摧毀的目標。這裡是中央軍的旅部,那裡是新四軍的支隊部,而被他用鉛筆塗抹得最為粗重的,是天茱山深處那一片被稱之為無人區的老林子——松岡大佐從來就不認為那是真正的無人區。石原次郎也數次敦促他繼續派出可靠力量進入老林子偵察,江淮派遣軍已經呼叫飛機在那片老林子上空盤旋了數次,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航拍照片顯示,那片老林子裡有建築,甚至還有規則的農田——無論如何,那裡有人是肯定的。只要有人,他們就一定是松岡圖上作業的目標。

每次做完想象中的或者說預計中的作戰規化,松岡的最後一筆總是落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標註為居民點的一大片地方。而這個地方正是他的站立點,他和他的主力棲身的地方——陸安州城區。在視察歸來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曾無數次咬緊牙關攥緊雙拳痛下決心——一旦駐屯任務解除,撤出陸安州的命令下來,他要向他的部隊頒佈解禁令,凡兄弟部隊在佔領區所得之利益,包括獲取物資,包括獲取女人,也包括精神之獲取如殺人放火,一任官兵們縱情享受。殺誰都行,只要是中國人,統統無所謂!

當然,這還只是設想而已。松岡也搞不清楚,他的駐屯任務何時才能解除。那該死的、弄得他坐臥不安的糧食徵集任務,何時才能交給別人。現在,他能不殺人儘量不殺人,能不放火儘量不放火。他只是交代原信,暗中制定一個計劃,內容包括撤出陸安州的時候所要炸燬的目標和所要解決的人物,以及爆破的具體方案和捕殺的措施。原信驚駭地發現,在松岡交代的爆破目標中,陸安州像樣的為數不多的建築物幾乎全部都在其中。也就是說,一旦松岡聯隊撤離陸安州,隨後給陸安州帶來的,就是毀滅性的爆炸,陸安州或許從此就從地球上消失了。更讓原信驚駭的是,在松岡交代要捕殺的名單中,幾乎囊括了現在正在為「皇軍」效力的所有的「皇協」人員,其中包括宮臨濟、常相知、馬甫金、夏侯舒城、王月鳳,甚至連董矸石也不例外,只剩下一個方索瓦。

原信問道,「假如把宮臨濟和他的團長們都殺了,假如以後還是‘皇協軍’一師配合本聯隊,那誰來當師長團長呢?」

松岡笑道,「中國什麼都缺,但唯獨不缺當官的。把宮臨濟殺了,哪怕殺得毫無道理,但是你只要任命一個新的師長,他馬上就能幫你找出道理。」

原信又問,「假如這些人都是不可靠的,我們又有什麼理由相信方索瓦呢?」

松岡向原信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手勢——平行手掌向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說,「殺不殺,不是因為可靠不可靠,而是因為可用不可用。」

原信瞪著一雙金魚眼,茫然地看著松岡。

松岡說,「原信君,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以後你會明白的。」

原信還是一臉懵懂,但是響亮地回答,「哈依!」

根據石原次郎的指令,松岡召集日偽要員會議,傳達了江淮派遣軍電令的要點。自從日軍佔領武漢之後,武漢也就成了一個傷心地,李宗仁在北,陳誠在南,新四軍的部隊在天上地下水裡岸邊,神出鬼沒,使日軍南下南昌和長沙的計劃屢次受阻,因此對糧食的需求源源不斷。

松岡在會上一反常態地大發雷霆,說是徵糧工作越來越艱難了,「皇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來的糧食,沒出陸安州,總是被身份不明的人劫走,看來破壞分子的情報相當準確,一定是內部出了問題。你們「親善政府」和「皇協軍」都有責任,要在內部進行清查。原信也氣勢洶洶地說,一定是有了奸細,「親善政府」和「皇協軍」內有不少人是從國民黨軍隊過來的,「皇軍」已經有所察覺,如果你們自己不能把這些人查出來,「皇軍」的憲兵大隊就要動手了。

在具體到行動計劃的時候,「皇協職員」和「皇協軍」軍官都不吭氣。松岡逼著讓大家認領任務指標,夏侯舒城說,「作為‘親善政府‘官員,我對貴軍的糧食被劫,深感不安。但是我同松岡先生有約在先,我這個市長是生意市長,協買協賣,買糧食我可以不遺餘力,但是像這種武力征集,我沒有軍隊,也沒有經驗。」

「親善政府」副市長王月鳳也說,「陸安州本來不缺糧食,但是半年來‘皇軍‘已經從陸安州調走了兩千多萬斤糧食,吃掉了幾百萬斤糧食,可以說供不應求。如今的情形是,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百姓去年大量減產,今年春耕時節已到,仍然人心惶惶,田地荒蕪,有的地方已經出現饑荒,恐怕徵糧工作越來越困難。」

松岡瞪著眼睛看著王月鳳,沒有表態。原信質問道,「照此一說,那‘皇軍‘的徵糧工作就沒辦法完成了嗎?「

王月鳳說,「這個問題恐怕應該由宮師長來回答。」

宮臨濟惱怒地看著王月鳳,忍下一口氣說,「我有什麼辦法?如果老百姓手裡有糧,我可以派兵去搶,老百姓手裡沒糧,我總不能讓他們屙出糧食吧?」

松岡又把眼光投向夏侯舒城,幽幽地看著,問道,「夏侯先生有何高見?」

夏侯舒城說,「松岡先生是很懂中國情態的。既然松岡先生把陸安州作為戰爭用糧的供給基地,那麼就應該有一個長遠計劃。發展生產不能僅靠城內這一塊的工業,徵集糧食更不能一味依靠武力。強行徵收,殺雞取卵,竭澤而漁,其實就是自殺。陸安州近兩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有四成以上良田,佔領軍應該給政策,給保障,讓農民恢復生產,大河豐盈了,小河自然也就有水了。」

松岡沉吟不語。原信說,「夏侯先生的意思是,‘皇軍’的徵糧工作,只能等到秋收?」

夏侯舒城說,「我是說,徵糧得首先有糧,老百姓手裡沒有糧食,你就是把他的皮扒了,也只能熬他的骨頭,那也沒有多少油。你把他的種子都徵了,最後我們大家就只好同歸於盡了。」

原信怒目而視夏侯舒城說,「豈有此理!簡直是阻撓‘皇軍’徵糧!我就不信,陸安州的糧食已經山窮水盡,民間一定有所儲存。就是你們這些‘皇協’官員姑息養奸,與刁民串通一氣,才使‘皇軍’的徵糧工作困難重重。」

夏侯舒城吸了兩口雪茄,看著原信說,「原信先生剛才說我們這些‘皇協’官員姑息養奸,與刁民串通一氣,這種說法我不能接受,請你拿出證據。」

原信說,「徵糧工作屢次遭到破壞,就是證據。」

夏侯舒城把目光投向松岡說,「松岡先生,我不知道原信先生的話能否代表您的本意?」

松岡說,「我想知道夏侯先生提這個問題的本意。」

夏侯舒城說,「如果松岡先生也是這麼認為,那麼,請允許我辭去這個‘親善政府’市長的職務。」

松岡的表情激劇變化,衝口而出,「為什麼?」

夏侯舒城不緊不慢地說,「因為‘親善政府’不受信任,我沒法同原信先生合作。」

原信「呼啦」一下站了起來,以拳擊掌,吼道,「簡直是要挾!」

夏侯舒城笑笑,把掐滅的雪茄從容地點燃,神情專注地吸了一口。

松岡哈哈一笑說,「夏侯先生,不要生氣,原信君,不要著急,諸位都是為了東亞共榮事業,目標一致,還須同舟共濟。至於徵糧嘛,是一定要徵的,是在清剿中徵,還是先種後徵,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會議開得不了了之,松岡把原信和方索瓦留下密談,原信餘怒未消地說,「夏侯舒城大大的靠不住,按照他的想法,‘皇軍’不僅不能去搞糧食了,反而還要給老百姓提供種子呢。」

松岡說,「他並沒有說要給種子啊。」

原信說,「所謂的給政策,給保障,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中國人終究是中國人,他們是不會誠心幫助‘皇軍’做事的。」

松岡看了方索瓦一眼,制止道,「原信君,不要動輒把問題上升到民族高度,我們還是就事論事。」

方索瓦倒像是並不介意,沉吟道,「以敝人之見,夏侯先生的說法不一定沒有道理。我們要有長遠眼光,光靠挖地三尺確實不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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