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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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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軍事技術四大金剛不行,但是,演節目還是有人排上了用場。小品《西瓜兄弟》由二區隊的趙亭慶和補充班的韓宇戈飾演哥倆,北郊區文化站的陳春梅演解放軍的女幹事,形成了軍演民、民演軍的特色。

韓宇戈演戲其實也是個半吊子,好就好在臉皮厚不怯場,演到解放軍的隊伍在炎熱的天氣裡,婉言謝絕了西瓜兄弟的好意,堅絕不吃西瓜的時候,韓宇戈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一夥坑騙馬師傅燒雞的事,突然良心發現,羞愧難當,鼻子一酸,動了真情哭了起來,而且自作主張加了一段臺詞:「鄉親們吶,你們看看,我們的前輩多好啊,這麼熱的天,這麼甜的瓜,可他們卻連動都不動。可是……可是,我慚愧啊,身為解放軍戰士,我們幾個人卻違反紀律,糊弄馬師傅,偷他的燒雞吃……我對不起鄉親們吶……」

韓宇戈一番聲淚俱下,一下子就把觀眾搞懵了,繼而場上鬨然大笑。陳春梅是業餘民歌演員,演戲劇小品也是半路出家,本來就有點彆扭,韓宇戈不按指令碼來,她頓時就慌了神,不知道該怎樣接上戲茬,只好反反覆覆打快板,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人民軍隊愛人民,人民軍隊人民愛,嗨嗨,愛人民,嗨嗨,人民愛……」

陳春梅一忘詞,臺下笑得更亂,反而把氣氛推向了高xdx潮。最後還是主持人蘇寧波急中生智,走上臺去,落落大方地補了臺。在五朵海霞裡,蘇寧波不僅是最漂亮的,也是最有才的,長著一張清秀的臉龐和亮晶晶的眸子,微笑的樣子有點俏皮,走起路來也很俏皮。蘇寧波故意把齊步走得機械化,又是一副誇張起來的雄赳赳的樣子,更加可愛。她的出現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起來了:「首長和同志們,西瓜兄弟的故事反映了我們的前輩有著嚴明的紀律,燒雞的故事則反映了我們新一代軍人勇於開展自我批評的勇氣。在我軍的歷史上,還有像《百合花》和《紅嫂》那樣軍愛民民擁軍的動人故事,在我軍前進的未來,也一定會譜寫出軍民團結美麗的新篇章。下面,我為大家演唱一首《遠航的軍艦》……」

亂鬨鬨的場地霎時被蘇寧波優美的歌聲覆蓋了。

在這次聯歡會上,辛中嶧當然不會錯過時機,不失時機地展示了他手中的幾張王牌。聯歡會的最後一個高xdx潮,便是266團教導隊的個人技能表演。雖然這些技能都不是步兵的本行,而是特種兵的拿手好戲,但教導隊的尖子們也都學過,而且容易出彩。翟巖堂表演輕武器射擊,果然是百步穿楊的功夫,保障兵在七十米外放飛氣球,被他五槍穿透。除了射擊,翟志耘還有一個絕招,表演花樣軍體,翟志耘上單槓不是引力向上,而是攀登——雙手握槓,兩腿懸空攀登,如履平地,看起來像是在空中走路,其實是架子,但是老百姓看著精彩,掌聲一片。劉尹波和岑立昊表演摩托車行進中修理,由岑立昊駕車,在場地外圍繞了兩圈,飛馳之間,方向一打,右輪頓時懸空。劉尹波坐在翹起的車斗裡,不慌不忙地卸下車斗的輪子。摩托車傾斜成45度,仍然繞場兩週半,直到輪子重新安上。

這些都還不算精彩,數風流人物,還是範辰光。範辰光玩的是苦功。只見他抱著一摞青磚走向場地中央,放好,立身,深呼吸,運足丹田之氣發一聲喊,猛然揮掌,四塊青磚頓時化作粉碎。眾人一口氣提在嗓子眼上還沒有來得及撥出,範辰光猛彎腰抱起剩下的四塊青磚,反手向腦門拍去,眾人「哦」地一聲驚呼,定睛看去,四塊青磚已經裂成八瓣,齊刷刷落地。再看範辰光,腦門上已是一片青紫,似有血絲滲出。別人還沒有反映過來,熟食店馬師傅早已按捺不住,奔臺去,拉著範辰光的手說:「這是咋說的?這是咋說的?演戲就好好地演戲,咋就把磚頭往腦門上拍呢?」

範辰光短粗壯實,一臉憨厚相,摸著腦門,靦腆地笑笑,操著一口敦厚的河南話說:「沒啥,俺練過,這是殺敵本領呢。」

馬師傅仍然痛心疾首,說:「孩子,這腦門就不疼?還真是金剛?哎呀,別這麼練了。」又轉向主席臺上鍾盛英等黨政軍領導說:「首長,咱練槍吧,可別讓孩子們拿磚頭往腦袋上拍了。」

一直在心中暗暗得意的鐘盛英見時機成熟了,站起身來,手掌一揮,爽朗大笑:「老師傅,放心吧!槍不打不準,兵不練不硬。我的兵不光會吃燒雞,還有真本事。偷您老人家燒雞吃的那是假金剛,今天獻藝的這幾個,老人家看看,範辰光、岑立昊、翟志耘、劉尹波,這四個小夥子才是真金剛。他們不光會玩這些小把戲,他們還能帶兵打仗呢!」

266團新一代四大金剛誕生了,而且基本上按照鍾盛英宣佈的順序,這就是範辰光、岑立昊、翟巖堂和劉尹波。倒也並非專家評定會議決定,只不過有團長鍾盛英那一句話,多少有點官方認可的意思。

本來這次個人技能表演,辛中嶧安排的還有劉迎建和趙亭慶,但鍾盛英說,「劉迎建就算了,一來他是連級幹部,會講、會做、會教、會做思想工作都是應該的,耍槍弄炮扔手榴彈也不算什麼尖端科目。再說他那四會也不好展示,以後開現場會再說。」趙亭慶也沒上科目,因為他那個航模臨時出了故障,飛不上二十米就往地下掉,只好臨時忍痛割愛。趙亭慶沒上航模表演,就沒有當上金剛。

對於四大金剛的認可,主要歸功於範辰光。

範辰光的故事很多,也很精彩。

話說一年前,範辰光在指揮連有線電話班當班長的時候,師裡搞了一次五項全能考核,千米越障架設那一項,範辰光本來準備得非常充分,絕意要耍出一個風頭來,卻不料在最後關頭馬失前蹄,電話站建成之後,居然有三個分站聽不見聲音,範辰光急得兩眼冒火,一肚子氣都變成屁放出來了。後來,在場監考的一名參謀笑談:「別人著急喘氣,小范著急放屁。」據說那天他咚咚咚放了十幾個響屁,十幾個響屁放出去之後,他查出了故障,原來是接線插頭上的保護膜沒有清除,這其實是再簡單不過的疏忽,但一時短路難倒了英雄漢。這次考核範辰光所領導的班得了個第三名。考核結束後,範辰光壓了一個下午鋪板。晚上開飯,值班員整隊唱歌,歌唱完了,範辰光突然跨出佇列,說:「今天師裡組織考核,個別掉班長以輕心,有線分隊只拿了第三名,給連隊丟了臉,可恥,該罰!」說完,揚手括了自己兩個耳光子。正等著進飯堂就餐的戰士們被搞得面面相覷,範辰光卻若無其事地說,「我扇的是自己的耳光子,教育的是大家,尤其是新同志,要引以為戒。」

七十年代末部隊提倡一專多能,範辰光不僅是個訓練尖子,還是教導隊的報道骨幹,經常在軍區小報上發表通訊報道。八一聯歡會結束後,教導隊副指導員趁熱打鐵,讓範辰光寫一篇關於四大金剛成長過程的報道,範辰光很快就寫了一篇兩千多字的文章,其他都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在給四大金剛排序的時候遇到一點麻煩,範辰光記得鍾盛英團長是把他放在首位的,但他自己不好這樣寫,這樣寫就顯得不謙虛了,他想來想去還是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最後,把自己的名字放到最後的那一會兒功夫,他感到既委屈又高尚,但是副指導員在審稿的時候,又把他的名字勾到前面去了,如此,這個四大金剛之首也就順理成章了。

在新誕生的四大金剛裡,翟巖堂是個美男子,幾乎所有的器官和部位都符合或者說接近符合傳統的審美標準,高大魁梧,濃眉大眼。他本來還有一臉可以和團長鍾盛英乃至關雲長媲美的絡腮鬍子,但是,只要不離開教導隊,那些被人千古傳頌的美髯就只能在翟巖堂的臉皮內部生根,絕無破土發芽之可能。就是那些隱隱約約的青根,也給翟巖堂的儀表增添了許多雄性的魅力,使得這個來自湖北鄉村的老兵多了幾分神奇的魅力。再加上過硬的軍事素質和從容不迫的指揮風度,這個人在266團的官兵心目中,是個理想的軍官人才,有人甚至在私下裡傳說,別看範辰光和岑立昊排名在前,這兩個人沒大戲,營以下還能踢騰幾腳,往上走就力不從心了。依據是,範辰光太憨,岑立昊太沖,一個農民習氣太重,一個假洋鬼子氣太重,所以都不會太得志。十年之後,266團的天下就有可能是翟巖堂和劉尹波的。翟志耘是武將的坯子,劉尹波的身上則有文曲星的影子,而且兩個人的性格都比較有可塑性。

翟志耘也有一些出奇的故事。

話說1977年12月某日,266團駐地北邊十里鋪村的懶漢袁冬瓜曾經潛進營房,倒不是想做偷槍偷炮之類驚天動地的大事,袁冬瓜的願望無非就是偷幾件軍裝,當然如果方便的話,弄些更值錢的東西他也不會拒絕。袁冬瓜是跟著民工隊伍混進營房的,民工是給後勤處送樹苗的。袁冬瓜離開民工隊伍之後,就開始偵察,順手從後勤處食堂門前拿了一雙正在晾曬的軍用膠鞋掖在懷裡。

合該了袁冬瓜倒霉,那天恰好是翟巖堂擔任教導隊的連值日,教導隊就在後勤處食堂的西邊。翟巖堂老遠看見了袁冬瓜的醜惡行徑,並不聲張,而是回到宿舍拎了一支衝鋒槍,悄悄地接近了袁冬瓜。袁冬瓜當然不滿足於收穫一雙半新半舊的膠鞋,還想進一步擴大戰果,等他把手伸向一件軍上衣的時候,翟巖堂從牆邊踱了出來,在距離袁冬瓜五米出遠的地方咳嗽了一聲。

袁冬瓜扭頭一看,頓時兩腿發軟。他認識翟巖堂,這是金剛團裡的神槍手,神槍手的手裡拎著衝鋒槍,而且他還知道,這個神槍手是個長跑健將,在彰原市運動會上拿過第一名——天啦,這雙膠鞋可是偷出了天大的麻煩。袁冬瓜連想都沒想,拔腿撒丫子就跑,一口氣跑過教導隊隊部、一連宿舍、二連廁所、三連菜地,兔子一樣翻過圍牆,圍牆下面是一條兩仗寬的小河溝,袁冬瓜毫不猶豫地撲了下去,頂著一頭臭水接著跑。一邊跑一邊想,這些恐怕可以脫離危險了,那個神槍手斷不至於為一雙膠鞋也趟臭水溝吧?

袁冬瓜想錯了。翟巖堂自然是不會趟臭水溝的,但是他從西門繞了出來,轉眼之間就又攆上了袁冬瓜,在袁冬瓜身後二十米遠的地方放慢了腳步,大步流星地走,一邊走一邊拉槍栓。其實那槍裡一顆子彈也沒有。

一聽翟巖堂拉槍栓,袁冬瓜恨不得插上翅膀,可事與願違,越想快跑,兩條腿就越是發軟。好在翟巖堂似乎並沒有捉拿他的意思,就那麼不緊不慢、不遠不近、不言不語地跟在他後面,一邊走著一邊咔咔嚓嚓地拉著槍栓。袁冬瓜跑啊跑啊,從狂跑到快跑,再到慢跑,最後是隻有跑的想法,沒有跑的力氣了,懷裡揣著的兩隻膠鞋還被弄掉了一隻。翟巖堂走到那隻膠鞋前,彎下腰去撿起來,還停下腳步研究了一番,然後才邁開長腿接著走。

一個緊跑,一個慢趕,大約跑出去七八里路左右,翟巖堂還在後面走著,還在拉著槍栓,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不遠不近。這時候袁冬瓜再看天,天變成黑色的了,太陽變成藍色的了,柳樹變成山崗了,小河變成公路了。袁冬瓜心裡喊一聲:「不跑了,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跑了。」然後咕咚一聲,倒在地上,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翟巖堂追上來之後,並沒有把他咋樣,甚至連槍托子都沒用上,只是從他的懷裡拽出了那隻膠鞋,然後朝他屁股上踩了兩腳,又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袁冬瓜躺在地上半天都沒想明白這個狗日的神槍手到底在玩什麼名堂,直到翟巖堂已經走出了很遠很遠,消失在暮靄之中,袁冬瓜才哼哼唧唧地爬起來,雙手拍打著屁股,對著翟巖堂消失的方向,鬼哭狼嚎地扯了一嗓子:「神——槍——手,我——日你姥姥!」

當上了四大金剛,其他三大金剛都覺得挺光榮,惟有岑立昊不以為然,總覺得這個稱呼有點江湖氣,寺廟裡四大金剛八大金剛都是齜牙咧嘴青面獠牙,一點也不好看。可是鍾團長既然這麼說了,也不好辭職,把你列入金剛行列那是看得起你,那就先當著吧。

後來範辰光寫的那篇報道出來了,是一個二百多字的訊息。韓宇戈拿過來給岑立昊看,岑立昊說了聲「狗屁」,一臉的不屑。

岑立昊剛當新兵的時候是在炮營一連,辛中嶧就是他的連長,那時候辛中嶧對岑立昊的看法不怎麼樣。人是聰明,悟性也很強,但就是不認真,交給他的任務,他也能完成,但絕不會高標準地完成。

有一個行政日,班長鬍大發派岑立昊去洗炮衣,岑立昊居然說,「班長你怎麼能讓我幹這個活?」

胡大發很驚訝,反問:「你怎麼就不能幹這個活?你是二炮手,從來就是二炮手洗炮衣。」

岑立昊是湖南人,卻長了一副好身板,一米八零的個頭,足足比江蘇人胡大發高出一個腦袋,他抱著膀子,居高臨下地對胡大發說,「你讓我當瞄準手吧,你讓馮得剛瞄十天還不如我瞄一天。填炮彈,洗炮衣,這些事情,牽只猴子來訓練兩個小時它就會做了,你讓我做太不合適了。」

後來胡大發把這個情況向辛中嶧打了小報告,辛中嶧覺得這個新兵頭難剃,於是決定親自調教。

四天之後,炮營一連在機場北頭訓練戰術,辛中嶧規定所有炮手先挖二十個助鋤。兵們爭先恐後揮鎬大戰的時候,辛中嶧在一邊抽著煙觀察,他主要是觀察岑立昊。這個心高氣盛的新戰士,二炮手都不願意當,挖助鋤這種體力活他能賣力嗎?

果然,岑立昊的助鋤挖得一般。時間一般,質量一般,不偏不倚的中不溜。

辛中嶧找岑立昊談話,問岑立昊是不是對分工不滿。岑立昊坦然回答,「是不滿,我想學技術,可是老是讓我填炮彈洗炮衣,這份工作不適合我。」

辛中嶧耐著性子說,「凡是都有一個過程,你是個新戰士,要從基礎做起,不能好高騖遠。」然後從平凡與偉大的關係,二炮手的重要性,個人願望要服從整體分工等等講起,足足講了五六分鐘。

岑立昊把臉仰起來,不看辛中嶧,看天。等辛中嶧講完了才說,「道理我懂,但我已經當了三個月二炮手了,就是上戰場,二炮手這份活也不在我的話下。夠了,再讓我當二炮手就是浪費了。」

辛中嶧盯著岑立昊那雙有點稚氣又有點桀驁不馴的眼睛,突然提高了嗓門,大喝一聲:「立正!」

岑立昊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就把兩腿併攏了,但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卻是不服氣。

辛中嶧說:「小夥子,看起來你很有悟性,但是你很驕傲啊!」

岑立昊眼睛不看辛中嶧,反問道:「連長,我怎麼驕傲了,你能舉個我驕傲的例子嗎?」

辛中嶧說,「看看,這就是驕傲,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連連長的意見都不以為然。看你的下巴頦翹得多高,不是驕傲也是驕傲。」

然後不再理睬岑立昊,叫過胡大發吩咐道:「今天一天,這個兵別的不練,就練填炮彈。」

那一天算是把岑立昊的骨頭捋軟了,從上午九點鐘開始,前腿弓後退繃,左手託引信,右手託藥筒,七十多斤重的教練彈,舉起來,填進去,開炮栓,卸下來,再前腿弓後退繃,一次次地機械重複,一次次地重複機械。中午吃飯休息,辛中嶧規定只給岑立昊一個小時,然後接著機械性地重複,沒完沒了,無休無止,直到下午五點收操。

胡大發記錄的數字是,那天岑立昊一共填了826次教練彈,創造了266團炮兵營單兵同一天內填炮彈的最高記錄。

事情到了這裡還沒有結束。

那天晚上,岑立昊不僅沒有一點食慾,腦子裡甚至沒有一點思維。拖著一副幾乎崩潰的身體回到宿舍之後,立即就癱在鋪板上。但是胡大發又過來傳達連長的指示,他必須起來吃飯,明天一天,他的訓練任務還是填炮彈。

岑立昊沒有起來吃飯,直到晚上九點鐘,才喝了胡大發端來的一碗麵條。當天夜裡的那班崗,胡大發偷著替他站了。

第二天,當連隊集合向機場北頭進發時,岑立昊也出現在佇列裡,他的臉色是黃的,腦袋是仰著的。第二天岑立昊填了675次炮彈。從訓練場上下來,岑立昊基本上不能動了。那天晚上,辛中嶧下達命令,給岑立昊放兩天假,在家休息。

然而,第三天連隊集合的時候,岑立昊又出來了,任胡大發怎樣軟硬兼施,岑立昊堅絕不離開隊伍,這情況反而讓辛中嶧有些尷尬,也更加惱怒,他沒想到事情會被這個倔兵搞成這個樣子。辛中嶧喝令幾個班長下手,強行把岑立昊架回宿舍,按在床上。

可是等連隊到了訓練場,炮衣剛剛脫下,架勢剛剛拉開,岑立昊又出現了,搖搖晃晃地向炮場奔了過來。辛中嶧遠遠看見,心裡嘆了一口長氣,臉上冷冷一笑。好啊,這狗日的跟我較上勁了,他是想讓我給他低頭呢,沒門!咱們看看誰是鐵打的。

當胡大發過來請示怎麼辦的時候,辛中嶧說:「怎麼辦?涼拌。岑立昊積極參加訓練,應該鼓勵。你告訴副連長,讓他組織,我到團裡有事。」

說完,揚長而去。

那天,岑立昊又填了220次教練彈,到了中午,終於堅持不住了,副連長怕出事,讓幾個兵把他挾持在炮車上,而且把衛生員叫到車上陪伴,以防不測。但岑立昊似乎並沒有垮掉,上到炮車上躺是躺下了,沒過多久就鼾聲如雷。

事後才知道,那天辛中嶧並沒有離開,而是躲在東北方向三百米以外的一塊高粱地裡,密切注視著訓練場上的情況。辛中嶧一邊觀察一邊罵,罵這個狗日的新兵肚裡有牙,心狠手辣。他沒想到他會被一個兵弄得心神不定束手無策。但辛中嶧在這個時候仍然沒有發現,這個兵是個好兵,他只是覺得可怕。

就從這一天起,岑立昊就落了個老虎的綽號,辛中嶧對胡大發說,「別看這小子不吭不哈,這小子是一隻又兇又狠的虎,吃軟不吃硬。你這個班長恐怕不能來硬的。」

胡大發轉手就把辛中嶧的話在班裡傳達了要點:「連長說了,岑立昊是一隻老虎,以後大家惹不起就躲遠點。」

岑立昊終於如願以償地當上了瞄準手,當上瞄準手之後他的才幹就充分顯示出來了。辛中嶧最初發現他的天賦是因為定點,這小子對於空間距離似乎有著與生俱來的敏感,方位感也特別強,無論是站立點還是目標點,每次他報出的座標,都十分接近理論答案。辛中嶧對此大喜過望,要知道,能夠精確定點,不僅是瞄準手必須的功課,更是測地計算兵的看家本領,如果對數計算沒問題,就能確定射擊諸元,能夠確定諸元就能當指揮排長,再往後,就看個人造化了。

辛中嶧試著讓岑立昊參加測地和諸元計算訓練,只半個月,就發現這小子當初之所以不願意洗炮衣,確實是有幾分底氣的。這是個炮兵的料子。再後來辛中嶧又故意讓岑立昊跟指揮排長郭永家當了幾天下手,按一份作戰想定標圖,圖示號之後,辛中嶧看了半天沒做聲,最後說:「不用問我也知道,這不是郭永家的水平。」又問岑立昊:「你學過標圖嗎?」

岑立昊笑笑說:「這玩意兒還不簡單?我沒當兵之前就堆過沙盤。」

辛中嶧怔了怔說,「將門之後?不像。我查過你的檔案,你父親是個醫生,你母親是個小學教師。你怎麼就玩起沙盤了呢?」

岑立昊說,「喜歡。」

那場聯歡會,劉尹波有點委屈。有那麼多形而上的科目,幹嗎要去搞摩托車行進間修理啊?那隻不過是個膽量活,技術活,別說特種兵,就是一般的摩托車駕駛員,玩那種把戲都是小菜一碟,糊弄老百姓罷了。尤其讓劉尹波不舒服的是,就那麼一個雜耍似的小節目,他還不是主角,而是岑立昊的配角。他太不想當岑立昊的配角了。摩托車表演那點小功夫,關鍵還在於駕車,岑立昊駕車,就是明星。而他劉尹波什麼時候卸輪子,什麼時候裝輪子,甚至連他的人身安全,都要取決岑立昊的技術。即便是小小的成功,也是岑立昊的成功。他劉尹波在那場戲裡,無足輕重。他想這又一次體現了辛中嶧對岑立昊的偏愛,原來說好這次聯歡會拿節目是以軍體為主的,但軍體岑立昊一般,就會拿個大頂練倒立,其他沒有強項,倒立太小菜,在這樣的場合不出彩,這才安排了行進間換修摩托車這麼個小節目,他差不多又給岑立昊墊了一次背。尤其讓人不舒服的是,鍾盛英隨口那麼一說,就把四大金剛的名次給排了,他成了最後一個,實在是沒有道理。

在四大金剛中間,劉尹波不太在乎範辰光和翟志耘,儘管他們的名次也經常靠前,但岑立昊一直被劉尹波高度重視著。岑立昊除了單兵戰術差一點,凡是涉及到指揮的科目,都特別認真,劉尹波就知道,這小子不僅有野心,而且很露骨,熱衷於當人上人。劉尹波同時還發現了一個特殊的情況,不管岑立昊怎麼發奮圖強,但是在成績公佈欄裡,他從來就沒有當過第一名,不是範辰光排在前面,就是翟志耘壓他一頭。風言風語聽人說,這是辛中嶧故意這麼做的,不讓岑立昊翹尾巴。

當然,僅僅是誰出風頭的問題,還不至於讓劉尹波這麼上心,重要的是那天還有蘇寧波在場——要知道,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機會並不是很多啊。

蘇寧波是海軍滑校的女兵,是五朵海霞中的老三,也是劉尹波帶過的兵。

自從飛機轉場之後,現在的海軍滑校實際上已經是一個空架子,只有一個團級留守處。留守處不到一百個現役軍人,官兵都是機關老爺。年初開訓的時候,留守處的於主任向266團求援,派兩個佇列教練訓女兵,去了一個排長一個班長,排長是八連的孫大竹,班長就是劉尹波。

搞佇列訓練是劉尹波的拿手好戲,他幾乎是266團固定的佇列班長,只要有重大活動需要佇列表演,就由劉尹波負責組建佇列班,負責訓練組織,負責表演指揮。劉尹波中等偏高身材,形象端正,軍姿嚴整,再加上一口斬釘截鐵的口令,只要他往佇列前一站,雙目一掃,佇列面貌馬上就不一樣。他戴著雪白的手套,往主席臺上敬一個鏗鏘有力而又標準得無可挑剔的軍禮,主席臺上的首長也會為之一振。

劉尹波就是靠佇列訓練成為266團教導隊一名重要人物的。

關於佇列,劉尹波還不僅僅會組織訓練,總結了一個十大要領歌訣,而且還上升到理論的高度,把佇列同軍事素質、政治素質、道德品質甚至生活藝術創造性地結合起來。作為一個班長級士兵,能夠對佇列這樣一門軍事基礎技術如此痴迷如此有見地,是難能可貴的。佇列動作就那幾套,無非就是令行禁止整齊劃一,似乎不太好出彩。但劉尹波自有高招,他曾經在黑板報上發表過一篇叫做《氣沖霄漢》的文章說,佇列動作就像人的臉,動作做好了就是漂亮,但是,光漂亮不行,還得有神。怎麼有神呢?要在「氣」字上做文章。具體地說,喊口令必須喊出肺腑膛音,立正的時候腳底抓地,行進的時候兩肋生風,分解動作鏗鏘有力,齊步跑步頭頂熱氣,拔起正步排山倒海……

其實,這個「氣」是什麼氣,怎樣才能灌注到人的精神世界裡,劉尹波也不甚了了,但是教導隊的學員和教員都有體會,這個「氣」字說多了,練多了,佇列面貌果然不一樣,站如松,行如風,坐如鐘,確實有虎虎生威的架勢。

1978年建軍節前夕為聯歡會準備節目的時候,劉尹波就非常希望能搞一個佇列表演。如果是教導隊搞,他就是當然的指揮員。雪白的手套,堅定的眼神,雄勁的腳步,整齊的行列,嘹亮的歌聲……那時候,他就是叱吒風雲的將軍,軍人之矯健舞步的導演,眾人仰望的明星。瀟灑啊瀟灑!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流行瀟灑,劉尹波格外追求瀟灑。那瀟灑不僅為了展示軍容軍姿,也為了瀟灑給那個漂亮的姑娘看。

春訓的時候辛中嶧讓劉尹波跟一名叫孫大竹的排長去滑校訓女兵,劉尹波本來是不想去的,準確地說是不想在1978年的春天去,雖然說他經常可以指揮幾十人的佇列,但那也還是以一個正班級士兵的身份。他很看重身份,也很看重地位。跟孫大竹同去,孫大竹穿的是四個兜的軍官服,他是兩個兜的戰士服,有些寒酸不說,還極有可能被那個排長使喚來使喚去,有損尊嚴。他估計至多當年年底就可以實現提幹的夢想,如果明年再讓他到海滑去訓女兵,那就完美了。

但辛中嶧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

去了之後劉尹波就發現,他的猶豫是多餘的,因為孫大竹形象很差,而且抽菸抽得很兇,口臭厲害,女兵們都不願意接近他。同時,孫大竹的特長是扔手榴彈,搞佇列的時候他的主要職責是管行政,也就是說負責在訓練中不要出事,再進一步說白了,孫大竹負責的行政工作實際上就是負責劉尹波一個人不要出事,因為女兵們自有海滑留守處的幹部自己管著。明白了這一切,劉尹波並不介意,反倒落得一大片鮮花盛開的用武之地。身份和地位在以後的日子裡已經變得很次要了,重要的是作用。搞佇列訓練,劉某人還能沒有作用嗎?

到海滑訓練女兵之後,劉尹波就知道了五朵海霞的來歷,她們來自同一個海岸,同一個海軍基地,在同一個小學、同一個中學上學。五朵海霞並不是參軍以後形成的,也不是像餘海豹之流的四大金剛是自封的,五朵海霞是那個海軍基地的司令員最先喊響的。那還是在她們的小學時代,五個小姑娘,清一色地扎著羊角辮,揹著海藍色的小書包,上學時結伴而行,放學時比肩繼踵,打打鬧鬧,嘻嘻哈哈,有一天被基地司令員撞上了,司令大爺童心大發,把她們全塞進伏爾加車裡,拉到海灘上跟她們打了一場仗,狼撲羊群,司令員當頭羊,讓她們每個人輪換著當狼,人人過了一把侵略的癮。事後司令員對人說,「我們的這幾個小東西,個個機靈,個個漂亮,簡直就是我們×基地的五朵海霞。」五朵海霞的名聲由此而得。幾年後司令員調到總部工作,臨走之前在辦理諸多大事的同時,也辦了一件公私兼顧的事,一個招呼打下去,把這幾個女孩子一起送到彰河海軍滑校當了兵,而且算是特招,一年下來就是排級幹部待遇。

劉尹波打心眼裡對這些高幹子弟沒有好感,但是他沒有好感的是餘海豹之流,認為他們胸無大志不學無術,還有自來紅的優越感,天上的事情他們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他們全知道,周總理能喝多少茅臺他們知道,西哈努克娶過幾個老婆他們也知道。別看肇起事來氣沖斗牛,其實都是色厲內荏的草包。

但五朵海霞就不一樣了。一是因為這幾個海邊長大的女兵都很漂亮,二是因為她們都是從紅小兵時代就受過唱歌跳舞的教育。三是她們的神秘而高貴的家庭背景。

在組織她們進行佇列訓練的時候,劉尹波的眼睛數次從那些太陽一樣灼眼的小胸脯前面掠過,每次他都在心裡默默地背誦毛主席的教導:要鬥私批修,要狠抓私字一閃念,後來居然還想起了一段很悲壯的語錄: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但是我們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數人民的痛苦,只要我們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當時劉尹波也鬧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在1978年初春奉命訓練滑校女兵的時候,會經常性的想起這樣一段毛主席語錄,直到以後翟巖堂出事了,他才幡然醒悟,那是冥冥之中有個意志在把握他的前進方向,那是由靈魂深處發出來的自我警醒。

正是由於有了這種警醒,儘管他無數次地產生衝動,儘管他經常被她們鮮豔的笑臉和大膽無邪的目光弄得神魂顛倒,但是,他最終沒有做出任何不得體的事情,在他完成任務回到266團之後,海滑留守處的於主任到團裡致謝,親口對鍾盛英說,266團的兵,就是過硬。

可又有誰知道,劉尹波的心裡,已經根深蒂固地珍藏了一雙美麗的眼睛。就因為這雙美麗眼睛的主人曾經向他問起過岑立昊,聽說岑立昊這個人很有才華,又說聽說這個人很粗野,這便使劉尹波感到很不自在,因為他從蘇寧波的眼睛裡看出來了,她對岑立昊的粗野並不反感,反而有一種神秘的好奇在裡面,儘管那只是無意識地一說,無目的一問,但是,迷情中人是敏感的,又是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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