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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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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朝鮮戰爭中五次戰役以後,志願軍劉震江部主力向新野城穿插,在雙榆樹地區受阻。前衛團派出嚴澤光的一營主攻,王鐵山二營五連助攻。

部隊到了朝鮮戰場上,兩個人又配合打了幾仗,倒是很默契,從連長升到營長。但那都是小仗。這一次感覺是個大仗,要圍殲雙榆樹地區敵人的兩個連,無疑是個很過癮的任務,因為已經有風聲傳來了,二十七師很快就要回國了。

這是王鐵山和嚴澤光擔任營長之後的第一次配合。

受領任務返回的路上,兩個人都很興奮,迎著凜冽的寒風,縱馬踏雪,一路追逐。那天中午在嚴澤光的營部就餐,房東樸順吉老漢給他們做了一鍋辣狗肉,高麗風味十分地道。嚴澤光還慷慨地動用了國內慰問的茅臺酒,開懷暢飲了一通。

那次戰鬥的最初方案就是在那張狗肉酒席桌子上誕生的。

王鐵山那天看見,從嚴澤光的指揮包裡掏出來的作戰地圖,基本上稀爛了,那上面到處都是窟窿眼兒,地圖的邊角已經被磨破了,看得出來,嚴澤光對這次戰鬥做了何等充分的準備。

在實際的戰鬥中,卻遇上了與預先偵察不符的情況。前一階段,雙榆樹正面只遇到不足一個排的兵力抵抗,而王鐵山在二號高地卻發現敵人至少有兩個連的兵力。按照常規和戰鬥發起之前的計劃,王鐵山營此時應全力鉗制二號高地,保障嚴澤光營趁虛突破雙榆樹正面。但是戰鬥進行不到三分鐘,王鐵山即呼叫嚴澤光,要求嚴澤光停止進攻,由他迂迴至雙榆樹反斜面進攻。嚴澤光當即拒絕,並指揮突擊隊長石得法強攻,佔領了東北角無名高地,發起第二輪衝擊。嚴澤光的部隊衝擊至二號地區,竟然奇蹟般地受到三面合圍,五分鐘內尖兵排損失大半。

嚴澤光在二十分鐘內沒有作出調整戰術的決定,二十分鐘之後,他終於從迷霧中理出頭緒,排除了敵人設下的心理陷阱,決定仍按第一方案執行,正要給王鐵山下達命令時,卻發現電臺同王鐵山聯絡不上了,接著就看見又一個奇蹟出現了,雙榆樹山頂之敵紛紛被殲,餘敵落荒而逃。王鐵山指揮的兩個連隊出現在山脊上,以泰山壓頂之勢,撲向二號地域東部,解了嚴澤光之圍。

嚴澤光蒙了,嚴澤光手下的連長們也蒙了,一營一連副連長、突擊隊長石得法衝到了半山腰,看見二營的突擊隊長郭靖海親手把紅旗插上了主峰,頓時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了一句,「完了。」

王鐵山的這兩個連隊打得很悲壯,從配屬到快速轉移,從打援到進攻,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多次完成了戰術轉換,尤其是在進攻主峰的時候,敵人居高臨下,王鐵山由下而上,傷亡很大。

後來嚴澤光陰沉著臉,登上了被王鐵山佔領的雙榆樹主峰,看著二營的紅旗,突然眼圈就紅了,問跟在屁股後面的石得法,「知道這是性質的問題嗎?」

石得法木訥地說,「我認為,都是我的問題,沒準……」

嚴澤光說,「你的問題?沒準個屁!」

石得法說,「是因為我的突擊不夠……」

嚴澤光說,「你在執行我的命令,但是有人趁虛而入!懂嗎?」

石得法說,「懂了,咱好不容易把樁拔了,牛卻被人家牽走了。」

嚴澤光說,「成敗論英雄,一仗定乾坤。」

石得法說,「營長,您的意思?」

嚴澤光說,「再也沒有機會了,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

二十四歲的嚴澤光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深邃而溼潤,像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

戰後總結進行評功評獎的時候,上級認為,王鐵山指揮果斷,二營搶佔主峰,屬雙榆樹戰鬥首功,王鐵山本人還記大功一次。一營進攻受挫事出有因,雖然沒有挨批,功績卻大為遜色,鬧了個集體嘉獎。用嚴澤光經常使用的口氣說,嘉獎而已,而已!

嚴澤光打落門牙往肚子裡吞。損兵折將,還丟了頭功,主攻營成了配屬分隊,對於一個用兵有素、尤其是以山地戰專家著稱的指揮員來說,這個結局差不多就是奇恥大辱。

當天晚上,嚴澤光營裡的幾名連長就找到營部,要求嚴澤光牽頭去告王鐵山的狀。理由是王鐵山不聽主攻營長的指揮,擅自行動,率部搶佔雙榆樹反斜面,屬於違反戰場紀律的行為。同時,由於王鐵山放棄了對二號高地的鉗制和對無名高地的控制,致使嚴澤光營在不便展開的三號地區受到敵人的伏擊,其中最大的一股敵兵便是從王鐵山手下放過來的二號高地上的一個加強排。石得法現在終於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了,抹著眼淚對嚴澤光說,「營長,我咽不下這口氣啊,我們的人犧牲了十九個,還是把敵人頂住了,如果二營不擅自行動,沒準我們的戰術很快就調整過來了,那要比現在的結果好得多,至少不會有那麼多同志犧牲!」

那個晚上,嚴澤光將起鬨的連長們全部喝退,獨自閉門在沙盤前琢磨了一夜,從此不提雙榆樹戰鬥。

2

雙榆樹戰鬥結束後的當年春天,部隊回到中原某市,掀起了英雄美女的高xdx潮,團政委劉界河組織聯歡會,嚴澤光稱病不參加,劉界河向王鐵山瞭解情況,王鐵山說,他的心裡裝著楊桃,一時半會恐怕很難接受別人。

王鐵山沒怎麼太費周折,便同樸實憨厚的紗廠女工孫芳結婚了。王鐵山說,「我這個人要求不高,哪怕人醜點,工作差點都沒關係,能生孩子就行。」

在王鐵山的婚禮上,嚴澤光酩酊大醉,半真半假地說,「王鐵山你這個混進革命隊伍的小爐匠,在哪個高地上你都是捷足先登。」

王鐵山聽出嚴澤光的弦外之音,反唇相譏說,「你不下手,我不能袖手。」

劉界河找嚴澤光談話,說人死不能復生,要嚴澤光從懷舊的情感中解脫出來。

嚴澤光說,「如果必須結婚,我聽從組織上安排。」

後來劉界河就把嚴澤光帶到了師醫院,在師醫院大門外見到了女軍醫王雅歌。劉界河向嚴澤光介紹王雅歌是葉紅葉的師妹,也是一個很有學識的知識分子。

嚴澤光文不對題地說,「久仰,久仰。」

劉界河又向王雅歌介紹嚴澤光是山地戰專家,嚴澤光說,「我不是什麼山地戰專家,我是敗軍之將。我只會帶兵,不會打仗。」

王雅歌倒是落落大方,開玩笑說,「那我們就般配了,我只會看病,不會看人。」

嚴澤光說,「那我們有約在先,我顧了工作就顧不了家,你跟著我會受委屈的。」

王雅歌說,「我有我的工作,你有你的工作,我不用跟著你,你也不用跟著我。」

離開師醫院,劉界河問嚴澤光怎麼樣。嚴澤光說,「無所謂。」

劉界河把臉一沉說,「什麼叫無所謂,婚姻大事是終身大事,馬虎不得!這個問題組織上不勉強你。」

嚴澤光說,「那就先處處看吧,反正我早晚是要結婚的。跟她結婚是結,跟別人結婚也是結。」

劉界河說,「他媽的我看你是打仗打傻了,哪有對待婚姻這個態度的?找愛人,總是要找稱心合意的。」

嚴澤光說,稱心合意的我倒是有一個:「可惜她死了。她死了,我就再也不可能有稱心合意的了。」

劉界河覺得這傢伙有點神經不正常,很是擔心。轉念一想,也許是因為他太痴情了,陷在對楊桃的思戀中不能自拔,結了婚,讓他嚐嚐女人的好處,漸漸地可能就好了。劉界河問,「那你說,你和王雅歌還談不談下去了。」

嚴澤光說,「我聽組織的。」

劉界河說,「他媽的,我好心幫你擦屁股,擦了一手屎。我跟你說,這事是組織牽線,個人負責。你們自己看著辦,往後好與不好,不能抱怨組織。」

嚴澤光說,「好漢做事好漢當。」

往後就開始了約會。兩個人的約會有些特別,不搞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而是談工作談事業,真的有點志同道合的感覺。

於是就結婚。把家安在一團的家屬院裡。那時候房子多,部隊進城一號一大片。只要沾上抗美援朝的邊,副連級幹部的家屬都可以住進部隊。農村來的,部隊幫助找工作。那年頭大搞社會主義建設,工作崗位多得要命,相州市又在大搞擁軍,家屬的工作很好安排,只要不申請當市長當局長,軍人的家屬一安排一個準,所以家屬院裡很壯觀。有農村來的,有童養媳圓房的,也有早已結婚拖兒帶女的,還有一些把老人也接了過來,把個家屬院搞得像個轟轟烈烈的大村莊。

王雅歌的師醫院當時還沒有專門的家屬院,便住進了一團的家屬院。營長待遇自然比連長的待遇高,都集中在一片,小平房,一溜三間,中間客廳,兩邊住人,每家一個小院,廁所和廚房分佈在角落裡,佈局雷同於農民住房。

王雅歌和嚴澤光就在這樣的環境裡開始了他們的新婚生活。

剛開始一個月親親熱熱。

第二個月客客氣氣。

第三個月就冷了下來。

這兩個人都不是地地道道的過日子的人,結婚之後很快就發現有很多的現實問題,家庭同單位沒有太大的區別。嚴澤光給自己搞了一個書房,常常獨自關在裡面看書,並規定王雅歌,在他思考的時候,不得干擾,有事要先敲門。

王雅歌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她的這個丈夫在心裡裝著別人,後來向王鐵山打聽,王鐵山含含糊糊地說,「嚴澤光心思重,可能比較懷舊。」

王鐵山雖然說得含糊,後來王雅歌還是從其他渠道知道了嚴澤光和楊桃的事情。

王雅歌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嚴澤光總是在心裡拿王雅歌跟楊桃相比。楊桃是那樣的善解人意,是那樣的溫柔體貼。而王雅歌做事風風火火,說話大大咧咧,身上還有火藥味,嚴澤光漸漸地就覺得這個婚姻意思不大,新婚過後不久小家庭就冷了下來。嚴澤光還別出心裁,把王雅歌的臥室命名為集體宿舍,把自己的書房命名為隊部,把廚房命名為伙房。

夜裡睡覺,偶爾衝動,回到集體宿舍,意思一下,匆匆忙忙,好比公事公辦,然後就是背靠背。王雅歌意猶未盡,想說說話,嚴澤光說,「有什麼好說的,明天還要投入新的戰鬥。」很少同王雅歌交流,王雅歌也是從朝鮮戰場上回來的,在朝鮮戰場因搶救傷員有功,曾經被授予戰地巾幗的稱號,性格潑辣。王雅歌說,「我們過去談得還算投機,為什麼現在沒有話說了?」

嚴澤光說,「話說多了就沒有話說了。兩個人能有多少話?」

王雅歌說,「我們戀愛的時候還是互相尊重的。」

嚴澤光說,「不是戀愛,是相物件。」

嚴澤光有一個神秘的炮彈箱,王雅歌有幾次看見嚴澤光把炮彈箱開啟,裡面的東西攤了一地,嚴澤光對著那堆東西長久出神。

王雅歌懷疑那是楊桃的遺物。王雅歌向王鐵山訴苦說,「嚴澤光的人是他的丈夫,心卻仍然在楊桃身上。」

王鐵山說,時間能夠醫治一切,嚴澤光性格內向,請王雅歌耐心等待,春風化雨。

有一次王雅歌給嚴澤光收拾房間,意外地發現炮彈箱沒有上鎖,她斗膽將其開啟,結果發現,那裡面全是打仗用的東西,指北針、公文包、地圖、指揮尺等等,唯獨沒有發現楊桃的任何蛛絲馬跡。有一張信函,王雅歌以為是楊桃的情書,看後才知道,那是《關於雙榆樹戰鬥的幾個疑點》。

嚴澤光回來之後,發現炮彈箱被開啟,沒有發作,而是一本正經地對王雅歌說,「王雅歌同志,有一個情況非常重要。」

王雅歌不明就裡,問,「發生了什麼事?」

嚴澤光說,「家中出現了敵情,要抓特務。我在這裡守著,你到團長家報告。」

王雅歌說,「你帶兵把我抓走吧,那特務就是我。」

嚴澤光說,「你想幹什麼?」

王雅歌說,「我不能讓我的丈夫跟我結婚了,心裡還去想一個已經犧牲了的人。」

嚴澤光冷冷一笑說,「我明白了,你在同一個死人爭風吃醋。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嗎?」

王雅歌說,「你是山地戰專家,我哪裡是你的對手啊?」

嚴澤光問,「你還看見了什麼?」

王雅歌說,「你那些破玩意兒,我看不明白。我不明白,戰爭已經結束了,你為什麼還把那些破銅爛鐵當寶貝似的藏在家裡。這個家被你搞得陰森森的。」

嚴澤光說,「怎麼陰森森的了?」

王雅歌說,「我們家是家庭還是戰爭博物館?」

嚴澤光說,「你把它看成備用作戰指揮部好了。」

3

這年的八一建軍節給赴朝歸建部隊軍官補授軍銜。雖然同是營長,但因王鐵山在雙榆樹戰鬥中記大功一次,授銜少校。嚴澤光則授大尉軍銜。在授銜儀式上,王鐵山滿面春風,嚴澤光面無表情。

走出軍部小禮堂,王鐵山跟嚴澤光開玩笑說,「夥計,這下麻煩了,以後見面你要給我敬禮了。」

嚴澤光說,「我現在就給你敬禮。」說完,往前緊走幾步,轉身,咔嚓一個立正,抬起右臂向王鐵山敬了一個禮。

王鐵山說,「開個玩笑嘛,你還當真了。」

嚴澤光仍然立正,面無表情地說,「王鐵山少校,嚴澤光大尉向你敬禮,按佇列條令規定,你應該及時還禮。」

王鐵山沒辦法,只好立正,還禮。

王鐵山剛把右臂放下,又聽到嚴澤光鏗鏘有力地喊出了一聲膛音——「立——正——!敬禮!」

說著又抬起右臂。

王鐵山下意識地併攏五指,刷的一下還了一個禮。

豈料嚴澤光並沒有給他敬第二個禮,嚴澤光的右臂抬至胸前,出其不意地倏然拐了一個彎,翻腕看了一眼手錶,嘴裡嘀咕了一聲:「哦,十六點三十二分。」然後轉身,揚長而去。

王鐵山盯著嚴澤光的背影,苦笑罵道,「媽的,就這麼點小便宜,也玩花招。」

想想不對,自言自語地罵,狗日的手錶是戴在右手上嗎?

那天嚴澤光還沒有到家,石得法就跟著屁股追上來了。石得法說,「營長,這叫什麼事兒。我也是解放戰爭參加革命的,打雙榆樹的時候,我是副連長,突擊隊長。可是他郭靖海呢,排長還是代理的,憑什麼他也授中尉銜?」

嚴澤光說,「他不也是副連長了嗎?好像正在代理指導員啊。」

石得法更來氣了,說,「他媽的,老子打江山,他們坐天下。一個雙榆樹戰鬥,把我們一營的幹部搞得人仰馬翻。營長你不能就這麼忍著。」

嚴澤光說,「不忍著怎麼著?你們就知道背後嚷嚷。你作為一個突擊隊長,最靠前的,可是敵情變化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及時向我提供情況?」

石得法說,「我不是在聽你的指揮嗎?我怎麼知道那股敵人是從哪裡來的?」

嚴澤光把眼珠子一瞪吼道,「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石得法說,「王鐵山他為什麼擅自離開二號高地?我認為所有的問題都出在二號高地上。沒準他知道這是最後的一次戰鬥了,不甘心當配角,利用敵情變化的機會,強攻佔領主峰,讓我們有苦說不出。」

嚴澤光說,「你石得法不長腦子,你把王鐵山看成是什麼了,你以為王鐵山是諸葛亮嗎,是嚴澤光嗎?他王鐵山沒有那個靈活機動的能力。他是碰巧了。」

石得法說,「我認為我們可以從戰術的角度,沒準可以從全域性的角度,揭露王鐵山貪功自動、置一營於危險境地的錯誤行為。」

嚴澤光說,「那好啊,你可以去好好地分析一下雙榆樹戰鬥的前前後後,我不反對你拿出一個有充分說服力的材料。不過我警告你,再也不能搞‘我認為’、‘沒準’之類的東西了。你的所有問題就在於‘我認為’、‘沒準’。本來在部隊沒有回撤之前,是有機會進行戰場考察,弄個水落石出的。可是就由於你的‘我認為’、‘沒準’,模稜兩可,似是而非,含含糊糊,這才讓工作組下了決心做了那麼一個結論。你看人家郭靖海,還搞了一個戰術變化圖,時間、地點、兵力,全都一清二楚,明明白白,言之鑿鑿。如果我是工作組,我也會傾向於郭靖海的證明。」

石得法愣住了,傻傻地看著嚴澤光說,「那,那也不能因為郭靖海有文化,會瞎編,就聽他一面之辭吧?」

嚴澤光說,「你認為郭靖海全是瞎編嗎?我告訴你,他也是一線分隊的排長!這個人要是跟你調個個兒,在我手下,雙榆樹戰鬥就不是今天這個結論,老子也不會弄這個鳥大尉!好好反思你的問題,再也不要‘我認為’、‘沒準’了!」

石得法嘟嘟嚷嚷地說,「一步之差,步步差!營長我把話說在這裡,這次授銜只是開了個頭。往後,二營什麼都要壓過我們一營一頭。沒準王鐵山當團長了,你還在當營長。」

嚴澤光說,「那沒辦法,老子認了。」

石得法說,「營長,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你不能這麼憋著,我們要戰鬥!」

嚴澤光說,「戰鬥?跟誰戰鬥?跟王鐵山?第一,王鐵山小小的,不值得戰鬥;第二,王鐵山不是帝國主義,你不能跟他戰鬥。」

石得法說,「這個卵子雙榆樹,真是黃泥巴掉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我就不信沒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嚴澤光說,「好啦好啦,石得法同志,記住我一句話,忍辱負重,忍得了辱,才能負得了重。」

石得法眨巴眨巴眼睛說,「我明白了營長,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嚴澤光一拍桌子說,「你向誰報仇,你把誰當敵人啦?」

石得法又糊塗了,愁眉苦臉地看著嚴澤光,嘴唇蠕動著說,「難道,難道……」嚴澤光喝道,「豬腦子!」石得法悻悻地離開了,好長時間嚴澤光還沒有從憤怒中解脫出來,這憤怒當然不僅僅是由石得法引起的,這是一股無名之火,不知發軔於何處,卻全都積聚在今天。

嚴澤光獨自把自己埋在藤椅上,突然起身,把那件佩戴大尉軍銜的軍裝脫下了,掛在衣架上,突然下達命令,敬禮!拿起軍裝衣袖,嚓嚓,又喊了一聲,用衣袖給自己敬了個禮。

少校王鐵山向中校嚴澤光敬禮!

少校王鐵山向上校嚴澤光敬禮!

少校王鐵山向大校嚴澤光敬禮!

王雅歌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聽到外面喊聲,嚇了一跳,趕緊奔出門外,發現丈夫舉動異常,關切地問,「怎麼啦?授銜激動啦?」

嚴澤光說,「大丈夫能屈能伸,縱丈夫橫也丈夫。」

王雅歌說,「你怎麼回事?」

嚴澤光回過頭來說,「什麼怎麼回事,你神經兮兮的!」

王雅歌說,「我神經兮兮還是你神經兮兮?我看授銜把你授出毛病了。」

嚴澤光說,「是授出毛病了,他媽的連你都是上尉了,老子才是個大尉,簡直豈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雅歌說,「那就別忍,去爭啊奪啊!」

嚴澤光說,「你把我嚴澤光看成什麼人了?我嚴澤光不是鼠目寸光的人,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我是一個具有鋼鐵般意志和高度覺悟的人。」

王雅歌說,「不會吧,你剛才還神經兮兮地大喊大叫,怎麼轉眼之間就有高度覺悟啦?你變化真快啊!」

嚴澤光說,「內外有別,懂嗎?」

當天下午,王鐵山派通訊員過來,請嚴澤光夫婦到八一餐廳慶祝授銜,王雅歌一口答應。

等通訊員走後,嚴澤光說,「你自己去啊,我不去。」

王雅歌說,「又是哪裡出毛病了?」

嚴澤光說,「有什麼好慶祝的?純屬多此一舉!」

王雅歌說,「哦我明白了,你是大尉,老王是少校,面子上不好看是不是?你們這些男人啊,不,不包括老王,你這個男人啊,虛榮心太強。」

嚴澤光怒吼,「閉嘴!誰虛榮心了?你懂什麼叫虛榮嗎?」

王雅歌說,「我認為你的胸懷比老王差了一大截。」

嚴澤光說,「這話你說了不算,我有沒有胸懷,蒼天有眼!」

嚴澤光最終沒有去參加王鐵山組織的慶祝聚會,並且在此後一段時間裡變得喜怒無常。有一天半夜,王雅歌被吵醒了,側耳一聽,原來是嚴澤光在講夢話。

嚴澤光在夢裡喊,「王鐵山你這個狗雜種,把我的楊桃還給我!」

嚴澤光在夢裡喊,「王鐵山你這個狗雜種,把我的高地還給我!」

嚴澤光在夢裡喊,「王鐵山你這個狗雜種,把我的少校還給我!」

嚴澤光在夢裡喊,「王雅歌你這個狗特務,把我的軍裝遞給我!」

王雅歌嚇得毛骨悚然,從床上一骨碌翻起來,看著嚴澤光像看見了鬼。

嚴澤光居然揉揉眼睛坐了起來。

王雅歌說,「嚴澤光你想幹什麼,神一齣鬼一齣的,你想把我嚇死嗎?」

嚴澤光哈哈大笑說,「這就是下場,這就是窺探我嚴澤光的下場。一個稱職的指揮員,在他睡著的時候,他也是清醒的。這一點你要永遠記住!」

王鐵山夫婦恩恩愛愛,但是婚後三年不孕。嚴澤光兩口子冷戰不斷,卻是首發命中,王雅歌很快就懷孕了。

孩子出生後,一看是女孩,嚴澤光非常失望,對前往醫院慰問的王鐵山說,「哪個高地都是你捷足先登,就這回讓我先拿下了,媽的還是個女孩。」

王鐵山說,「你這種思想要不得,女孩就不是人啦?沒有女人哪有你?」

嚴澤光說,「那好,我祝你一口氣生八個閨女。」

王鐵山說,「我不怕你烏鴉嘴。八個閨女好啊,可以編一個女兵班。」

王雅歌要嚴澤光給孩子起個名字,嚴澤光想了想說,「還是你起吧。以後我們家庭也搞個分工,女孩的事你分管,男孩的事我分管。」

王雅歌說,「你不起名我也不起。先喊她妞妞吧。」

嚴澤光說,「無所謂,妞妞也是個名字。」

孩子長到半歲,因為王雅歌要上班,嚴澤光顧不上,便把孩子送回老家撫養。沒過多久,王鐵山回老家探親,路過嚴家埠,又把孩子給帶回來了。說老家現在正在鬧饑荒,餓死了很多人,孩子的爺爺奶奶朝不保夕,把孩子留在老家就是死路一條。

嚴澤光說,「我每個月都往家裡寄錢啊,每月二十塊錢夠買二百斤糧食了。」

王鐵山說,「你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現在別說拿票子,你就是拿金子也買不到糧食。你爹讓我給你捎個信,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你在部隊好好帶兵,家裡老人聽天由命。」

嚴澤光說,「為什麼我們把天下打下來了,我們的老百姓卻沒有糧食吃?真是豈有此理!」

王鐵山說,「天災人禍,人禍大於天災。這話不說了。」

孩子回來後,王雅歌要求嚴澤光回到主臥室,輪流值班。孩子夜裡哭鬧,嚴澤光兩手枕著頭說,「老王這個蠢貨,一輩子沒有做過一件好事。」

王雅歌說,「他把孩子給我們帶了回來,就是天大的好事。」

嚴澤光說,「老王這個蠢貨,還挺重感情,結婚三年了,老婆連個耗子也沒給他生,居然還能過得下去,還樂呵呵的。」

王雅歌放下懷裡的孩子坐了起來,披頭散髮地問,「你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要是不能生孩子,你就把我給休了?」

嚴澤光說,「你別胡攪蠻纏。我說的是老王不是我。我這個人自私,不配有孩子。你要是沒生這個孩子,我一點意見都沒有。」

4

部隊恢復秩序之後,開始整理戰史資料,作戰股草擬了雙榆樹戰鬥經過,嚴澤光看後說,「這場戰鬥,戰前有方案,戰後有總結,按說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但我是主攻營長,沒有攻上主峰,而助攻營力挽狂瀾反敗為勝,這裡面有很多東西值得總結。經過這幾年的反思,我認為還可以深層地挖一下,把當時的敵情變化、氣候變化和我們的變化依據整理得更加清晰一點,至少在理論上要自圓其說吧。這樣對於後人提高軍官判斷力和指揮能力有好處,尤其是要多聽一線指揮員對於細節的分析。」

王鐵山對雙榆樹戰鬥結論沒有太多的想法,但聽說嚴澤光有這麼個意見,就慎重了,經過一番深思,欣然表示,「我認為一營長的意見是對的。毛主席教導我們,打一仗總結一次,前進一步。那次戰鬥雖然以勝利而告結束,但實事求是地說,有好多情況都是突發的,都是憑藉指揮員的感覺和經驗,戰術理論上並不是很清楚。現在整理戰史資料,最好把細節都弄清楚。」

嚴澤光和王鐵山的話說得都很漂亮,但都隱隱約約地流露出不排除重新調查雙榆樹戰鬥真相的可能,團司令部只好又把參加那場戰鬥的兩個營的一線指揮員組織起來,進行座談。

大家客客氣氣,但是各執己見,一連連長石得法和四連指導員郭靖海還吵了起來。焦點還是在二號高地的增援之敵的去向上。石得法堅持說,「由於助攻營受敵情矇蔽,未能嚴格按作戰計劃打援,放走了二號高地的敵人,因此對主攻路線構成毀滅性的危害。」

郭靖海則跳腳頓足指天發誓,他們登上二號高地時,的確沒有受到阻擊。郭靖海說,「哪怕我老郭是瞎子,我的一個排三十多個人總不能都是瞎子吧?哪怕我老郭貪天之功為已有,我的一個排三十多個兄弟總不能都是卑鄙小人吧?」

這件事情把作戰股弄得很為難,一是因為不可能再到現場考察了,二是因為那場戰鬥之後,雙榆樹地區就進入了談判階段,區域性戰爭停止了。關於雙榆樹戰鬥的戰略意義,敵我雙方都沒有繼續延伸,因此無法瞭解敵方的真實企圖和地方兵力調整的真實原因。

作戰股把情況報到團首長那裡,團首長也很為難。雖然王鐵山和嚴澤光都沒有明確表態要重新調查,但是嚴澤光提出的不能自圓其說問題也確實存在。

後來由劉界河出面,分別找兩人談話。

王鐵山倒是爽快,大大咧咧地說,「行啊,我聽組織的。不過我要說句公道話,嚴澤光同志之所以提出來要自圓其說,自然有他的道理。當連長的時候,他就特別講究戰術,即便是狹路相逢的遭遇戰,他都要琢磨成敗得失的經驗教訓。他的出發點是對的。」

談話談到嚴澤光,就沒有那麼爽快了。嚴澤光說,「如果能夠清楚的事情,我們為什麼要讓它含糊?我們個人背個黑鍋無所謂,可是我們不能把說不清楚的東西留給歷史。」

劉界河說,「所有的歷史都會留下說不清楚的東西。」

嚴澤光不吭氣。

劉界河說,「我給你講個故事。」

嚴澤光還是不吭氣。

劉界河說,「紅軍時期,一支團隊遭到敵軍圍困,就在決定突圍的時候,接到密報說,內部出了八個奸細。這時候團長政委犯難了,抓這幾個所謂的奸細吧,證據不足。不抓吧,又怕真的是他們裡應外合,帶著他們突圍有很大的風險。而且沒有時間調查了。商量再三,團長和政委決定,把這幾個人斃了。後來就把人捆起來,派一個槍手從他們的背後一個一個地朝後腦勺射擊。就在即將行刑的時候,一個‘奸細’突然喊了起來,說‘我只提一個請求,大敵當前,要節省子彈。我們自己了斷吧。’說完就一頭栽在地上。腦門磕在石頭上血流如注。其他幾個人紛紛效仿,差不多都喊,‘大敵當前,要節省子彈。’頓時……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嗎?」

嚴澤光說,「不知道。」

劉界河說,「想知道結果嗎?」

嚴澤光說,「已經知道了,停止行刑。」

劉界河說,「沒有。團長說,‘同志們,也許你們是冤枉的,可是情況複雜,沒有工夫調查,如果你們是清白的,那就算為革命犧牲了。就按照你們說的,節省子彈吧。’」

劉界河說完,心情很沉重,兩個人都不說話。

後來嚴澤光說,「政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劉界河問,「比起這八個人的犧牲,我們活著的人受點委屈,甚至被冤枉,又算得了什麼呢。非常時期,非常情況,必有非常之手段。誰要是認為歷史是可以說清楚的,那就太天真了。」

嚴澤光說,「但我不認為雙榆樹戰鬥是在非常時期非常情況下采取的非常手段。」

劉界河說,「但它已經是歷史了。我們革命軍人,要有胸懷。誰要是一味糾纏歷史老賬,一味生活在委屈之中不能自拔,那他就只能把自己置於痛苦之中。不就是記一個大功嗎?」

嚴澤光說,「我憑什麼不能授銜少校?一個不明不白的雙榆樹高地戰鬥,鬧得我一個營的軍官,軍銜普遍比二營的低,這叫什麼鳥事兒?」

劉界河瞪著嚴澤光說,「難道你參加革命就是為了軍銜?」

嚴澤光說,「政委你要我表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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