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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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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陽傘下,鍾盛英和幾位師首長不時地交換意見,鍾盛英談笑風生,說,「哈哈,這個266團很謙虛吶,他們是看我這個老團長當師長了,就主動把第一的榮譽讓給了兄弟部隊,把落後的帽子留給了自己。辛中嶧啊,腦袋大啊!」

這屆師裡領導班子,多數成員都是新的,普遍年輕,主持演練中政治工作的副政委嶽江南是從267團政委的位置上剛剛提起來的;分管訓練的副師長郭擷天是剛剛從267團團長的位置上提起來的;參謀長羅管中是從軍作訓處處長位置上提起來的。相對而言,鍾盛英還是資格最老的。

其他的師首長們自然能夠聽出鍾師長的話裡幾多解嘲,幾多無奈。雖然表面上鍾師長不動聲色,但從他不時悄悄地瞟一眼手錶的動作上,就能看得出來他的內心受著怎樣的煎熬。畢竟,他是266團的老團長啊。

鍾盛英說,「戰爭戰爭,其實打的就是兩個東西,一個空間,一個是時間,萬變不離其宗,就是個時間和空間的轉換,所有的戰爭藝術其實就是空間和時間的轉換藝術。一個團不能在指定的時間到達指定的位置,那就註定是要全軍覆沒的。」

參謀長羅管中說,「據導調人員報告,266團在演練中,標準化程度很高,所有程式都是嚴格按照戰術要求進行的,行動就滯緩了。」

鍾盛英笑笑說,「領導幹部說話是要負責任的。參謀長你這麼大個官兒,可不能空口無憑啊!你說哪個團不是按照實戰要求做的?」

羅管中頓時語塞。心照不宣的事,哪能公開地說啊?

嶽江南說,「266團一向行動神速,辛中嶧也不是無能之輩,這次行動遲緩,必然事出有因。鍾師長你現在下結論恐怕為時尚早。」

這時候幹部科長鄭少秋來送檔案,鍾盛英把頭一偏說,「啊大學生,266團拖延時間,你有什麼看法?」

鄭少秋怔了一下,在師首長面前,他一個小科長能說什麼?但既然師長問了,也得硬著頭皮說兩句,鄭少秋說,「用一分為二的觀點看,266團這次未能準時到達集結地,是壞事,但也可能是好事……」但話說了半截,鄭少秋又不說了。

鍾盛英把腦袋偏向鄭少秋:「有何高見啊?」

鄭少秋沉吟一會兒才說,「是問題,早暴露比晚暴露好。但是我覺得,266團的動作有點反常,凡是有悖常情的事情,必有出奇之處,如果這次拖後腿是人為造成的,必然有人為的原因,如果這個原因是積極的,必然產生正面影響而不是負面影響……」鄭少秋正說著,看見鍾盛英的眉毛蹙在一起了,就不往下說了。

鍾盛英說,「我現在關心的不是266團行動緩慢的原因,我關心的是實戰。要是真的打仗,我們這盤棋恐怕不好下。」

擔任導調部總指揮的副師長郭擷天說,離預定時間還有三十分鐘,看來是趕不上了。

鍾盛英哈哈一笑,看著郭擷天問道:「貽誤戰機,該當何罪?」

郭擷天說,「那要看什麼情況。」

鍾盛英臉色一變說,「貽誤戰機,槍斃!」

槍斃這兩個字鍾盛英吐得很重,聽得眾人心中一凜。

這個叫做無名高地的指揮所上空,頓時瀰漫了一陣沉重的空氣。機關幹部,導調部成員,還有參謀幹事助理員,全都變得小心翼翼,連電臺的聲音似乎都降低了許多。沒有誰想看266團的笑話,266團作風過硬,訓練有素,是眾所周知的。雖然來自其他團隊的師首長也曾經有對266團老是獨領風騷有看法,但是266團這次、重要的是在鍾師長剛剛上任的第一個月裡就拖了這麼一個嚴重的後腿,還是大家始料不及的。從267團出身的嶽江南希望267團在某些科目裡能夠拿個一二名,但他絕不希望266團成為倒數第一名,怎麼說,這也是一支有著光榮傳統的老部隊啊。

鍾盛英說,「266團今天的表現,只能說明兩個問題,一個是我在266團當了七年團長,工作沒做好,把這個團帶壞了,我一走問題就暴露了;二是我在266團當了七年團長,工作做得太好了,把這個團帶出依賴性了,離開我他們就不行了。羅參謀長,你分析一下,這兩種可能,哪一種更切合實際。」

羅管中摘下眼鏡擦擦,戴上,又摘下,再擦擦,嘿嘿笑著,字斟句酌地說,「師長你這個難題水平太高了,我沒法回答。」

嶽江南說,「鍾師長確實是強人所難。羅參謀長你別難受,我來替你回答,鍾師長提出的這兩種可能都是不成立的。266團今天固然失誤,但不能一葉障目。剛才羅參謀長說的266團是按實戰要求,我相信,我也相信他們作風紮實優於其他團。具體情況還要具體分析。」

鍾盛英摸著下巴,哈哈笑道,「本師長今天小氣了,還是解不開266團這個結啊。聽嶽副政委一席話,如沐春風,心胸豁然開朗。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肚子餓了,我們喝雞湯睡大覺,且看他辛中嶧怎麼收場。上飯!」

這裡話音剛落,那裡機要參謀過來報告:「266團在滎高店完成打援任務,已經到達清會典地區待命。代理團長辛中嶧將於十分鐘後到達師指。」

機要參謀報告完畢,指揮所一片安靜。鍾盛英站起來,背起手,環顧四周,突然向機要參謀命令道:「回電,讓辛中嶧返回部隊。」

嶽江南說,「鍾師長,既然來了,就見一面吧。」

鍾盛英臉色鐵青,大手一揮說:「不見,我不想聽他解釋!」

範辰光挑燈夜戰,一口氣寫了一篇五千多字的長篇通訊,在原有的《從假金剛到真金子》的基礎上,加進了韓宇戈在這次戰備w-712演練中捨身救人的事蹟,進一步淡化了韓宇戈新兵時期的調皮搗蛋,加強了作為一個基層幹部帶兵管兵愛兵的分量,濃墨重抹了這次演練中勇攔滑炮搶救戰友的故事——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韓宇戈同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躍而下,迎著急速下滑的溜炮,勇猛的撲了過去……

時間一秒秒地過去了,沉重的炮體像山一樣壓在韓宇戈的身上,他知道,只要他一鬆手,強大的重力加速度就會推動火炮勢不可當地衝向掩體的底部,而那裡,還有三個年輕的戰士……

後果不堪設想。這時候,韓宇戈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堅持堅持再堅持,哪怕倒下,他也要成為一個肉體的三角木,讓滑炮把自己碾成肉泥,保護戰友的生命。為人民利益而死,死得其所,重如泰山……

火炮終於被擋住了,韓宇戈同志的身上卻流滿了獻血。從危險中清醒過來的三名戰士看著韓副連長那血跡斑斑的臉龐和安詳的笑容,噙著熱淚說,「這都是為了我們啊,韓副連長,醒醒吧……」

這篇稿子從演練現場寫起,回到北兵營之後又改了幾遍,然後用複寫紙影印了十幾份,再然後貼足了郵票,十幾份郵件就像十幾只振翅翱翔的鴻雁,飛向北京,飛向上海,飛向武漢,飛向廣州……

稿子最初在軍區的報紙上發表,篇幅壓縮不大,文字進行了刪改潤色。然後是《解放軍報》、《長江日報》、《文匯報》……全國共有二十多家報紙和雜誌發表或轉載。

韓宇戈迅速成了本軍區和駐地省市的新聞人物。緊接著電臺和電視臺也聞風而動,數十家新聞單位派出得力干將雲集彰原市,直奔266團。

前段時間,266團一直處在灰溜溜的狀態。洗劍無名高地上鍾師長對辛中嶧抑揚頓挫地一段調侃,被辛中嶧打落門牙吞進肚裡了,但是266團在戰備w-712演練中潰不成軍的事實卻向一片陰雲一樣籠罩在266團官兵的心裡。辛中嶧的代團長前面的「代」字倒是去掉了,卻又恢復了一個「副」字。據業餘觀察家推論,這個結果就是那次演練誤時造成的。本來鍾盛英對辛中嶧是很器重的,但是在他最希望266團露臉的時候,在辛中嶧的手裡,266團卻給他露了一張不爭氣的臉。儘管後來導調部一再證實,266團確實是因為嚴格執行實戰標準要求才拖延了時間,但這話不能明著說,明著說了就等於判定導調部制定的標準脫離了實戰標準,是不科學的,繼而判定過去的演練都沒有按照實戰標準,橫向又連帶出兄弟團隊也沒有按實戰標準,一連串的問題就會暴露出來。投鼠忌器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既然不能揭開,就只好捂住,既然要前人和今人皆大歡喜,266團就要承擔訓練無素、組織不力的包袱,如此,辛中嶧只好自認倒霉了。

不管業餘評論家的推論是否符合邏輯,但辛中嶧在此後前程一直不順當確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雖然兩年後也調了正團職,但沒有把266團這樣一支前鋒部隊交給他,而是讓他當了師裡的副參謀長和後勤部長,而且正團一干就是九年,就在師副參謀長、後勤部長和團長這三個位置上來回折騰。

範辰光的「四小金剛工程」計劃剛剛開了個頭,就被巨大的成功籠罩了。這段時間他忙得昏天黑地,為了接待各路記者,團裡成立了一個以新任副政委劉迎建為首、以二營副教導員劉尹波為副、以範辰光等報道組成員為主體的宣傳接待小組,鍾盛英還專門回到266團,聽取了宣傳計劃和情況彙報,指示要實事求是地把典型宣揚好,要突出266團的特色,要能顯示金剛團的優良傳統和現實榮譽。這是自從w-712演練之後的三個月內,鍾盛英第一次回到266團。

鍾盛英親自過問典型培養和宣傳情況,給了範辰光很大的鼓舞,他甚至把鍾盛英回到266團,歸功於自己。是啊,不是我老範獨具匠心周密策劃及時報道,哪有什麼典型?弄得不好就是事故。現在不僅事故原因無人問津了,就連在w-712演練中266團未能按時遂行任務的話茬都很少有人提到了,那段灰暗的歷史在一顆典型之星產生的巨大的光芒照耀下,也變得有了亮度,而且已經有人在報紙上提到,266團在那次演練中確實是按照實戰要求,辛中嶧和岑立昊的指揮是無可挑剔的,不是他們落後了,而是別人太超前了,超前得可疑。從這個意義上講,他範辰光不僅捧出了一顆明星,而且為266團的軍事素質和指揮才能提供了新的認識,它甚至會改變鍾盛英的看法和有些人的命運,連辛中嶧和岑立昊都是他的受恩者。

範辰光碟算,隨著韓宇戈的知名度越來越高,隨著266團正面影響大於負面影響,也隨著鍾師長的情緒一天天好轉,機會就一步一步地成熟了。

範辰光開始發胖了,在希望的陽光的照耀下,連續幾個月,瘋狂地長肉。

事實正如範辰光判斷的那樣,當韓宇戈這個典型冉冉升起之後,鍾盛英確實對他格外留心了。鍾盛英曾經專門把幹部科長鄭少秋叫了過去,諮詢現在的幹部政策,鄭少秋說,自從八十年代初軍委下達檔案之後,幹部產生一律來源於院校,一直沒有鬆口從士兵中提幹。

鍾盛英問,「那志願兵呢,能不能改轉?」

鄭少秋回答說,「還沒見到這方面的精神。」

鍾盛英問,「要求什麼學歷?」

鄭少秋回答,「至少大專,而且必須是軍隊院校正式院校畢業的。」鄭少秋一邊解釋一邊納悶,這些政策師長都是瞭解的,今天怎麼平白無故地複習開了?想必有想法。

果然,鍾盛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一步之差步步差,這範辰光也真是點子底,打仗那一年提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這小子自作聰明,走後門改檔案,也就是個小學改初中,一改就成了弄虛作假,硬是被你們業務部門一錘子敲死。據我所知,這個人其實是上過幾天初中的。」

鄭少秋說,「這件事情我不清楚,那時候我還在坦克團當幹事呢?我聽師長這意思,是不是個冤案啊?」

鍾盛英嘿嘿一笑說,「就是冤案,平反了也白搭,什麼叫初中生?初中畢業才叫初中生,這個我懂。現在好,大專以上!他都二十六七了,你現在就是高抬貴手讓他去考,打死他他也考不上。」

鄭少秋說,「那是,也不可能讓他考了。」

鍾盛英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看範辰光這幾篇文章,大學生又怎麼樣?大學生也沒這個水平。部隊是個大學校啊!可惜啊可惜!」

鄭少秋後來反覆揣摩鍾師長的意思,是不是暗示他想辦法變通一下,鑽個政策的空子,把範辰光提起來。可是想來想去這事不好辦,政策卡得死,除非有特長或者特殊貢獻,極其個別的戰士提幹,要軍區黨委批准,還要師黨委、軍黨委兩級常委往上力薦,就算鍾師長能把這兩級常委的工作做通,但是範辰光的小學文化確實是個很大的薄弱環節。

範辰光望穿秋水地等待著時機,累死累活地做貢獻,但仍然看不出人生轉折的跡象。他是從劉尹波的嘴裡聽說鍾師長曾經為他動腦筋的,連鍾師長都沒辦法解決的困難,那就是天大的困難了。他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涼了半截又熱了半截,畢竟首長心裡還是有他,首長沒辦法,那是真沒辦法,就衝著首長對他的重視,他還不能破罐子破摔,他還得打起精神幹下去,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就要堅持到底。

聽劉尹波透露那個訊息的當天晚上,範辰光在西郊機場轉悠了很長時間,不過他這次沒有唱《國際歌》,這次他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他要考大學,他要報考函授、刊授、電大,總而言之,只要能搞到學歷,考哪裡都可以。他不能被挫折壓倒,孟子曰,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來吧,老子已經吃了那麼多苦頭了,走了那麼多彎路了,再來幾個回合你也打不倒我,我範辰光是打不倒的。

奇怪的是,轉幹的希望破滅了,範辰光的體重還是不見下降,可見心理素質確實過硬。

w-712演練結束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岑立昊都處在一種茫然的狀態之中。關於皇崗構工,他指揮錯了嗎?沒有。那麼為什麼會同導調部的要求差距那麼大呢?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他和導調部的差距不是關於工程標準的差距,而在於他對於部隊現狀缺少足夠的認識,他太理想化,太規範化。的確像有人評價他的,有點不食人間煙火,或者說是不識時務。

辛中嶧沒能按期提升,師偵察科科長升任師副參謀長,師副參謀長調到266團當團長,一下子就把辛中嶧的路堵死了。

他覺得他對不起辛中嶧,辛中嶧對他天高地厚,可他卻任著性子,一點兒也不為辛中嶧考慮考慮,是在有點缺心少肺。可是這也是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儘管當時劉尹波也暗示他要把原則性和靈活性相結合,孫大竹也罵罵咧咧地說過演習演的就是名次,但他還沒有悟透其中的學問,因為他和他們思考問題的角度不同。他是作訓股長,作訓股長在平時是訓練股長,在戰時就是作戰股長,他的著眼點就是打仗,就是實戰,演練也是為了檢驗真實的實戰能力,怎麼能偷工減料呢?

他想他是太天真了。

當266團最後一個到達集結地域成為事實之後,當天晚上他連飯都不想吃。他和劉尹波坐在野營帳篷外面總結一天的成敗得失,劉尹波說,「沒有什麼成敗得失,只有一個結論,前功盡棄。別看這個小小的演練,有些人可能會因此改變命運。」

他沒有提出疑問,他感覺劉尹波的話不是空穴來風,他想到了辛中嶧,也想到了自己。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但尷尬的是,他是沒錯的,他要是出來承擔責任,說我們完全按照實戰要求實施科目才導致拖延,那麼就等於說過去沒有按照實戰要求,結果可能會比現在更糟。劉尹波的話他聽明白了,他的失誤就在於他沒能把握時機,把那次構工的工程量減輕。他爭辯說,「即使我有投機取巧的膽子,可是還有導調部啊,導調部能容許我們那樣做嗎?」

劉尹波反問:「在皇崗你看見導調部的人了嗎?」

岑立昊頓時怔住了,他確實沒有看見導調部的人,細細想來,這一路演練下來,只要是難度較大的科目,只要是搶速度和卡精度的行動,導調部的人都不在現場,要麼在團指揮所坐鎮,要麼在後方勤務系統指手畫腳,也就是說,這些科目的成績評定,全是由本團自己上報,再實際上也就是由他說了算。

想到這裡,岑立昊明白自己是犯了教條主義的錯誤,簡直就是花崗岩腦袋,人家讓出一條捷徑讓你走,可你偏偏去走羊腸小道,你走的是理直氣壯啊,你走得是冠冕堂皇啊,可你卻把別人逼進了死衚衕,別說辛中嶧在鍾師長那裡沒看到好臉色,連導調部的人都不明不白地受了牽連。可是,可是他還是認為演練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應該用實戰的要求規範。他問劉尹波,「假如是你處在我的位置上,你敢降低標準嗎?」

劉尹波說,「假如我處在你的位置上,我會呆在前指舒舒服服地喝綠豆湯,這裡的實際指揮員是孫大竹。知道孫大竹為什麼會中暑嗎?」

岑立昊又是一愣,「我操,這個手榴彈難道是故意的?」

劉尹波意味深長地一笑說,「他一個營長,就那麼放心地把部隊交出去,自己去下老力氣挖工事,你覺得正常嗎?」

岑立昊說,「是有點他媽的不對勁。」

劉尹波說,「我們當然要堅持規則,尤其是戰爭規則,但規則有幾種,書面規則是一種,譬如演練標準;還有一種是口頭規則,能把書面規則細化,也能把它轉化,而轉化就是通過細化實現的,轉化的過程就能體現出指揮藝術和做人做官的藝術。」

岑立昊說,「聽不懂,太深奧了。」

劉尹波不理會岑立昊的諷刺,繼續說,「第三種就是行為規則,規則是由人制定的,也是由人掌握的。譬如說構工,如果我們能夠從敵情通報中找到一條理由,即便是構築簡易掩體,也是戰鬥需要,是符合邏輯的。」

岑立昊狠狠地盯著劉尹波,「你狗日的倒是很懂變通術,可你為什麼不早說?」

劉尹波說,「我為什麼要早說?你拿出一副真打實戰的架勢,甚至連兵權都搶了去,運動員是你,記分員是你,裁判還是你,我還以為你是孫臏再世諸葛亮還陽呢。原來不過如此。我一個副教導員,只負責協助教導員搞搞教育動員和宣傳鼓動,我多那個事幹什麼,成功了,是你們指揮有方組織得力,搞糟了,那就是我多嘴多舌瞎出餿主意,弄虛作假的帽子都有可能扣在我的頭上。我當然不會說,我就聽你吆五喝六,我就看你張牙舞爪,我甘當普通一兵,接受你的指揮,最多落個一累,心裡一點壓力都沒有。」

岑立昊怔了半晌,終於罵道,「我日他娘,誰都比老子明白。不過,你也別看老子的笑話。我還是那句話,我堅持按實戰標準檢驗部隊戰鬥力,沒錯,沒錯,還是沒錯。」

話是說得氣壯如牛,但是獨處的時候,他還是感到歉疚,主要是辛中嶧替他背了不得不背的黑鍋,把個眼看到手的團長又弄成了副的,使他心裡很不是滋味,然而這種滋味又是說不出的滋味。有時候他甚至想找辛副團長解釋解釋,可是一見到辛副團長那坦然的表情和一如既往穩健從容的步伐,他又覺得沒必要。大家都是有素質的人,有些話還是埋在心裡,挑明瞭反而小氣了。

夏天的西郊機場,白天是266團的訓練場,到了黃昏,就是266團軍官的散步場所。有家眷的帶著老婆孩子,光棍們三三兩兩,只有岑立昊喜歡特立獨行。看著花花綠綠的女人孩子們,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蘇寧波。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那一年,他從103醫院出院後,他們也曾經在這裡散步,相依相偎,呢喃輕語。他們往往向西走得很遠,走到沒有人去的地方,坐在草地上,眺望西方天穹的一片金紅色的火燒雲,瀏覽火燒雲下的村莊,工廠的煙囪,和樹林穿插的原野,一坐能坐兩三個小時,說著悄悄話,或者什麼也不說,讓濃濃的情思滲進風中的草木,留下一本無言的情歌,那種美妙,用語言是無法表達的。

一晃幾年過去了,天還是那片天,雲還是那片雲。而此刻的岑立昊,心中卻是一片傷感。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在愛情上,岑立昊屬於拿得起放不下的型別,他不知道蘇寧波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她現在生活得怎麼樣?他很想知道,但他不敢知道,也沒法知道。他肯定自己是愛她的,因為那畢竟是他和她的初戀,一對年輕人,在異地他鄉相識了,相愛了,走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他們是一個整體,生活在一群陌生人裡,他們是伴侶。坐在電影院裡,人們看著這兩個氣質不凡的男女軍人,投過來的是羨慕和欣賞的目光。可是,幾年過去,恍如隔世。

後來他一直慶幸,在同蘇寧波分手的那天,在省軍區招待所那個充滿誘惑的房間裡,他保持了理智,從而也捍衛了尊嚴。反而是蘇寧波,出於一種複雜的心理,親他,吻他,要以自己的身體對他進行補償。他不可能無動於衷,他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面對的是一個美麗的而且是他深愛的女性的身體,他的戰鬥的激情和征服的慾望都在那一瞬間熊熊燃燒。然而,他大義凜然地推開了蘇寧波,只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替她把凌亂的頭髮理好,替她把臉上的淚痕擦乾,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說了一句,「我愛你,我不恨你。」

然後,他就離開了。

直到上了火車,直到火車緩緩加速,直到再也看不見蘇寧波揮動的手臂,兩行熱淚才如瀑布一般滾滾而下。一路上,岑立昊的心裡反反覆覆就是那幾個問題:

你和她同甘共苦過嗎?

沒有。

你和她相依為命過嗎?

沒有。

你能使他幸福嗎?

不知道。

那麼,你有什麼理由否定她的選擇呢?憐憫和同情絕不是愛,就像恐嚇和謾罵絕不是戰鬥一樣。你婉言謝絕了她是不是正確的?

是,既然愛情已經不存在了,那樣做就會給彼此留下更深的傷害。

他沒有那樣做。從她出現,到她消失,他的軍裝始終都是嚴整的,一顆紐扣也沒有鬆動。

下了火車,熟悉的彰原市萬家燈火又撲面而來,岑立昊嗅著城市夜晚的空氣,已經在心裡徹底的理解了蘇寧波。愛情是什麼?說到底,愛情就是一個過程,一個美麗的幻覺,愛情的終極目標是幸福,如果她確認了幸福的發源地不在你這裡,你就不能強求,哪怕初戀如膠似漆,哪怕熱戀山盟海誓,只要她扭轉方向,那就必然有她的理由。如果誰因為有了初戀的承諾而阻止對方離開自己,那就是不人道的,讓一個女孩恪守初戀的諾言終身不悔,是殘忍的,是不道德的。人道的愛情就是好說好散,允許選擇和調整。

但痛苦是難免的,回到彰原市,孤燈長夜,顧影自憐,借酒澆愁愁更愁,一瓶白酒被他喝了大半,鼓舞著他慫恿著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弄了個處分。

那一年冬天直到夏天,岑立昊是孤獨的,但他不想盡快結束這孤獨,他要充分地品嚐和享受這份孤獨。他甚至想,讓愛情來得遲些再遲些,直到他乾渴得像一棵行將死亡的枯樹,當愛情的甘霖再次降臨的時候,他的枝葉,他的根鬚,他的每一個細胞都會擴充套件起來,張開期待已久的懷抱,把她吸收到生命的深處。

孤獨的岑立昊常常在傍晚或者清晨來到西郊機場的西邊,徘徊並回憶。回憶是一劑良藥,它至少能撫慰你隱隱作痛的傷口。

對於這片小型草原,岑立昊的記憶太深了。當年,綠色的車隊把他們那批新兵從兵站接過來之後,就是從這裡編隊進入營房的,那是一個寒風刺骨的冬日,從汽車上下來,岑立昊打了一個寒噤,舉目望去,天蒼蒼地茫茫,漫天都是飛雪,他的腦子裡立刻就被一種蒼涼和悲愴的感覺擠滿了。他喜歡這種感覺,他覺得軍人就應該是蒼涼和悲愴的,軍人的生活天然缺少溫馨和寧靜,以後當了排長連長股長,他漸漸地讀懂了自己的感覺,蒼涼和悲愴的感覺就是博大的感覺,就是壯懷激烈的感覺。每當夕陽落下晚霞升起,眺望這一片空曠悠遠的北方的土地,他的腦子裡會湧現出許多蒼涼和悲愴的邊塞詩句,這裡不是邊塞,但他能找到邊塞的感覺,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意境經常在眼前升起。夜裡查鋪查哨的時候,向西眺望這片沉寂在黑暗中的無聲的土地,耳邊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蒼老的聲音:夜闌臥聽風雨聲,鐵馬冰河入夢來……這片土地喲,就是他帶傷靈魂的棲息地,它像一個飽經滄桑而又慈祥的老者,在他最迷茫的時候,傾聽著他心靈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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