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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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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岑立昊下部隊把88師各團和直屬分隊轉了一遍之後,常委召開了一次專題會議,集中討論提高戰鬥力亟待解決的問題。

會議由政委鄭少秋主持。與會人員有師長岑立昊、副師長辛中嶧、路金昆,副政委劉尹波,參謀長馬復江、政治部副主任姜梓森,裝備部長趙亭慶,由於後勤部部長於家國生病住院,後勤部副部長李木勝列席參加會議。

這是一次針對性很強的會議,議題是岑立昊提出來的,認真尋找新的增長點,努力提高整體戰鬥力。指導思想是研究問題,探索解決問題的辦法。用岑立昊的話說,戰鬥力的增長點在哪裡呢,就在問題裡面。把問題研究透了,解決問題的辦法也就出來了。

會議的基調並不高,會議之前辛中嶧還有些躊躇,像這種以找問題為主題的常委會在88師還是第一次,岑立昊初來乍到,就這麼大刀闊斧地把找問題提到了重要議事日程,是不是很穩妥?

辛中嶧建議岑立昊給鍾盛英軍長和嶽江南政委打個電話,以個人的名義彙報一下想法,摸摸上級領導的態度。岑立昊卻不以為然,說,「先開會,根據會議情況再說。」

劉尹波此刻的心情很複雜。他預感到,88師很快就不得安寧了。岑立昊這個人,像一頭倔牛,只要他認準了要去那個地方,你是拉不回來他的。平心而論,他要做的那些事情,也確實是該做的。

會議首先由參謀長馬復江彙報了他陪同岑師長下部隊瞭解的情況,然後,按照岑立昊的意圖,由司令部、政治部、後勤部和裝備部四個部門的一把手分別彙報。

馬復江就88師軍官和兵員素質、戰鬥力組織結構、戰鬥員和裝備的銜接、戰鬥力總體狀況等方面,提供了一份詳細的報告,尤其是幾十組數字,在會上引起了波動。一是士兵和軍官的比例,為3:1,二是各類保障軍官和一線指揮軍官之比為1:1.5,三是機關軍官和基層軍官之比是1:5.5,四是一線指揮軍官總數和經過院校進行等級培養的軍官之比是5:1,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即使是按照現有裝備,強迫我們的敵人用與我們同樣的裝備和同樣的戰術打常規戰,88師真正在一線拿槍拿炮戰鬥的,佔總人數的30%,這是硬體。把這30%的人員中戰鬥積極性不高的、職務與能力不匹配的、不會打仗的計算在內,全師實際的一線戰鬥力應占總人數的20%。也就是說,一個師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是戰鬥員。

這種演算法顯然是出乎常委們預料的,不太好接受。

劉尹波問馬復江:「你敢說這些比例準確嗎?」

馬復江信誓旦旦地說:「這是按實力報表量化分析的,應該是準確的。」

岑立昊插話說:「準確不一定精確,精確也不一定科學。這些數字並不是全部,它只能部分地說明某些問題,就是非戰鬥機構和非戰鬥人員所佔比例較大,這是不爭的事實了。當然,有些屬於編制問題,編制就是法律,是我們沒法改變的。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大的問題目前解絕不了,可以先解決小問題。有些問題也許我們暫時還做不到,但是我們不能不想到,想到了,暫時做不到,但是終究會做到,而想不到,永遠也做不到。」

接著是政治部副主任姜梓森彙報幹部隊伍戰鬥力狀況,從年齡結構,知識結構,專業能力和崗位銜接等幾個方面入手,也進行了量化分析,並同某潛在對手國家軍隊的同級軍官進行了橫向比較。這當然是岑立昊的思路,材料是由幹部科認真準備的,岑立昊想表達的觀點,姜梓森都表達得比較到位。自從上次岑立昊彙報幹部工作之後岑立昊給了他半張笑臉,他就對岑立昊交代的事情格外慎重了。

姜梓森的彙報表明,無論是實用性和專業技能,幹部隊伍離現代戰爭的要求,還存在著較大的差距。問題怎麼解決,鄭少秋沒有表態,岑立昊也沒有表態。

再往下,就該輪到後勤部了。

岑立昊回到88師當師長,李木勝的心裡本來就冷颼颼的,更糟糕的是,就在這節骨眼上,後勤部長於家國又住院了。師裡召開常委會,辛副師長給他打招呼要他準備彙報後勤戰鬥保障方面的問題。李木勝眼淚都快急出來了,趕緊召開部務會,要大家湊情況,由於意圖領會得不明確,再加上科長們也不太尿李木勝的那一壺,部務會開得不斷跑題,大家湊的情況李木勝也拿不準管用不管用,讓戰勤科的參謀七拼八湊搞了一份材料,這就拿到常委會上彙報來了。

姜梓森彙報完之後,出現了一陣沉默,大家都沒有說什麼。辛中嶧看了看李木勝說:「李副部長,你談談吧?」

李木勝瞟了辛中嶧一眼,又瞟了岑立昊一眼,見岑立昊正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心裡稍微寬鬆了一些,擦擦腦門的汗,說:「各位首長,同志們,後勤部……」話還沒說完,就被劉尹波打斷了:「什麼各位首長同志們的,這是常委會,又不是事蹟報告,你彙報乾脆一點,有話則長,無話則短。」

李木勝本來就緊張得要命,讓劉尹波這麼一說,更亂了方寸。什麼叫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啊?他是準備了稿子的,你讓他馬上就判斷出稿子裡面哪些是該講的哪些是可以不講的,那就是故意為難他了。

李木勝剛擦過的腦門立即又溼了一片。

這時候,岑立昊抬起頭來,看了李木勝一眼,這一眼看得李木勝更是心驚肉跳。但是,岑立昊並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蔑視他,而是微微一笑,平和地說:「老李可能很少參加這樣的會,有點緊張。別緊張,這都是自己的同志,說錯說對都沒有關係,下面還要討論嘛。」

這一句話,尤其是岑立昊的口氣態度,把李木勝的神給穩住了。李木勝向岑立昊投去感激的目光,說:「師長,我……我是有點緊張。」

岑立昊說:「有什麼好緊張的?你就想著是你當連長的時候,坐在這裡的都是你連隊的兵,那還緊張嗎?」說完,又補充一句:「你就拿稿子念就行了。」

李木勝說:「那……那……那我就唸了。各位首長,同志們,我們後勤部為了響應師黨委、特別是岑立昊師長的號召,為了提高戰鬥力,這幾天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我們後勤部自去年以來……」

李木勝用顫抖的手捧著稿子,嗑嗑巴巴地念了十多分鐘,基本上文不對題。岑立昊倒是沒提過去的事情,劉尹波卻忘不了,這小子當年殺耕牛打俘虜是多麼朝氣蓬勃啊,現在卻蔫了,確實是臭狗肉上不了檯面,難怪岑立昊看不起他。李木勝彙報的過程中,劉尹波看著岑立昊,岑立昊仍然低頭寫著什麼,面無表情。

李木勝唸完之後,岑立昊未做任何評價,問道:「老李,全師戰備油儲存了多少?」

李木勝眼珠子轉了兩圈,很快說了一個數字。

岑立昊點點頭說:「你是掌握情況的。」又問:「如果我們現在接到命令,要把部隊拉出去,你估計全師有多少臺運輸車能夠拉得動?」

李木勝說:「這個……這個我……大約能有三千臺吧?」

辛中嶧眉頭一皺說:「哪有那麼多運輸車啊?」

李木勝一聽,又緊張起來,說:「大約……三百臺吧?」

岑立昊笑了笑說:「老李,還是別緊張。我再問你,全師出動,路上自給三天,大約需要多少糧食?」

李木勝腦子又轉了一圈,又說了一串數字。這個賬他會算,全師出動,按平均每人每天一斤半計算,大約不會太離譜。

岑立昊點點頭說:「差不多。」又問:「火箭炮營隨營攜帶三個基數的彈藥,需要加強多少臺運輸車?」

李木勝立馬又傻眼了。你讓他計算全師一天吃多少糧食,問題還不是很大,而問到軍械方面的問題就麻煩了,別說火箭炮營三個基數的彈藥是多少,他連一個基數有多少發炮彈都搞不明白。但是,按岑立昊的標準,他又必須明白,因為這不僅是裝備部門的事情,也是運輸部門的事情,他是後勤部的副部長,分工還是管油料和運輸的。只不過平時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打仗,沒有想到要被裝備和運輸統籌起來操心。

辛中嶧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說:「李木勝,我跟你說得很明白,要你彙報保障戰鬥力方面的問題,結果你搞了個不倫不類,說總結不是總結,講評不是講評。問你情況,不用你知道的你全知道,在你職責範圍內的你全是稀裡糊塗。這怎麼行呢?」

李木勝腦門上的汗珠霎時就滾落下來:「我……辛副師長……我……」

岑立昊說:「算了,今天是開常委會,也不是開李木勝的批評會。不過,李木勝同志,你還是要儘快進入情況,我說的是進入戰爭情況。你是野戰部隊師後勤部的副部長,可不是農民木匠泥瓦匠,也不是廚子,光會種地做飯是不行的。今天不批評你了,要加強學習。」

李木勝臉色蠟黃,可憐巴巴地看著岑立昊和辛中嶧,說:「一定,我一定加強學習。」

六月七日,88師召開科技練兵動員大會。

參加大會的有各團和直屬分隊的軍政主官、各團司、政、後、裝領導,師機關全體幹部,一共有三百多人,集中在師部小禮堂。會場的佈置別開生面,不像過去有主席臺,而是在主席臺下面安了一個講壇,所有與會人員也包括88師前任師長、集團軍副軍長郭擷天大校和集團軍副參謀長羅貫中大校,統統坐在臺下。

會議程式很簡單,鄭少秋宣佈開會後,就請師長講話。

岑立昊面帶笑容,成竹在胸,信步走上講壇,開始演講了——

今天,是我岑立昊回到88師之後第一次在正式場合同師機關、各團和直屬分隊的主要領導見面,我的講話,也可以被看成是在公開場合下發表的就職演說。首先,我想表達真實的感謝,我之所以在離開88師七年之後,又回來擔任師長,除了組織的培養,還有兩個至關重要的原因,一是在88師工作的、曾經是我的領導和戰友的老同志們寬容了我的缺點,二是在座的年輕的同志們接受了我的優點,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

岑立昊在簡單地表達了一番心情之後,就直截了當把話題轉到了他擬定的正軌——

既然大家信任我,我就把我的心捧出來,我岑立昊是來當師長的,不是來當官的。當然,軍官也是官,但軍官又不是尋常的官,軍官是選擇了戰爭事業、隨時準備為國家和人民獻身的在軍隊工作的官員,軍官最大的權力就是使用自己的意志、智慧、身體乃至生命。如果戰爭爆發,我將和你們一起奔赴戰場,馬革裹屍,在所不辭……

望著講壇上揮灑自如目光冷峻的岑立昊,炮兵團上校政委高三明內心湧動著一股熱乎乎的潮流。在座的這些軍官中,溯本清源,他同岑立昊應該說是老戰友,也算是有過生死之交的經歷。

十九年前在南線打仗,高三明是一名老戰士,在岑立昊指揮警衛班戰士聲東擊西掩護鍾盛英團長轉移的時候,他是那幾個戰士中的一名。激戰中,一發70火箭彈在前方約二十米處爆炸,出於一種本能,他一躍而起,把身邊的岑立昊撞倒在地。一塊彈片從左側斜著飛過來,正好嵌進他胸前的衝鋒槍彈匣上,沒有那個彈匣,他就光榮了,而如果沒有他在岑立昊的左側和那戰術要領很不準確的一撞,岑立昊也就不存在了。

但岑立昊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嚴重性,因為撞得突然,加上高三明塊頭大用力過猛,岑立昊沒有防備,被撞了個嘴啃泥,下巴頦還被撞破了一塊,所以從地上爬起來之後還罵罵咧咧,說:「誰他媽的瞎緊張,老子沒讓敵人打死還差點兒讓你狗日的給撞死了。」

這一罵,讓高三明好不委屈,做了好事還不敢吭氣。

當天晚上還發生了一件事情,鍾團長抱著電臺嘶啞著嗓子同友鄰部隊聯絡上後,友鄰部隊的首長要求他們向786號高地運動。當夜,他們臂上扎著白毛巾轉移到786號高地上,因為連日轉戰,筋疲力盡,而且神經高度緊張,現在感覺是回到了組織懷抱,除了鍾團長等幾名首長還在研究作戰行動,年輕一點的同志都滾在草窩裡睡著了。南方山嶽叢林的氣候晝夜反差極大,白天熱得要命,夜裡冷得要死。高三明看著熟睡的岑立昊,居然覺得他和這個年輕的小參謀有一種兄弟般的親情,在那樣寒冷的潮溼的夜裡,他把軍上衣脫了下來蓋在岑立昊的身上,讓岑立昊暖暖和和地睡了將近三個小時,而他自己凍得發抖,一分鐘也沒有睡著。

這兩件事情是高三明士兵生活中最值得記憶的,但他從來沒有炫耀,甚至連提都沒提過。倒是岑立昊後來回過神來,回憶當初在火箭彈爆炸的一瞬間有個戰士撞在他身上,是在保護他,但由於當時沒有太在意,這個人是誰,他已經有些淡忘了。以後部隊歸建,每當遇上在那次戰鬥中在場的戰士,岑立昊都要問起當時是誰保護他,大家都矢口否認,高三明也隻字不提。在老兵高三明純潔的心裡,那件事情是很神聖的,也應該是神秘的,他只想在自己的心裡珍藏,為自己儲存一份高尚。

一個月前,岑立昊回到88師後首次到炮團熟悉部隊,當參謀長馬復江介紹這是團政委高三明時,岑立昊說:「認識,認識,老同志了。」

但高三明立即就判斷出來了,岑立昊事實上已經把他忘記了,以後雖然又有若干次見面,但都是上下級之間的見面,而不是久別之後的重逢。因為那次戰鬥畢竟短暫,他也沒有太出色的表現,沒有給岑立昊留下深刻印象也在情理之中。回到部隊不久他就被送到炮兵指揮學院學習,畢業後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炮團的人,以後再也沒有同岑立昊見過面,自然更沒有什麼聯絡。

然而,岑立昊可以忽視他,他卻從來沒有忘記過岑立昊,岑立昊在266團當團長,後來又調到總部,每一個過程他都關注著。他在炮團從一名排長一直當到團政委,當年計程車兵已經是即將離開野戰軍的老同志了,沒想到就在他走到人生十字路口的時候,岑立昊又回來了。他為岑立昊高興啊,也莫名其妙地為自己高興,儘管他從來不打算把十七年前的往事再抖漏出來,作為他同這位足以改變他命運的年輕師長建立特殊關係的橋樑。

臺上,岑立昊似乎已經進入到一個忘我的境界,如入無人之境地在他的思想的曠野裡縱情馳騁——

我們今天在這裡講戰爭問題,不是坐而論道誤國清談,事實上,我們現在進行的就是戰爭——戰爭的特殊階段、即以非暴力形式存在的僵持階段。沒有絕對的和平,只有相對的平靜,而在平靜的背後,是綜合國力和軍事實力的對峙,只有當對峙雙方實力相當勢均力敵的時候,這種相對的平靜才會出現。正因為有我們這些人在這裡討論戰爭問題,有我們的官兵在挖空心思抱著陳舊的裝備尋找不陳舊的辦法,戰爭才沒有以暴力的形式出現。所以我們一天都不敢懈怠……

岑立昊在臺上大講,師司令部偵察科參謀栗奇河和作訓科參謀聞登發在下面小講,兩個人座挨著座,暗中進行筆談。

聞登發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句話,輕輕地推到栗奇河的面前:「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裝備,已經落後兩代以上了,如何打贏二十一世紀的戰爭?」

栗奇河也在上面寫了幾句話,把筆記本推了回來:「決定戰爭勝利的因素是人而不是物。」

聞登發寫:「這也說明你對岑師長的思想領會得不透。岑師長說,朝鮮戰爭以前的戰爭指揮藝術接近於文科,即文史哲知識的運用佔主要成分。二十一世紀的戰爭指揮藝術接近於理科,數理化知識佔主要成分。按這個特徵要求,你我都將下崗。」

栗奇河寫:「聽說岑老虎要組建特別支隊,完全按照數字化步兵的組織結構和裝備,建立紅藍各一個營,在沒有衛星支撐體系的情況下,搞區域行動式資訊傳輸對接,屬實否?」

聞登發寫:「有說法,老虎在ykt軍事學院的時候,模擬指揮過數字化營,回來再搞破槍破炮,很不過癮,天天叫囂要搞數字化營。不過,談何容易?編制何來?經費何來?裝備何來?教官何來?」

栗奇河:「別太悲觀,看岑師長這架勢,沒準能折騰成?」

聞登發:「楚王愛細腰,宮女多餓死。一屆領導一個調,落實到行動上還是老槍老炮老戰法老一套。三五年之後他們升官的升官進校的進校調走的調走,你我還在這玩陣地戰運動戰,還是那幾個破電臺在喊黃河呼叫泰山明白。」

栗奇河:「岑老虎起點高、角度新,他不會輕易被現實淹沒的。」

聞登發:「他要是能給我們弄幾個直升機滑翔靶就好了,也免得我們老是用紙糊,我算是被洋相出怕了。」

栗奇河:有「了直升機滑翔靶你還不照樣出洋相?你見過哪支軍隊把直升機停在那裡讓你打?」

聞登發:「你不懂,直升機懸空是可能的。你還沒見識過,n戰區一個師用高射炮打巡航導彈,給軍區報告說基本上一打一個準。」

栗奇河:「天方夜譚。好多人都傳說岑師長極其務實,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幹有本事的事,也許我們88師要雄風大振了。」

聞登發:「但願如此。」

栗奇河不再說話了,置身於座無虛席的會場,他感覺有一種蓬勃的朝氣撲面而來。岑立昊說,問題有多少,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有多少,問題解決了多少,戰鬥力的增長點就能提高多少。這話太精闢了。岑立昊還說,有些事情,可以暫時做不到,但必須想得到,今天做不到不等於明天做不到,但今天想不到,永遠也做不到。要提倡創造性地思維,在觀念上寧可超前,不能滯後。在栗奇河看來,這話不僅精闢,而且實用。

作為一名偵察業務幹部,對於問題和提高的辯證關係,栗奇河有切身的體會,他能從敵人的隱蔽防護手段裡發現多少薄弱環節,就能獲取多少情報,反之,他在實施偵察中遇到多少困難,就說明戰鬥力的弱項有多少。三年前,上面配發了幾套紅外和電磁探測儀,這些儀器能夠在較遠的距離上根據聲音和顏色乃至溫度的微弱差別,形成影像,他覺得這東西太了不起了,但緊接著他就逆向想到了,我們能通過這些東西發現敵人,敵人也能通過這東西發現我們。有矛就有盾,這東西是通過什麼原理探測的,我們就應該針對這個探測原理採取防範措施。栗奇河組織偵察營和技偵隊的幾個小知識分子,鼓搗個「新材料老辦法偽裝abc」,號稱是「攝像照像熱成像皆不成像,土法洋法簡易法都是辦法」,請專家鑑定,偽裝效果的確不錯,還獲得了國防科技二等獎。按說,他是應該受到重用的,但是,當時師裡的主要首長不喜歡他,說他是書呆子。

凝視著意氣風發的岑師長,栗奇河本能地意識到,88師的訓練改革將在一個較短的時間內出現質的飛躍,那麼他的那些過去被人稱之為「花花腸子異想天開」的東西呢,也許可以重見天日了。

四?

參加訓練動員大會的,還有師直屬分隊的幹部,在這樣一個雄性張揚的世界裡,通訊營十幾名女軍官的紅領帶尤其令人注目。二連副連長姜曉彤在整個會議期間,顯得很不老實,她對臺上那個年輕的師長頗感好奇,但岑立昊的目光始終在會場的上空掃視,幾乎沒有注意到任何一個個體的存在。姜曉彤用眼角的餘光瞟了瞟左邊的指導員陳欣欣,低聲說:「瞅瞅,咱們這個新師長可真有風度,姿勢棒極了,就像個總統。」

陳欣欣用同樣程度的音量說:「那當然,喝過洋墨水的。」

姜曉彤說:「聽他這麼一講,我都想上戰場了。」

陳欣欣冷笑一下:「你上戰場幹嗎,施美人計啊?還不夠添亂的呢。」

姜曉彤說:「我可以給他當千里耳啊,搞戰場鼓動也行,還可以背送傷員。要是正好我們這個酷師長負傷了,那我就可以立大功了。」

陳欣欣說:「烏鴉嘴,讓他聽見了你的鬼話,看他不打掉你的門牙。」

姜曉彤誇張地低叫:「哇,那麼兇?」

「當然兇,不兇能當師長?」

姜曉彤又問:「他不會剪我們的頭髮吧?」

在姜曉彤的印象中,有些領導幹部好像與生俱來同大家的頭髮過不去,以前的郭師長好像還特別喜歡檢查頭髮,一次下部隊檢查,從高炮團發現了十幾個戰士頭髮長度超過了標準,這位師長欣喜若狂,自己動手在那十幾個戰士的後腦勺上各犁了一剪子,回師部後還津津樂道,師機關都知道郭師長的赫赫戰功,直屬分隊的搗蛋鬼背後給郭師長取了個綽號叫「郭一剪」。姜曉彤有點看不起這樣的師長,覺得沒勁,這麼大個官,放著千軍萬馬的大事不去好好地下功夫,卻把幾個兵的長頭髮當回事了,這算啥呀?憑直覺,她覺得她視野裡講壇上那個正在揮灑自如的年輕師長不會那麼無聊。

陳欣欣說:「你對我們這位新師長的興趣是不是太濃了一點?」

姜曉彤說:「老實說,我都快崇拜上了。」

陳欣欣說:「可惜。」

姜曉彤問:「可惜什麼?」

陳欣欣笑而不答。

旁邊的技術員馬笑藍操著一口濃郁的四川話說:「有啥子魅力嘛?普通話一點也不普通,我聽跟我們四川話差球不多,還沙啞。」

姜曉彤用胳膊肘拐了馬笑藍一下,不屑地說:「你不懂,男人聲音沙啞一點有磁性,普通話不標準才有個性。聽聽,簡直是二級男中音,讓我簡單給他訓練一下就可以上美聲了。」

陳欣欣說:「閉嘴,當心讓他聽見了關你的禁閉。沒聽人說他是岑老虎嗎?你這個小狐狸少摸老虎屁股,他不吃那一套。」

姜曉彤不理陳欣欣,說:「馬笑藍,你不是會看相嗎?看看,我們師長有多大個前程?」

馬笑藍煞有介事地向三十米外的岑立昊觀察了一會兒,說:「此人方臉寬額,有將帥之相,但屬於苦將而非福將。眉間距較短,屬於憂國憂民性格。雙眼不大但有神,透視力強。你看他的表情,他是在微笑,但這種微笑裡面有內容,第一層次是公共場合必須有的內容,第二層次是出於對部屬的禮貌,第三層次有自己的優越感,第四層次有威懾的含義。當他想向你灌注他的意志的時候,他的微笑對你有強制性,當他談到某個必須解決的問題時,他的微笑裡含有明顯的殺機。」

姜曉彤說:「我讓你看他前程,你分析他性格幹嗎?」

馬笑藍說:「此人前程像他的鼻子,下面大上面小,越往上走路越窄,也就是說越往上爬越慢。」

姜曉彤說:「廢話,你越往上越快啊?金字塔嘛,當然是越往上越艱難。」

馬笑藍說:「他前面的路太順,後面有坎坷。」

姜曉彤說:「別賣弄玄虛了,你還真以為你會看相啊?我要是檢舉你咒他後面有坎坷,看他收拾不收拾你?」

馬笑藍說:「我說這話是有根據的,你不懂。」

姜曉彤說:「那你再看看他會不會離婚?」

馬笑藍說:「這個看不出來,人家離婚不離婚,誰也不會寫在臉上。」

姜曉彤說:「聽說他已經離婚了。」

陳欣欣說:「你是聽你自己說的吧?昨晚又像是做夢了?我告訴你,他不僅沒有離婚,而且也不打算離婚。」

姜曉彤說:「這世界真彆扭。是好男人都是急性子,你說你著什麼急啊,早早把婚結了,現在遇到更好的,後悔也來不及了。」

陳欣欣說:「我警告你,這個人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對他老婆忠貞不渝,對眾多的崇拜者刀槍不入,你要是有什麼不健康的想法,採取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想達到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馬笑藍說:「噓……你們小點聲,他在往這裡看呢。」

事實上,岑立昊哪裡也沒有看,他的目光和他的思想並肩行走在一個闃無人跡的曠野,在這個時候,他是獨往獨來的,他的視野裡既沒有色彩也沒有線條,既沒有女人也沒有男人,只有那些在腦海裡醞釀和發酵了十幾個年頭的理念——

同志們,我跟你們說一句肺腑之言,我來當這個師長,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的,有勇往直前的準備,也有頭破血流的準備。郭擷天副軍長在向我交接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一師之長責任如天,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不敢有絲毫的鬆懈。老師長的話我刻骨銘心,但有一條,只要是為了部隊建設,為了提高戰鬥力,為了打贏明天的戰爭,即便是薄冰,我也要帶領你們大踏步前進,哪怕前面就是深淵,義無反顧,在所不惜……

在彰原市北郊老百姓的心目中,北兵營永遠都是喧囂的,每當黎明來臨太陽昇起,如同一陣強勁的狂飆從遠天席捲而來,號聲歌聲跑步聲口令聲馬達轟鳴聲聲聲震耳,一個偌大的營盤就在這騰空而起的喧囂中被啟用了。騎著車子上班的工人,進城忙活營生的農民,從營區外面的公路川流不息。平時沐浴在這雄性的吶喊中,他們並不介意,習慣了,便心安理得地感受著這熱烈的氣氛,在這樣的氣氛裡,他們的小日子也過得很踏實。他們沒有往深處想,沒有意識到這種踏實就是那種叫安全感的東西。

突然有一天,有心的公民發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現象,北兵營裡的喧鬧似乎消沉了許多,除了清晨有一陣稀疏的出操的動靜,白日里幾乎再也聽不見那些衝啊殺呀的喊聲了。於是心裡不禁納悶:這是怎麼了?部隊是不是換防了,會不會又去打仗了?

彰原市的老百姓很自豪,這是咱彰原市的部隊,哪回打仗這支部隊都沒有拉下。牛啊!彰原市的水土養人啊,養了一群虎虎生威的子弟兵。

那麼,這段時間他們幹什麼去了呢?北兵營裡動靜不大了,歷史的經驗告訴他們,只要是北兵營裡的動靜小了,那麼在其他地方,尤其是在真槍實彈打仗的地方,動靜就大了。

到底是彰原市的老百姓,把北兵營裡的事情揣摩得八九不離十。但是,這回他們沒有判斷對頭,北兵營裡的部隊既沒有開到前線去打仗,也沒有換防。只不過他們換了師長,換了一些觀念和訓練的方式。

北兵營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座冰山。而冰山下面是奔突的岩漿。當表層的喧囂被收斂之後,便聚集在海洋的深層。營房上空不再喧鬧,而人的心裡卻掀起了經久不息的躁動。

對於88師的情況產生錯覺的還不僅僅是彰原市的老百姓。

就在前不久,軍事情報機關獲得一份資訊,《國際軍事瞭望》雜誌刊登了一篇動態文章,分析中國陸軍狀況,作者是f國的歐文斯教授,歐文斯認為,中國陸軍在整個世界軍事革命日新月異的背景下,開展了群眾性的科技練兵活動,此舉純屬治標不治本。y國陸軍軍事理論家和實戰名將考夫特將軍則在一份《軍情報告》裡聲稱,「顯然,海灣戰爭之後,中國陸軍的地位繼續下降,一批卓越的陸軍軍官因其具有強烈的戰爭準備意識和對於現代戰爭的敏感,而被調出陸軍,充實到軍事科研機構。有訊息說,剛剛以優異成績從ykt畢業的岑立昊、孔憲政、王學慎等人並沒有受到重用,而是紛紛調到軍事學院或學術單位從事教學和研究工作,雖然有說法這是中國軍方加強軍事教育和學術力量的象徵,但一批具有蓬勃朝氣的帶兵軍官反而被用於紙上談兵,一方面說明中國陸軍學術力量薄弱,另一方面也證明在人才使用上仍然沒有走出誤區。」

宮泰簡給岑立昊打來電話,說:「岑老弟啊,你升了官,國際友人還為你鳴不平呢。可見人緣之好。」

岑立昊不得要領,宮泰簡便把考夫特和歐文斯的文章內容大致說了一遍。岑立昊聽後哈哈大笑,說:「我的洋老師和洋同學都是獲取資訊的高手,也真假難辨了,好啊。不過,這些先生們也太把我們看重了,就憑他們對我們的跟蹤研究,我們也得拿出點真功夫出來,否則就對不起他們的厚愛了。」

按照師裡的部署,從這個春末夏初起,部隊實行官兵分訓,連以下分隊由一名副職和排長帶領,開到彰原市以西六十公里外的洗劍西大山高科技訓練基地,按總部頒發的大綱施訓,也就是常規的攻防戰術、兵器操作、步炮協同合練等科目。

連以上軍官全部抽調一半脫產,成立了新戰法輪訓隊,內容是海灣戰爭戰例分析,y國、f國、g國陸軍營連裝備、戰術原則、軍官訓練方式等,由軍區陸軍指揮學院的教授和外軍研究機構的專家講課。首先是看別人的,看潛在的敵人的,然後再看我們自己的,各級橫向比較,找差距,找對方的劣勢,找我們的辦法。

這樣的訓練,從內容到形式都是前所未有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過去是按部就班地搞訓練,上面讓怎麼訓就怎麼訓,也就自然而然地理解將來的仗就這麼打。現在,呼啦一下把眼光開啟了,外面的大千世界撲面而來,資訊如海洋般洶湧。

軍官們覺得不對勁了。委實,時代不同了,資訊時代的戰爭已經同我們經驗中的戰爭大相徑庭。教員們介紹,兩伊戰爭中,以色列出動14架戰鬥機,繞過約旦等國的雷達監視區,避開美軍e-3a預警機的探測,神不知鬼不覺飛臨巴格達東南20公里的空域,一舉摧毀了伊拉克用5年時間、耗資5億美元建立的核反應堆,整個作戰時間僅為2分鐘。同年8月,美軍兩架e-14戰鬥機為了躲避眾多雷達的監視,在錫德拉灣從「尼米茲」號航空母艦上突然升空,用兩枚「響尾蛇」導彈,擊中了利比亞兩架蘇-22戰鬥機,時間僅為1分鐘……

我操,這仗還怎麼打,見沒見過,聞所未聞,沒有陣地,沒有後方,沒有進攻防禦,什麼聲東擊西,什麼誘敵深入,什麼圍點打援,統統沒有派上用場,戰爭就結束了。我們的摩托化步兵呢,我們的炮陣地呢,我們一直引為自豪的主攻部隊呢?

用不著更多的動員,只要把視線投射到世界軍事革命的大格局裡,你就會發現,戰爭領域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而且,不是原始戰爭形態向冷兵器戰爭形態長達萬年的演變,也不是冷兵器戰爭向熱兵器戰爭長達幾千年的漸變,而是驟變、裂變,是資訊時代和計算機技術條件下出現的根本性的變化,是革命性的變化。

這就不能不引起高度警惕了。88師是一支地面野戰部隊,假如連自己將要參加的戰爭是個什麼模樣、自己的對手是誰都不知道,那參加戰爭從何談起?可事實就是這樣,我們的確對我們的對手所知甚少,有些人至今還認為我們的對手就是國民黨蔣匪幫那樣的敵人,而且還是幾十年前被我們打敗了的蔣匪幫。

一場以認識敵人找敵軟肋以劣勝優的理論探討活動,在彰原市以北十幾公里的北兵營和洗劍西大山之間不動聲色地展開了。

六月七日的訓練動員大會,黃阿平也參加了,會後回來深居簡出,一個星期以後,揹著挎包出發了。

到了師部,黃阿平首先跑到司令部值班室,打聽師長住在什麼地方,因為他搞不清師長現在的住處。值班的是偵察科的參謀栗奇河,黃阿平的大學同學和同年兵。在黃阿平的眼裡,栗奇河是個臭皮匠,喜歡鼓搗些敲敲打打縫縫補補的事,自詡是發明家。栗奇河同黃阿平一樣,在有些首長的眼裡,都是「不聽招呼」的角色,因此都不太得領導喜歡。而在栗奇河的眼裡,黃阿平是個假清高,不識時務還沒有人味,跟他相處就得受他教育,而且開口閉口高度都很高,好像舉世皆醉他獨醒,只有他憂國憂民。因為彼此不以為然,所以雖然是同學同年,平時也不大來往。

栗奇河見黃阿平全副武裝,衣帽簇新,有些驚訝,說:「咦,黃副主任,你背這麼個破挎包,不會是給師長送禮的吧?要是,我勸你把這東西留在我這裡,免得自找沒趣。」

黃阿平說:「扯淡,我老黃是送禮的人嗎?我是來向師長彙報工作的。」

栗奇河陰陽怪氣地說:「黃副主任,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啊,就是個定位問題沒解決好。軍事工作有團長,政治工作有政委,用得著你跟師長彙報嗎?」

黃阿平愣了一下,說:「我彙報個人的事。」

栗奇河說:「預約過嗎?」

黃阿平火了:「預約過我還來找你打聽幹球!」

栗奇河說:「那就不好辦了,我不能隨便把首長的行蹤告訴別人。」

黃阿平說:「我是別人嗎?你們師機關也太老爺作風了。你不告訴我,你以為我就找不到了?」說完,轉身就要走。

栗奇河連忙一把拉住,說:「看你這個人,就愛瞎激動。去吧,岑師長在他的辦公室等你。」

黃阿平狐疑地看著栗奇河,說:「你捉弄我吧,岑師長怎麼知道我要來找他?」

栗奇河說:「岑師長是什麼人?神機妙算也。」

黃阿平離開值班室,將信將疑地上了四樓的師長辦公室,先從半掩著的門縫往裡瞅,瞅見師長獨自一人坐在偌大的房間中央,似乎在閉目養神。進入中年的岑立昊在獨處的時候,已經不像當年那樣青春勃發了。黃阿平正拿不定主意現在進去還是等會再進,裡面傳來聲音:「是黃阿平吧?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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