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有情況了。
劉尹波頭天中午得到訊息,下午有事沒顧上多想,當天晚上回過神來,一夜沒有睡好覺,也沒拿定主意,直到第二天早上得到了新的情況,便趕回團裡做動作,但還是遲了一步。
劉尹波現在在師裡幫助工作,師副政委嶽江南在266團二營蹲點半個月,對劉尹波印象很好,認為該同志老成持重,獨立思考能力較強,基層帶兵有一套,所以師裡在文化中學組織政工幹部集訓隊,就點名要他去當了教員。
初步得到的資訊是,自從幾年前發生南方邊境領土之爭發生後,曾經一度平靜,但近幾年又風波重起,磨磨蹭蹭的總有一些區域性戰鬥。為了鍛鍊部隊作戰能力,這次軍裡從各部隊抽調部分基層幹部,臨時組建軍官戰地見習團,每師編成一個隊,率師直偵察連。88師抽調人員為為二隊,隊長是師偵察科科長路金昆。分配到266團的指標是三個人,名額按級別規定,一名營級幹部、兩名連級幹部。
對於這項行動,劉尹波起先覺得只是象徵性的活動,參加不參加意思都不大。再者,嶽江南點名讓他到師裡政工幹部集訓隊當教員,他還參加了嶽江南主持的《基層思想政治工作三百問》一書的撰稿,併成為主筆,可以看出鄭主任對他是相當看好的,這時候提出來去邊境,嶽副政委會怎麼想?這個口不大好開。所以這天晚上他就沒有采取行動。
但是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時候,他發現他訊息閉塞了,兼任集訓隊班主任的幹部科長鄭少秋在集訓隊透露,嶽副政委已經被宣佈為戰地軍官見習團的政委,凌晨三點就帶著路金昆驅車趕往軍部受領任務去了。如此說來,《基層思想政治工作三百問》就要往後放一放了。劉尹波一聽這個情況,當時就急了,趕緊要求鄭科長把他的名報上,鄭科長說,「你的實力在266團,不在師機關,報名也得回到團裡報。」
劉尹波說,「那我趕緊回團裡。」
鄭少秋嘿嘿一笑說,「現在才想到報名啊,恐怕是馬後炮了,」——這話就有點譏諷的味道了。
劉尹波現在已經顧不上揣摩鄭少秋的話了,他的當務之急是要回到團裡趕快把名報上。從軍司令部副參謀長出任戰地軍官見習團團長、嶽江南出任政委並且半夜三更到軍部受領任務上看,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凡是重要的都是緊急的。
劉尹波向鄭少秋請了假,找老鄉從警衛連借了一輛摩托車,早飯也沒顧上吃,臉也洗得馬虎,嘴角上還掛著一塊牙膏斑,便心急火燎地往北兵營疾馳而去。
他首先要找的是辛副團長。
可是為時已晚,辛中嶧告訴他,營級幹部的指標基本上定下來了,給了岑立昊,岑立昊昨天夜裡分別找到了所有的團常委,其態度之明朗,決心之大,令團首長非常感動。
在辛中嶧辦公室門外的梧桐樹下,劉尹波木然地站了十多分鐘,他想他是太不敏感了,又比岑立昊慢了一步。
劉尹波懷著一腔不可言狀的心情離開團部,沒想到在路過衛生隊門口,他遇到了岑立昊,他一見岑立昊就來氣,這麼大的事,這小子連個招呼都不打,實在不地道,又在搶風頭呢!他實在不想在那個時候帶著那樣的情緒見岑立昊,但是躲避已經來不及了。
岑立昊滿面春風,得意地向他打招呼:「老劉,怎麼樣,任務請下來了沒有?」
劉尹波強打精神,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笑笑說,「還是你岑立昊厲害,人在北兵營,放眼全世界,窗戶臺曬屁股,又露大臉了啊。」
岑立昊說,「看你這一肚子牢騷,想必沒戲了。」
劉尹波說,「把我跟你這個魔鬼綁在一起,還能有我的戲嗎?什麼事你不爭先啊?」
岑立昊說,「這也不是我跟你爭的事啊,咱倆怎麼較上勁了?」
劉尹波說,「他們的怎麼就要分個什麼營級幹部連級幹部呢?如果是分軍事和政工,咱倆也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岑立昊說,「就是扯淡,應該按系統分,其實我真的希望咱倆一起去。不過,還有餘地。我問你,你真想去還是假想去?」
劉尹波說:「廢話!」
岑立昊說,「那好,我幫你出個主意。你聽不聽?」
劉尹波狐疑地看著岑立昊,「你能幫我出好主意?」
岑立昊說,「我為什麼就不能幫你出好主意?你又不是我的敵人。我告訴你,分到咱們團裡的三個名額,營級指標你沒戲,鐵板釘釘是我了,但我聽說連級幹部還沒有明確人選。」
劉尹波瞪大了眼睛,「你是說,讓我降職?」
岑立昊說,「什麼降職?你還沒搞清楚吧,這次去,全是在一線部隊代職,營級幹部都是高職低配,下到戰鬥連隊當連長指導員。當然了,營級幹部級別不變。」
劉尹波愣了半晌,說,「可……我要是爭取那個連級幹部指標,到前面再高職低配,那就該當排長了,這個主意也虧得你才能想得出來。」
岑立昊說,「嗨,那我就沒辦法了。你這個人啊,就這點不好,患得患失,太計較了。」
劉尹波說,「屁話,你不計較讓你去當排長你幹不幹?」
岑立昊說,「我給你透底,團裡上午就要開常委會定這件事情了。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
岑立昊說得有點著急,的確是設身處地地為劉尹波著想,但劉尹波還是躑躅不前,說:「問題是……團裡……」
岑立昊說:「看來你要求上前線確實是虛晃一槍。你說這有什麼猶豫的呢?其實這個主意不是我給你出的,是辛副團長給你出的。昨夜我去找他,他就料定你也會找。只要你找,他就會為你想辦法。」
劉尹波狐疑地看了看岑立昊,岑立昊一臉嚴肅,不像是作弄他。劉尹波又問了一句:「那我剛才見到他的時候,他為什麼不……不點撥一下?」
岑立昊說:「他幹嗎要明著點撥你?打仗這玩意兒,見仁見智,有人真心想去,有人虛情假意。誰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劉尹波說:「你發誓你沒騙我?」
岑立昊大吼:「無冤無仇,我吃多了撐的要來騙你啊?信不信由你,我還有我的正經事呢。」
劉尹波這才下了決心,向岑立昊揮了揮手,說了聲:「好,你等著。」說完,抱起雙拳,返身向團部方向跑了回去。
果然,當劉尹波第二次找到辛中嶧的時候,辛中嶧爽快地答應了,他估計利用嶽江南看重劉尹波的關係,同時更利用嶽江南的戰地軍官見習團政委的特殊身份,把劉尹波補進了戰地軍官見習團是有可能的。
當天下午辛中嶧給劉尹波回話說,「算了,嶽副政委說了,柳三變啊,且填詞去!」
劉尹波怔了怔問,「什麼意思啊?」
辛中嶧笑笑說,「開始我也沒弄明白,後來請教了鄭少秋科長才知道,嶽副政委要你集中精力,編寫《基層思想政治工作三百問》。你就算了吧。」
劉尹波最終沒能參加軍官見習團,對此他後悔不迭。到前線去,對於一名軍官來說,是多麼重要啊,一個年輕有為前程看好的軍官,再加上兩次實戰經歷,檔案裡會增加許多含金量。這些含量不一定全能派上用場,多數時間它們都在沉默。但只要組織上想用你,就會啟封它們,讓他們出現在各級幹部部門的辦公桌上,出現在研究幹部的常委會上,還有比這分量更重的砝碼嗎?可是,他還是差了一步……
第二次參戰回來,岑立昊被提拔為團參謀長,二人的職務從此距離拉得更大了。這是後話。
二
戰地軍官見習團到達邊境後,被分到勐勒山下一支臨時組建的防衛部隊,並沒有像當初傳說的那樣是下連代職,而是成立了一個協調組,作為勐勒山方向的一個派出機構,除了指揮本身帶來的師直偵察連,還協同指揮友軍參戰鍛鍊部隊的三個連。
協調組設在勐勒山下金東鄉政府所在的集鎮上。
所謂的集鎮,其實不過是個大一點的寨子,除了鄉政府的木板樓,只有一個郵政所,還有一家小型百貨商店,一個信用社,一個糧管所,一個衛生院,還有一所小學。當地因為緊挨邊境線,加上偏僻,地形環境和道路狀況都十分惡劣,所以居民極少,整個集鎮各民族加在一起也就二三百人的樣子。
車子依次停在一個小學的操場上,協調組的幹部們這才從各輛卡車的駕駛樓裡鑽出來,有師偵察科路金昆科長,266團作訓股長岑立昊,師作訓科參謀馬復江,267團政治處副連職幹事姜梓森,265團司令部副連職參謀彭督等以下十二人,另外還有幾個搞保障的戰士,其中有266團著名老兵範辰光。
對於岑立昊來說,這次行動搞得好就意味著積累資本,而對範辰光來說,就是痛苦了。在266團當了兩年半代理新聞幹事,範辰光既沒有找到當官的感覺,又把當兵的感覺弄丟了。他這種身份在這個奇特的協調組裡顯得不尷不尬,地位和作用也很難把握,於是就鬧出很多彆扭出來。快十年兵的老同志了,還被參謀幹事們吆喝來吆喝去。尤其是馬復江,也就是偵察科的一個營級參謀,可他硬是把他那個師機關看得像省衙門,大得不得了,他居然口口聲聲地喊他「小范」,讓小范搬這搬那,讓小范跑前跑後,他媽的還真的把範某人當個新兵使喚了。
自然,範辰光不會輕易聽從他們的指揮,尤其是不能在岑立昊的面前掉價,他得挺著,但這樣一來,大家就覺得這個兵很棘手,關係很快就搞僵了。
到達邊境的第一天晚上,為了捍衛自己的尊嚴,範辰光就同馬復江鬥爭了一場。
晚上,路科長把協調組和偵察連的幹部召集在一起聽地方幹部介紹敵情,金東鄉的苗鄉長聲情並茂,足足講了一個多小時,一箇中心意思就是敵情很嚴重,他們的地方武裝工作很英勇。馬復江聽了不到十分鐘就跟岑立昊咬耳朵,說,「這小子在謊報軍情,邀功討賞呢。」
岑立昊說,「不可全信,不可全不信。」
馬復江說,「聽他這麼一說,我都後悔了,這叫打什麼仗啊,簡直是貓逮老鼠玩遊戲呢。沒勁!」
岑立昊說,「那你想幹什麼?打遼瀋戰役?有個仗給你打就算不錯了,這裡地形確實複雜,還不能掉以輕心。」
馬復江嘆道,「真他媽墮落,現在還來搞游擊戰!」
馬復江是這次行動的積極主戰派,只要有戰果,回去就有可能把作訓科長的位置弄到手。
苗鄉長最後說,「請各位首長務必注意安全,對方無孔不入,抓人破襲的事情經常發生。你們還沒到,剛才對方都廣播了,說是金東地區來了多少多少人,都是軍官。」
聽完情況,路科長的臉陰沉了許久,才環顧眾人苦苦一笑說:「真是山雨未來風滿樓啊,看來你我這些人已經上了人家的黑名單咯。此來恐怕是凶多吉少呢。」
然後做出幾項決定,將偵察連的一個排撒出去,呈防禦狀態安營紮寨,夜間潛伏巡邏一應事務均周密安排。
偵察連先期到達的設營人員給協調組號的房子是鄉政府的一幢空閒很久的木板樓,房間極大,有將近五十平方。幾個負責警衛的戰士和兩個電臺兵理所當然地先進去把屋子打掃乾淨,然後自覺地開啟自己的行李,分別守在門後窗前。
範辰光是第六個進去的,揹著手四處巡視一番,然後吆喝一個戰士將自己的鋪蓋搬過來,當仁不讓地佔據了中心土牆下的一個位置。
馬復江分管內情,上樓後看了看範辰光攤開的行李,皺了皺眉頭,不認識似的看著範辰光說:「這樣不行,位置要統一分配。小范你往邊上靠一靠,這個位置給路科長,他有風溼病。」
範辰光眨了眨眼,臉色倏然一紅,憤然摟起自己的鋪蓋,重重地摔到另外一張床上。
馬復江說:「這樣恐怕還不行,岑股長是協調組的參謀長,他跟路科長挨近一點,有事好商量。你最好睡在姜幹事這塊。」
範辰光的臉色更紅了,只好又彎下腰搬自己的行李,嘴裡不清不白地嘀咕一句:「操!」
正在這時候岑立昊一步一踱地走上樓來,範辰光的那個「操」字雖然吐得節奏極塊,但是卻很有力度,不偏不倚地落在岑立昊的耳朵裡。範辰光緊張了一下,擔心岑立昊要問他罵誰,奇怪的是岑立昊並沒有問,只是很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馬復江,然後若無其事地問馬復江:「老馬,你把我安排在哪裡?」
馬復江就給岑立昊指了位置。
岑立昊說,「老範是老兵了,還負責新聞報道,讓他靠窗戶近一點。」
馬復江陰陽怪氣地笑笑說,「小范是筆桿子,戰術動作不行,靠窗戶住不合適,萬一有特工偷襲,他不是要吃虧嗎?」
範辰光心想,姓馬的你真是狗眼看人低,想當年老子玩擒拿格鬥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裡呢,知道266團四大金剛誰是老大嗎?但是他沒把話說出口,因為靠窗戶確實不是個理想的位置。
範辰光僵硬地朝岑立昊笑了一下說,「謝謝岑股長,我就住在這兒吧。」
岑立昊說,「也好,反正都是一個房子。」
吃罷晚飯,故事就發生了。先是路科長帶著參謀幹事們到各個哨位檢查防務,回來之後召集協調組全體官兵開會,進行分工。路科長對範辰光說,「範辰光你是個耍筆桿子的,不要求你跟他們一樣擔負協調組的警衛工作。但是咱們協調組裡的政工幹部只有姜幹事一個人,少不了有些材料要抄抄寫寫,還有收收發發的具體工作,文書這個角色恐怕還要你來擔當。」
範辰光看了一眼路科長,沒有吭氣。
馬復江接著說,「晚上我們幹部下連查崗,協調組裡的安全你們幾個戰士要多留神。小范你是老兵了,還要給這幾個戰士當好班長,公差勤務方面你要多操一點心。」
範辰光對這樣的分工顯然不滿意,腆著肚皮想了一會兒,轉過臉去問道:「姜幹事,你認為這樣合適嗎?」
姜梓森聽說過266團四大金剛的故事,那年跟岑立昊一起,範辰光去看望岑立昊的時候還有過一面之交,知道這個範辰光是個很有特點的人物,從本意講他很想幫範辰光一把,但因為是從團裡來的,在協調組裡一般不說話,再說,範辰光口口聲聲說他是師長派來的,口氣很大,他也反感,所以他對範辰光的求援裝聾作啞,只是說,「老範,我們都要服從統一分配。」
畢竟是一個團來的,而且還有同窗之誼,還有四大金剛的說法,岑立昊也覺得不能把範辰光混同於一般的戰士。岑立昊問道,「馬參謀,關於範辰光同志的工作,政治部門或者哪位首長有沒有明確的指示?」
馬復江說,「小范說他是師長直接派來的,可我們誰也沒有聽說。」馬復江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閃爍著捉摸不定的微笑,那笑容裡分明流露著陰險的成分,至少也是幸災樂禍。
馬復江的表情把範辰光激怒了。
範辰光先是冷笑一聲,然後才仰起腦袋望著頭頂上的木板,擲地有聲地說:「師長親自跟我交待的,我是來寫新聞報道的,在這裡代理新聞幹事,享受副連級待遇。我的職責是向師長負責。公差勤務不是我分內的事,文書的工作也不是我分內的事,我幹不幹全要看我的新聞工作允許不允許。誰要是把我當一個戰士支配,那他就算瞎了他的狗眼。」
一語既出,四座皆驚。眾官兵鬧不清這位仁兄哪裡來的這麼大的脾氣和口氣,想必是有些背景的。岑立昊暗暗叫苦,「老範啊老範,你這不是成心找彆扭嗎?」
路金昆起先還有些發怔,怔了一會兒,一拍桌子吼了起來:「這是什麼話?誰說你是代理新聞幹事啦?師首長只跟我說過,給你們增加一個兵,是寫報道的,當文書用。志願兵怎麼啦?志願兵也是兵,我們有那麼多的志願兵,看看他們是怎麼表現的?哪個不是全副武裝摸爬滾打的。再說了,你就算是新聞幹事又怎麼啦?在這個方向,所有的人都歸我統一指揮,你要是不樂意,現在就給我捲起鋪蓋——滾蛋!」
範辰光並沒有被路科長的氣勢洶洶所嚇倒,反而脖頸子一擰說:「我主動要求參戰,是鍾師長親自批准的,你沒有權力叫我滾蛋。」
路金昆把一張瘦臉氣得煞白,冷冷一笑說:「我沒有權力叫你滾蛋嗎?你他媽的給我聽清楚,你要是真的來參戰,你就老老實實地服從我的命令聽我的指揮,要是給我調皮搗蛋自找彆扭,我敢斃了你你信不信?」
協調組的幹部中,除了路科長、岑立昊和馬復江,多數是第一次到前線來。範辰光也是第一次,實事求是地說,他是有些緊張,他緊張的不僅是敵情,還有他的尷尬地位,這地位搞得不好會給他帶來災難。
到達邊境的第一夜,半夜過去了,還有許多人在翻身,路金昆看了看錶,已是凌晨一點多。他把岑立昊和馬復江捅了起來。
進入戰區的第一個夜晚,潛伏哨的警惕性自然極高,所有的槍膛都是滿的,一觸即發。協調組的三名核心人物不敢走遠,便躲在鄉政府辦公樓的過道里吸菸。
路金昆說:「岑股長你說,師長怎麼把這麼一個騷包抽給咱們了,仗還沒打,他倒先給老子窩了一肚子晦氣。這小子張口師長閉口師長的,你說他會不會直接向師長打咱們的小報告?」
岑立昊心裡想笑,但是沒有笑出來。路金昆如此疑鬼疑神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但要是細想起來,這疑惑又似乎有點道理,不然他就不是路科長了,偵察科長嘛,搞情報的。
岑立昊說:「不可能。」
馬復江說:「一般不會,這小子積極要求參戰,還寫了血書,是要藉此機會達到轉幹的目的,他不會把自己搞臭的。」
路金昆狐疑地問:「他既然想提幹,為什麼還鬧彆扭?」
馬復江斷然結論:「因為他害怕。」
岑立昊說,「話還不能這麼說,頭一遭參戰的人,心裡都有點虛,這是事實,但是範辰光這個人軍事素質和思想素質還是比較過硬的,真槍實彈,他還真不怕。」
路金昆說,「你瞭解他?」
岑立昊笑笑說,「太瞭解了,想當年266團有個四大金剛,不瞞二位,本人也是金剛之一,而範老兄在四大金剛中排名第一。」
馬復江說,「我操,看不出來。」
路金昆沉吟了一會兒說,「什麼金剛?我看關鍵時候不行。」
岑立昊說,「現在他也是個老兵了,鍛鍊少了,身體也胖了,戰術技術動作肯定是不行了,不能把他當個兵用。」
路金昆說,「這小子太虛了,討嫌。」
馬復江說,「他口口聲聲享受副連級待遇,就是怕把他弄到一線去。」
路金昆猛吸一口煙,嘿嘿地笑出了聲:「那好,不出三天我就讓他享受副連級待遇,讓他帶領一個班出境滲透偵察。他以為是副連級幹部就不打仗啦?在前線,副連長跟尖兵是同一個詞兒。」
岑立昊愣了一下,當即提出不同意見:「路科長,這樣恐怕不合適,他不是偵察兵出身……」
路金昆擺了擺手說:「岑股長你放心,我自然不會拿我的部隊開玩笑的,不過我得首先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看看。連一個兵的尾巴都捋不住,我還能指揮打仗嗎?」
岑立昊本來還想爭辯,轉念一想,他和範辰光是一個團來的,而且還有個四大金剛的名分,說多了,就有搞小團體的嫌疑了,所以就沒有再爭下去。
三
天氣很好,一看就是行軍作戰的好天氣。
當然也是足球賽的好天氣。碰巧82年世界盃足球賽英格蘭和烏拉圭隊的決賽就在這個上午舉行開幕式。小分隊的球迷們從收音機裡得知,大洋彼岸那所圍坐了成千上萬的綠茵上空也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於是乎,心情就燦爛了。
當太陽從東邊的山坳裡躍起之後,飄蕩在山腰的氤氳立即被繽紛的彩色浸透了。山根處的芭蕉樹從夜色裡脫穎而出,肥嫩的葉子上滾動著透明的露珠,像是顆粒相串的微型太陽,在撲朔迷離的霞暈中閃爍著落地無聲。
協調組進入戰區之後的第一次適應性演練開始了。
吃早飯的時候,路金昆就幹部分工同岑立昊和馬復江以及偵察連和配屬的三個連隊幹部通氣。路金昆說:「岑股長你學過炮兵參謀業務,我們這個方向的炮兵協調我看就是你負責了。」
岑立昊說:「沒問題。」
出發之前,路金昆宣佈,由岑立昊帶領偵察連二排的兩個班前往月亮塘地區開設觀察所,攜帶四部電臺,兩部同前出分隊保持聯絡,兩部直通友軍炮兵營,協調指揮炮火支援。範辰光隨岑股長行動。
為了檢驗見習軍官的實戰能力,這次演練行動的真實意圖除了路金昆和岑立昊和馬復江以外,任何人都不清楚。範辰光當然更是不明就裡,一看部隊集合起來,又聽說是前出偵察,讓他跟著岑立昊行動,立馬就急眼了,漲紅了臉嚷嚷:「我又不是偵察兵,讓我到前面去幹什麼?不是折騰我嗎?岑股長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路金昆陰沉著臉,還沒等岑立昊發話,便毫不客氣地訓斥範辰光說:「放肆!能跟領導這麼說話嗎?你不是偵察兵不錯,步兵總當過吧?你不是說過你三大技術在266團都是都是一流的嗎?岑股長也沒有當過偵察兵,他不也照樣去嗎?你不到前面去怎麼掌握第一手材料,怎麼寫報道呢?你既然參加了這支隊伍,就得服從命令聽指揮。這是命令,懂嗎?」
範辰光傻乎乎地看著路金昆,滿腔怨恨卻又不敢發作,只好向岑立昊再次求援:「岑股長你看我這一身橫肉,上了戰場人家還當我是師長旅長呢,一旦有了情況,你們撩起長腿就撤個球了,我這百十公斤可怎麼辦啦?」
岑立昊說:「這樣吧,你跟著我,只要我活著,就保證你的安全。」
站在一旁的馬復江聲音很衝地問:「範辰光你在扯什麼淡?你到底還是不是吃軍糧的?」
範辰光橫了馬復江一眼,眼皮一耷拉回敬了一句:「明擺著是整我的,我不去。」
馬復江笑了,皮笑肉不笑:「你不去那你到哪裡去?沒看見部隊都撒出去了嗎?只留了一個班看家,要是真的打起來了,這個班就得到七號口子打救援,那恐怕才是一場惡戰。岑股長是去開設觀察所,他的那個方向相對敵情少些,讓你跟著去,其實是為你著想。你去不去?」
岑立昊沒有想到範辰光會是這樣的表現,他昨天還認為範辰光關鍵時刻不會拉稀,今天範辰光就以實際行動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什麼四大金剛?簡直給266團丟臉。岑立昊走到範辰光的身邊,一掌拍在範辰光的肩膀上,並暗示性地捏了一下說,「老範,跟我走!」
那一捏,就把範辰光捏矮下去兩釐米,當年在劉尹波婚宴上範辰光對岑立昊的鬥爭,幾年後在這微妙的一捏中,輸贏又有了新的詮釋。
範辰光緊緊地盯著岑立昊眼睛,又想了想,終於下了決心,很悲壯地一拍胸膛說:「那好,岑股長你是我的直接領導,我聽你的。不過有一點我得說明,我姓範的不是怕死鬼,但是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如果發生什麼意外,有些人恐怕回去不好交代。」
路金昆和馬復江相視一笑,笑得岑立昊很不舒服。岑立昊說:「老範,別再多說了,在這裡聽我的。」
然後交待一個叫萬至於計程車兵背上他在路上買的進口大功率收音機,率先出發了。收音機是準備聽球賽的。
範辰光這才停止磨蹭,視死如歸地跟了上去。
上午十點多鐘,岑立昊的人馬到達了指定的位置。
這是境內的一個高地,協調組根據海拔高度將其命名為1496高地。大路自然是沒有的,只有一條盤山小道在密林裡盤旋,且極為陡峭。
範辰光確實有點緊張,畢竟是第一次啊!這是鬧著玩的嗎?老路老範岑立昊他們敢玩這套活路,因為他們是軍官啊,我能跟他們比嗎?我範辰光是個兵啊,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撫卹金連買條毛驢都不夠,值得嗎?如果為了轉個球幹部要以老命作為代價,那可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當然,也有慷慨的時候。有時候氣不過就想,他孃的有啥了不起,你們當官的憑什麼看不起我,你們憑什麼就能在我面前趾高氣揚的?砍頭不過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xx巴倒。士可殺不可辱,生當作人傑,死了算個球。狗急跳牆,人急鑽地,真的逼到眼前,我範辰光也是一條血性漢子,那時候豎起五尺堂堂之軀,也能在槍林彈雨裡殺開一條血路……
真累啊。誰也說不清自己一輩子究竟走過了多少路。可是範辰光絕不會忘記這一段路,難走不說,還很險峻,頂多尺把寬的路面,還曲裡拐彎,差不多快到九十度了,真像是直角往上爬,要是一不留心失了足,或者踩翻了一塊石頭,那就……天啦,千萬別回頭,那雲海下面是什麼呢?是天堂還是地獄?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他範辰光現在都不想去,堅持吧,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堅持到底,直到重新返回人間為止。
有一陣子,範辰光真想就地臥倒,休息半天再接著走。可是不行,他想岑立昊這回逮住機會了,就是要狠狠地出他的洋相,你不是不服嗎?怎麼樣,是騾子是馬這回見分曉了吧?
不,絕不能倒下,就是不服,永遠不服,生命不息,堅絕不服。
他知道岑立昊看不起自己,而且是一種深層次地看不起,不管他用磚頭把腦門拍得怎樣驚心動魄,不管他把新聞報道寫得怎樣花團錦簇,岑立昊就是看不起他,壓根兒就沒把四大金剛當成回事。自從那年在劉尹波家裡撕破了臉皮之後,他就決定從此也看不起岑立昊。對於看不起自己的人,哪怕他是曠世奇才,他也照樣看不起。
然而這次到邊境來,又是狹路相逢,岑立昊反而成了他的保護傘,真是窩囊透頂,可是窩囊也得忍著,岑立昊這把保護傘還確實能遮點蔭涼。當然,更可惡的還是路金昆和馬復江。憑什麼捉弄老子?不就因為我是個志願兵嗎?老子要是軍長的兒子你們還敢不敢對老子這樣?
前面又傳來驚驚乍乍地叫聲,是那個姓萬的戰士在喊,「岑股長,有戲。」
岑立昊的聲音傳了過來:「是誰在控制球?」
小萬說:「現在是蘇金格曼帶球衝過中場,好……越過斑馬隊二號防位,穩球,傳給四號隊員馬爾科代,好……馬爾科代內線迂迴,傳球……沒有傳,馬爾科代虛晃一槍,戰術偷襲成功,現在馬爾科代勇往直前勢不可當……哇,馬爾科代甩掉了所有的……好最佳角度,最佳位置,最佳……馬爾科代飛起一腳……哇……」
士兵小萬的聲音陡然而止。
岑立昊和眾戰士亂成一團……只聽見一個粗壯的像是老兵的聲音大吼:「什麼情況,狗日的快說。」
接著又傳來了一個似哭非哭的聲音:「我操,他孃的真——臭,球……沒進,飛到場外去了。」
噓——球迷們滿懷的熱望被劈頭澆了一盆冷水,像是一下子拔掉氣門心的輪胎,哧哧地往外漏氣。
範辰光有些幸災樂禍的愉快,心想你們樂也好惱也好,燕雀焉知鴻鵠之志。誰笑到最後才是最好看的笑。
四
自從上次傾巢而動到前沿造了一場聲勢之後,協調組就再也沒有組織大規模的行動。針對這一帶山高林密路徑險惡的特點,上級交給協調組的任務是:堅守不出,儘量避免正面接觸,鉗制對方者坪兵力,形成長久對峙,保障東線主要方向的行動。
路金昆接到這個命令,鬆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樣下去如何是好?長久對峙,恐怕就到驢年馬月了,戰績何來?回去怎麼交待?這十多名軍官和一個偵察連從中原到前線,實際上就是本部的代表隊。鍾師長三天兩頭一個電話詢問戰果,他可不是讓你來對峙的,可是戰果始終是零,師長倒是沒有說什麼,一直安慰大家不要著急,要沉住氣。可是能不著急嗎?本集團軍軍直和其他師也都派了見習軍官和偵察分隊,各自在不同的方向上都很活躍,今天捕俘,明天破襲,後天拔點,雖然說大的名堂沒有,但是積小勝為大勝,已經相當可喜了。不比也是個比啊,88師鑼鼓喧天地把他們送到前線來,屁也沒放幾個,就兩手空空地夾著尾巴回去了,那算什麼玩意兒?人家割草還能捎帶打一個兔子呢。
路金昆便跟岑立昊和馬復江商議,要想辦法弄點戰果。
馬復江說,「是啊,不遠千里地跑過來,原想搞他個動靜,哪知道是這麼個鬼地方,不說連個起碼的性生活都保障不了,還不讓出擊。人都快憋得發黴了,真他媽彆扭!」
路金昆說,「別發牢騷了,現在連隊牢騷也很大,我們當幹部的,還是要有耐心。」
馬復江說:「科長你要是真想幹一傢伙,其實就簡單了。前指命令我們對峙,我們當然不能主動去惹是生非。但是我們可以挑逗對方先下手,讓他們先把對峙的格局打破。6號騎線點上的老麻不是兩面討好嗎,那好,咱們把者巖那條路掐死,將老麻一家控制住不讓他越境,再請邊防連出面搜幾次山,把聲勢造大一點。我敢斷定,不出一個禮拜,他就要來窺探虛實。那時候就好辦了……」
路金昆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問岑立昊:「你說這一招行嗎?」
岑立昊說:「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看行。」
路金昆說:「那就先沿著這個思路往下想。老馬你儘快拿個方案,老岑你負責摸摸人員情況,選出一支精悍的突擊隊。第一仗一定要保證絕對萬無一失。還有,準備工作要絕對保密。除了咱們三個人,誰也不能嗅到風聲。」
岑立昊和馬復江說:「那是當然的。」
半個月後的一天上午,協調組的駐地沒有任何異常情況。協調組裡路科長和馬參謀等人幾天前就分別帶領分隊到前面守點去了,金東基地只有岑立昊和姜梓森帶著兩個排和勤雜分隊留守。兵們仍然一如既往,該學習的學習,該訓練的訓練。
吃過午飯,岑立昊跟路科長通了一個電話,然後對姜梓森說:「路科長說今天的情況有點不對勁,者坪方向有一個排左右的兵力沿六號地線鑽進了月亮灣,去向不明,要我們注意控制人員,車輛要做好準備。但是現在還不能把情況擴大範圍,你我心中有數就行了。老薑你到下面看看,組織二排檢查裝備,然後睡個午覺。我在這裡跟路科長保持聯絡。」
姜梓森說聲行,便披掛整齊下樓去了。
這時候範辰光還坐在鄉政府門前的長條椅上,一邊看書,一邊曬太陽。即使在這樣一個炎熱的中午,範辰光也沒有脫掉嶄新的幹部服,並且緊緊扣著風紀扣,保持了嚴整的軍容風紀。
他喜歡穿帶有四個兜的軍服,為了這下面的兩個大兜,他足足奮鬥了五六年。雖然他還是個志願兵,但是從服裝上已經沒有人把他看成是一個兵了,他和矮小的路科長站在一起出現在陌生人的面前,一般的人都認為他比路科長的官大。
鄉政府的旁邊有一個很大的水池,上面架著一根粗大的毛竹,長長地通向後山的一條溪流,下面又安了一截小竹竿,並且有開關設定。平時鄉政府的幹部和街上為數不多的公職人員們便在這個水池下面洗衣服洗菜。這些職員們的家大都不在本地,而是從幾十裡外的縣城或州城來的,而且以年輕的女性居多。當地有個政策,凡是剛出校門參加工作的,一律先分配在邊境沿線的小集鎮鍛鍊,三年之後方可考慮內調,這也算是支邊的一項措施。
協調組除了擁有一支實力雄厚的球迷隊伍,當然也不乏其他方面的業餘愛好者。有精力過剩者精確地統計,小集鎮上吃公家飯的姑娘共有九個,一般說來都有幾分姿色,尤以供銷社的宋曉玫為最。
現在,宋曉玫就在鄉政府木板樓下面洗衣服。
是盛夏的天氣了,一輪南方的太陽懸在頂上,熱辣辣地燙。不遠處的搓衣聲時輕時重地傳過來,攪得範辰光的心裡有些亂亂的。起先還能保持氣節,儘量不往那邊看,可是眼睛卻不怎麼聽指揮,沒來由地總想轉過去多瞅幾眼。那個姑娘的確很好看,雖然算不上國色天香,但是那張圓圓的蘋果臉委實鮮嫩豔麗,在此時此地,沒有更多的可供比較的物件,就更顯得出類拔萃。
宋曉玫是個中等身段兒,平時不愛說話,一雙黑亮機警的眸子總像是在嫵媚地笑著。因了她,兵們到供銷社去的次數就偏多,她的營業額自然也就水漲船高。兵們只是喜歡多看他幾眼,最多也就是找個藉口搭上腔多說幾句話兒。她對兵們也很友好,話不多但是笑容生動,還很客氣,常常是在兵們有一搭無一搭瞎侃神聊的時候,笑容能夠保持一定程度的親切。兵們離開她的門面,她還會柔柔地說上一句:歡迎再來啊。
範辰光自然不像那些猴頭猴腦的兵娃子,他是一個二十六歲的老兵了,不至於輕率地做出輕浮的舉動。一個人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要有很明確的目的。姑娘再漂亮也是人家的,你去操那分閒心費那麼多口舌有什麼用呢?無效勞動嘛。再說,老是跑到供銷社去,也就是為了打一個精神牙祭,那麼漂亮的女孩子笑盈盈地看著你,你好意思一個銅板不花?白白地讓人家瞧不起,自己暴露了自己的小家子氣。所以他很少光顧宋曉玫的門市部。
但是今天有點反常。
有一陣子範辰光故意不往近處看,而將目光投向遠處。遠處是勐勒山,正是蔥蘢季節,坡上槿花正紅,大片大片地燃燒著。還有一簇簇黃色和紫色的叫不上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閃動著,渲染出蓬勃的生機。一條白色的山澗溪流從兩座山嶺之間漫出,像是某位巨人揮動巨椽書寫的狂草,灑脫遒勁,逶迤沒入叢林之中。沿著最後的筆鋒往下尋覓,便看見了一座水池和水池邊洗衣的女孩,這就是這個中午美麗的勐勒山展示的主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