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岑立昊對此不以為然。
岑立昊的指導思想是把基礎夯實,官兵分訓要取得切實效果,人機結合要能經得起實戰檢驗,幾項立足現有裝備的訓練改革仍需論證,另外,栗奇河和黃阿平等人組織的人才綜合素質的量化分析還僅僅只開了個頭,戰鬥力結構的最佳搭配方案也只是拿出了個雛形。在岑立昊看來,88師的科技練兵進展比起本軍區其他部隊是先行了一步,但真正按照實戰要求,仍然是捉襟見肘的。
從去年八一建軍節開始,岑立昊就要求政治部對外宣傳工作進入靜默狀態,高科技訓練中心的各項帶有研究性質的訓練進入封閉狀態,不搞短期行為,不搞一次性宣傳。他甚至讓宣傳科把報道組解散了,人員分配到洗劍山下的高科技訓練中心,幫助出謀劃策。這些舉措的確讓郭擷天等人感到不可思議,但大道理上又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只能在心裡嘀咕幾聲「標新立異譁眾取寵」、「別出心裁欲擒故縱」之類。
宣傳可以靜默,在這個問題上岑立昊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但是,現場會開不開,問題就沒那麼簡單了。鍾盛英不是郭擷天,不是隨便能說服的。儘管在岑立昊心目中,鍾盛英是一個務實和開明的首長,但是,誠如鄭少秋分析得那樣,一般說來,一個領導升遷到新的崗位,總是希望自己能夠迅速開啟局面,而此時如果88師能夠搞一場聲勢浩大的科技練兵現場會,無疑是對鍾參謀長最好的火力支援,其中的利害關係岑立昊不是不明白。
如果按照郭擷天的想法和鍾盛英的願望,即便re-jj模擬指揮平臺和bic魔方研究專案不拿出來,開一個常規意義的科技練兵現場會,拿出幾個精彩的專案,總結出一份漂漂亮亮的經驗材料,營造一片紅紅火火的氣氛,並不是一件難事,88師在這方面人才濟濟。這樣,鍾盛英高興,希望鍾盛英高興的人也高興,皆大歡喜,對他岑立昊也是一件好事,可以看成是他開創局面的政績。但是,岑立昊又算了一筆賬,他推動的深層次的科技練兵僅僅是個開始,看起來成果累累,但實際上還都是半生不熟地掛在枝頭上,中看不中吃。現在就開現場會,就勢必要對剛剛起步的各項訓練改革和課題研究進行揠苗助長似的催生,有些好的苗頭就有可能中途夭折。如果說讓各級領導皆大歡喜的話,對他岑立昊可以加一百分,而對提高戰鬥力的長遠規劃加的是負一百分,如果不開現場會,領導們對他會有點看法,但也不會對他的品質和情感產生懷疑,至多減他十分,而可以保全提高部隊戰鬥力的長遠規劃不受干擾,一加一減,部隊可以賺九十分。
可是,這些話怎麼才能跟鍾參謀長說得通呢?首長有首長的想法,那不僅是站在一個人的立場,也不僅是一支部隊的角度,在全軍開展科技練兵的大氛圍裡,以88師的現場會為龍頭,再狠狠地往前拉一把,也是有戰略意義的。即便這其中穿插一點個人情感因素,也是無可厚非的。這個現場會不在你這裡開,也會在別的部隊開,反正是要開。
在這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他想起了範江河。
那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儘管他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他的憂患意識,他的緊迫感,都是那樣現實。他似乎又聽到了範江河那略帶嘶啞的聲音在耳畔迴響:「不行,這樣下去不行……戰士們流血犧牲,評功評獎是應該的,但是我們應該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多出一點戰爭智慧,少出一點烈士。誇大對手,誇大戰果是一種腐蝕劑,這樣弄虛作假粉飾戰績,無疑給部隊埋下禍根,這個問題一天不解決,這個禍根就一天天長大……要實事求是……」
岑立昊最終決定,還是要向首長坦陳肺腑之言,不幹那種急功近利的事情。
第二天又是個晴天,早晨陽光燦爛。
岑立昊趕到招待所的時候,首長們已經在院子裡散步了。
在早餐桌上,岑立昊注意觀察鍾盛英的表情,發現鍾盛英沒有表情,津津有味地享用88師17號檔案規定的早餐標準,老農一般熱氣騰騰地喝稀飯,只是偶爾同大家談論些飲食方面的見解,說:「你看,你們吃紅薯吃得很香,我就不愛吃這東西。為什麼,小時候吃得太多了,在家裡吃,上中學還挑著擔子帶到學校,一個月交幾角錢,請伙房的大師傅放在飯鍋裡蒸熟了吃,飯是它,菜也是它,今天是它,明天還是它。吃傷了。就這還算好的,有些同學連紅薯也吃不飽,搭配著吃糠皮。你說這日子還叫日子嗎?」
岑立昊說:「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鍾盛英說:「是啊,也不能再復返了。」
劉尹波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首長那時候吃的苦,實際上是一種檢驗,孟子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鍾盛英笑道:「劉尹波你個龜兒子,這個馬屁拍得還有點文化呢。不過,也不能忘本,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
岑立昊一怔,覺得這話像是在影射他,因為他曾經在公開場合說過,要學會忘記和拋棄。「我們為什麼落後,就是因為死抱著我們的文明古國的招牌不放,造紙、火藥,指南針,印刷術,發明得比別人的早,還以為人家永遠發明不了。結果是,人家把什麼都用到我們前面去了。你現在要想用好紙,不是靠進口,就是學人家的技術。光強調老祖宗的輝煌沒用,那是阿q,關鍵要看我們還能不能保持輝煌。一說文化,我們最有文化,動不動就是這個學說那個學說,說來說去,把正經事都耽擱了。所以,要學會拋棄,管他什麼學說,先進的就學來用。」
這些話是他剛回88師不久之後就說出來的,當時曾引發了劉尹波和他的激烈爭論,劉尹波說他是數典忘祖,是否定一切,他當時不屑跟劉尹波爭論。但現在聽鍾盛英的話,好像有點批判他的意思。
早餐完畢,鍾盛英在郭擷天和劉尹波的陪同下,前往幹休所看望老幹部,岑立昊則留在師部向嶽江南匯報情況。
嶽江南說:「岑師長,我感覺你好像對開現場會熱情不高,有什麼想法嗎?」
岑立昊雖然經常跟嶽江南通電話,也知道嶽江南同鍾盛英在一起搭班子配合得還算默契,但是他不知道嶽江南對開現場會的真實態度,也拿不準昨天同鍾盛英在彰河邊談話的內容嶽政委是否掌握,所以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嶽江南看出了岑立昊躊躇,微微一笑說:「沒有人向我談起這個問題,我完全是憑感覺的。因為,你在向我彙報任何工作的時候,都是成竹在胸信心十足,惟有在談到現場會的時候含糊其辭,態度很不明朗,似有難言之隱。不瞞你說,我這個集團軍政委,對你的思想動態還是很有把握的唻。」
岑立昊說:「政委,我很矛盾。一方面,88師的科技練兵是有些成績,不謙虛地說,把硬體擺出來,在全軍陸軍部隊裡都不落後,按照通常的思路,可以亮亮寶了。但我覺得暫時還是不張揚的好。就那麼幾招,張揚出去了,外界知道了,敵人也知道了。這又不是搞戰略威懾,而是實實在在的經驗交流,虛張聲勢沒什麼好處。再說,現場會一開,層層宣傳,層層總結,層層加碼,不是經驗也總結成經驗了,不是事蹟也宣傳成事蹟了。這就像蒸大米飯,剛剛上氣,為了展示大米是優質的,揭開鍋蓋向人炫耀,結果不是生米做成熟飯,恰好是快熟的飯又成了夾生。」
嶽江南微笑著注視岑立昊,說:「這個比方形象。你這個同志,想得實在。我所掌握的情況是,哪一支部隊都希望在自己的部隊開現場會,求之不得啊,哪怕他沒什麼好看的,但只要開了現場會,就等於上面認可了,就有了名氣,就有了感情投資。這其實是很不負責任的。」
岑立昊怔怔地看著嶽江南,說:「政委,那您的意思是……」
嶽江南說:「我用一句話表明我的態度,練為戰,不為看。」
岑立昊說:「謝謝政委,不過……」
嶽江南擺擺手說:「不要說了,領導層有不同看法,很正常。鍾參謀長是你的老首長,也是我的老搭檔,別看他現在官大一級,我的態度他還是重視的。當然了,你放心,不會有什麼負面影響的。老首長了,只要他把眼皮一抬,遠見就出來了。這個工作你就交給我吧。」
岑立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給嶽江南敬了個禮:「政委,有你這個態度,我就在師常委會上提出來,現場會的任務我們88師就拱手相讓了。」
嶽江南欠欠屁股,往前伸了伸腦袋,右手拍球似的懸空拍了幾下,說:「坐下坐下,你激動什麼?我們的談話還沒有正式開始呢。你給我用最簡捷的話說一下,你認為部隊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岑立昊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個字,虛。」
嶽江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麼,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呢?」
岑立昊回答:「還是一個字,實。解決所有的痼疾,只要抓住這一個字就行了。結合實戰需要,把戰鬥力結構改革落到實處,把聯合指揮訓練的協調工作落到實處,把思想政治工作落到實處,把高素質人才培養和軍官高技術訓練科目落到實處,把改善裝備和立足現有裝備實行人裝最佳結合的訓練落到實處,88師的戰鬥力增長幅度不是個加減的問題,那就是乘十乘百的關係。但是,政委,我斗膽說一句,從現狀看,我們有很多地方沒有落到實處。從觀念到方法,從標準到手段,乃至於結構、經費、技術,都沒有落到實處。其實,我們用不著玩什麼新花樣,就一條,把軍委和總部要求我們做的,一點一滴,一寸一尺地做好,勵精圖治,夯實基礎,那就是積小勝為大勝,我們88師就是陸軍最強的地面部隊。」
嶽江南往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看了看岑立昊,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沉思了一會兒說:「兵法上說,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拆開來看,只有靜如處子,才能動如脫兔。不浮不躁,不溫不火,甘於寂寞,步步夯實,後發制人。我想,這可能就是你的指導思想。」
岑立昊說:「首長這是高度地概括了,從理性的角度講,我是追求這種境界的。」
嶽江南說:「立昊同志,你的思路是對的。你會得到最有力的支援。」
五
按照預定計劃,鍾盛英等人在88師的三天,第一天看望老幹部,第二天走訪彰原市黨政領導,第三天上午在師部接見各團主官。師裡在「兵家食府」擺了兩桌,為88師老師長、22集團軍老軍長送行。
宴會開始之前,鄭少秋把岑立昊和辛中嶧拉到一邊商量,說:「老師長今天就算是來告辭的,我們為老首長送行,就不要上‘軍燒一號’了吧?」
岑立昊說:「那是自然,彰原市慰問的酒,我讓管理科留了兩件五糧液,就是為今天準備的。」
鄭少秋笑了,說:「你這傢伙,也不是聖人嘛。」
岑立昊說:「那當然,我要是聖人,也就成了廢人。」
辛中嶧說:「一定要把氣氛造出來,時間長一點。」
岑立昊愣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辛中嶧的意思是在酒桌上把鍾盛英拖住,讓他臨行前沒有時間再到266團去——岑立昊差點兒叫了起來:「哎呀我的老首長,你可真是機關算盡啊。」
辛中嶧捅了捅岑立昊:「當心,別讓他察覺,偷雞不著蝕把米。」
鄭少秋不解地問:「你們搞什麼鬼?」
辛中嶧說:「老政委,這個問題對你也暫時保密。不過,還得請你幫忙,讓首長盡興。」
鄭少秋說:「那是自然,我在88師坐的板凳還是熱的呢,當然是你們的同盟。」
十一點四十分,酒席擺好之後,岑立昊和辛中嶧又親自安排好座次,這才到房間請鍾盛英和嶽江南等首長。鍾盛英在範辰光和其他幾名熟悉的團裡主官的簇擁下,一路談笑風生地走進餐廳,環顧四周,掃描了桌面,興致勃勃地說:「啊,他媽的,看來還是我老鐘面子大啊。我在北京都聽說了,你們揚言司令員政委來了都喝‘軍燒一號’,這次給我擺上五糧液了,啊,這是提高了規格還是降低了標準啊?」
辛中嶧說:「首長你這次是來探親的,情況不一樣。您下次再來試試,看我們敢不敢給你喝‘軍燒一號’?」
劉尹波說,「都資訊時代了,還給首長喝‘軍燒一號’,也顯得太跟不上時代了。」
鍾盛英臉一沉說:「你們的七號檔案我是學習過的,我支援,就不能帶頭破壞。我建議你們還是上‘軍燒一號’,儘管那東西很難喝,但那是我們農場自己造出來的啊。現在做廣告不都興搞什麼誰誰誰指定產品嗎?以後,凡是比我官小的人來了,你們就可以在餐廳貼上‘軍區參謀長鍾盛英將軍指定酒水’。把五糧液換下去,上‘軍燒一號’。」
岑立昊一看這陣勢,老人家不像是挖苦人,正在猶豫,老搭檔鄭少秋和了一把稀泥,說:「既然首長髮話,那就上‘軍燒一號’,那還當真是88師的水釀的。」
然後就上了「軍燒一號」。岑立昊同辛中嶧推讓了一番,然後端了滿滿一杯酒,熱烈致詞:「老師長老軍長回老部隊,堅持老作風發揚老傳統。我代表88師現任領導向首長們表個態,一定要把這支老部隊帶出新水平。來,我們一起敬首長。」
鍾盛英樂呵呵地說:「岑師長啊,你說了半天,就這後一句話我愛聽,前面一大串都是老,哎呀,嚇人,就像你越是禿子,他越說你沒毛,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把老部隊帶出新水平,你們也只有這個選擇。來,我們88師的新老首長共同幹!」
說完,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其他首長也都紛紛起立舉杯,頓時形成觥籌交錯之勢。然後是辛中嶧和劉尹波分別向鍾盛英、嶽江南和郭擷天以及鄭少秋敬酒,桌面上一片熱烈景象。
辛中嶧向岑立昊遞了個眼色,岑立昊會意,心中竊喜:鍾盛英是乘三點半的火車從彰原市直接到軍區,看眼下這個場面,主賓桌怎麼也得鬧騰個把小時,然後是部門首長,各團主官,敬酒回敬,幾個回合下來,怎麼也耗到兩點多了,稍事休息,就要登車了,中間沒有一點縫隙,也就用不著擔心鍾參謀長臨走還要拐到266團去看一眼。從現在的速度上看,鬧騰還沒有正式開始,岑立昊甚至擔心時間不夠用,他差點沒暗示大家,有心意趕快表達,抓緊時間。
豈料這裡岑立昊剛剛放下心來,那裡鍾盛英開始發言了。
鍾盛英端起酒杯說:「大家也都別光給我們敬酒,你們這種輪番轟炸我老人家受不了,嶽政委也受不了。我也不一一給你們敬酒了,我喝一杯你們喝一杯,我喝三杯你們喝三杯,心意都在這裡了。」
辛中嶧趕緊站起來,說:「不妥吧首長,這又不是體力活,可以大家平攤,我們表達我們的敬意是真誠的。這樣,我們每人在您面前喝三杯,你們幾位首長象徵性地,隨意,下慢點,我們邊喝酒邊跟您套近乎。以後我們到軍區,到首長家裡賴酒喝。」
岑立昊明白辛中嶧的良苦用心,無非還是怕機動時間剩多了節外生枝。他情不自禁地向辛中嶧投去感激的一瞥。每當上下關係出現緊張局面,哪怕是一點點微妙的不諧,辛副師長總是挺身而出,能打掩護的打掩護,掩護不過去的就擔過去,憑藉他的老面子替岑立昊分憂。而且恰到好處,分寸把握得極好。
但鍾盛英不買辛中嶧的帳,說:「咱們也別老在這裡喝酒了。酒這東西,沒有不行,多了也不行,少喝幾杯助個興,多喝幾杯就亂性。我這麼大個官兒,可不想跟你們喝得臉紅脖子粗地亂拍胸脯。來,同志們,舉杯,共同喝三個,結束。」
辛中嶧急了,說:「時間還早啊,從這裡到火車站不過是十幾分鐘的路。再說,我們有人在火車站盯著,您不到,火車它也不敢開啊。」
鍾盛英說:「老辛你想讓我捱罵啊,為我一個人,火車晚點,那譜就擺大了了。來,幹三個,幹完了我還想繞到北兵營去看看部隊呢。我老人家回88師,你們總不能不讓我跟部隊見個面吧?況且,你們的七號檔案規定的午餐時間不得超過一點半,現在也只剩下四十幾分鍾了。我到你們的西郊機場繞一圈,正好到點。」
「到西郊機場?」
岑立昊的心呼啦一下又提到了嗓門口。
越是怕有事偏偏事就來。他似乎已經看見了,鍾盛英將會在他下令拔掉的那些標牌的遺址前是怎樣的怒不可遏,也許不會暴跳如雷,甚至也可能會壓制著不表現出來,但是,他的內心是雷霆震怒的,不是可能,而是絕對。他甚至意識到,這一個中午,鍾盛英談笑風生也罷,慷慨舉杯也罷,實際上都是穩兵之計,這老人家把什麼都準備好了,就是要打你一個出其不意。
由於鍾盛英態度堅決,也由於岑立昊的不知所措,局面出現了短暫的冷寂。還是辛中嶧最早反應過來,舉起杯子說:「首長,看部隊也不一定到北兵營啊,到火車站,路過防化營,首長進去歇歇腳,也就行了。」
鍾盛英停住酒杯說:「啊,怎麼啦?我要去看看部隊都不行啊?我到88師三天,三次提出到北兵營,你們推三阻四,不是這個理由就是那個理由,你們難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戲想封鎖我嗎?」說著來了氣,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擲:「這個北兵營我是去定了,酒也不喝了。」
一語既出,滿屋噤聲,大家面面相覷。一股涼氣頓時鑽進了岑立昊的後背。
找茬,借題發揮!這就是岑立昊最初的反應。這一切恐怕都是因為他對召開現場會表示遲疑引發的,鍾參謀長這是處心積慮地要收拾他了。一股強烈的牴觸情緒油然而生。
在短暫的沉寂之後,嶽江南出來收拾局面了。嶽江南端了一杯酒,推推眼鏡,站起身來,意味深長地一笑,說:「同志們啦,這就叫用力過猛,適得其反。你們想讓首長多喝點酒,心是好的,也得有個度啊。首長提出要看部隊,那是天經地義的。不過呢,你鍾參謀長沒離開88師,我還喊你一聲老鍾。老鍾啊,這是你上任前在本集團軍轄區內喝的最後一頓酒,也是我們的餞行酒,你不盡興,我這個政委也沒面子。難道是咱倆配合得不好,今天故意掃我一次面子?」
鍾盛英愣住了:「老嶽,你這是哪跟哪啊?我們兩個在任上是有名的黃金搭檔。你這不是將我的軍嘛?」
嶽江南依舊端著杯子,依舊微笑,依舊不卑不亢,說:「老鍾,既然是黃金搭檔,你就得聽我的,酒還是要喝的。你這麼氣呼呼地,讓88師的同志們還真誤會我們兩個人有什麼齟齬呢。你屁股拍拍走了,他們還不議論我啊?」
鍾盛英無奈地苦笑,端起酒杯說:「老嶽啊,我算服了你,你可真會指鹿為馬,我臨走想發個小脾氣都被你鎮壓了。好了好了,我喝三杯,以示清白。」
說完,當真拿過酒瓶,咕咕咚咚倒了三杯,兌在茶杯裡,往嶽江南的杯子上清脆地碰了一響,仰起腦袋喝乾了。
嶽江南也不示弱,照此辦理,也喝乾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尷尬局面由於有了嶽江南插手,又突如其去了。但是,酒桌上的危機是平息了,另一場潛在的危機卻更加迫近了——鍾盛英堅持要去北兵營看部隊。
六
五輛三菱越野車輕捷地駛出88師師部大門,過彰原橋,向北兵營方向游龍一般駛去。車窗外,是隆冬北方零下十幾度的氣溫和呼嘯的寒風。車窗內,是各種錯綜複雜的心態。
岑立昊陪同鍾盛英坐在第三輛車上。鍾盛英似乎並沒有為酒桌上的不協調掃興,仍然神采奕奕,指點著窗外的景色,感嘆著時光的流逝和彰原市城郊的變化。
岑立昊已經無法說清此刻是一副什麼心情了,是擔心?是顧慮?抑或是攤牌之前的悲壯?抑或兼而有之。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鍾盛英看到了那些標牌被拔掉,大動肝火是極有可能的,這還不僅是標牌的問題,標牌可能只是個導火索,是借題發揮的最好理由。最讓鍾盛英耿耿於懷的,可能還是他對在88師召開現場會不以為然,這是很傷鍾盛英面子的事情,甚至讓他傷心和失望。那麼,如果鍾參謀長真的當眾發難,他的最佳態度是麻木不仁,死豬不怕開水燙,聽他罵就是了。次佳態度是解釋他不知道這些標牌的來歷,出於保密考慮,輕率地下令,既然是首長讓安的,迅速恢復就是。第三種態度就是要抗爭了,他要把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帶兵理念和盤托出,不管鍾參謀長能不能接受,他都將一吐為快。
車子剛駛出師部的時候,岑立昊還抱有最後一絲幻想,希望鍾盛英突然改變主意不去北兵營了,或者只去265團267團而不去機場了。隨著北兵營的逐漸逼近,這種僥倖心理逐漸消失,而第三種態度卻越來越堅定,越來越成為第一種態度。他甚至希望,鍾盛英就是衝著88師qw-709訓練基地——西郊機場遺址去的,並且就是衝著他下令拔掉的那些標牌去的。罵吧,您是前輩,您是首長,您罵我聽著。可是您畢竟是將軍,這支部隊健康成長,也是您所希望的。
車隊快到北兵營的時候,按事先安排,徑直往馬路終端的265團駛去,並且前面兩輛已經駛過去了,但是坐在後排的鐘盛英卻突然傾過身體,拍拍司機的肩膀說:「小夥子,前面向左拐,直接去西郊機場,我要去看看你們的qw-709訓練基地。」
岑立昊知道,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但他還是說了一句:「首長,今天基地上沒有部隊。」
鍾盛英說:「沒關係,我就是看看那地方。岑師長你知不知道,我當兵就在這裡接受新兵訓練,都四十年了,這個破飛機場其實才是我的第二故鄉呢。」
岑立昊心不在焉地回答:「首長也是性情中人,重感情啊。」心裡卻在想,用不了五分鐘,在老人家的第二故鄉,有人要罵人,有人要捱罵。事已至此,別無良策,聽天由命吧。
小型車隊鑽進一片營區,在海軍滑翔學校和266團營房南院牆之間拐了個彎,再也不可逆轉地向機場遺址駛去。岑立昊的心情在這一瞬間平靜下來了,他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驟雨的充分的思想準備,他甚至在心裡背誦起高爾基的《海燕之歌》——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現在,他似乎看見了那塊他一直捉摸不透的冰塊了,它無色無味無形,但它又無處不在,它以水的形式,不,更多的時候它們以更加模糊的氣體的形式出現,它就縈繞在你的身邊,附著在你的心靈的上空,它在等待一個適當的溫度,然後它會凝結成為晶瑩的、美麗的透明體,橫在你的面前,成為你前進途中的一道溝壑,它在陽光下面會反射出斑斕的光芒,讓你頭昏目眩,讓你亂了方寸,讓你不在乎它蔑視它,然後,你就一步一步地走向它,被它引誘著牽引著大踏步地往前走走,直到咔嚓一聲,你墜入冰冷刺骨的黑洞。你陷落的地方會被人們圍上籬笆,標註此地乃某某傻瓜落水之處,前轍不可復蹈,於是更多的人小心翼翼地繞開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而你只能永遠承受這寒冷的侵蝕……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倏然,岑立昊的目光被灼痛了。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視野裡出現了一片奇異的景象——在遠方,在凜冽的冬日的藍天下,像紅色的城堞,像大海里的風帆,像迎風招展的旗幟,聳立著一排紅色的標牌。岑立昊疑惑自己看錯了,是心力交瘁之後出現的幻覺,是由願望派生出來的夢境。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再看——沒錯,遠處堅定不移地豎立著那些曾經讓他發怒、讓他為難、讓他擔憂、讓他激動並且讓他做好承受鍾參謀長痛斥的紅色的標牌。走近了,紅底上的金色大字清晰入目:
金剛部隊,百戰百勝!
八個大字閃閃發光。
就連被連根拔出的周邊的小牌子也重新站立,還是「首戰有我,有我必勝!」、「隨時準備領命出征!」、「以劣勝優打贏高技術戰爭!」、「娘子關英雄連」、「趙老莊猛虎連」……
啊,這些在寒風中頑強佇立的板塊,這些曾經讓岑立昊怒不可遏的標牌,此刻,卻像266團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灼烤著他,也溫暖著他……岑立昊明白了,這一定是在辛中嶧的授意下、由範辰光親自操辦的傑作。
岑立昊的眼睛溼潤了。
範辰光啊範辰光,這個現場會的專家啊,這個弄虛作假的大師啊,這個久經考驗的四大金剛……之首啊!此時,岑立昊竟然對這個過去一直輕視的傢伙產生了巨大的好感,甚至有了幾分諒解,範辰光此時要是在他面前,他甚至會向他致敬。弄虛作假固然可惡,然而,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製造一點善意的謊言也是必要的。像這樣把善意的謊言製造得如此有備無患如此快速到位如此天衣無縫,更是難能可貴。這簡直就是無與倫比的藝術啊!他能想象得出,那些標牌並沒有按照他的命令被拆散,而且在近兩天重新刷了漆,隨時準備著。此刻,至少有三百名官兵在凜冽乾硬的寒風中用自己的肩膀和雙手支撐著它們,溫暖著老首長的心,也從而使一場狂風暴雨同他們——同在場的所有的人擦肩而過。他有什麼理由不感激他們呢?
汽車逶迤駛上跑道。岑立昊說:「首長,今天是零下16度,外面太冷,就不下車了吧?」
鍾盛英「唔」了一聲,說:「那好,就是故地走一遭。人一老就懷舊。好了,差不多了,打道回府吧。」
岑立昊有些意外,也頓時感到輕鬆,還有點遺憾。他在心裡做好的捱罵的準備,醞釀的那些肺腑之言,培養的抗爭激情,全都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車隊緩緩走過跑道之後,下了返城的道路。
岑立昊掏出手機,給範辰光發了個資訊:「車隊離開即撤,讓部隊原地跑兩圈。他是怕把部隊凍壞了。」
車子駛出機場後,鍾盛英一直一言不發,微閉雙目養神。快到彰原橋的時候,岑立昊的手機響了,是守候在車站的管理科長打來的:「t16次火車晚點兩個半小時。」
岑立昊收線後小心翼翼地請示道:「首長,最新報告,火車晚點兩個半小時。回師部還可以小睡一會兒。」
鍾盛英振作起來了,兩眼炯炯放光,說:「你認為我還有可能睡覺嗎?」然後又拍司機的肩膀:「小夥子,掉頭,我再回西郊機場看一圈。」
岑立昊大驚失色:「首長,您……您這是……」,他在心裡把管理科長罵個狗血噴頭——這個狗日的,為什麼這時候報告這麼個資訊?簡直是天災人禍。
這真是人倒霉了喝涼水都硌牙。
鍾盛英說:「客走主人安,我不回你的招待所,免得你們又手忙腳亂的。我就在外面晃悠。我在我的第二故鄉多轉兩趟也算不上什麼腐敗吧?」
如果說第一次到機場來,岑立昊的心情是擔心和悲壯並存的話,那麼,現在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他的心情:絕望。他完全能夠想象得出來,他們剛剛撤離機場之後,那些扛著標牌的官兵怎樣雀躍歡呼,那些標牌此刻正前仰後合地倒在地上,而266團的官兵們按照他的指令,正在跑道上熱氣騰騰地做著熱身運動。鍾參謀長看到這一幕,該作何感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這一次,弄虛作假的是他,不是他也是他,黃泥巴掉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然而,再次讓岑立昊驚心動魄的事情又發生了。
當車隊返回機場之後,他所擔心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外面的風仍然在呼嘯,而藍天還是那麼平靜,機場跑道上闃無人跡,那些火一樣燃燒的紅色標牌啊——此時,在岑立昊的眼睛裡,他們巍峨如山,高聳似碑,迎風佇立,紋絲不動。
轉眼之間,恍若隔世。岑立昊的心底發出了一聲巨大的感嘆:老範老範,老謀深算!這時候岑立昊突然想,老範也是老同志了,如果集團軍再讓師裡拿意見推薦副政委人選,乾脆把老範推薦上去算了,難得啊,難能可貴啊!善解人意啊!不容易啊!
汽車開上跑道之後,鍾盛英兩眼專注地凝視窗外,無限深情。車子從第一塊標牌前走過,鍾盛英竟然情不自禁地舉起右臂,向那些無聲的標牌敬了個禮。
這個禮敬得岑立昊心驚肉跳。
再往前走,鍾盛英依然無語凝望,神情莊嚴,像是在檢閱一支部隊。岑立昊從後視鏡裡看見,有兩行淚花從鍾參謀長的眼角湧出,令他大惑不解。他知道鍾參謀長戀舊情重,也知道鍾參謀長很看重這支老部隊歷史的輝煌和現實的榮譽,但是,面對那些沒有思想和靈魂的標牌,老首長也用不著如此動情啊?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車隊徐徐前行,鍾盛英一直在凝望。直到跑道終端,鍾盛英說:「岑師長,下車吧。」
岑立昊說:「首長,外面太冷……」
鍾盛英揮手打斷了岑立昊的話頭:「有人比我們更冷。下車,我有話要說。」
說話間,車子已平穩地停了下來。鍾盛英沒等岑立昊開門,便鑽出車外。後面的車子也自動停了下來。
鍾盛英下車後長長地出了口氣,對岑立昊說:「岑師長,請你下命令,部隊解散,原地跑步。」
岑立昊瞠目結舌:「首長,這……您……」
鍾盛英說:「你我都是指揮員,對於角度都不會太遲鈍。立昊,你來看看,這些標牌讓老百姓從正面看,都是垂直的。可是,你看不出區別嗎?它們之間有夾角。第一次來的時候,剛上跑道我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你的兵骨頭再硬,他也不是鋼筋水泥。」
岑立昊頓時無語——他,還有辛中嶧、劉尹波、範辰光,他們所有的伎倆其實早已經被鍾參謀長識破了。
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岑立昊給範辰光打了個電話,讓他解散部隊。不一會兒,就看見標牌橫七豎八地倒下了。
兵們開始跑步,最初是緩慢的、艱難的、動作凌亂的,然後自動成列成行,整齊劃一。
嶽江南和辛中嶧等人也跟上來了。辛中嶧滿臉尷尬地說:「首長,這出戲是我導演的,要罵您就罵我吧。岑師長跟您一樣矇在鼓裡。」
鍾盛英說:「我罵什麼?我這次來88師,有人想讓我高興,有人不想讓我不高興,沒有一個人對我不夠朋友,我罵誰?」又對岑立昊說:「部隊跑兩圈,我們就在這裡看,跑熱乎了,集合起來,聽我說話。」
岑立昊求援地看了看嶽江南,嶽江南迴報了一個親切地微笑。
部隊果然跑了兩圈,跑得熱氣騰騰,集合在跑道終端。除了幾個軍首長,岑立昊和辛中嶧等人也站在隊伍裡。
鍾盛英整了整軍容,接受了範辰光的報告,然後開始訓話——
「同志們,看清這張臉。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人當過你們的團長、師長、集團軍長,現在是軍區司令部的參謀長。我這次回到88師,很不高興。為什麼?你們88師的科技練兵在全軍都是前列,我很希望能把你們的經驗介紹出去,開個現場會,可是你們的師長岑立昊同志不給面子,表態曖昧,不想開這個現場會。同志們,266團是有傳統的,88師也是有傳統的,開現場會是個好事啊,名氣大,還可以得到經費,別人求之不得,你們師長拒之門外,我當然不高興了。」
佇列裡有輕微的騷動。
岑立昊滿臉悲壯,一動不動。
鍾盛英說:「但是,這個不高興是小小的不高興,很快就有更讓我不高興的事,那就是你們——也包括你們師裡和團裡的首長今天的所作所為。過去這裡有很多標牌,那上面的話氣壯山河,那是按照我的指示做的,但就在前不久,那些標牌被你們師長下命令拔掉了,但他又怕我不高興,今天弄虛作假來矇蔽我。豈止讓我不高興,簡直讓我傷心。同志們,你們知道我現在最想說什麼嗎?」
辛中嶧一步跨出佇列,昂首挺胸,大喊:「首長,今天所作所為全是辛中嶧一手策劃,與岑師長無關。辛中嶧接受任何批評和處分。」
鍾盛英厲聲喝道:「辛中嶧同志入列!」
辛中嶧佇立不動,還想說什麼,但在鍾盛英的逼視下,最終退回佇列。
鍾盛英接著說道:「我跟你們說我現在最想說什麼吧?謝謝同志們,謝謝我的老部隊,也謝謝岑立昊同志。昨天夜裡,我和嶽江南政委幾乎暢談一夜,談的都是你們的師黨委和師長現在的治軍帶兵之道,88師不圖虛名,不搞短期行為,不搞形象工程,重視基礎工程,堅持實事求是,堅持厚積薄發,堅持一步一個腳印地提高戰鬥力,這又有什麼不對的呢?在這個問題上,除了有個別領導——具體地說就是我鍾盛英有可能感到不捧場以外,你們的師首長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我刁難也好,挖苦也好,高壓也好,他態度很好,就是不妥協。這是什麼作風?這就是88師的作風,這就是紮實提高戰鬥力的希望所在。我再說一遍,88師就是88師,88師的水養人,把88師交給岑立昊同志和現在的領導班子,我們放心。至於那些標牌,不過是表面的東西,我是曾經把它看成是光榮傳統的象徵,甚至認為它可以營造一種氛圍,激勵大家。但是,部隊的現實讓我們看見了,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迫切的問題要解決。我贊成岑立昊同志的觀點,收起那些花拳袖腿的把式,紮紮實實研究問題,解決問題,走精兵之路!」
岑立昊這才反應過來,部隊也反應過來了,沒有人下命令,不知道誰帶了個頭,掌聲響起來了,迅速就成為一片掌聲的海洋。
鍾盛英說:「關於今天的事情,不作追究。即便是弄虛作假,也不是你們的責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不是我鍾盛英太看重表面文章了?恐怕也不全是。投其所好是一個深層次的問題,可能還是一個文化的問題,根子到底在哪裡,很難說清楚。但是,既然強調實,就必然要克服虛。我對你們的支援從這些標牌身上開始,把它們統統收回去,用在正經的地方。再也不許保留了。」
岑立昊跨出佇列,敬禮,大聲說:「請首長放心,我們收起這些標牌,把它們安裝在官兵的心坎裡。我們將用行動來證實我們是什麼樣的部隊。」
鍾盛英熱淚盈眶,走過來握住岑立昊的手:「謝謝,謝謝,岑師長,立昊同志,這才是我最希望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