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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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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三十多米遠,範辰光近距離地看見了宋曉玫放大了的美麗。宋曉玫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綠底綴碎星短袖襯衣,配著乳白色西褲,褲腿高高地挽著,長而白皙的胳膊和雙腿都在水裡動作。在此時的範辰光的眼裡,今天的宋曉玫不像是在洗衣服,而像是正在表演著某種民間藝術,一招一式都像舞蹈般的富有韻味。汩汩流淌的溪水也像是注入了情致,清脆變換似悅耳的旋律。這山這水和這山水之間的人兒渾然天成地營構了一幀讓人心動的景緻。

範辰光就這麼怔怔地看著,漸漸地進入了一個物我兩忘的境界。後來他看見宋曉玫站了起來,彎腰端起了紅色的塑膠盆,再然後就步履輕盈地向他這個方向走來。她要從他的身後穿過去,將衣服晾在鄉政府門前的鐵絲上。

範辰光突然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想趕緊把臉埋在書裡,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宋曉玫的目光已經觸到他的慌亂的眼神。她沒有窺見他內心的慌亂,仍然像是以往那樣,像是對所有的兵那樣,遇上了就送過來一個柔柔的笑靨。

「你好,範記者。」她說。

「啊……你好。」他慌亂地向她點了點頭,又情不自禁地哈了哈腰。他自己似乎也能看見他的大臉盤子紅透了。他在幾秒鐘後為他的這個該死的哈腰動作恨透了自己,恨不得甩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宋曉玫仍然沒有看出範辰光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她像一支清晨的蝴蝶,微笑著從他的身後翩然飄過,走向了那根等待已久的鐵絲。

啊鐵絲啊鐵絲,此時的範辰光真想就是那根幸福的鐵絲。

這個中午,範辰光的靈魂深處發生了重大的動盪。他想他必須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必須實現自己的理想,他無論如何也要成為一名軍官。他清楚地聽見了宋曉玫稱呼他為範記者。「範記者」?啊,是的,他是範記者。

原先,他向這裡的老百姓介紹自己是協調組的新聞幹事,這裡的姑娘們都知道他是給報紙寫文章的,也都曾對他表現了由衷的尊敬甚至是崇拜,他也的確在一個巧妙的機會里拿出了幾張有他名字的報紙,讓當地的幹部群眾狠狠地驚歎了一番。

「範幹事」這個稱呼給他帶來了暫時的愉快,滿足了短暫的虛榮,可是他也為這個稱呼含羞忍辱,那個該詛咒的馬復江就曾經在一個人多的場合明知故問:「範幹事?誰是範幹事?啊,你們說的是老範啊,啊,哈哈,老範你行啊,昨晚還是個兵,今天早晨就當幹部啦?恭喜恭喜啊。」

那當口他把馬復江在心裡槍斃過一千次。後來他跟岑立昊說了,說自己對外稱幹事,是為了方便工作。馬復江他憑什麼這樣跟我過不去?他就不怕我背後放他的冷槍?

岑立昊聽了之後笑笑,沒有馬上發表意見。待範辰光又發了一陣牢騷,才慢騰騰地說:「老範我教你一個辦法,你以後也別再讓人家喊你範幹事了,幹事算什麼官啊,幹事幹事,就是幹事情的嘛。你放著現成的頭銜不用,叫幹事幹什麼?降低身份嘛。以後你就對別人說你是記者,這也是事實。記者有大有小,有專職的也有名譽的,還有特邀的。你不是軍區報紙的特邀通訊員嗎?換個說法就是特邀記者,省略特邀二字,就叫記者得了。」

範辰光茅塞頓開,那一天足足有兩個小時對岑立昊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以後範辰光就對外自稱是範記者了,是協調組的隨軍記者。

現在,範辰光更加堅定了一個信念,他就是一個才華橫溢的記者,是解放軍裡的一名有文化的軍官。他就是要讓宋曉玫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對他刮目相看。僅僅為了得到宋曉玫們的尊敬或者愛慕,他也有理由為此奮鬥而不屈不撓。

是一陣急促的腳步驚醒了範辰光的美妙的設計。管保障的修理技工老孫幾乎是蹦下樓的,向下面的守備排飛身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姜幹事和二排長。

不到十分鐘,一個排的兵力便齊裝滿員地集合起來,而此刻岑立昊頭戴鋼盔,手拎一支衝鋒槍,早就臉色鐵青地等在上山的路口邊了。

路、岑、馬三人精心醞釀的「遭遇戰」於是日中午十三時拉開帷幕。此次戰鬥被命名為「8·16遭遇戰」。

「8·16遭遇戰」之後,就像吹來了一陣神奇的風,一直備受冷落飽嘗屈辱的範辰光終於像一艘巨大的沉船浮出了水面。

一個溼漉漉的清晨,幹部們照例分頭帶著各個分隊爬山,強化體力。根據路科長的安排,岑立昊上午要到距離縣城四十公里的新界野戰醫院看望傷員和病號,所以早操就沒有出門。

洗漱完畢,範辰光笑容可掬地湊了上來,遞給岑立昊一摞文稿。

岑立昊匆匆瀏覽一遍,是範辰光寫的報道,共有三篇。一篇名為《密林奇兵,中原良將——記路金昆和他率領的協調組》,還有一篇題目是《疑是神兵從天落——8·16遭遇擒敵始末》,寫的是某部副連長王樹才指揮本連二排與敵遭遇,靈活果斷地處置情況,化險為夷,將遭遇戰打成漂亮的伏擊戰。最後一篇的標題是《神機妙算的當代諸葛亮,文武雙全的優秀指揮員》。

看稿子的時候,岑立昊起先還順手改了幾個錯別字,可是看著看著臉就拉長了——最後這篇報道是寫他的。文中生動地記敘了在8·16遭遇戰中,他是怎樣審時度勢,準確地把握了戰場態勢,及時地率領分隊趕到增援之敵必經的黃蒈路口,在強敵逼近的緊急時刻,巧妙穿插,既呼應配合了遭遇戰的分隊,又擴大了戰果。

看完幾篇稿子,岑立昊良久不語。

範辰光一直是興致勃勃的、熱烈地觀察岑立昊的反應,等到岑立昊臉上的笑色消失了,範辰光臉上的笑色也就消失了。他看出來了,岑立昊不高興,而且是真的不高興。

範辰光的確是逮住了一個好線索。看看這幾路人馬,行動是如此神速,目的是如此準確,配合是如此默契,遭遇戰場和阻增戰場接應戰場渾然一體,就連邊防連的小炮也在極短的時間內心有靈犀地投入了戰鬥。這樣精彩的遭遇戰,不僅近幾年絕無僅有,就是通覽我軍全部戰例,恐怕為數也不是很多。

可是,岑立昊想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文章不能這麼做。

且不說這幾篇稿子花裡胡哨,如果碰到有心人,將這三篇報道綜合起來看,就很有可能發現一個秘密,可能就要對8·16遭遇戰的性質產生懷疑。遭遇戰打得很精彩,精彩得讓人懷疑,完整得讓人心裡犯嘀咕:三令五申叫你們對峙,誰讓你們「遭遇」的?前指對88師協調組指揮8·16遭遇戰始終低調,聽說有首長髮話,指責這支部隊好大喜功,在不讓出擊的情況下頂風密謀出戰,所以一直壓著沒有評功評獎,路金昆心裡正憋著火呢。現在一報道出去,等於自己承認就是好大喜功了,就是密謀,那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岑立昊用手指撣了撣稿子,問範辰光,「這幾篇稿子路科長看了嗎?」

範辰光得意地說:「看了,路科長說,很好。如果你認為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請你簽上字。我今天跟你一道到縣城郵局去發。」

岑立昊狐疑地問:「路科長真的認為很好?」

範辰光的大臉盤子倏然紅了起來,語氣很重地說:「路科長回來了,你可以自己問嘛。難道稿子有什麼問題嗎?」

岑立昊說:「老範,稿子寫得不錯,我尤其要感謝你對本人的抬舉,可是,我不能簽字。」

範辰光像是屁股上剛剛捱了一針青黴素,鼓起眼珠子盯著岑立昊:「你這是什麼意思?」

岑立昊說:「沒有別的意思,我說不能發,就肯定有不能發的道理。但是我現在不能跟你講這個道理。」

範辰光愣了一會兒,突然一聲冷笑:「我明白了,岑立昊你還想壓制我。」

岑立昊笑笑說:「你怎麼說都行,反正這個字我是不會籤的,路科長認為很好,你乾脆請他籤不就得了?」

吃早飯的時候,岑立昊就範辰光的稿子向路金昆談了自己的看法。他原以為路科長一定會無條件地贊同他的意見,豈料路金昆埋頭想了一下,不以為然地說:「其實我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有報道出去,家裡的首長才能知道咱們在幹什麼,我們寫了那麼多彙報材料,恐怕還抵不上報紙上一則訊息。我看就讓他發吧。」

這回輪到岑立昊想不通了,心想路科長這是怎麼回事啊?急於表功已經到了不顧影響的地步了。本來還想據理力爭,見旁邊的馬復江向他作了個意味深長的怪笑,便把話又咽了下去。最後怏怏地說:「要發也行,把寫我的那篇撤下來。」

路科長停住筷子,銳利地看了岑立昊一眼說:「這又何必呢?岑股長,我們都是有素質的人,你難道還認為我路某是為了沽名釣譽個人出風頭嗎?我跟你說,不是。這不是個人的問題。我們的作為關係到整個協調組的威望。範辰光做人做得不怎麼樣,我們都是知道的,但是他還是有長處的。這幾篇稿子我都很認真地看了,哪篇稿子也不是寫個人的,是寫協調組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這些人可不能意氣用事。」

岑立昊無話可說了,再說多了,倒真像他壓制範辰光似的。

上午,一輪熱烘烘的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躍起。

兩輛大屁股越野吉普車停在了鄉政府的門口。範辰光穿著洗熨一新的幹部服,懷著勝利的喜悅,意滿志得地走下樓,大聲問:「哪輛車子是送我到縣城發稿子的?」

司機都說不知道。一個稍老一點的司機說:「你範記者要下山啊,那還了得?你願意坐哪輛車就坐哪輛車。」

範辰光很有風度地笑笑說:「那我就坐你的車吧。」說完,一扭肥臀坐上了駕駛員右側的座位上。

司機俏皮地說「:範記者親臨本車,不勝榮幸之至。我一定集中精力,保障首長安全。」

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便看見馬復江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兵。馬復江走到車前,詫異地看著範辰光,笑了笑說:「範辰光啊,這個位置是你坐的嗎?這個車是我調給岑股長慰問傷員用的。」

然後收斂笑容,臉色一板說:「你到後面去。」

老馬的眼皮子範辰光是不敢翻的。幾個月的相處,範辰光掌握的一個重要原則,就是不跟馬復江找彆扭。這個人是個大炮,加上是師機關的,常常居高臨下地給人難堪。

範辰光沒有遲疑,當即把自己從車裡拖了出來,想了想,又屁兒顛顛地跑到後面一輛車子裡,沒想到還沒有坐穩當,又聽見馬復江一聲斷喝:「範辰光你往哪裡坐?下來。我讓你坐到後面去,是讓你爬廂板,沒讓你去帶車。」

範辰光心裡恨恨地罵了一聲,只好又回到前面那輛車子上。

這時候岑立昊下來了,後面也跟著幾個兵。

岑立昊跟馬復江打了個招呼,見範辰光坐在廂板裡,便說:「老範你坐在後面幹什麼?你比我噸位大佔地方,還是坐在前面合適。」

範辰光朝馬復江瞟了一眼,心裡一虛,趕緊回答,「不不不,我坐這裡挺好,你那是首長席,咱消受不起。」

岑立昊笑笑,開了一個玩笑說:「那我就只好給首長當警衛,在前面帶路了。」

車子還沒有開出集鎮,又見到路邊花花綠綠的一片,原來是供銷社的宋曉玫要回城,幾個姐妹起鬨,擁在路邊幫她攔軍車。

岑立昊讓車子停下來,招呼宋曉玫說:「小宋,中午的伙食誰安排?」

宋曉玫赧顏一笑說:「我請你們吃米線嘛。」

岑立昊鑽出車子說:「那好,一言為定了。你到前面來。」

宋曉玫連忙擺手,「那怎麼行嘛,你是當官的,坐在後面不相宜。」

岑立昊說:「有什麼不相宜?解放軍讓座讓了幾十年,遇上這麼個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就不讓啦?不像話嘛。你小宋往前面一坐,咱們這一車子人都漂亮了。」

說著,一趔身子,不由分說地把宋曉玫擠到了前面。

中午的飯自然不會讓宋曉玫安排。路過縣城,岑立昊讓司機先把宋曉玫送回家,又順便將範辰光卸在郵局門口,就在附近的市場裡買了一些慰問品,然後徑奔設定在新界的野戰醫院。

回金東鄉駐地的時候,還是原車人馬。這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了。天色忽然陰沉下來,起先只落了點零星小雨,後來逐漸升級,有了昏天黑地的氣勢,視野裡頓時混沌迷茫,玻璃窗上出現了若干瀑布般的溪流,路面也變得泥濘不堪,坑坑窪窪都蓄上了水,比來的時候更難走了。

岑立昊仍舊坐在後面,和範辰光共同把著大屁股車廂的後門口,兩眼卻緊緊地盯著前方的路面,不斷地提醒司機注意。

怕出問題,問題偏就發生了。

是在出城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汽車上了一道陡坡,坡勢剛剛平坦下來,又連著旋轉了幾個彎子。岑立昊隱隱約約聽見哪裡有甕聲甕氣的轟鳴,剛要提醒,已經來不及了,只見一團龐然大物從前方三十米的山臂上倏地閃出,藉著慣性呼嘯而下,迎面撲來,一聲不好還沒有出口,兩車相撞已在剎那。好在司機反應靈敏,急打方向,避開勢不可當的大卡車,再手腳並動,將車剎死在路邊。

然而險情還沒有完全排除。就在眾人驚魂甫定之際,司機又失聲叫了起來——啊,車子……車子……哆哆嗦嗦再也說不出話了。

岑立昊身體紋絲不動,只是將腦袋略微前傾,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天啦,車子正停在懸崖的邊上,而且右前輪已有一半懸空了。

車上的其他人也很快意識到了新的危險,全都瞠目結舌,範辰光拉開架勢就想開門跳車。倒是搭車的宋曉玫死到臨頭還渾然無覺,身在一群陽剛的男人群中,天塌下來自有個頭高的頂著,漂亮的臉上仍舊飄揚著平靜的矜持。

岑立昊鎮靜了一下,低沉地喝道:「任何人不許亂動,誰敢跳車我斃了他。」

範辰光這才戰戰兢兢地縮回了已經伸出去的手。

形勢已是千鈞一髮的危急。岑立昊聲音不高不低地說:「大家聽著,車子前輪懸空了。不能跳,後面的人一跳,車子失重,就有墜下去的危險。大家聽我指揮。」

然後就開始實施指揮——「小宋你先聽著,動作不要太大了。右手抬起來,摸到把手,對,輕輕地向下擰,對,再慢一點,向外推,好,開了。身體不要動,兩條腿輕輕地往外挪,挪出車門,挨著地。」

宋曉玫似乎在這個時候才看出嚴峻的危險,也明白了岑立昊的用心,反而沒有太多的恐懼,淚水卻迅速盈滿了眼眶,帶著哭腔說:「岑股長,你……你說過不許跳的,我……我要是跳下去,驚動了車子,……你們可怎麼……」

岑立昊壓抑住暴怒,喝道:「別說話,聽我的。腳挨地了嗎?好,摸摸身邊,有沒有被掛著的地方,好,上體向外移動,腳上用力,把重心移到腳上,腦袋鑽出去,身體離開座位。好,你出去了,往邊上走兩步。」

將宋曉玫支配出去,岑立昊已是冷汗淋漓。他比別人更清楚,危險正在一步步逼近。車輪懸空一半,車身歪斜,重心失去均衡,只憑借一點點著地的優勢維持著眼前欲墜未墜的態勢。如果此時稍微有一點外力作用,哪怕是有一輛汽車路過,引起路面顫動,也就極有可能摧毀這種脆弱的僵持,那麼,後果便是車毀人亡。

岑立昊將目光集中起來,逼視著範辰光說:「老範,咱倆是老兵,你一定不能動,你一動,這一車人全都報廢了。你看著我,我一定等你安全地下去了之後才跳。」

範辰光的眼睛是閉著的,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但是岑立昊分明看見了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為了他這個不易察覺的動作,岑立昊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情不自禁地說了一聲:「好樣的,老範。」

然後恢復常態,指揮司機離開了駕駛座。

現在,最危險的人已經下去了,前面的重量也減輕了,情況似乎好了一些。車子裡只剩下後車廂的五個人了,岑立昊,範辰光,一個採買的給養員,還有兩個戰士。如果組織得好,動作配合得默契,這幾個人都有可能脫險。

但是岑立昊仍然不讓跳,自己端坐如磐石,命令車廂裡坐在最前的戰士轉移,進一步減輕前面的重量,這個戰士躡手躡腳地挪到了後面,靈巧地翻身落下去了,然後是給養員,再然後是姓黃的戰士。至此,岑立昊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終於輪到範辰光了,為了減輕範辰光的心理壓力,岑立昊還咬牙切齒地說了個俏皮話,說:「老範,咱們四大金剛一個也不能少啊。你得悠著點,可不能一條腿下一條腿蹬,你要是稍微用力蹬一下,我這條小命就被你開了玩笑。」

範辰光在關鍵的時候起了關鍵的作用,面部肌肉雖然生硬,但還是把話說出來了,說:「岑立昊你夠種,我又不是他媽的階級敵人,我一定輕輕地下。」

在兵們的接應下,範辰光終於艱難而順利地離開了車廂。

岑立昊在心裡叫了一聲好,二話不說,一撩長腿,身輕如燕,底下的人還沒有回過神來,他已經落在地面,又開始指手畫腳了。他讓所有的人都解下身上的繩索,皮帶,挎包帶,衝鋒槍帶,菜簍上的繩子,統統系在一起,拴在車屁股後面的掛鉤上,另外一端系在對面的樹上。又著兩名戰士分別到兩邊把住路口,遇車就攔,暫時不準車輛通行,攔著人了就請來幫忙。

一個小時後,攔住了四輛車子,並且聚集了二十多個人,工具自然也就有了,幾乎葬身深淵的大屁股吉普車終於又吼叫著回到了人間。

再往回走,司機心有餘悸,磨磨蹭蹭地老是想找個人替換。岑立昊說::「看來生薑的確是老的辣,老範你怎麼樣?」

範辰光連忙搖頭晃腦:「不行不行,讓我來大家恐怕也不答應。」

岑立昊說:「那我就親自下手了。不過得把話說清楚,我的駕駛技術是三流水平,上天堂下地獄可都是由我說了算啊。」

一向不怎麼愛說話的宋曉玫此時卻態度明朗,說:「岑股長,你就開吧,你就是往地獄走,我們也跟你一道去。」

大雨在勐勒山地區下了七天,接著就是持續的陰天,不下雨的日子,也難得見到像樣的太陽。老天爺像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會兒雲開霧散,亮出一晴朗的藍色,一會兒又是霧氣濃重氤氳飄繞。空氣潮溼,夜晚鑽進被窩,也是潮嘰嘰粘乎乎的。兵們多是北方人,很不習慣,病號漸漸地多了起來。

範辰光在這段日子裡卻顯得十分活躍。

先是新聞報道出了成績,一個月前他將三篇稿子複寫了四十多份,就像當年「培養」一樣,鋪天蓋地地撒了出去,幾乎覆蓋了全國主要的城市,雖然沒有如數見報,但是當地的省報和軍區小報還是上了兩篇,恰好一篇的主要內容是寫路科長的,標題改了,內容也刪了不少,但是主要的過程說清楚了。

路金昆比較滿意,協調組裡其他幹部也對範辰光刮目相看,戰士們原先在喊範記者的時候還多少帶有一星半點戲謔的味道,現在則不然,現在再喊他範記者的時候就覺得他還真的像個記者。

路金昆對岑立昊和馬復江說,「看人吶,還真是不可貌相,什麼人都有自己的長處,也都有自己的短處,關鍵就要看當領導怎麼使用怎麼引導了。引導得不好,這個人就是稀泥一灘,引導得好,這個人可能要發揮大作用。」

岑立昊和馬復江都沒有表示異議。

這時候形勢起了變化,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緊張了,房子也多了,協調組就分開來住,路金昆、岑立昊和馬復江都是單獨住一間,範辰光也享受了這個待遇。因為大家都在樓上,樓下住著一個班,安全倒也不是個問題。

岑立昊對範辰光的態度也好了起來,而且不是做戲。那次山道遇險,範辰光在要命的關頭居然沒有不顧一切地跳下來,從而使岑立昊有機會實施指揮,全車人得以化險為夷,令岑立昊非常感動。

範辰光也很清楚自己在協調組裡的地位起了微妙的變化,他把這種變化看成是鬥爭取得了初步的勝利。當然這個勝利與他的計劃還差很遠。

一個月前的山道脫險在範辰光的心裡留下了難以言表的痕跡。當險情最初出現的時候,那一剎那間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幾乎眩暈過去,渾身的肌肉和神經都麻木得不聽指揮了,他本能地想跳下車去奪路而逃,可是他連跳下去的勇氣和力量都沒有了。直到岑立昊吼了一聲不許亂動,他才清醒一點,意識到同樣處在生死邊緣的並不僅僅是他自己,還有幾個戰士,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尤其是還有一個自命不凡的岑立昊,這使他稍微感到安慰了一些,也憑空覺得安全了一些。

岑立昊後來對他說的那些話他聽見了,又像是沒有完全聽明白,但是他完全按照岑立昊的話去做了,這也是出於一種本能。如果你自己無法解救你的命運,那就把你的命運交給別人好了。儘管他在心裡曾經不止一次地罵過岑立昊不是個好東西,而在生死攸關之際,他卻寧願把自己交給岑立昊而不是交給自己。

後來他果然沒有死掉,全車的人都沒有死掉。回來的時候岑立昊穩穩地開著車,車子裡沒有人說話,但是他知道每個人的心裡都在慶幸都在祈禱都在感激都在敬佩。那當口宋曉玫就坐在岑立昊的旁邊,範辰光注意到了她不時扭過頭去看岑立昊,他看不見她的眼睛,但是不用看他也知道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蘊含著是怎樣的色彩。他清晰地聽見在岑立昊坐上駕駛座的時候這個小妞發出的那一聲讚歎「到底還是當官的啊!這句話說得那樣輕柔,那樣深情,可它卻像一把鋒利的鋼刀,在範辰光的心裡劃出了刻骨銘心的疼痛。這句話連同路金昆的那句「志願兵也是個兵」一起,深深地並將長久地埋在他的生命深處。他痛苦地想,在那樣的時候,能夠那樣做的為什麼偏偏不是他而是岑立昊?他為什麼就不能像岑立昊那樣鎮定自如挺身而出呢?他甚至想,這也許是蒼天故意安排的一個有驚無險的故事,是故意給岑立昊製造的一個絕好的表演機會。他想如果再有這樣的機會,他……可是他馬上就懷疑起來了,如果真的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就能夠成為岑立昊了嗎?

他想人和人是不同的,他知道自己的弱勢,也就能夠充分地運用自己的強項。有些人天生的就是中流砥柱,就像是亂世英雄,有些人天生的是另外一種英雄。他範辰光在那樣的場合是軟了一點,而在另外的領域裡則又可以大顯英雄本色。

他是一個記者啊。儘管眼前還是一個業餘的。

現在,範辰光差不多已經真的把自己看成是一個記者了。他的新聞視野涉獵的範圍已經不限於協調組的這點事蹟了。他已經到前指去了幾趟,同宣傳處的筆桿子們接上了頭。整個戰區的戰況他比老路老岑老範要清楚得多,連前指的首長都同他合了影,戰地軍官見習團的鄭少秋政委還送了他一支鋼筆以示嘉勉。一個月來,他夜以繼日地又寫了二十多篇報道,由於路金昆的重視,他可以任意抽調各個連隊的文書來幫他抄寫複寫,他拉出架勢要大幹一場了,他要在這個屬於他的領域裡打一個漂亮的戰役。

對峙的日子平庸而且漫長。

不讓前出,路金昆便讓各連組織一些野外生存訓練。

這天姜梓森等人都跟隨連隊訓練去了,馬復江便拖上了岑立昊帶上微聲槍到後山打獵。打了一個晌午,只打到幾隻斑鳩,而且四隻有三隻是馬復江打的。馬復江數落岑立昊的槍法臭,岑立昊說,「那沒有辦法,你跟我比打炮試試。人都有強項弱項嘛。」

兩個人猴著腰,沿後山鬼鬼祟祟地搜尋了一陣,終於又發現了一隻很漂亮的大鳥,就落在岑立昊前方二十米處,馬復江在一邊輕輕地喊,說:「再臭的槍法這個目標也不該放過,這回打不中,你就沒有資格前出了。」岑立昊瞄了一陣子,見那隻鳥毫無警覺,再加上漂亮得可愛,終於沒有開槍。

馬復江說,「啊,看不出來啊,你老弟一向以鐵血軍人面貌出現,原來卻是菩薩心腸。」

岑立昊說,「我懷疑那是隻孔雀。孔雀是不能打的,保護動物。」

馬復江收起槍,笑笑說,「那就算了吧,我們都當一回保護生態平衡的好人。」

回去的路上,正走著,馬復江突然停住了腳步,示意岑立昊不要亂動,然後探出腦袋向林子裡聆聽,聽了一陣,一招手,帶著岑立昊貓起腰桿向前運動。後來岑立昊就看見了,在林子深處的平壩上,站著一個人,高大魁梧,一隻手卡腰,另一隻手在胸前比劃。再舉起望遠鏡細看,就看出眉目來了,原來是範辰光。兩個人屏聲斂氣,一陣慷慨激昂的話語便斷斷續續傳了過來——同志們,什麼是正確的人生觀……我們是人民的軍隊,我軍的宗旨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朱二湖同志在訓練中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我們就是要大力提倡奉獻精神,我們當兵是盡義務來的,不是……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祖國的利益高於一切……

岑立昊稀裡糊塗地問,「這小子神神道道的,他在幹什麼?」

馬復江詭秘一笑說:「連這個都不知道?虧你跟他還是一個團的。我告訴你,這小子在練習當指導員呢。」

岑立昊恍然大悟,也笑了,說:「這個老範,盡出洋相。」

馬復江一本正經地說:「哎,你可別這麼說,沒準不久的將來,這小子就是個指導員,你可別小看了他。咱們嚇唬他一下怎麼樣。你把手槍掏出來放兩槍,我來咋呼有情況,看看這小子是個什麼表現。」

岑立昊說,「別了,他也不容易,別把他嚇出毛病了。」

馬復江說,「槍聲一響,這小子跑都跑不動,他腿不打軟你扇我耳光子。」

岑立昊說,「咱們走吧,別讓他看見我們,大家都不好意思。」

後來的事實表明,範辰光練習演講還當真是有備無患。

進入冬天,師裡來了幾封信,一封是慰問信,無非是辛苦光榮鞭策鼓勵之類。另一封是以師政治部的名義給協調組的。根據上面的精神,要在前面提幾個戰士起來,保留一批戰鬥骨幹。方案由協調組臨時支部拿,要多聽聽一線幹部的意見。把工作儘量作得科學一點,合理一點。

這段時間,範辰光的新聞報道工作突飛猛進,本部沒什麼好寫的了,其他部隊的也寫,而且收穫頗豐,以至於前指一位政工首長親自給嶽江南打電話,表揚範辰光。

現在,範辰光已不是剛到協調組時候的範辰光了,在協調組裡的地位明顯提高。在團結方面也有了很大的改觀,不僅不像過去那樣老是強調自己的特殊使命,而且十分注意擺正自己的位置,主動站崗,主動幫幹部們做一些勤務,有一次甚至還幫馬復江和岑立昊的髒衣服洗了。

春節過後,戰地軍官見習團給了協調組一個出擊的機會。儘管要求的規模很小,將要達到的目的不大,但在和平風聲已經很緊的情況下,好歹還能出擊一次,當然是來之不易的。

這次任務是破襲對方的1056高地哨所。作戰代號是n-078行動。

作戰會議結束之後,路金昆單獨找範辰光談了一次,說:「小范啊,這段時間你確實進步不小,報道成績很大。這次出去,估計是我們協調組最後一次行動了。從任務上看,不是大行動,基本上是象徵性的。我的意思是你也參加,這對你有好處。」

路金昆沒有說這是戰地軍官見習團嶽江南政委的意思。

範辰光立即來了個立正,把上體挺得筆直,莊嚴地說:「科長,我堅決服從命令。」

路科長又說:「當然,怎麼個參加法,這裡面有個講究。突擊隊的人員要求精幹,你不合適。我帶二連搞通道保障,實施抵近指揮。岑股長還是開設炮兵觀察所,馬復江的基本指揮所在1082高地,你今晚考慮一下,看看去哪個方向合適,明天可以在會上請戰。」

這一夜,範辰光的腦細胞就異常活躍起來了。他明白路科長的意思,戰爭快要結束了,這次協調組的行動說到底不過是一次向戰區告別的儀式。按通常規律,作為一號首長的路科長應該在基本指揮所,而應該由作戰參謀到實戰場地指揮,但路科長堅持前出,這裡面是有學問的。突擊隊肯定是不會讓他參加的,岑立昊的炮兵觀察所分隊他去了確實施展不開。那麼,就只有兩個方向供他選擇了,一個是馬復江的基本指揮所,一個是路金昆的前進指揮所。範辰光揣摩路科長的意思,是想讓他隨前進指揮所行動。

範辰光反覆比較了一下,在心裡運算了一道算術題,這次如果到前進指揮所,遇上戰鬥情況,就會湧現出一批英雄模範,就有可能加分,但是有危險。如果去基本指揮所,危險性小一點,但是立功的機會也少一些,有可能把一個戰鬥骨幹的名分白白丟掉,不僅不能加分,還有可能讓路金昆再次小看自己。

這一晚上,範辰光的腦細胞異常活躍,一會兒是基本指揮所佔了上風,也就是安全佔了上風,一會兒是前進指揮所佔了上風,也就是立功佔了上風。就這麼翻來倒去,折騰得腦袋都大了。一會兒他的心裡喊,如果不能高尚,那就卑鄙吧!一會兒另一個範辰光又在心裡喊,如果不想卑鄙,那就高尚吧!

天快亮的時候,範辰光自己對自己發了一通火——媽那個蛋,有什麼好想的,難怪老路老岑老馬他們看不起,就你瞻前顧後患得患失。都是吃糧扛槍的,站起來倒下去胯襠下面都是一根槍,誰也不比誰多長兩個物件。你們不怕?我範辰光更不怕,你們死球了是個營級團級幹部,範辰光死球了才是個兵。範辰光祖祖輩輩都是拉板車的,老子死球了這個世界上無非就是少了一個板車夫。範辰光怕什麼?範辰光不僅要到前面去,還要參加突擊隊。真打起來了,姓範的也是泰山頂上一青松,範辰光就是犧牲了,子彈也肯定是從前胸鑽進去了,你們能不能做得到還不一定——他最終決定,去前進指揮所。

天快亮的時候,範辰光終於睡著了,嘴角嚴肅地抿著,睡得十分莊重。冥冥中他進入到一個神奇的境界,他看見了一片碧綠的山巒,藍藍的天上開放著一輪純潔的太陽,遠處秀麗的山峰籠罩在柔軟如絲的陽光裡,一簇一簇地跳躍著不知名的花叢。天上雲捲雲舒,南方的布穀鳥在歡快地鳴唱。一個名叫範辰光的軍官(而且是高階軍官)挺著高大巍峨的身軀,手舉望遠鏡立在山頂,眺望視野裡的山川、森林、河流……雨後的氤氳從山根下面緩緩升起,山坡上滾動著雨珠的綠叢濺射出巨大的虹環,籠罩著他高大魁梧的身軀。他的身邊依次站著路金昆、岑立昊、辛中嶧、劉尹波、馬參謀……還有那個山花一樣鮮豔的女孩,她是誰呢?那件淺綠底綴碎星短袖襯衣在春風中輕飄曼舞,那亮晶晶水靈靈的眸子在深情地注視著他。哦,那不正是宋曉玫麼?他向她笑了笑,回首向岑立昊下達了第一道命令:炮火準備!岑立昊立正回答:是!他又向路金昆下達第二道命令:前進指揮所展開作業!路金昆立正回答:是!他又向馬復江下達了第三道命令:突擊隊投入戰鬥!馬復江立正回答:是!他覺得意猶未盡,背起手挺起胸膛,又威嚴地訓了姓馬的一句:要是臨陣脫逃,我斃了你!馬復江再次立正回答:是!……大地在瞬間沸騰了,白雲翻卷,火光交織,整個戰場在他的意志的驅使下震顫不已。突然一發炮彈在前方落下,他大吼一聲,縱身撲向那件淺綠底綴碎星短袖襯衣,美麗的姑娘從血泊中冉冉升起,捧起了他沾著血跡的臉龐……

範辰光從幸福中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出現在視窗。

按照作戰計劃,岑立昊帶領一支小分隊提前三天進入1027高地,開設炮兵觀察所,協調友軍一個炮兵營的行動。第三天清晨,電臺裡傳來了路科長髮來的訊號,岑立昊指示報務員回答,觀察所已經開設就緒。

戰爭的氛圍迅速在山頭上瀰漫開來。

透過四十倍大倍率望遠鏡,岑立昊的視野裡最初出現的是一片蒼茫的白雲,白雲的下面是濃郁的叢林,而在叢林的某個地方,正掩蔽著同樣荷槍實彈的軍官和士兵,那就是他所要關懷的物件,正是有了他們的存在,才有了他岑立昊的存在,正是有了他們的智慧,才有了他岑立昊的謀略,正是有了他們的進攻和抵抗,才有了他岑立昊覆蓋或摧毀的衝動。

激情在一瞬間湧了過來,並且迅速地膨脹了他的思維。

在另外一個方向上,範辰光也在亢奮地激動著。

此時的範辰光委實渴望一場激烈的戰鬥,委實希望有個機會證實一下自己,他甚至後悔,當初當他慷慨激昂向路科長、岑立昊和馬復江提出要參加突擊隊的時候,遭到一致否決。可是為什麼就不堅持一下呢?如果堅持了,那他就是直接的戰鬥者了,他會挺一柄衝鋒槍打他個大義懍然迴腸蕩氣。要知道,他曾經是四大金剛啊,現在雖然動作差了點,基本功還是有的。

戰鬥終於打響了。炮火準備之後,前出分隊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上了1056高地,幾乎沒有遇到大規模的抵抗,該高地就輕鬆易主。打援時,岑立昊根據前出分隊提供的座標,修正表尺方向,指揮配屬炮兵一個連對包抄之敵實施攔阻射擊,並向友軍炮群通報諸元,請求延伸強大火力至者坪、高馬據點,進行有力威懾,從而減輕前出分隊正面壓力。馬復江則按第二套方案率一個連並邊防連一個排由月亮灣方向進入869高地接應。

一切都結束了,協調組精心準備了一個多星期的行動,實施過程只用了四十多分鐘。沒有出現生死搏鬥的場面,也沒有範辰光預想的那種大悲大壯大驚大險經歷。當各路人馬紛紛報告安全撤出戰鬥之後,範辰光突然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就這麼就結束了?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幹啊!

在戰鬥發起的最初階段,對方的炮火出現了,他甚至作好了準備,緊緊跟隨路金昆,假如有一發炮彈在前方出現,他會毫不猶豫地撲向路金昆,保護一號指揮員的安全。他甚至一直在冥冥中渴望會出現一顆炮彈,那他就將義無反顧地撲上去,他要讓這個地方所有的看不起他的人都睜大眼珠子看看,我老範不是稀泥,不是,絕對不是,我跟你們一樣高大,甚至比你們所有的人都更夠種。可是,沒有這個機會了,沒有出現那顆盼望中的炮彈,他最終沒有實現自己的宏偉抱負。

回撤的時候,路金昆和配屬的連隊幹部談笑風生。路金昆說:「好啊,雖然不是個大的行動,可總算是個遠距離出擊了,這是我們偵察兵乾的活。」

偵察連連長說:「首長指揮有方,組織得簡直是滴水不漏。」

路金昆很得意,走起路來也是腳下生風,愉快地說:「那當然了,過去老讓我們小打小鬧,把我們憋了這麼長時間,我們是一年磨一劍,當然是快刀斬亂麻了。」

路金昆這回可算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下他已經顧不上範辰光了,他被自己指揮藝術的傑作激動了,深深地沉浸在勝利之後的巨大快感當中。

就在這時候,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先是一個兵腿賤,正走之間,飛起一腳將路上的一個空罐頭盒踢出幾米開外,接著,路金昆便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臥倒!還沒有等他回過神來,一個龐然大物便從天而降,泰山壓頂般地砸在他身上,他毫無反抗地便被死死地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直到十幾秒鐘過去之後,路金昆才清醒過來,疑疑惑惑地扭了一下身體,抬起頭來,看見偵察連連長和戰士們都在傻傻地看著他。兵們這回倒是沒有嬉笑,都用一種奇怪的眼光觀賞著眼前這奇怪的一幕。路金昆翻過身來,掀掉背上的龐然大物,這才看清楚,原來是範辰光。範辰光也正坐在地上,瞪著一雙茫然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路金昆一蹶子蹦了起來,兩隻手一左一右拍打著屁股,惱火而又無奈地說:「小范你是怎麼搞的嘛?神經兮兮的,出這個洋相。」

範辰光哭喪著臉,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可憐兮兮地說:「科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我剛才確實……確實聽見了……」

路金昆哭笑不得,嘆了一口氣說:「你這個人啦,你是太緊張了。」

範辰光的眼淚終於流出來了,紅臉盤子變得發白,委屈地說:「科長,我不是太緊張了,我確實是……我真的聽見了……炮聲。我可以對天發誓。」

路金昆說,「好了好了,這也不是個什麼大事,你也不用委屈了。」然後又訓斥那個踢了罐頭盒的兵:「好好走你的路,亂踢什麼踢?真是得意忘形!」

自從n-078行動之後,見習部隊就再也沒有出擊了,邊境一步步出現了和平氣象。

這兩個月,部隊的主要任務是進行作風紀律整頓和評功評獎。

議到戰士立功的時候,路金昆說,「這一年來,小范進步很大,上次行動,表現也不錯。我看可以報個三等功。」

馬復江看了一眼,慢騰騰地說話了,說:「要我說,範辰光同志這一年來進步的確不小,一是在通訊報道工作方面做出了成績,二是參戰積極性也很高。更重要的是這個同志在做人方面成熟了。講起來是應該側重於戰鬥骨幹,但在我們指揮組,範辰光也是一個戰鬥骨幹。我提議給範辰光報二等功。也是路科長的那句話,批不批是前指的事,我們可以報。」

岑立昊對馬復江的態度深感意外,奇怪地看了看馬復江,馬復江卻一臉平靜,意味深長地朝岑立昊笑笑。

岑立昊說,「同意給範辰光報二等功。」

不久就有命令下來,協調組順利地完成了邊境作戰任務,按預訂計劃歸建。與這個命令同時下達的,還有一份任職命令,協調組偵察連和配屬的三個連隊從戰士中直接提拔了六名幹部,協調組報道員範辰光被任命為正連職幹部。因為幹部們的職務晉升要等到歸建以後由原部隊調整,所以路金昆和馬復江、岑立昊等人暫時還是原職不動。

宣佈命令的時候,範辰光和新提拔的幾個骨幹也參加了,他把自己站得筆直,大肚皮儘管挺著,但儘量做到小腹微收,一連莊嚴地聆聽著戰地軍官見習團政委嶽江南宣佈:任命266團政治處志願兵範辰光為該團四十一連政治指導員……

那一瞬間,範辰光覺得一股熱血從他的腳底升起,劇烈地衝撞著他的骨骼,衝撞著他的細胞,衝撞著他的心臟,他感到他的身體正在發生著奇異的變化,身高頓時增加了兩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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