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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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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信說,「我們都不要在這裡坐而論道,關鍵是要拿出辦法。」

方索瓦說,「松岡大佐的一貫指導思想是通過懷柔的辦法感召民眾,這個辦法比挖地三尺好。一方面徵,一方面種,讓老百姓看到收成,他就願意把存糧交出來。」

松岡想了一會兒說,「我也認為夏侯先生的看法是有遠見的。所以我想,我們可以在陸安州搞一個試驗,譬如開闢一個‘親善’田園,由‘皇軍’和‘皇協軍’種出一塊模範田,讓各區縣的‘皇協’職員都來參觀,推動糧食生產。」

原信睜大了眼睛,「太君,那清剿工作……」

松岡向原信擺了擺手,踱了幾步,看著方索瓦說,「我想來想去,這件事情還是放在方君那裡做。做‘親善’的模範,也做生產的模範。不知方君意下如何?」

方索瓦說,「可以。桃花塢有千畝良田,官田三百三十餘畝,做模範田綽綽有餘。」

幾天之後,陸安州東南的桃花塢出現了一幕奇異的景象:在小蜀山腳下的一片盆地裡,由方索瓦出面僱用當地農民平整了一百多畝水田,阡陌縱橫,水天一色。日本兵的一箇中隊和「皇協軍」的兩個中隊,分別由日軍少佐原信和「皇協軍」大隊長楊家嶺督陣,日軍在南,「皇協軍」居北,各列一邊,排成一行,由東向西開展插秧競賽活動。松岡大佐別出心裁的「模範試驗田」正式誕生了。

日軍士兵參軍前多是學生,不會插秧,方索瓦找來一些老農示範,這些鬼子很快就學會了。學會了就一絲不苟地插,起初還縱橫打了線格,以保證行距和間距相等。「皇協軍」雖然多數出生農家,但是多年沒有下田,早已不耐煩這拖泥帶水的營生。一邊插秧一邊罵罵咧咧,說不知道是哪個狗日的出的餿主意,當漢奸還要來插秧。說好了當漢奸就是吃香的喝辣的,當漢奸就是想搞誰家的閨女就搞誰家的閨女。早知道當漢奸還要下地種田,老子還不如不當漢奸呢!

過了兩個小時,日軍的插秧技術越來越熟練,一聲不吭,成排後退。那秧也插得很像回事,縱橫成線,方方正正,而且入泥恰到好處,不深不淺。從東往西看,一串黑色的頭頂;從西往東看,一串整齊的屁股。

「皇協軍」這邊卻是一片狼藉,士兵們東一個西一個,隊形早就亂了,有的在前,有的在後,有站在田裡聊天的,有蹲在一邊抽菸的,有伸懶腰的,有打哈欠的。大隊長楊家嶺對插秧也是一肚子氣,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邊涼快去了。

到了中午,松岡大佐帶著宮臨濟、夏侯舒城一干人等以及各區縣「皇協」職員過來觀摩,一看南北兩邊,涇渭分明。南邊一片齊刷重新整理鋪就的綠茵,北邊則是亂糟糟的,秧苗橫七豎八,不少漂在水面。松岡看了看宮臨濟和夏侯舒城,咧嘴笑了說「,二位長官,看看這塊田,你們中國的很多問題,從這塊水田裡就能得到答案。」

宮臨濟的臉色灰綠,憤憤地左顧右盼,嘴裡嘰裡咕嚕地罵著楊家嶺,說:「這些混賬東西,也忒不給老子長臉了。」

原信跟在後面說,「你們‘皇協軍’,打仗的不行,種田的也不行。」

這時候夏侯舒城說話了,「誰說不行?你告訴他們,這是給他自己家裡種田,你看他行不行?」

原信說,「這樣的工作姿態,是不應該吃飯的,中午應該讓他們餓肚皮,重新插秧,直到達到‘皇軍’的標準,才能吃飯。」

松岡向前走著,微笑不語。

松岡等人離開之後不久,原信就讓傳令兵吹哨子開飯。吃飯集中在桃花塢東頭學校的操場上,日軍在南邊,「皇協軍」在北邊。開始「皇協軍」沒在意,各吃各的。鬼子吃飯前還排隊,吟誦給天皇的致敬詞:感謝吾皇,賜我食物。稻米麥面,壯我筋骨;泉水香湯,沐我心靈……

「皇協軍」暗暗嗤笑,說狗日的日本人大白天講鬼話,這食物都是陸安州老百姓種出來的,關天皇屁事!

吟誦完畢後,日本兵就圍成十幾堆,一聲令下,開始進餐。鬼子進餐動作很快,全都埋頭苦幹,只聽一片呼呼啦啦的扒拉聲和咀嚼吞嚥的聲音。「皇協軍」這邊比較自由,可以邊吃邊走動。後來一個班長髮現了問題,聳起鼻子聞了聞,再聞聞,就跑去找排長李伯勇,神神秘秘地說,「排長你聞聞。」李伯勇也聳起鼻子,深深地吸了幾下,再深深地吸幾下,然後就一拍屁股吼了起來,「我日他娘,給日本人吃紅燒肉大米乾飯,給老子吃二米飯白菜豆腐。這xx巴飯不吃了!」

排長一咋呼,全中隊都停住了筷子,嘴裡裹進去的飯菜也停止了咀嚼,大家都站了起來,端著碗,遠遠地看著日軍吃飯的方向,一百多張鼻子一起翕動,使勁地嗅著從南邊微微傳來的肉香和飯香。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緩緩地移動了腳步,接著,大家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向南邊緩緩地挪動過去。

日軍那邊沒有反應,還在香甜地饕餮,一個添飯的日本兵抬頭突然看見「皇協軍」們端著飯碗向這邊攏了過來,嘰裡咕嚕地喊了一聲,鬼子兵們像是接到了命令,抬頭轉臉,一看,「皇協軍」們黑壓壓地逼了過來,這才紛紛站了起來。

原信也在就餐的人堆裡,一看這架勢,覺得異常,站起來大吼,先是吼日本兵,「都蹲下,吃飯,吃飯!」然後再吼「皇協軍」,「你們幹什麼?回到你們的位置上去!」

但是「皇協軍」不理他那一套,步伐堅定地向南邊逼近,手裡端著飯碗,眼裡噴著怒火。原信衝了過來,對著走在前面的一個「皇協軍」士兵就是一巴掌,兇狠地罵道,「混蛋,退回去!你們要幹什麼?死拉死拉的!」

「皇協軍」沒有後退,還在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這時候楊家嶺也過來了,大聲喝令部下後退。「皇協軍」的隊伍停住了,但是隻僵持了不到半分鐘,先是半空中出現一個物件,接著就聽見一聲慘叫,原來是一隻飯碗準確地落在原信的腦袋上。原信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吶喊——「操他媽鬼子吃肉給老子吃鹹菜!日他娘鬼子吃大米飯讓爺們吃雜糧!奶奶的這個xx巴漢奸不當了!」

霎時,半空中狂風呼嘯,猶如鳥群一般,幾百只飯碗,連湯帶水,砸向原信,砸向日軍的隊伍。隨即,十幾個「皇協軍」士兵衝進了日軍的飯場,不由分說,抓起盛肉的鋁盆,一邊吃一邊摔,局面亂成一團。

原信渾身都是湯水,滿腦袋都是大包。但原信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刷」地一聲抽出戰刀,呀呀呀一陣喊叫。日本兵得到指令,全都扔掉飯碗,轉身撲向槍架。只片刻工夫,就擺好了陣勢,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原信的統一號令下,一步一步地向「皇協軍」逼了過來。

帶頭鬧事的排長李伯勇眼見鬼子動真格的了,也吼了一聲,「鬼子要動手了,弟兄們,操傢伙啊!」

「皇協軍」們有了組織,發一聲喊,「呼啦」一下回頭就跑,也撲向槍架。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原信一看事情要鬧大,有點慌神,一把揪住楊家嶺,大聲命令,「你的,命令他們,統統退下!」

楊家嶺被原信揪住衣領,一隻手端著飯碗,一隻手在空中揮舞,帶著哭腔呼喊,「弟兄們啊,你們這是把我往死裡逼啊,退回去吧,鬼子咱惹不起啊!」

李伯勇揮臂大喊「,憑什麼一樣幹活吃兩種飯,讓狗日的原信說清楚!說不清楚我們就不罷休!」

原信惡狠狠地盯著李伯勇,一揮戰刀說,「你們支那人的,幹活的不行,待遇的不同!無理取鬧,死拉死拉的!」

李伯勇說,「死拉死拉的也就是一條命,我們支那人不能給你們這些鬼子幹活!」

楊家嶺又對李伯勇哭喊,「老弟啊你少說兩句,這是講理的地方嗎?你不怕死,也得為弟兄們想想啊!弟兄們啊,退回去吧,退一步海闊天空啊,再這麼鬧死路一條啊!」

楊家嶺這麼一說,「皇協軍」計程車兵們就有些動搖。

正在議論紛紛,方索瓦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身後跟著三十多名荷槍實彈的自衛團員。見這陣勢,方索瓦陰沉著臉扒開人群,走到原信身邊,將其擋在身後,向「皇協軍」官兵們喝道,「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上天入地由不得你,是死是活我說了算!怎麼著?想動傢伙,你們回頭看看!」

「皇協軍」們疑疑惑惑地東張西望,這一看不要緊,操場已經被包圍了,四面八方全是方索瓦的自衛團,一圈下來,十幾挺機關槍黑洞洞的槍口全都指向「皇協軍」。

李伯勇倒吸一口冷氣,心裡罵道,這狗日的鐵桿漢奸,死有餘辜!

反「清剿」戰鬥結束後,陸安州周邊的日軍和天茱山的抗日武裝都蟄伏下來,沒有展開大規模的鬥爭。梅山栗統飛又接到侯先覺的指令,明確了「抗戰不避戰,應戰不挑戰」的指導思想,與敵軍僵持對峙,策應武漢外圍戰,遲滯日軍進攻長沙的步伐,「非不得已之時不得與之為戰」。栗統飛則認為,「新四軍游擊支隊日漸強大,屢屢挑逗敵人清剿,而且詭計多端,數次引戰火於國統區,意在消耗國軍實力」。密囑勞玉軍等團長,對霍英山部嚴加防範,軍用物資、尤其是武器裝備,要嚴加控制。同時要加強情報採集力度,對於日偽和新四軍兩個方面同時進行特工滲透。栗統飛甚至放出這樣的話,對日軍儘量避戰,對「皇協軍」儘量不戰,對新四軍儘量觀戰。

國軍內部的這些動態,是從一二五團唐春秋處獲悉的。唐春秋專門派特務連長孟秋把彭伊楓請到了船兒衝一二五團團部,懇切地對彭伊楓說,「國破家亡,還在彼此傾軋,何時是個了啊!不過請霍司令和彭主任放心,只要我唐春秋還在天茱山,一二五團就絕不會做一件對不起新四軍、對不起華夏民族的事情。」

彭伊楓說,「天茱山國軍長官中有人包藏禍心,我們也是早有準備的。唐團長,有你主政一二五團,我們兩支部隊在民族的旗幟下團結戰鬥,甘苦與共,有目共睹。但是,我們也得提醒唐團長,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希望看到這個局面,有人就是要千方百計地破壞我們的團結。唐團長,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唐春秋定定地看著彭伊楓,問道,「彭先生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彭伊楓說,「一、栗統飛在獨立旅站穩之後,他不可能容忍你這樣的人繼續獨當一面。二、最近有情報顯示,天茱山將有一場暗殺戰,暗殺的物件主要是主戰的抗日軍官。」

唐春秋吃了一驚,似乎覺得腦後頓時掠過一股陰風。「那麼,下手的是誰?」

彭伊楓說,「很複雜,也很耐人尋味。日軍在行動,‘皇協軍’在行動,貴部也有行動。但是,不瞞唐團長,針對這種暗殺抗日軍官的罪惡行動,我們也將組織反暗殺活動。我們也會保護那些赤膽忠心的抗日軍官。」

唐春秋的眼睛突然有些潮溼,連聲說,「謝謝,謝謝!我們大家好自為之,各自多多保重吧!」

之後不久,眨眼漢子又來了一趟,這次同來的還有江淮軍區的政治部主任馬士基。馬士基是到江南新四軍總部公幹,順道來宣佈一項任命,任命彭伊楓為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政治委員,游擊支隊軍事行動最高責任者。

命令宣佈完畢,馬士基問支隊幾個領導,有什麼意見和建議。霍英山當即表態,「早就應該這樣了,彭伊楓同志軍事在行,政治過硬,無條件服從。」副司令員龍文琿和參謀長許成哲也表示,「半年多的工作實踐證明,彭伊楓同志具有成熟的建軍思想和戰爭經驗,完全可以領導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走向強大。」本來江淮軍區有些擔心霍英山等人對上級賦予彭伊楓的絕對指揮權有看法,馬士基見這幾位主要負責人都心悅誠服,也就放心了。在杜家老樓吃了一頓飯,便由龍文琿帶領獨立營一個排送往長江北岸。

這次眨眼漢子沒有馬上離開,在杜家老樓住了兩個晚上,由彭伊楓陪同,看了獨立營、特務隊和縣大隊,觀看了獨立營一個班的戰術表演。

在回杜家老樓的路上,彭伊楓對眨眼漢子說,「‘老頭子’委我當這個聯絡員,可是我沒有參加過一次‘老頭子’組織的會議,沒有一次當面接受指示,我很想見他一面。」

眨眼漢子說,「這是特殊環境裡特殊的鬥爭方式決定的。不過,時間不會太長了。陸安州抗戰這一盤棋,謀局佈陣基本就緒,同松岡聯隊開展決戰指日可待。那時候,你就可以見到‘老頭子’了。」

眨眼漢子離開幾天之後,隱賢集地下組織就轉來一封信給彭伊楓,信中寫道:

親愛的同志們:

通過大半年的努力,陸安州敵我力量對比已經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堅冰正在融化,春天即將到來。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作為陸安州地區的主要作戰力量,應繼續加強四個武裝建設,搞好思想信仰教育,抓好技術戰術訓練,籌備豐富的戰爭物資,擴大隊伍,團結友軍,全面提高部隊戰鬥力,隨時準備接受艱鉅的任務。

信的最後是一份令人振奮的通報:根據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目前的實力和鬥爭需要,「老頭子」已經向新四軍總部呈報並得到批准,擬將天茱山抗日遊擊支隊升格為江淮七支隊。在原獨立營和安豐縣大隊的基礎上,擴編為獨立一團;在原特務隊的基礎上,擴編為特務營;其餘各縣大隊、縣中隊應加強組織領導和正規訓練,俟時機以這些地方部隊為基礎整編為七支隊二團。籌備工作即日開始。

支隊首長做了分工,擴軍工作由霍英山主抓,用他自己的話說,招兵買馬這套活路他熟。一旦有了政策,霍英山放開手腳幹,把安豐縣大隊調到距離杜家老樓十里開外的八角街,進行正規戰術訓練,同時以抗敵劇社為主成立擴軍工作隊,秘密到各縣宣傳演出,吸引青壯年參軍。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縣大隊的戰術訓練經過檢驗,有了很大提高,一個八百人的獨立團很快就拉起了架子。同時從原獨立營抽調一批戰鬥骨幹,招收一批精明強幹的新兵。特務營也初具規模,成立了偵察連、機炮連和勤務排,共二百六十人。支隊機關也實現了正規化,田紅葉為支隊宣傳科長兼抗敵劇社社長,曾見湖為政治部組織科長,劉慶唐為司令部作戰科長,王凌霄為通訊科長,在電臺聯絡啟動之前,負責敵工科工作。

河田大尉感到他的人生進入到最黑暗的時期。

每天,河田大尉獨自一人坐在桂氏莊園最隱秘的一個儲物間裡,過著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他把這種生活理解為豬的生活。他甚至懷疑這個儲物間就是為了囚禁他而準備的,儘管他知道這座莊園已經有二百多年曆史了。

他渴望看見外面的世界。

天茱山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河田大尉不清楚,但是他能分析出來,「皇軍」的三路「清剿」偃旗息鼓之後,再也沒有新的動靜,說明「皇軍」的戰略重心已經完全轉移了。他搞不清楚松岡大佐是不是把他給遺忘了,或者說把他拋棄了。至於那個秘密軍事基地,恐怕再也不需要他做什麼事情了。於是乎,他的黑暗的日子就不知道何時是個盡頭了。

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把他遺忘了拋棄了。終於有一天,在巨大的孤寂中河田大尉迎來了被俘以來最幸福的時刻——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還可以看見女人,那個他遠遠地欣賞過、為她的優雅和憂鬱而動心的女子——他現在已經知道她的名字叫王凌霄。王凌霄穿著一身灰布軍裝,腰際彆著一把小巧的手槍,俏麗的臉上汗涔涔的,眉宇間帶著一股冷豔,來到了他的囚室前面。

天啦,這會兒工夫,他差點兒以為他得到特赦了。跟那個女子一起來的矮子壯漢喝令兩個士兵把他押到院子裡。他頓時看見了廣闊的藍天和潔白的雲朵,一連打了幾個噴嚏。

然後審訊就開始了。王凌霄說,「河田,不要再裝蒜了。要說中國話,不許說鬼話!」

他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

但他仍然裝蒜,茫然地看著王凌霄。此時此刻,他發現他面對的是最美麗的女人,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豐潤的下巴……他感到一陣眩暈,眼前五彩繽紛,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能正常呼吸了,嗓子眼裡一陣悸動。

「河田,說話!」

一聲斷喝讓他嚇了一跳,他這才從夢中驚醒。他明白他是同人間久違了。沒有女人的生活不是人的生活,沒有女人的生活完全可以把人變成牲口。女人比陽光更重要,只要還能讓他見到女人,他的血管裡就會增加鹽分。這個女人,敵人的女人也是女人,她面無表情,眼睛裡卻充滿著敵視和蔑視,但是她仍然是美麗的。她像天使一樣向他昭示——他還活著。

他不想再沉默了,並且試圖站起來。但是,身後計程車兵立即把他按住了,他只得老老實實地坐下。他向她笑笑,用純粹的日語說,「小姐,你太漂亮了,你應該到城市生活,我們應該成為朋友。」

王凌霄沒有聽懂,但是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有點不懷好意。王凌霄說,「我知道你能聽懂人話,河田,以你的學識從長遠的觀點分析一下,你們能征服中國嗎?我們的退卻只是暫時的,只是為戰略反攻做準備。你們發動的這場戰爭是註定要以你們的失敗而告終。現在,我們要在天茱山成立日軍反戰同盟,希望你覺醒過來,恢復一個人的良知,站在人類和平的高度,做一個和平的使者,做中國人民的朋友。」

河田沒想到,這個女子居然有這麼好的演講才能和見識。尤其是後面那幾句話,是很能撥動心絃的。河田麻木地看著王凌霄,沒有說話。他當然不可能去參加什麼反戰同盟,但他不想激怒這個女子,他想聽她多說一些話。

王凌霄見河田沉默不語,知道他把她的話聽明白了。於是從檔案包裡取出幾張照片,走到河田身邊說,「河田,這些人你認識嗎?即便你最終沒有參加反戰同盟,那麼,只要你幫助我們做一點事,我們也會給予回報。」

河田衝動了。這個女子,女人,支那女人,中國女人,美麗女人……久違了的女人就在他的身邊,她的體溫,她的體香,像美酒一樣進入他的呼吸道,進入他的腸胃,進入他的血管。沒有愛情,沒有親情,沒有感情,沒有戰爭,沒有文化,沒有歷史,什麼都是多餘的、荒誕的、蒼白的,男人和女人就是一切。他差點兒就站起來了,只要他能站起來,他就會不顧一切地撲過去,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扒開,把她擊中,把她同自己死死地糾纏在一起。讓他們開槍吧,讓他們把他射成一攤爛泥,他也絕對不會放過她的。那樣的話,就是他最好的死亡方式。他既向天皇效忠了,又獲得了一個女人;他既實現了一個「皇軍」玉碎了的壯舉,又除掉了一個褻瀆天皇的敵人。而且,這個敵人是女人,年輕的、美麗的、受過教育的、上層的……讓他們為著不同的民族和信仰死在一起吧……終於,河田陶醉了,忘乎所以了。他覺得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注入到他的血管裡,像火一樣熊熊燃燒。他似乎看見了天皇陛下在注視著他,在對他說,孩子,還猶豫什麼,這一切正是朕為你安排的。它將洗刷你的所有的罪過,寬恕你所有的褻瀆……

啊,這個中國女子,這個看似美麗卻又愚不可及的中國女子,還在那裡天真地讓他辨認那些照片,有「皇軍」的,有投靠「皇軍」的「支那豬」的,還有什麼狗屁國民黨中央軍的,他們要幹什麼?這些照片又是怎麼回事?啊,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女子,還有她身邊的幾個蠢貨。他們太不瞭解「皇軍」了,他們居然認為「皇軍」的原則是可以隨意改變的,他們居然以為「皇軍」可以像那些被他們稱之為漢奸的傢伙一樣。哈哈,美人兒,蠢人兒,你們錯了,你們面對的是「皇軍」,是「皇軍」的大尉軍官,是天皇陛下神勇的武士……

「認出來了嗎?這個見過嗎?」

又一聲平靜的、雖然嚴厲卻絕對動聽的雌性的聲音在他的耳畔掠過。他鎮定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地向照片看去。那個身穿國民黨軍官制服的人他似乎真的見過,好像是在陸安州的一家茶樓裡吧,不過那時候他穿的是長袍馬褂。河田現在無法確認他的記憶,他也用不著確認,但是他稀裡糊塗地點了點頭。

「認識,你是說你認識?」

這個女子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好像還摻雜著驚喜。他仰起臉來,看見了那雙美麗的眸子裡果真有驚喜的成分,這一瞬間她的表情不再那麼橫眉冷對了,居然純淨得像個嬰兒。她絲毫沒有察覺一個偉大的危險正在向她逼近。這些支那蠢貨,美麗的傻瓜,他們對於大和民族的認識的確是太膚淺了。認識?啊,認識,就算認識吧,讓你們去猜疑爭鬥吧,也許你的猜疑已經沒有用處了。

太美妙了,太幸運了,太動人了。開始吧,這一切就要來臨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動手吧,站起來吧,衝上去吧……就在王凌霄仍然用疑惑的眼光打量他的時候,河田的雙腳像猛虎的爪子,已經把地面踩出了隆隆的聲響,他的胸腔咆哮著雷鳴,他的骨骼在咯咯作響,他的血液如同奔騰的岩漿,撞擊著肌肉發出膨脹的顫動。他試著握了握拳頭,儘管手腕仍然被繩子捆著,但是拳頭還是可以握緊,而且他知道雙拳重擊具有更大的殺傷力,只要戰術得當,不利的因素也可以轉化為有利條件。

他再一次抬起頭來。他捕捉到了一個絕佳的時機——她,他,他們都被他剛才的點頭弄得雲山霧罩,都在用一種困惑的、探詢的眼神在看著他,有一個士兵的槍口甚至斜斜地指向地面。

他試探地挺了挺腰桿,結果驚喜地發現按在他雙肩上的手,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挪開了。

戰鬥的序幕終於拉開了。

河田再一次點了點頭。就在王凌霄和馮存滿的目光剛剛落到那張照片上的時候,他們聽見了一聲雷鳴,接著就看見了平地聳起了一座山峰——日軍大尉河田圭一像鐵塔一般站了起來,沒有等到他們反應過來,這座鐵塔的上半部分便向馮存滿砸了過去,那是被繩子捆著的雙手凝聚的鐵拳,準確地砸在馮存滿的腦袋上,馮存滿當場倒地。王凌霄驚叫一聲,急忙掏槍,河田已實現了快速旋轉,縱身一跳,被捆在一起的雙手連同胳膊組成一個環狀箍圈,從王凌霄的頭上落下,接著王凌霄便感覺自己的上半身被箝緊了,雙臂再也動彈不得。

戰鬥的第一個回合完全是按照河田預定的戰術進行的,並達到了目的。王凌霄雙腳亂踢,一邊掙扎,一邊喝令那兩個被嚇呆了計程車兵,「開槍,趕快開槍!」那兩個士兵槍倒是端在了手裡,但是沒法瞄準,不知道朝哪裡開。河田大尉狂笑著,終於說出了中國話,「哈哈,哈哈,開槍吧,讓我們一起死吧!我為天皇陛下效忠,王小姐,你為天皇的勇士殉葬。來吧,開槍吧!」

說著,便拖著王凌霄往桂氏莊園的院外移動,一隻手還竭力地摸索王凌霄腰際的手槍。顯然,他不是為了逃脫,他的手和腳仍然被捆著,他的目的就是吸引士兵開槍,以實現他「玉碎」的計劃。

一個經驗稍微豐富點計程車兵端著槍,圍著河田和王凌霄亂轉,尋找開槍的機會,但是因為怕傷著王凌霄,一槍打偏了。這時候河田已經把王凌霄的手槍拽了出來,手腳並用,用牙齒幫忙開啟了保險,想對倒在地上的馮存滿射擊。但是由於王凌霄蹦跳的掙扎,河田開了一槍,同樣沒有打中馮存滿。

王凌霄最後是用自己的腦袋結束這場戰鬥的。她的戰術是竭力地彎腰,迫使河田也彎腰,然後突然向後甩動自己的腦袋,只一下子,河田的舌頭便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河田在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下亂了方寸,等他明白更大的危險竟是自己手中的獵物時,已經遲了,王凌霄再次向後甩動腦袋,她的頭上還彆著一隻銀質的髮卡,在沒有散落之前這隻髮卡就把河田的眉骨戳傷了。一次,兩次,三次……河田的眼前一片金星飛舞,耳邊喧囂著澎湃的聲音。

日軍大尉河田圭一終於倒在地上,但手槍還在他的手上,就在他試圖用盡最後一口力氣開槍的時候,兩個戰士撲上來,把他摁住了。

馮存滿清醒過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拖過一杆長槍,要崩了河田,但是被王凌霄制止了。王凌霄說,「我們的紀律規定不殺俘虜,不能開槍。」

馮存滿火冒三丈,抖著槍桿說,「還不殺啊?他差點兒把我們兩個人都給殺了。」

王凌霄說,「那是兩回事。那時候把他打死是戰鬥,現在他已經束手就擒又成俘虜了,所以不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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