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界河說,「我要你放下包袱。我送你兩句話,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嚴澤光說,「我尊重事實。」
劉界河說,「我更希望你尊重組織結論。」
5
這幾年,王鐵山和嚴澤光各忙各的,暗中較勁,兩家的女人倒是走動經常。王雅歌比孫芳大一歲,孫芳喊王雅歌雅歌姐,什麼話都說。孫芳把想要孩子的心思跟王雅歌講了,王雅歌說,「你別壓力太大,你還年輕,我們來想想辦法。」
孫芳說,「不瞞雅歌姐說,好多辦法我都想了,連白蠟樹那裡我都去了。」
王雅歌問,「白蠟樹是哪裡?」
孫芳支支吾吾地說,「白蠟樹是……送子娘娘廟……都說那裡的香火很靈。」
王雅歌說,「嗨,你怎麼會信那玩意兒。生育問題是科學問題,你再也不要搞這種封建迷信了。」
孫芳說,「我們家那口子太想要孩子了,看見你們的妞妞眼睛就發直,恨不得搶回家不還你們了。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王雅歌說,「沒有辦法也不能瞎想辦法,不能病急亂投醫。」
孫芳說,「雅歌姐,我上白蠟樹的事情你可別告訴別人啊!」
王雅歌說,「立即停止封建迷信活動,我也來幫你想辦法。」
王雅歌在師醫院工作,在這方面自然要比別人瞭解得多。
二十七師是一支戰鬥力很強的部隊,但是自從朝鮮戰場上回來之後,病號特別多,有的是腸胃,有的是肺,而更奇怪的是,很多人結婚之後不生育。這個問題師醫院解決不了,開始也沒有在意,當作普通症狀,一般都介紹到相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後來這類病人多了,引起了注意,把各種不孕病例綜合起來分析,終於發現,那些不能生育的同志多數參加過恆甫戰役,專家認為,與嚴寒有關。
師醫院為此專門向師後勤部打了報告,後勤部又把情況向師首長反映了。賈宏生是分管後勤的副師長,一聽說有八十多個幹部喪失生育能力,當時就急了,拍著桌子把後勤部長和師醫院的院長罵了一頓,說:「媽拉個巴子,我們二十七師是雄風部隊,這些人在戰場上都是出生人死的,絕不能讓他們斷子絕孫,他們斷子絕孫了,就是二十七師斷子絕孫了。你們給我治,照死地治!」
師醫院的院長說,「這不是照死地治就能治好的,咱們師醫院治傷是拿手好戲,治病不靈!」
賈宏生又把桌子拍了一下,吼道,「那是你的事,怎麼治我不管,我只要求你把他們治好,治癒率達不到百分之八十,你這個院長就給我滾回老家種田去!」
院長在賈副師長那裡捱了罵,回到師醫院召集業務骨幹開會,王雅歌才知道在恆甫戰役給二十七師留下的後遺症裡,還有這麼一項。她琢磨,王鐵山兩口子沒孩子還不一定是孫芳的問題,沒準是老王的問題呢。
週末晚上,王雅歌下班回來,吃了飯到王鐵山家,往藤椅上一坐說,「老王,你想不想要個孩子?」
王鐵山說,「太想了。」
王雅歌說,「那你請個假,明天你們兩口子跟我去一個地方。」
王鐵山說,「是看病還是抱養?要是抱養就算了,要是看病,讓孫芳跟你去就行了。」
王雅歌說,「是看病,但孫芳自己去還不行,你也得去。」
王鐵山說,「怪了,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情,我去幹啥?」
王雅歌說,「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情,但問題不一定出在女人身上。」
王鐵山眨巴眨巴眼睛,想了一會兒才說,「那好,我就跟你走一趟。」
晚上王雅歌把這件事情跟嚴澤光說了,嚴澤光說,「你有這個精力多關心關心我好不好?」
王雅歌說,「我怎麼沒有關心你了?」
嚴澤光說,「把家務事管好,把孩子帶好,這不僅是對我本人的關心,也是對軍隊建設的支援。」
王雅歌說,「你要是把我當作家庭婦女,那你就想錯了。當初我們結婚的時候,不,早在相物件的時候就有約在先,各有各的事業,彼此尊重,互不干涉。家務事誰有時間誰多幹,不能光讓女人幹。幹家務是個人的事,救死扶傷是我職責範圍內的事。」
嚴澤光說,「你那也不叫什麼救死扶傷,就是個進出口的問題。你也太愛管閒事了。」
王雅歌說,「你也太不愛管閒事了。況且,這是閒事嗎?這是積德行善,也是關心同志。」
嚴澤光說,「好好,你去。今晚那個一下,已經好長時間沒有那個了。」
王雅歌說,「那個一下可以,但是你得按我的要求做。」
說完拉開床頭辦公桌的抽屜,找出一個半透明的東西,像吹氣球一樣吹了一下,檢查有沒有漏氣,然後對嚴澤光說,「你不想要孩子,我也不想要孩子,那我們就採取措施吧。」
嚴澤光瞪大了眼睛,驚駭地問,「弄那個還要工具,這東西怎麼用?」
王雅歌伸出大拇指,比劃了一個動作說,「就這樣。」
嚴澤光恍然大悟說,「我堅決抵制!成何體統,沒見過兩口子弄那個還要戴上橡皮套,這跟打槍戴槍口帽有什麼區別?弄得不好還要炸膛呢,簡直荒唐。」
王雅歌解釋說,「這不叫橡皮套,這叫戴上避孕套,是橡膠製品,可以避孕。」
嚴澤光說,「我不管它是啥製品。我跟我老婆弄那個,不是跟這個橡皮套弄那個。」
王雅歌說,「那就算了,否則你寫個保證書,弄出孩子來你負責帶。」
嚴澤光嘆了一口氣說,「你要是保證一發命中給我生個兒子,我負責就我負責。」
王雅歌說,「那我不能保證,那不是以我的意志為轉移的。你說吧,要不要用這個?」
嚴澤光說,「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王雅歌說,「有,但是我不想吃藥,而且那樣也不安全,還是這個比較保險。」
嚴澤光說,「太不道德了,居然讓我跟這個橡皮套子弄那個。」
王雅歌說,「這不是什麼道德問題,這是科學問題。」
嚴澤光大義凜然地說,「算球了,我寧肯憋著!」
6
第二天一大早,王雅歌在前,王鐵山在後,兩輛腳踏車一前一後地駛出了西大營,迎著初升的太陽,意氣風發地向東馳騁。王鐵山的車後座上還馱著孫芳。
半個小時後,兩輛腳踏車來到了相州市人民醫院,王雅歌先進去找出來一個人,女的,穿白大褂,戴口罩,兩眼在口罩上面顯得很亮,顯得很年輕。王雅歌介紹說這是賈護士,她的熟人。賈護士打量了王鐵山兩口子,對王鐵山說,「跟我來。」
王鐵山說,「誰,你是說我嗎?」
王雅歌說,「說的就是你。」
王鐵山嘟嘟嚷嚷地說,「怎麼回事,你們也不調查調查,怎麼上來就把問題定在我的身上了?」
王雅歌說,「誰說上來就把問題定在你身上了,這不就是讓你去接受調查嗎?」
王鐵山扭扭捏捏的很不自在,看了看王雅歌,又看了看孫芳,再看看那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大夫,拿不定主意。
王雅歌說,「嗨,你這個男子漢大丈夫,一點爽快勁都沒有,還軍事指揮員呢!」
王鐵山把胸脯一挺說,「那好,我這就進去了。」又看了看王雅歌和孫芳說,「要不,咱們都進去?」
王雅歌說,「這種事情,我們在場,你更麻煩,還是你自己先進去吧。」
王鐵山說,「那我就單刀赴會了。」
賈護士在前,王鐵山在後,一路暢通地往裡走,七拐八拐,王鐵山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兒,因為走到盡頭,通道兩邊全是女人了。
再往前走,終於看見了一個男人,也是個軍人,邋邋遢遢的。定睛看去,有些眼熟,再細細一看,原來是師部偵察科的科長沈灣。沈灣王鐵山是認識的,十多年前在潛山小赤壁剝皮戰鬥中,兩個人還住過一個包紮所,只不過這些年沒有來往。王鐵山拿不定主意在這種場合要不要打招呼,那邊沈灣卻先開口了。
沈灣說,「老王,你怎麼回事?」
王鐵山臉紅了一下說,「嘿嘿,讓我老婆來看病。」
沈灣說,「別蒙我,這裡的規矩,老婆老公都要看。」
王鐵山說,「那你也看了?」
沈灣的臉一下灰了,罵罵咧咧地說,「媽的,說是我的問題,睪……蛋收縮,恐怕是在恆甫的雪地裡凍的。你也得抓緊看看,沒準睪蛋也被凍出了問題。咱們師有不少人睪蛋都出了問題。」
王鐵山想起來了,師機關傳出一個笑話,說的就是沈灣不能生育的事情。沈灣自己給自己解嘲,編過一個順口溜:「年近四十精力衰,發動半天才起來,好不容易爬上去,咳嗽一聲滾下來。」
王鐵山說,「沈科長,你可別咒我啊,我還想傳宗接代呢。」
沈灣說,「哪個不想傳宗接代啊,可那是你說了算的嗎?」
王鐵山說,「恆甫戰役中我穿的是狗皮褲頭,我睪蛋沒有問題。」
沈灣驚訝地問,「真的?你從哪裡弄的狗皮褲頭?」
王鐵山哈哈一笑說,「我騙你的。」
兩人正在扯淡,旁邊的賈護士不高興了,說:「你們解放軍怎麼回事,見面就說個沒完,快去看病吧。」
王鐵山也不高興了說,「你這個同志怎麼回事,還沒有看你怎麼知道我有病?」
賈護士被問住了,笑笑說,「你有理。不跟你鬥嘴了,走吧。」
王鐵山向沈灣揮揮手,沈灣說,「祝賀你啊,千萬別像我一樣,也被看出個睪蛋收縮。」
王鐵山自信地說,「放心吧,不會的。」
後來走到一個房間,王鐵山跟著賈護士,一腳門裡一腳門外,進去了又縮回來了,還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明明白白地看見了,這間診室的門上寫著「婦科(3)」。
賈護士進去之後,見王鐵山沒有跟上來,公事公辦地喊道,「王營長。」
王鐵山正在耳熱心跳,猛然聽喝,一個激靈,應聲而答,「到!」
坐在通道里的幾個待診的女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王鐵山。
賈護士又喊,「王營長你請進。」
王鐵山猶猶豫豫,彷彷徨徨,探頭探腦,氣短心虛地說,「這,這合適嗎?」
賈護士只好出來解釋說,現在相州市還沒有專門的男性診所,但是我們新請來的一位婦科專家,對於男性不育症的研究造詣頗深。今天是星期天,專門開設了男性門診。
王鐵山聽得疑疑惑惑,但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走進房間,才發現裡面坐著一個女人,戴的口罩比剛才那個賈護士戴的還大,把下眼皮都快遮住了,兩邊臉好像還有點不對稱。大夫很注意地看了王鐵山一眼,眼神有點異樣,但是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說,「坐。」
王鐵山塊頭太大,凳子太小,只能坐下王鐵山的半個屁股。王鐵山把半個屁股懸在空中,緊張地看著大夫。
大夫問診,什麼都問,比如性生活是否和諧,多少時間過一次性生活,性生活當中有什麼感覺,射xx精量大不大,等等。
王鐵山似懂非懂,隱約知道大夫問的都是「那個」方面的問題,如實回答實在是太難啟齒了,不回答吧顯然不行,便結結巴巴一一道來。有些環節,他想含蓄一點,但是大夫追問得十分具體,只好往真裡說,一會兒就汗流浹背。
女大夫是中醫,問診完了又給他把脈,診斷完畢,又對賈護士說,「去把林司藥請來。」
不多一會兒又過來一個女的,穿著白大褂,戴著大口罩,按照沈大夫的吩咐,過來給王鐵山把脈。
王鐵山緊張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自己出了毛病。心裡一慌,神情就有點恍惚,恍惚中突然眼睛被刺了一下,覺得哪個地方好像有一道強光向他射來,舉目四望,還是婦科診所。
那個叫林司藥的給王鐵山把完脈,避開王鐵山,低聲跟沈大夫交流了幾句,便離開了。
7
林司藥一走,沈大夫對賈護士說,「把他帶到儀器室。」
這間診室屋裡有屋,王鐵山跟著賈護士,鑽進裡屋,光線有點暗,王鐵山的心裡才稍稍踏實了點。剛剛踏實了一點,卻又被賈護士嚇了一跳。賈護士說,「王營長,請把褲子脫掉。」
王鐵山的頭皮刷地一緊,稀裡糊塗地問,「脫外面的還是裡面的?」
賈護士撲哧一笑說,「外面的不脫下,裡面的能脫嗎?」
王鐵山僵住了,像根木樁,僵了半天才說,「算了,這個病咱不看了。」
賈護土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要不是王雅歌說你是戰鬥英雄,我們還不會專門為你一個人開機器呢。我跟你說,這可是為最可愛的人開的特例哦。」
王鐵山夢遊般地說,「算了,你讓我走吧。」
賈護士說,「太可笑了,你這個人。」
這時候聽見外面的沈大夫說,「你去把他的愛人請過來。」
賈護士出去一趟,不僅把孫芳領了過來,而且把王雅歌也領了過來。王雅歌見到王鐵山就訓,說:「老王你簡直是農民,是封建主義分子。」
王鐵山說,「她們讓我脫褲子,這不是……這不是讓我露醜嗎?我不能脫。我除了在我老婆面前脫過褲子,沒有在任何女人面前脫過褲子。」
王雅歌聲音很高地訓斥道,「你王鐵山死都不怕,還怕脫褲子?今天來看病,可是我跑了好幾趟才預約上的。這個褲子你脫也得脫,不脫也得脫。」
王鐵山被王雅歌訓得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吭吭哧哧說不出話來,問孫芳,「你說,這個褲子咱脫不脫?」
孫芳見王雅歌動氣,對王鐵山說,「那就聽雅歌姐的,脫吧。」
王鐵山這才視死如歸地說,「那好,叫咱脫,咱就脫!」
王雅歌說,「聽大夫的話,叫你咋辦你就咋辦。現在你就是戰士,大夫和護士就是指揮員,服從命令聽指揮,聽清楚了沒有。」
王鐵山腰桿一硬說,「是,服從命令聽指揮!」
王雅歌說,「那好,我們在外面等你。」
後來檢查的結果是,王鐵山沒有問題,問題還是出在孫芳的身上,輸卵管狹窄。大夫交代說,「這個病不是不能治療,但是很難治。可以做手術,但是目前我們國家只有北京和上海的幾家大醫院有裝置,治癒率也不是百分之百。最好的辦法是先用中醫調養。婦科病,中醫既能治標,也能治本。我給你開個方子,到藥房配幾劑先調調。」
到了藥房,那個林司藥倒是很細緻,在天平上過藥,一絲不苟。王雅歌對孫芳說,「中醫就是這樣,用什麼藥,怎麼用,什麼時候用,都有講究,要過細。」
孫芳心裡有點忐忑,因為她文化程度不高,很多東西記不住。
離開人民醫院,王鐵山擦著腦門上的汗說,「王雅歌同志,你可是把我害苦了,出盡了洋相,還弄了個冤假錯案。」
王雅歌說,「你這個認識不對。不檢查,你怎麼知道是冤假錯案?檢查了,水落石出,就可以對症下藥你說是不是?」
王鐵山說,「那是,那是。」
王雅歌說,「兩個人的事,兩個人都要負責,說清楚了一個,另外一個也就能夠說說清楚了,你說是不是?」
王鐵山說,「那是,那是。」
走在路上,直到撲撲通通的心平靜下來,王鐵山才想起來剛才在婦科診室裡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緊張中好像發現了一個熟悉的東西。可是那是什麼呢?他一直沒有搞明白。
當天回到家裡,王雅歌把王鐵山在醫院裡的表現跟嚴澤光說了,說:「哎呀,你沒見他那個樣子,一聽說要脫褲子,恨不得兩手捂住皮帶,好像誰稀罕他那玩意兒似的。」
嚴澤光微笑,不鹹不淡地說,「他那個人,心理不健康。」
王雅歌說,「連軍官都這麼封建,能不土嗎?」
嚴澤光說,「也不是都封建吧?像你這樣的女軍官就很不封建嘛。風風火火地帶著一個男人去檢查他那玩意兒,可歌可泣啊。」
王雅歌說,「別那麼酸。我看心理不健康的是你。我告訴你,醫生在工作的時候,眼睛裡只有病人,沒有男人女人。」
8
王鐵山同沈灣見面有三次,一次是潛山攻防戰鬥中,他負傷了,沈灣也負傷了,兩個人同住一個救護所。沈灣那人挺風趣,愛講笑話。有一次他說他過去在河南一個日軍佔領城市搞偵察,化妝成一個富商,結果被一個小偷盯上了。那天那個小偷跟了他一天,後來他明明知道小偷把他的東西偷走了,也不吭氣,假裝沒看見。結果到了後半夜,小偷又摸到他住的旅館裡,氣憤地指責他說,「窮光蛋就窮光蛋吧,還愣充財主。今天跟了你一天,啥也沒整著,你說咋辦吧?」沈灣說,「咦唏,你這個小偷還挺不賴,偷東西還有理了,你說咋辦吧?」小偷說,「在俺們平原省會,但凡冒充財主的不外有兩種,一種是放飛鴿的騙子,一種是八路軍。」沈灣說,「咦唏,你這個小偷還真不簡單,還能看人識相呢,你說咋辦吧?」小偷說,「殺人償命,欠錢還錢。俺一天沒吃沒喝跟著你,總不能讓俺空手回家吧。你身上有啥,多少給點吧。」沈灣說,「既然你已經看出來了,我就是窮光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那小偷也不示弱,說:「你們八路軍打日本,俺老百姓舉手贊成,可是你們太窮了,窮得連小偷都跟著受罪。」沈灣說,「為什麼要當小偷呢,國難當頭匹夫有責,跟我當八路搞地下抗戰吧。你這身功夫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當小偷被人打死了活該,搞抗戰犧牲了還是英雄。」那小偷想了想說,「你說的有點道理,俺們兩個賭一把,你身上有錢沒?」沈灣亮了兩塊洋錢說,「俺還能一毛不拔嗎?」小偷說,「那好,今晚就賭你這兩塊洋錢,俺要是偷走了,就拿著這兩塊洋錢遠走高飛了,俺要是偷不走,俺就跟著你搞抗戰。」
沈灣那天給王鐵山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氣色很好,很自得的樣子。王鐵山問,「那後來呢?」沈灣說,「後來嘛,沒有後來了。」王鐵山住院住得身上快長毛了,天天纏著沈灣問後來,沈灣就是不說,後來的故事就變成懸念了。
王鐵山第二次見沈灣就是在相州市人民醫院的婦科病房裡,沈灣說他的睪蛋在朝鮮戰場上被凍壞了,顯然也是去檢查生育問題的。
現在,王鐵山第三次見到沈灣,沈灣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沈灣是在給特務連演練攻城攀登的過程中失足摔死的。說起來沈灣還是老革命,師範畢業生,抗戰時期參軍的,跟一團政委劉界河是同學。戰爭年代出生人死,那麼艱苦都活下來了,到了和平時期,卻在訓練中摔死了,很可惜。上級給沈灣定性為革命烈士,這是二十七師從朝鮮戰場回來之後產生的第一個烈士,所以追悼會相當隆重,連以上幹部都參加了。王鐵山第一次看見劉界河抹眼淚,就是在沈灣的追悼會上。
沈灣的追悼會開得很隆重,師長賈宏生在致悼詞的時候泣不成聲,歷數沈灣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抗美援朝各個戰爭時期的貢獻。賈宏生是真正的老革命,是一九三九年參加八路軍的,後來搞階段劃分,他差點兒就成了紅軍,據說沈灣曾經救過賈宏生的命。
參加完沈灣的追悼會之後,回到團裡,就開始搞安全教育,檢查安全隱患。子彈一律統一保管,訓練一律統一組織,動槍動炮次數減少,實彈射擊批准許可權升級。除了團裡的巡邏隊,連隊站崗基本上背空槍,把幹部們的手槍都收起來統一保管。
收槍的時候,嚴澤光非常惱火,找到劉界河說,「我覺得團裡的做法有點不對勁。」
劉界河不緊不慢地反問,「哪裡不對勁了?」
嚴澤光說,「也不能因為沈灣同志犧牲了,大家就全龜縮起來了。你沒看師長致悼詞的時候哭得後背都是一抖一抖的,說明沈灣同志的犧牲重於泰山。可是團裡回來卻一味地佈置總結教訓,檢查安全。好像沈灣同志是個反面教材似的。沈灣同志不是烈士嗎?」
劉界河反問,「難道你也想當烈士嗎?」
嚴澤光說,「我不想當烈士,但是我們不能當沒有槍的營長。」
劉界河說,「烈士是烈士,教訓是教訓,兩碼事。營長歸營長,沒槍歸沒槍,還是兩碼事。」
嚴澤光說,「你把我的槍都收了,我當個營長,屁股後面別個空槍套子,成何體統?」
劉界河說,「你要想背真槍,就去當巡邏隊長。」
嚴澤光說,「一九五六年冬天我就是營長,現在已經是一九六三年了,我已經當了七年營長,你還想降我的級讓我當連長?」
劉界河說,「你嫌進步慢嗎?我們革命軍人不講職務高低,能上能下。你還真有打江山坐天下的思想啊?」
嚴澤光不吭氣,心裡想,唱高調誰不會。讓我去當團首長,你來當這個營長你痛快嗎?
劉界河又說,「你掰著指頭算算,你進步已經不算慢了。你參軍半年就是排長,一年半就是連長,三年半就是連長兼工作隊隊長。和平時期嘛,不打仗了你還老想升官?」
嚴澤光說,「我不是說要升官,我是說我們不能因噎廢食,不能因為沈灣同志犧牲了,你們團首長就讓我們這些營長背空槍套子,難道我們是特務嗎?連我們都不信任了,那你們信任誰?」
劉界河臉一沉說,「什麼我們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變成我們你們的了。你看看我背的是什麼?」劉界河說著把腰間的皮帶解下來,遞給嚴澤光。
嚴澤光傻眼了,劉界河的槍套裡,滿滿當當塞著紅綢子。
劉界河說,「他媽的,不打仗了,什麼毛病都出來了。你們這些鳥人,只能打天下,就是不能坐江山!」
嚴澤光灰溜溜地說,「政委批評得對,我有錯誤,對於收槍思想上轉不過彎。」
劉界河說,「行啦,也別假檢討了。你通知王鐵山同志,今晚跟我去看一個人。」
嚴澤光問,「誰?」
劉界河說,「看來還得狠狠地學習保密規則。」
王鐵山和嚴澤光都沒有想到,劉界河要他們陪著去看望的,竟然是沈灣的遺孀,還讓王鐵山和嚴澤光分別買了一些紅糖、肥皂什麼的。
9
當天晚上,劉界河帶著他們坐上團裡那輛老掉牙的蘇式嘎斯小車,快到師部家屬院的時候,劉界河說,「沈灣同志雖然跟我是同學,但是你們過去也認識,算是故交吧。我今天讓你們買點東西,也不算敲竹槓,主要是給你們一個受教育的機會,一定要儘快實現從戰爭狀態到和平時期的轉變。給你們說一句絕密的話,沈灣同志雖然被授予烈士稱號,但他的死確實是不應該,快四十歲的人了,還把自己當成是毛頭小夥子,說三天不摸槍他就手癢,十天不搞擒拿格鬥就難受,半夜裡不做幾次俯臥撐就睡不著覺。特務連訓練,有一個參謀管著足夠了,他非要逞能,去給人家露兩手。這下好了,他成了烈士,倒是很體面,老婆孩子卻遭殃了。」
一直開到師部家屬院大門口。進了沈灣的家,王鐵山和嚴澤光這才知道,沈灣原來不是河南人,而是東北人,他那一口河南話,全是在河南省搞地下工作時候學的,沈灣把一口地道的河南話也當作了地下工作的資本。
沈灣的老婆姓楊,叫楊體仁,是東北齊齊哈爾人。見這三個人進來,倒也平靜,淡淡地打了個招呼,便張羅著要倒開水。劉界河說,「別忙乎了,這是我們團的一營長和二營長,都是老沈的戰友,過來看看你和孩子。」
沈灣的老婆說,「謝謝兩位營長。」
劉界河問,「都準備好了嗎?」
沈灣的老婆說,「都準備好了。」
沈灣的老婆便向屋裡喊,「津津,津津,出來見叔叔。」
劉界河說,「在做作業吧,算了。」
話音剛落,便見裡屋出來一個女孩,大約六七歲,還戴著紅領巾,向幾位叔叔行了個少先隊禮,打了一聲招呼,「叔叔好!」
王鐵山和嚴澤光眼睛落在孩子的身上,心裡很是淒涼。王鐵山說,「好孩子,要堅強。」
津津說,「嗯。」
劉界河又對沈灣的老婆說,「回到老家,有什麼困難,就給老戰友們寫信。」
沈灣的老婆說,「謝謝他劉叔。老沈命薄,卻有一幫好戰友。組織上和戰友們把啥都想到了,沒啥愁的了。」
幾個人沒滋沒味地說了一陣話,大家心情都不好受。出了沈灣家門,劉界河說,「都看見了吧,孩子剛剛小學二年級,她爸爸就成為烈士了。她媽媽不願意留在相州市,只好回齊齊哈爾了。」
王鐵山和嚴澤光都不說話。
劉界河又說,「這個老沈啊,個人逞英雄主義,撇下孤兒寡母的,真是不負責任。」
王鐵山和嚴澤光還是不吭氣。
劉界河說,「我去師醫院,要不讓車子把你們送回去?」
王鐵山和嚴澤光趕緊說,「政委你坐車吧,我們倆五公里越野。」
劉界河說,「那好。嚴澤光同志,再也不要提槍套的事情了。」
嚴澤光說,「再也不提了。」
劉界河的車子嗚的一下開走了。王鐵山和嚴澤光看得有些發呆。嚴澤光說,「劉政委什麼意思,抓我們開一個現場會?我就是對收槍提出了不同意見,未必就像老沈那樣也想當烈士。」
王鐵山說,「血的教訓,確實值得引以為鑑。」
嚴澤光說,「我就想不通,為什麼一人得病,全體吃藥。看現在這陣勢,訓練很難正常開展了,往後部隊啥事不做,就做一件事情,防事故。」
兩人說著話往回走,走著走著,王鐵山突然一驚一乍地說,「咦,不對呀!」
嚴澤光說,「怎麼啦?魂丟了?」
王鐵山想了想說,「魂倒是沒丟,不過倒是好像真的丟了什麼。」
說著,轉身就往沈灣家走。
嚴澤光說,「你屁股捱上板凳就沒動窩,能丟什麼東西?」
王鐵山往前走了幾步又迴轉過來,摸摸口袋說,「是啊,啥也沒拉下。可是我怎麼感覺就像丟了東西似的。」
嚴澤光說,「是丟了,東西沒丟,把人丟了,死了一個沈灣,全他媽的被事故嚇破了膽!」
王鐵山說,「你有沒有發現那個孩子有點眼熟?」
嚴澤光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孩子嘛,大同小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