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明天戰爭》小說信息

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八月上旬,為了進一步檢驗團營主官進入角色情況,師裡在彰河洗劍南段北岸組織一次小型的搶佔灘頭演練,機關帶部分實兵參加。

按導調部火力分配計劃,266團指揮所負責為航空兵指示轟炸目標,以船載炮摧毀敵沿岸目標,指揮步炮協同。並明確軍政首長人人面前一個指揮平臺,一部電臺,各自為戰,各顯神通,能者為主,次者為輔,不拘泥於職務大小,只顯示水平高低。

岑立昊和劉尹波乘坐一號車前往266團指揮所指導作業,汽車還沒進入到266團的集結地域,老遠就看見紅旗招展,一個營準備武裝泅渡的兵力嚴陣以待。沙灘上到處可見「隨時準備領命出征」、「首戰有我,有我必勝」、「人民利益高於一切」之類的橫幅標語。各種車輛停靠整齊,秩序井然。

劉尹波說:「這個老範,造勢還是有聲有色的。」

岑立昊微微一笑,未置可否。上次他下令把基地的那些標牌拔了,範辰光居然沒有抵制,這大約也是看他剛剛上任,給他一個面子吧。但是範辰光就是範辰光,他在這裡退了一步,在那裡就可能會把那一步找回來。岑立昊注意到,此地紅旗招展,但是沒有動用鋼筋木板,無非就是造造聲勢而已,按照實戰要求,也是得有點聲勢,但岑立昊覺得,範辰光又搞這些熱熱鬧鬧的東西,多少有點給自己平反昭雪的意思。但岑立昊也不得不承認,儘管他始終遏制範辰光,始終對他的一套做法嗤之以鼻,但範辰光不但沒有屈服,而且經常可以利用各種縫隙,把虛張聲勢的事情做得花團錦簇滴水不漏,又說明這個人很有組織協調能力。岑立昊有時候也想,對於範辰光,還真不能小看,這個人啊,如果用得是地方,就是一個有創造性的人物,用的不是地方就適得其反,這傢伙的能量既有創造性也很有破壞性。

266團的指揮所設在一頂巨大的迷彩帳篷裡。正是盛夏季節,晌午的太陽照射下來,帳篷頓時成了桑拿浴室,只有幾臺電風扇對著電腦拼命地散熱,帳篷內的軍官們則個個汗流浹背。

演練開始之後,計算機裡不斷顯示情況,一會兒水下發現障礙,一會兒七連進攻受阻,一會兒是右翼呼喚火力,一會兒是地對地導彈射程無法接近目標。這種戰鬥其實多半還是常規作戰樣式,應該說具備基本軍事素質的團級指揮員都能處置,但266團團長杜朝本還是感到吃力。

杜朝本本來是個管吃喝拉撒睡的團長,用岑立昊的話說,是和平型的維持會長,指揮打仗不僅沒有技術準備,也沒有思想準備。臨時突擊學習的那些條條框框,架不住風雲突變,捉襟見肘,手忙腳亂。上一次崗位職責考核,可憐的杜朝本採取了最低階的躲避手段——裝病,讓師醫院的老鄉開了個證明,做了個闌尾切除手術,躲避倒是躲避過去了,卻讓岑立昊更加看不起。岑立昊說,「奇怪,大家都有個闌尾,裝在肚子裡相安無事,就他那個闌尾會幫他的忙,早不疼晚不疼,一說要搞崗位職責考核,他的闌尾就發言了。」

杜朝本撐不起來,副團長孫曉農只好頂上去。孫曉農還算沉著,不斷向參謀下達指示,掌握時機,分配火力,調整兵力,有板有眼。孫曉農把指揮任務接過去之後,杜朝本就沒有事情幹了,成了旁觀者,可憐巴巴地看著指揮所裡一群人忙碌。

第一個波次過去了,岑立昊只說了兩個字:「重來!」

這一句話從根本上把266團的演習準備判了個不及格。

在這次演練中,範辰光基本上也是個旁觀者。戰場政治工作是轉業問題尚且懸而未決的黃阿平在忙活。黃阿平領導的政治處在演練發生之前就向虛擬的渡海分隊發出了「打上某某島,解放全中國」的戰鬥動員令,同時指示航空兵向敵後散發傳單,上面套用了已故毛澤東主席的一段話:「某某官兵們,中國人民解放軍就要打過某某海峽了,儘管你們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我們是一定要打上某某島的。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五十多年前,號稱固若金湯的長江天塹也沒有能夠阻擋我們進攻的步伐,中國人民解放軍就是這樣打過長江去的。」

登島戰鬥開始後,黃阿平又及時向部隊通報了進攻地區的民俗、社情、宗教習慣,併發出這樣的口號:「同志們,我是你們的指揮員,向我靠攏,緊緊地團結在我的周圍,跟隨我前進!前進!」

範辰光不甘寂寞,急得抓耳撓腮,抱著電臺話筒不斷喊叫:「同志們跟我上!共產黨員跟我來!」

這一幕看得岑立昊時時冷笑,對劉尹波說:「看看,我們的老範倒是很像個老八路,要是在百團大戰中,沒準能成為民族抗日英雄。」

劉尹波面部表情十分難看,咬牙切齒地說:「胡鬧!」

這次演練,除了指揮系統實現區域性網路化以外,演練的內容基本上還是常規屬性。常規戰中的思想政治工作當然還要體現常規戰的特點,但是經過黃阿平創造性地發揮,就變得有聲有色,親切生動。範辰光在指揮所裡找不到事情做,一會兒跑出去看部隊,一會兒又指揮後勤保障分隊送綠豆湯。

岑立昊和劉尹波雖然也是汗流浹背,但紋絲不動,平靜地觀察。岑立昊說:「老範,你的位置是在指揮所,現在正在打仗。請你回到指揮位置上。」

範辰光說:「我得給首長們搞好保障,別中暑了。」

岑立昊厲聲喝道:「我再說一遍,這是打仗,你別考慮我們會不會中暑,你先考慮你自己會不會中彈。」

劉尹波說:「老範,先頭部隊傷亡很大,你跟老杜要迅速拿出應急措施。」

杜朝本說:「請孫副團長按預定計劃處置。」

孫曉農對著話筒喊:「長江注意,暫停進攻。炮兵連表尺減四,方向向左0-06,六發集火射向,壓制204號目標,掩護長江向2號目標運動。」

黃阿平的計算機指令是:「突擊隊丟掉傷員,丟掉烈士,丟掉一切非直接作戰物資,直插2號目標409高地,完成最後的爭奪。」

杜朝本在一旁看了,做焦慮狀,說:「那怎麼行?傷員和烈士不能丟下。真正的作戰我是絕不會下這樣命令的。」

孫曉農說:「黃副主任的處置是正確的,只要有一個排、哪怕是一個班能在十分鐘之內插上409高地,控制正面火力,整個戰場形勢就會得到根本性的改變,後續部隊登島的阻力就會大大減輕。」

黃阿平繼續下令:「輕傷協助重傷,開展自救,迅速撤離戰場。」

範辰光說:「不可能撤啊,主力分隊全走了,那樣的地形,傷員們還不徹底被包了餃子。」

黃阿平說:「政委你要逼我說實話,我就跟你說了,這些傷員我只能讓他們成為烈士了,否則烈士的數量會成幾十倍增加。」

範辰光說:「如果這不是演練而是真正的戰爭,你也會這麼處置嗎?」

劉尹波看不下去了,說:「老範,你這個問題很幼稚。戰爭是要死人的,這還用問嗎?」

演練結束後,岑立昊進行講評,對杜朝本,岑立昊沒說太多的話,只說了一句:「老杜,我建議你到洗劍輪訓隊學習一段時間。」

杜朝本滿臉陰雲地說:「師長,我學習是不夠,不過,請聽我解釋一句。團裡常委分工,是孫副團長分管司令部戰備訓練。」

岑立昊本來已經準備出帳篷了,聽到這話,又退了回來:「哦?有這事?那麼你分管什麼?」

杜朝本說:「我分管行政和後勤。」

岑立昊的臉上出現了巨大的驚愕,看了看劉尹波,又看了看範辰光,再看看杜朝本:「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杜朝本頓時緊張起來,範辰光趕緊搶上來說:「我們團常委分工,杜團長和我管全面,具體的行政工作和後勤工作也是老杜管,思想政治工作,安全防事故……」

岑立昊怒不可遏,揮手打斷了範辰光的話頭:「荒唐!簡直是今古奇聞,一團之長,一個團的政委,什麼都管了,就是把根本的東西、最該管的東西丟掉了。」

杜朝本和範辰光噤若寒蟬,一句話也不敢說。

岑立昊冷眼直逼杜、範二人,咬牙切齒地說:「虛在其位,並無其能,謀則失算,戰則敗北,這就是你們二位的形象。我警告你們,你們把你們最應該分管的東西交給了你們的副手。我不管你們怎麼分工的,我只要求你們分管一項工作,那就是打仗!什麼蓋房子掃院子,什麼餵豬種菜防事故,什麼軍民共建兩用人才,什麼計劃生育衛生防病,統統讓副職分管。」

一個月之後,集團軍以軍長鍾盛英和政治委員嶽江南的名義釋出命令,88師團以下幹部作了部分調整。266團政治處副主任黃阿平任師政治部幹部科科長,師偵察科正營職參謀栗奇河任該科科長,後勤部副部長李木勝擔任農場場長,炮團團長姚文奇擔任師炮兵指揮部主任,副團長丁鐵任該團團長。鑑於姜梓森沒有擔任過建制團主官,被任命為265團政治委員。政治部的工作暫由劉尹波主持。

黃阿平任職之前,由岑立昊親自談話,杜朝本和範辰光在場。岑立昊給黃阿平提的要求是「三知」:知恩圖報、知難而進、知榮而惜。

岑立昊說:「知恩圖報並不是要你報答哪個個人的恩德,我們每個人有今天的進步,都離不開組織的培養。人民把權力交給我們,是希望我們能夠扛起這份責任,把我們的事業推向前進。知難而進就是要求我們要創造性地工作,著眼於世界軍事革命的大環境,以我們的勤奮工作和學習儘快同先進的世界軍事高速公路接軌。知榮而惜,就是永不驕傲。」

岑立昊送給杜朝本的是「三幹」:越是有難度越是要主動地幹,越是有隱患的越是要謹慎地幹,越是不明白的越是要學著幹。這三個「幹」,是針對杜朝本的「三不」而言的。

因為能力方面的問題,杜朝本是最不希望轟轟烈烈的,哪怕部隊沉寂如一潭死水,只要不出事就好。他也會說那句話,一團之長,如履薄冰。他對付這個薄冰的辦法就是「三不」:不能絕對保證安全的不幹,過於複雜的不幹,上級不認可的不幹。為了穩定和安全,他恨不得帶著部隊天天睡大覺。

但岑立昊送給杜朝本三個「幹」只是程式性的,他不指望這個人能幹出什麼名堂。

岑立昊同時也給範辰光送了「三知」:知足常樂,知人善任,知恥後勇。

岑立昊開門見山地說:「老範,老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們分手五年了,我該戴上高倍望遠鏡看你了。」

範辰光訕訕地說:「岑師長,我工作沒做好,讓你失望了。」

岑立昊說:「豈止是失望,簡直是絕望。我感到全世界都在向前走,就你老範在往後走,還神氣活現,還理直氣壯。」

範辰光做洗耳恭聽狀,心裡卻不服:「你這意思差不多就是說我同全世界為敵,有這麼嚴重嗎?」

岑立昊說:「你給我的感覺是完全沒有進入狀態,一個團裡的政治委員,不知道在現代戰爭中自己的位置在哪裡,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平時你比誰話都多,真的打起仗來了,除了給大家熬綠豆湯,就那麼老掉牙的兩句口號。你讓大家跟你衝,我還不放心呢。跟你去幹什麼?當炮灰啊?一將無能,累死三軍,跟著你往前衝,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那才是死不瞑目陰魂不散呢!」

範辰光也不辯解,尷尬地苦笑,拿著筆記本時不時地記兩句。

「你範政委也是個老同志了,我說一句難聽的話,你是官當的越大水平越差。一個政委是個什麼形象?過去電影裡都是軍事幹部粗魯,政工幹部文雅,現在情況好像恰好相反,至少在你的身上相反。有的幹部反映你平均每天要講六十至七十個‘媽拉個巴子’,這還像解放軍的團首長嗎?簡直是土匪。為什麼一說打仗就找不到感覺,一搞演練就慌了手腳?就是因為不會,進入不了狀態,一滴油漂在水面上,沒有融進去。看起來你咋咋乎乎指手畫腳,有人還認為你挺有魄力的。你那叫什麼魄力?好像做什麼都行,蓋房子,做牌子,唱歌,吹牛,彙報,拉關係,什麼都搞得有聲有色,但只要往沙盤邊上一站,往高技術練兵講臺上一站,那就是驢頭不對馬嘴,東拉西扯不著邊際,要麼就是熬綠豆湯,你說你那叫什麼魄力?」

範辰光表情很複雜,說:「岑師長,我是一個政工幹部,你總不能讓我也成為軍事家吧?」

岑立昊說:「範辰光同志我提醒你,無論是現代戰爭還是未來戰爭,已經完全不同於我們經驗中的戰爭形態了,思想政治工作該怎麼做,有很多新的課題需要我們研究,我們再也不能不切實際地坐而論道了,要進入狀態,首先要對戰爭形態有所瞭解。」

範辰光終於被逼出了一頭冷汗,說:「我承認我們一度戰爭意識淡薄,恐怕這也不是我們一家。我們不是不想學點高技術,可是你說我們這麼一把年紀了,重新學這些新玩意兒能學會嗎?當年我們四大金剛……」

範辰光本來想說當年四大金剛時代,我也不必誰差,但一看岑立昊的眉頭倏然皺到一起,就沒敢再擺老資格。現在,在88師,已經不大有人敢提四大金剛那一茬,因為大家都知道,岑師長對此反感。

不光是四大金剛,連岑立昊的年輕也是基層軍官忌諱的話題。岑立昊同別的人不一樣,他不太愛聽你說他年輕,他動不動就說自己也是四十多歲了,其實就多一歲,但他要追求那種德高望重的感覺。後來人們就悟出來了,因為在88師,師團兩級有不少人是岑立昊過去的上級或同級,譬如辛中嶧、路金昆、鄭少秋,還有一個孫大竹。岑立昊除了對辛中嶧偶爾尊稱一聲老首長以外,對於其他的,無論過去是他的上級還是他的同級,他現在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地把他們統統看成是理所當然的下級,你不按他的意思來,他隨時訓你,連路金昆對「老首長」這個話題都是諱莫如深,在作戰會上,岑立昊批評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至於孫大竹之類,那岑立昊更是從來就沒有把他當老領導看,好像本來就是被他一路率領過來的,訓起來像訓新兵。

岑立昊說:「學不會也得學,難道我們的敵人會因為我們不懂高技術戰爭就不打我們了嗎?沒有高技術戰爭指揮才能去參加高技術戰爭,就是找死。而我們現在不加強學習,則無異於等死。」

範辰光說:「岑師長,我回去跟老杜商量一下,落實師裡的指示。」

岑立昊說:「不是商量的問題,你們266團不能再拖了,要痛下決心,撲下身子學習高技術戰爭知識和指揮藝術。上次崗位職能考核,按戰爭標準要求,老杜不稱職,你也基本上是不稱職的。你們兩位主官都是這個水平,怎麼能把部隊帶起來?我建議你們常委認真坐下來研究,科學地分個工,非戰爭準備以外的工作讓副手們多管點,你們二位還是集中精力研究高技術訓練問題。黃阿平同志過去在這方面很有想法,可惜你們沒有很好地把他用起來。你黃阿平調到師裡工作,要把關於266團建設的一些思考留給266團的同志。」

範辰光說:「對黃阿平同志,我們過去的態度不是很恰當。黃阿平同志事業心強,工作能力也強,這一點我們也認識到了。黃阿平同志到師裡當科長,我們會充分尊重他,請師長放心。」

岑立昊意味深長地笑笑。黃阿平到師裡當的是幹部科長,你尊重不尊重,你範辰光能夠掂量出分量。岑立昊說:「團結不是一團和氣,關鍵是要取長補短。黃阿平走了,還有一些有想法有個性的同志在你的領導下,你要讓他們發揮作用,創造條件讓他們釋放能量。」

黃阿平說:「我過去對範政委也有不敬之處,有些不尊重領導。範政委是老政委,管理部隊有定力,這是值得我學習的。266團的工作有章法,有套路,我到新的崗位,好傳統要帶過去。」

岑立昊說:「對你黃阿平,我們是寄予希望的,但是,你也要注意,在有些問題上,你的處理也不是很恰當。你很聰明,但聰明和智慧是兩個概念。聰明人善於發現問題,而智慧的人善於解決問題。你給我的感覺是,聰明大於智慧,發現問題敏銳,解決問題也有愚蠢的時候。當了幹部科長,學習更要抓緊。」

黃阿平說:「師長關於聰明和智慧的關係很精闢,我也承認我的弱點,過去覺得反正老不進步,有點缺點順理成章。現在,當了幹部科長,我是得小心點。」

岑立昊說:「你小子倒是坦率,相信你會盡快進入狀態。」又轉首對範辰光說:「在團結問題上,我還送給你們幾句話,搶鏡頭的事不幹,傷害感情的事不幹,背後拆臺的事不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