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彰原市,過彰河橋,行十幾分鍾車,走十幾公里路,抬頭便可看見一群闊大的方形院落比鄰相接。這就是彰原市第八路公共汽車站牌上標註的那個北兵營了。
北兵營很有來歷。有史記載始於康熙盛世,民間傳說卻多是更為久遠的故事,就連周圍的村名也多與兵家戰事有些牽連,譬如左哨牌十里營軍馬臺之類。此地無山無水無關無隘,不是要塞自然無險可踞,這是個屯兵養兵的地方。
現今的北兵營,當然不是古代軍漢住過的營盤,而是五十年代蘇聯人幫忙建的,紅磚紅瓦白俄風格,地基敦實房間闊大。只不過還是那個地方。一個大院兩個內容,一邊是密集的住兵宿舍,一邊是空曠的習武操場,十幾個營院無一例外,結構佈局都是一個樣子。倒也規範。院子有大有小,沒有院名但有編號,編號不按院子大小,也不按序列編制,看起來顛三倒四,內中當然有些講究。駐紮在這裡的,除了兩個步兵團和一個炮兵團以外,還有汽車營、修理營、工兵營、偵察營、防化營、師醫院等師直師後分隊。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兵城,相對集中了88師的主要戰鬥部隊。
266團在北兵營西北角的3號院裡,與原海軍滑翔學校的機場比鄰,中間隔著一條碎石公路,往西就是滑翔學校的機場,南北向平行著兩條水泥跑道。自滑翔學校遷移東北之後,機場廢棄不用,就成了266團的訓練場和重大活動的廣場。機場方圓十多平方公里,西南邊是彰原市紗廠,以女工居多,在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直到八十年代,還是88師基層幹部配偶的主要來源和家屬隨軍的主要基地。機場西北則是著名的長陽之戰古戰場遺址,至今還有西元前趙王落荒而逃的趙王渡,不過只是一座真假難辨的百米寬的石橋了。
按照一個約定俗成的看法,在88師的幾個團裡,266團是個出幹部的「紅旗車間」,歷史上將軍出了不少,團史上有名有姓的省部級幹部就有一百多位,加上四大金剛的傳說,更顯得這個團雄風強勁威脈旺盛,有太多的傳奇歷史和神秘的底蘊。
關於四大金剛的來歷,有幾種說法。一種說法是在抗日戰爭時期,膠東普蔭寺被日軍屠掠,劫後餘生的四個和尚拉起了一支抗日隊伍,最初的首領對外即稱四大金剛。這支隊伍後來被楊國夫收編,成為八路軍抗日獨立大隊,幾經沿革變遷,便是今天的88師266團,金剛一說因此也在這個團隊沿襲下來,但凡有功勳卓著建樹卓越者,便會被誇作金剛。第二種說法來自樣板戲時代,當年軍宣傳隊排練革命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從266團抽調了四個身懷絕技的戰士充當武功演員,該劇在軍區的文藝調演中一舉奪魁,266團的四名戰士演員也身價陡增,四大金剛因此得名。
以上兩種說法,其實都是口頭演義,屬於民間文學。還有一種,話說解放戰爭時期,在京津塘戰役中,進攻部隊在天津金剛門外圍受阻,266團副團長侯大門帶領一支由四十人組成的敢死隊,於瓢潑般的彈雨中殺開一條血路,潛水過河,與守敵短兵相接,在幾乎全軍覆沒的情況下,僅剩的包括侯大門在內的四個人,每人身上捆綁了十幾個手榴彈,滾向金剛門,從而保障後續部隊三分鐘殺進金剛門,從此成為口碑,266團被評為「金剛大功團」,侯大門等四名烈士也被授予「金剛英雄」稱號。此為正史。
金剛團裡有金剛,這是266團官兵幾十年來一直引為自豪、視為神秘、奉為信仰的一種情結。韶光荏苒歲月悠悠,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266團果然又出了四大金剛。
二
266團團長鍾盛英頭一次聽說自己的麾下又誕生了一代四大金剛,是在1978年的5月3日。
這一天是個好天氣,鍾團長的心情也很好。上午去師部開會,師長陳九江向他透露,軍區可能今年秋天要在88師搞一個正規化訓練現場會,主要彙報科目大都由266團準備。
鍾盛英對這個資訊很敏感,按照常規,軍區級的現場會,總部要來人,那是要大露一臉的。當然,這樣高規格的現場會彙報準備起來比較麻煩,也有很大的風險。鍾盛英既不怕麻煩也不怕風險,用他一貫的說法,有難度必有高度,跨過難度就是高度。266團是88師的拳頭部隊,戰爭年代是以啃硬骨頭著稱於世的,和平時期,很長時間沒打仗了,部隊有些疲軟。他這個團長當得再好,沒有經過實戰檢驗,總有一點紙上談兵的心虛。現在好了,軍區乃至總部都要來檢驗了,哪怕還是紙上談兵,只要談得有高度,有層次,部隊有了榮譽,個人也就有了坦途。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鍾盛英已經當了四年團長,看現在這個趨勢,分析方方面面的資訊,如果不出什麼亂子的話,今年下半年,升任副師長或師參謀長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要知道,266團是紅旗車間啊!
從師部回來的路上,鍾盛英向團司令部副參謀長辛中嶧透露了要搞正規化建設現場會的訊息,辛中嶧也很振奮。辛中嶧是個辦具體事的,有了任務意向,腦子裡馬上就有了專案和科目,他手下有幾張王牌,集中在教導隊裡,都是可以拿出來比劃的。
想出個大概,辛中嶧就向鍾盛英一一作了彙報:團指揮連班長範辰光體能技能比較全面,可以作為個人科目在現場會上彙報十大技術;六連班長翟巖堂擅長組織小分隊攻防,可以作為連排科目彙報地面小分隊戰術;三營二連班長趙亭慶是無線電小專家,可以在現場會上彙報輕武器射擊高炮航模靶標;炮營一連班長岑立昊圖上作業和協調能力較好,可以指揮步、坦、炮三位一體推進,可以彙報營以下地面合成作業;幹部學員劉迎建熟知各種武器效能結構,可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快速拆卸,被軍裡評為「四會教員」,可以組織夜間分解結合;除了以上單科專案,還可以搞規模較大的實兵演練和實彈射擊。五連班長劉尹波是全師著名的佇列教練班長,可以組織示範連排佇列表演。
在輕微的顛簸中,聽辛中嶧如數家珍地介紹,鍾盛英突然產生了靈感,那就是關於現場會的主體和特色。主題自然是展示戰鬥力了,特色就是看誰來展示,展示什麼,怎麼展示。鍾盛英琢磨,這些年現場會開多了,飛機坦克大炮,進攻防禦拉練演習,風風火火熱熱鬧鬧,其實大同小異,沒有絕活也就沒有特色,沒有特色也就容易流於一般。今年秋天這個現場會,266團的彙報要別開生面,要出奇制勝。怎麼才能出奇呢,266團的兵練得紮實,那就以兵為主體,那就給他上演一臺兵練兵、兵教兵、兵帶兵、兵管兵的好戲,兵的水平展示了,軍官的素質也就不言而喻了。如此,可以不動聲色含而不露而又淋漓盡致,真可謂創造性地藝術性地發揮。美哉妙哉!
鍾盛英對辛中嶧說,「把精力集中在骨幹身上,儘量減少幹部科目,多給戰士骨幹登臺露臉的機會。要體現兵的特色。」
辛中嶧說,「明白。」
車子往前走,鍾盛英的思路也跟著往前走,一直走到現場會以外。到今年年底和明年,他可以借這次現場會,以教導隊那幾張王牌為點,以全團班長和副班長一級骨幹以及軍械員、衛生員、計算員等等技術骨幹為線,帶動全團這個面,把兵的文章做足,盤活一臺兵戲。這裡面有太多的東西可以總結,可以引申,可以推廣,可以交流……
想到這裡,鍾盛英似乎已經隱隱約約地看見了現場會壯觀的場面,主席臺德高望重的笑容和266團龍吟虎嘯氣吞山河的矯健身影,還有那接踵而至的榮譽、祝賀……他不禁有些激動了,情不自禁地哼出了京劇小調「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沒想到,掃興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三
吉普車開到彰河橋頭,突然從橋頭的巷子裡湧出一群老百姓,攔住了去路。鍾盛英的小調兒剛哼到「好一派北國風光」,下面的調兒該拐彎了,但是他拐不好這個彎兒,正試著醞釀,猛覺著車子哮喘兩聲停了下來,接著便看見車頭前像蝙蝠一樣迎面撲過來一群人,手裡還舉著大大小小的白紙黑字,看樣子像是告狀,就差沒有下跪了。鍾盛英吃了一驚,還剩半句沒有哼出的小調兒便隨風飄散,心裡不禁一沉:媽的,又捅紕漏了!
車停穩後,鍾盛英並沒有馬上下車,而是端端地坐著不動。前排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副參謀長辛中嶧趕緊跳下車子,把群眾往橋頭堡上引,一邊走一邊問:「怎麼回事?你們這是幹什麼?」
眾人不買辛中嶧的帳,依然圍著車子,七嘴八舌要見鍾團長。辛中嶧回過頭來說,「我就是鍾團長,有話跟我說就行了。」
一個穿著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朝辛中嶧笑笑說:「你哪裡是鍾團長啊,你是參謀長前面還有個‘副’字呢,跟你說沒用。」說著,居然動手拉開了車門,一臉恭謙同時又態度堅決地向車裡說:「我們要見鍾團長。」又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部隊的同志……我勸他們通過政府反映,他們就是不聽,非要找首長告狀。鍾團長,我們認識您……」
鍾盛英見隱蔽無效,只得伸出一條腿下了車,站穩之後,挺了挺胸,摸摸風紀扣,緩緩地掃視眾人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中山裝的臉上,面無表情地開了腔:「說吧,什麼事?」
告狀的老百姓多數沒見過鍾盛英,一看這架勢,好傢伙,一臉的絡腮鬍子被颳得鐵青,炯炯有神的雙眼居高臨下,軍裝筆挺,皮鞋鋥亮,透著凜然威嚴。大家便有點怯場,亂鬨鬨的吵嚷聲頓時平靜下來,都把眼睛看著中山裝。
中山裝打了打精神,乾咳兩聲,開始介紹來龍去脈。最初還有點吞吞吐吐,說著說著找到了感覺,嗓門就大了。
原來,「五一」節那天晚上,266團有幾個兵到彰河橋北的國營紅星熟食店裡買燒雞,幾個人圍著當班的馬師傅七嘴八舌地咋呼,挑肥揀瘦,討價還價,以此調動馬師傅的注意力。而另外兩個兵則暗渡陳倉,從旁邊的鋪面上從容地轉移了四隻燒雞,還「順」走了兩瓶彰河大麴。幾個兵煞有介事地折騰了十多分鐘,馬師傅忙得滿頭大汗,結果連一隻燒雞也沒有正經地賣出去。等兵們嘻嘻哈哈地離開,馬師傅才發現「兵家之意不在買」,給他來了個調虎離山聲東擊西呢。馬師傅粗粗一算,被兵們「順」走的東西價值三十多元,整個就是他老人家大半個月的工資,頓時驚出一身冷汗,趕緊招呼街坊鄰居追趕那幾個兵。
追倒是追上了,那幾個兵智取糧草得手之後,並沒有遠走高飛,正龜縮在路西海軍滑翔學校西邊的塔樓下面大吃大喝,參與吃喝的居然還有海軍滑翔學校的兩個女兵。那幾個陸軍男兵見到馬師傅等人義憤填膺地追將過來,不僅不亂方寸,反而朝他們擠眉弄眼,照樣把骨頭啃得咔嚓作響,全然不把這群烏合之眾放在眼裡。
人贓俱獲之後,馬師傅自然要討個說法,幾個年輕氣盛的還比劃著要動手,但有兩個識相的人卻勸老爺子算了,說這幾個兵是金剛團裡的四大金剛,都是高幹子弟,天不怕地不怕,打架敢動刀子,在彰河橋北方圓十里都是赫赫有名的,惹不起還是躲遠點好,犯不著為這幾隻燒雞弄出流血事件來,權當破財消災了。
架是沒打起來,但馬師傅咽不下這口氣。那個穿中山裝的叫周曉曾,是馬師傅的女婿,在北郊區橋頭辦事處當幹事,聽岳父說了這件事,覺得岳父吃虧是問題的一方面,另一方面,要是袖手不管,也顯得自己很沒面子,琢磨了半天,說:「好哇,這個雞他們不能白吃,擒賊先擒王,找他們當官的去。」
鍾盛英是在32歲那年當的團長,1978年也才35歲,是全軍區團長中最年輕的之一,可謂少年得志意氣風發。在團長任上,他夾緊尾巴恪盡職守,嚴於律己兩袖清風,而且向以治軍嚴謹被上級看好。倘若不是馬師傅聲淚俱下地控訴,打掉他的門牙他也不會想到,他竟然在駐軍當地幹部群眾的心目中,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賊頭」。
血氣方剛的266團團長終於在馬師傅的面前低下了頭,並且從軍裝兜裡掏出了潔白的手絹遞給了馬師傅,轉過頭去問辛中嶧:「你看,這事像不像本團乾的?」
辛中嶧說:「不管是不是本團乾的,但可以肯定,那幾個兵肯定是橋北部隊的。」
鍾盛英冷冷地掃了辛中嶧一眼。這一眼讓辛中嶧後背有點發涼,因為辛中嶧是管行政的,這幾個兵倘若真是266團的,他是要負管理責任的。
周曉曾見時機成熟,趕緊湊上前來,雙手遞過一摞材料說:「首長,我們是經過調查的,不然,您借咱一個膽子咱也不敢栽贓咱們金剛團啊!」
鍾盛英看了周曉曾一眼,沒有理睬那份材料,眉頭皺了皺,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老師傅請放心,國有國法,軍有軍紀!我一定親自查清楚,加倍賠償,嚴厲處罰那幾個害群之馬。即便不是本團的,我也要向師部反映,給你們一個交代。」
周曉曾討了個沒趣,笑了笑,轉過臉去要把材料交給辛中嶧。辛中嶧看著鍾盛英的臉色,也沒有接那幾張紙,對周曉曾冷冷地說:「怎麼啦?你這個國家幹部,還搞人民軍隊的黑材料?」
周曉曾心理素質還算過硬,不卑不亢地說:「辛副參謀長,咱這也是為了部隊好,金剛團八面威風,可不能讓幾個老鼠壞了一鍋湯啊。這些材料落在你手裡,總比寄到北京去合適吧?」
辛中嶧說:「你小子可得搞清楚了,軍民關係出現了問題,你要向好的方面做工作,不能推波助瀾。」
周曉曾笑笑說:「那是自然。我支援群眾實事求是地向部隊首長反映問題,就是本著負責的態度。」
鍾盛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對馬師傅等人說:「老師傅你們先回去吧,等我們瞭解清楚,再給你答覆,行嗎?」
馬師傅趕緊說:「行行。首長,明碼實價吧,也別加倍賠償了。再說,那都是孩子,錯了說兩句,就別罰了啊首長。」
於是幾個人魚貫上車。車子離開彰河橋頭,向北兵營駛去。鍾盛英從辛中嶧手裡要過周曉曾的材料,越看臉色越陰沉。事情比他想象得還要嚴重得多,「燒雞事件」僅僅是個導火索,那份材料歷數了四大金剛違反群眾紀律的實事,譬如上街強行搭車、強迫群眾的拖拉機繞道;譬如修理收音機不給錢,反而誣陷人家換了他的零件、強行拿走幾節電池作為賠償;譬如騎腳踏車偏偏走左行道,害得上班女工紛紛摔跤……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雖然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嚴重地影響了駐軍的形象,也嚴重地影響了他鐘盛英的聲譽。
材料的標題像一條長長的牛皮癬,看得鍾盛英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彰河橋北沒有解放,人民群眾水深火熱。
鍾盛英一巴掌拍在腦門上,閉上了眼睛。嚴重啊嚴重!危言聳聽,危言聳聽!簡直像反動標語,簡直是反軍亂軍毀我長城!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份材料很及時,很有針對性,甚至很有必要。是有點危言聳聽,可是,這不是空穴來風,畢竟有那麼多紕漏,不危言能引起重視嗎?不聳聽就沒人聽!
這份材料顯然是郊區那位幹部精心炮製的,旗幟鮮明,觀點犀利,說事明白,依據充分。鍾盛英甚至對那小子有了幾分好感,這小子是個很有個性、也很有才華的刀筆吏,要是調到266團,不比政治處那幾個股長差。
材料上說,四大金剛橫得很,做了壞事,還揚言「大丈夫生不改姓死不改名」,頗有俠骨遺風,只要跟人發生糾紛,衣襟一扯,胸膛就是「金剛部隊」四個大字。據受損群眾反映,這四大金剛的名字分別叫做陳五江、陳六江、陳七江、陳八江,好像是一家兄弟哩。
看到這裡,鍾盛英惱火透頂,卻又忍俊不禁,心裡罵道:這幫混賬東西,實在可惡至極,也虧得他們能夠想得出來!五六七八四條江,再往後該是九江了,那就是陳九江。陳九江何許人也,本師師長是也。那是個老八路,脾氣爆得像炸藥,倘若知道這四個老幹壞事的兵痞個個都比他排行靠前,拔槍斃人的可能性都是有的。
看來這事還得悄悄地解決,也算是個「文革」遺留問題吧,打槍的不要,秘密地幹活。
四
下午兩點鐘,鍾盛英準時出現在團司令部,辛中嶧和軍務股長姚文奇已經在值班室恭候了。
鍾盛英在值班室的長條椅子上坐下,腦袋向後仰了仰,說了聲「開始」,姚文奇便趕緊從沙發上懸空半個屁股,清清嗓子,開始彙報:「查清了,這四個人分別是特務連炊事班戰士餘海豹,特務連偵察排戰士韓宇戈,放映組放映員劉堯舜,後勤處炊事班戰士王建設。」
「嗯?怎麼全是團直團後的?」鍾盛英向前探了探身體,盯著姚文奇看,手指敲了敲木椅扶手,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辛中嶧,突然笑了,「哎呀辛副參謀長啊,你這次可是對著窗戶曬屁股,把臉給露大嘞。」
辛中嶧苦笑著說:「團長,我有責任。」
鍾盛英說:「具體點,什麼責任?」
辛中嶧被團長逼視著,很不自在,硬著頭皮說:「我是主抓行政管理的部門領導,又是團直機關的黨委書記。四大金剛有三個是團直的,我工作沒做好,一失察,二失職。」
鍾盛英說,「也別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亂扣,你當副參謀長才半個月,這幾個混賬東西偷雞摸狗至少有半年曆史了,這個責任不在你。以前的事我不要你負責,以後的事我拿你是問。」
姚文奇說:「團長,群眾反映的問題多數屬實,但也有一些出入。譬如在機場西頭打架鬥毆,不是我們的兵乾的,而是265團的幾個戰士。我們的兵只是小打小鬧,過分的事還沒有……」
「行啦!夠惡劣的了!」鍾盛英又敲了敲木椅扶手,吼道:「就算不是本團的,那些兔崽子還不是打著金剛團的旗號?還不是以四大金剛的名義?什麼狗屁四大金剛?臭名遠揚,流毒更廣,危害更大!」
辛中嶧說:「我已經通知這幾個單位的主官,把這幾個兵嚴密控制起來,提高請假審批許可權,以免再去惹是生非。」
「有黨員嗎?」鍾盛英問。
姚文奇答:「別提了,全是後進戰士。」
「有骨幹嗎?」鍾盛英又問。
「只有一個韓宇戈是團員。」
「說說,怎麼收拾?」鍾盛英點燃一支香菸,悠悠地抽了一口,鷹隼一般尖銳的目光,輪流掃視著辛中嶧和姚文奇。
辛中嶧說:「我的意見分兩個步驟,近期主要是控制和教育,該處分的處分,年底統統復員。」
姚文奇說:「團長,這幾個兵的背景恐怕首長都瞭解,餘海豹的爸爸是省軍區餘副政委,王建設是朱副軍長的內侄,韓宇戈的爺爺是老紅軍,劉堯舜是……」
「知道了!」鍾盛英的眉頭倏忽皺到一起了,「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呢?說明他們有背景,就可以當高衙內?說明我們必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王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這幾個小臭蟲,我們就處理不下去啦?真是豈有此理!」
辛中嶧沉默。辛中嶧知道,別看團長講得義正辭嚴慷慨激昂,但真下手還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譬如說關禁閉,一關起來就要向師裡保衛和軍務部門報告,一報告,小事就變成了大事,家醜就揚出去了。團長的事業現在如日中天,他可不想讓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情弄得沸沸揚揚。年底讓他們統統滾蛋?那也不是說說就能做到的。這幾個兵都是恢復高考之後落榜的倒霉蛋,說有文化吧程度不高,說沒文化吧又多少有一點,整個一團夾生飯,他們的家庭把他們送到部隊來,說好聽點是鍛鍊,是獻身國防事業,說白了就是找階梯走前程。他們連組織問題都還沒有解決,你就讓他灰溜溜地捲鋪蓋,那不是明目張膽地找彆扭嗎?就算別人可以不在乎,那劉堯舜可是萬萬不能動的,他是師政委劉其炎的獨生兒子,是對準要考軍事院校的,你讓他滾蛋了,怎麼跟劉政委交代?
辛中嶧愁眉苦臉地說:「我的意見,一是對這幾個兵控制,二是進一步摸清情況,看看誰是主謀,區別對待。原則是教育為主,處理為輔。三是近期在全團狠抓作風紀律整頓,防患於未然。」
鍾盛英點點頭說:「很好。可以多搞幾次緊急集合,搞幾次點驗。這幫兔崽子,你只有把他搞緊張了,你才能鬆口氣,你只要讓他鬆口氣,你就得緊張。但以上所有工作,要不動聲色,只下雨,不打雷,內緊外鬆。」
辛中嶧說:「明白了團長。」
鍾盛英又點點頭說:「至於怎麼處理,我看你說的那個原則很重要,教育為主,處理為輔。就是復員,也得把他們先教育好再說,所以先不要提復員的事,不然,把問題兵交給地方,也是對社會的不負責任。辛副參謀長你說呢?」
五
1978年夏初,由「四大金剛」引發的「燒雞事件」以及與此關聯的軍民關係危機,被鍾盛英和辛中嶧不動聲色地平息下去了,無非是對內教育控制,對外賠禮道歉。但這件事情派生出另外一個結果,辛中嶧別出心裁地提出,把「四大金剛」、還有在作風紀律整頓中被確認表現一般的戰士,一共十一個兵,集中在團教導隊,編成一個補充班,也就是教導隊第十班。
野戰部隊一般的建制團都有一個不在編而又往往長期存在的教導隊,但266團的教導隊同其他建制團的教導隊有所區別,一是參訓人員多,二是學習課目雜,最重要的區別是,別的團教導隊是連級單位,266團的教導隊是團司令部的副參謀長辛中嶧同時兼任隊長和政治指導員,正營級架子。
把教導隊搞得如此龐大,當然是鍾盛英的思路。和平時期沒仗打,部隊用很大精力養豬種菜蓋樓修路,就是拉練演習會操比武,多數也是花拳繡腿磨皮蹭癢,久而久之就缺了狠勁缺了兇勁,就疲軟了。利用教導隊可以把那些思想品德和軍事素質上乘的人集中起來,針對作戰而培養,進行戰爭儲備。
266團教導隊不光人多,學習內容還雜,從參謀業務到攻防戰術,從步炮協同到步坦協同,以及通訊、偵察、防化乃至兵器操作,一應俱全面面俱到。到這裡參加培訓的,當然都是266團的精髓。
但補充班是個例外,補充班的學員在教導隊這個環境裡可以說度日如年。在這裡除了放屁,連上廁所都要報告。吃飯不許說話,課餘不許抽菸,集合不許亂動,站隊不許打彎,不許穿皮鞋,不許戴手錶,不許穿的確良襯衣……在四大金剛的心目中,辛中嶧簡直就是周扒皮,倒不是說他也搞半夜雞叫,但他經常讓值星幹部半夜裡吹哨子搞緊急集合。四大金剛都是鬆散慣了的機關老爺兵,哪裡能受得了這個?每當夜半三更,哨音響起,淒厲尖銳,聲聲催命。四大金剛之流膽戰心驚,手忙腳亂,你推我搡,狼奔豕突,等他們拖泥帶水屁滾尿流地跑到集合地點,別的班排已經武裝整齊歌聲嘹亮了。再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隊伍,褲子反穿的有,鞋子穿錯的有,還有的根本就沒有穿上鞋子或者只穿了一隻鞋子。幾個回合下來,四大金剛就蔫了。在這裡他們非驢非馬,只是狼群中的幾隻羊,不,連羊都算不上,簡直就是耗子,既心神不寧,又自慚形穢。
現在情況已經明朗了,北院266團有四大金剛,南院海軍滑校有五朵海霞。這五朵海霞實際上就是滑校文藝宣傳隊的幾個女兵,也是高幹後代,被「文革」耽誤了,是當時眾所周知的後門兵,中央還差點查處了。經調查,因為同是不得志的幹部子女,四大金剛與她們之間也無非就是惺惺惜惺惺,同病相憐多些話題罷了。偶爾聚在一起,緬懷童少年的幸福時光,聲討「四人幫」禍國殃民,害得他們這些功臣的後代不上不下,如此而已,沒有太多的瓜葛。
教導隊宿舍山牆上的黑板報,經常公佈訓練成績,補充班學員的名字自然與此無緣。他們經常研究黑板報的內容,看久了,就發現了一個情況,排在前幾名的總是一區隊的那幾個人,範辰光、岑立昊、翟巖堂、陳國勇、劉尹波、趙亭慶這幾個名字反覆出現,反覆變換,但總是這幾個人,鴨子鳧水似的,一會兒你上我下,一會兒我上你下……四大金剛很窩火,媽的,就這幾個工人階級和農民階級的後代,總是得小紅旗。可是你不服不行,這幾個人就是玩命,像是吃了激素,不管是圖上作業還是實際操作,總是他們一路領先。他們和二區隊的副班級骨幹不一樣,同三區隊的八大員技術骨幹也不一樣,同補充班的「洗腦子」學員更不一樣。一個公開的秘密是,他們都是政治處註冊備案的幹部苗子,一旦運氣下來,他們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穿四個兜。他們當然玩命啦,曙光就在前頭,勝利在向他們招手,他們不玩命誰玩命?
六
不知是辛中嶧出的主意還是鍾盛英靈機一動,這一年的八一建軍節,266團組織了一次別開生面的軍民聯歡會,應邀參加聯歡會的,除了北郊區的有關領導,還有紅星熟食店的馬師傅和他的小女兒馬新、鐘錶店的張師傅以及266團駐地周邊幾個村莊的幹部群眾。因海軍彰原滑校的飛機都被轉場到東北,機場閒置,聯歡會的會場便選在機場的東跑道上,跑道旁邊還設定了軍體訓練場。266團拉開架勢,以教導隊為主體,表演了諸如步兵小分隊攻防戰鬥演練、炮兵連火線佔領陣地、工兵分隊雷區越障等科目。夏日的陽光照在跑道的水泥路面上,滾燙灼熱,辛中嶧指揮的各項表演風雲滾動虎虎生威。這實際上是對即將到來的正規化現場會上要彙報的科目進行檢驗,同時也在這裡作為節目上演,可謂一舉兩得。
聯歡會自然少不了文藝節目,文藝節目也自然以軍民關係為主題。因為沒有女演員,便讓四大金剛將功補過,出面請了海滑的女兵幫忙,另外又從北郊區文化站請來了幾個姑娘。
節目開始之後,首先由教導隊學員趙亭慶指揮教導隊集體唱了一首《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然後由海滑的謝嵐、宋璟、於燕燕跳了舞蹈《紅嫂》,下面就進入聯袂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