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山喘著說著就跑出去好幾步,石得法無奈,只好抓起腳踏車推著往前追,追上了又說,「王副團長,要不……要不咱倆騎一輛?」
王鐵山邊跑邊喘邊說,「那也不行啊,你騎車帶我不成體統,我騎車帶你力不從心。我看咱們還是各走各的吧。」
王鐵山喘著說著又跑出去好幾步,石得法只好又往前推車,左顧右盼,身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石得法琢磨,看來王副團長今天是有備而來,沒準是想出團長的洋相。咋辦呢?
老實說,雖然在一團有人把石得法看作是嚴澤光的心腹悍將,但是石得法對於嚴澤光的戰鬥效率培養也是有看法的,或者說是有保留的。他當然不會去抵制嚴澤光。他現在琢磨不透王鐵山到底要達到什麼目的,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去向嚴澤光報告。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第一撥騎出去的人回來了,大家見到王副團長在跑步,紛紛下車致意,有的還跑過來敬禮。
王鐵山腳不停步,邊跑邊揮手說,「同志們,繼續前進,不要管我!」
石得法眼看形勢越來越不好收拾了,急得滿腦門是汗,推著車子跟在後面小跑,他比王鐵山還累。石得法說,「王副團長,我們,我們,我們還是騎車吧,我們,我們,歲數不饒人啊!」
王鐵山回過頭來說,「我老了嗎?老漢今年三十六,你石得法也才三十四嘛。不到四十歲的人,恐怕還不能倚老賣老。」
這時候後續部隊上來了,七零八落,橫七豎八,有的下來推著車子,有的走走停停下來安鏈條。太陽已經完全鑽出了地平線,萬丈光芒照耀著這支稀稀拉拉的隊伍。
此時王鐵山跑步的長度還不到一半,也就是六分之一,五公里不到。石得法開始一直推著車子跟在後面跑,後來突然靈機一動,把車子交給一夥騎腳踏車的人,這才一身輕鬆,邊跑邊動員王鐵山說,「他們騎車跑三圈,咱們徒步跑一圈。」
王鐵山邊跑邊擺手說,「那可不行,我這個副團長,不能降低團長定的標準。三圈,一圈不能少。」
跑啊跑,從大步快跑到小步慢跑,跑了大半圈,王鐵山終於有點頂不住了,步伐漸漸搖晃起來了。石得法雖然年輕幾歲,但情況似乎更不妙,跑著跑著臉就紅了,跑著跑著臉就白了,跑著跑著臉就黑了。快到三分之二圈的時候,石得法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喊,「王副團長,王爺,王大哥,求求你啦,咱別跑了,咱們以後慢慢地跑,咱來日方長,想怎麼跑就怎麼跑!」
王鐵山說,「你騎車吧,老漢我還得嚴格按照團長的標準啊,不跑三圈,我絕不停步!」
石得法又跟在後面跑了一會兒,最後通牒似的喊,「王副團長,你當真要跑夠三圈?」
王鐵山說,「愚公把山都給搬走了,我跑三十公里算什麼?」
石得法立住說,「那我就不奉陪啦!」
王鐵山回頭看看說,「不到長城非好漢,不跑三圈王八蛋!」
石得法說,「王八蛋就王八蛋,總比完蛋要划算。」
王鐵山說,「降低標準罪一等,老石你就看著辦。」
石得法跺跺腳說,「看著辦就看著辦,馬上回家喝稀飯。」
石得法自己感覺喊出這句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王鐵山已經跑遠了,不再理他了。
太陽已經很高了,早操的戰鬥效率學習班成員多數已經完成了三圈任務,屁淡筋松稀稀拉拉羊屎球一樣返回了營房,王鐵山仍然在場上不屈不撓地跑著,剩下的幾個雙人車和低技車不屈不撓地陪著。
後來就有一輛北京吉普車從西大門開了出來,一路狂吼。
王鐵山遠遠地看見,心想,你狗日的派車來也白搭,老子不理你那一套。
吉普車開近了王鐵山,王鐵山又想,你一停下我就往回跑。
可是王鐵山失算了,吉普車放慢了速度,從他身邊擦過,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加速了。
就在那一瞬間,王鐵山看見副駕駛座上坐著石得法,後排坐著嚴澤光。
王鐵山的腦袋刷的一下仰了起來,身板刷地一下直了起來,步伐刷的一下大了起來。
吉普車在訓練場上風馳電掣,拖起滾滾黃塵,揚起漫天旋風。
僅剩的幾個戰鬥效率學習班成員逐漸地聚攏在王鐵山的周圍,像一群小魚環繞一條大魚。
吉普車在訓練場上轉了兩圈,這才跟在王鐵山的後面,不緊不慢,不驕不躁。王鐵山看見了嚴澤光,嚴澤光也看見了王鐵山。王鐵山面無表情,嚴澤光表情面無。
終於,車速放慢了,不遠不近地停在王鐵山的前面。
王鐵山稍微調整了方向,繼續向前奔跑。石得法跳下前排車門,拉開了後排車門,露出了嚴澤光的一隻皮鞋,一條腿,另一隻皮鞋,另一條腿。嚴澤光下車之後就立住了,摘下雪白的手套,平靜地看著王鐵山。王鐵山似乎微微一笑,兩條長腿照樣一前一後交替變換著位置。
嚴澤光喝道,「你給我站住!」
王鐵山立正,突然扯起嗓子吼了一聲,「是,我給你站住!」
嚴澤光的眼睛裡露出痛苦的表情,但這只是一剎那間的事情,稍縱即逝,不易察覺。
嚴澤光說,「上車吧,我們談談。」
王鐵山說,「我需要緩衝,想談談,你得陪我接著跑。」一邊說,一邊跑。嚴澤光幾個大步跨上去,橫住身體,攔住了王鐵山的去路,兩眼深仇大恨:「王鐵山同志,你到底想幹什麼!」
王鐵山說,「我在落實你的指標啊!」
嚴澤光說,「你不要成為我抓革命促訓練的絆腳石!」
王鐵山說,「你要是繼續一意孤行,我就是大糞池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6
嚴澤光和王鐵山的談話是在嚴澤光的家裡展開的,因為妞妞在王鐵山家,妞妞要做作業,聲音必須控制。
王鐵山說,「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我別的不說,就說一個,讓幹部們成天騎腳踏車三十公里,是什麼目的?」
嚴澤光說,「第一,我們是步兵,一切都靠走路。外軍有裝甲輸送車,我們沒有,怎麼辦?二十多年前我們就有敵後武工隊了,看過小兵張嘎沒有?那時候就會騎腳踏車。而我們的部隊居然有很多幹部至今不會騎腳踏車,太土了。第二,部隊長期沒打仗,馬放南山刀槍入庫,我們的幹部養尊處優,學問不長,本事不長,他媽的光長肚皮。別的不說,就說你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郭胖子……」
王鐵山打斷說,「什麼叫我的那個郭胖子,他是我個人的嗎?郭靖海同志是一團的政治處副主任,是上級黨委任命的。」
嚴澤光說,「他一個軍事幹部,居然牛皮轟轟地說他有政治工作經驗,死乞白賴地要當政治處副主任。我對他有門戶之見了沒有?我排斥了他沒有?但是他總是把我這個團長看成是壓迫他的三座大山。他有什麼政治工作經驗?我看他不是有政治工作經驗,而是有政治工作興趣。這個人,以戲弄同志為樂,以頂撞領導為榮,以他人的痛苦為自己的幸福。人家政治處的幹部背地裡喊他郭霸天,就差沒有搞半夜雞叫了。」
王鐵山說,「郭靖海是有很多毛病,可他也是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我們不能苛求於他。」
嚴澤光說,「壞就壞在你這樣的態度上。毛主席他老人家怎麼說的,要將革命進行到底,不能當李白成。而我們有些幹部,在和平年代,就是經不起考驗,從此不想打仗了,從此高枕無憂了。你看見郭靖海的模樣了嗎?他媽的一個營級幹部,肚子像炊事班的行軍鍋。這麼大的肚子,能打仗嗎?我為什麼要他們騎腳踏車?就是要把他們的肚皮恢復到戰時狀態來。我決不允許一團有一個大肚皮。如果今年年底郭靖海的腰圍仍然大於三尺三,我堅決讓他轉業。」
王鐵山說,「真是奇聞,沒聽說誰衡量幹部要量肚皮。」
嚴澤光說,「那我就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7
這年年底,軍委命令,從陸軍步兵部隊抽調若干建制團,充實鐵道兵部隊,援助坦尚尼亞和尚比亞鐵路建設。二十七師第三團從接到命令到出發,只用了十天。按照軍委的統一部署,各部缺編的部隊以軍為單位抽調幹部戰士籌建。
王鐵山被任命為新建的三團團長,根據軍裡的意思,新建的團隊,以原一團二營為主體,加強以軍直和師直部分分隊。在調整幹部的時候,師政委劉界河徵求王鐵山的意見。王鐵山說,「幹部工作我無權干涉,一切服從組織分配,我不能搞山頭主義。」
劉界河說,「你到三團,要迅速把部隊素質搞上去。幾個團在一起,不比也是比。過去你和嚴澤光在一起,老是尿不到一個壺裡,當然,主要是嚴澤光的責任。」
王鐵山說,「我也有責任。」
劉界河說,「有對立面不是壞事。我很早就發現了,嚴澤光和你王鐵山只要搞到一起,就磕磕碰碰的。其實這不是壞事。人這個東西很怪,軍人就更怪,總得有個對手。和平時期看不見對手了,那咋辦,自己培養一個對手。有了對手,雙方都能進步。」
王鐵山說,「我不想鬧不團結,我是迫不得已的。」
劉界河說,「我跟你說實話,我雖然明明知道嚴澤光你們兩個不團結,但是從心裡講,我並不認為這是多麼嚴重的問題。當領導的,既不希望下屬不團結,也不一定就喜歡下屬非常團結。我這話你明白什麼意思嗎?」
王鐵山老老實實地說,「我還真有點不明白。」
劉界河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是外國故事,說有一艘漁船到很遠的海域打魚,每次滿載而歸,可是回到岸邊,魚都死了。而另外一艘漁船的魚卻多數活著。後來甲船向乙船請教秘訣,乙船說,很簡單,我往魚艙裡放一條鯰魚,鯰魚好鬥,沙丁魚不敢有絲毫懈怠,始終保持高度警覺,它的身體就始終有活力,活而不腐,不至於很快死去。聽明白了嗎?」
王鐵山說,「聽明白了。」
劉界河說,「我這樣說,不是說挑動團長鬥團長,但是有對手不是壞事。和平時期,部隊沒有仗打,容易死氣沉沉,容易被腐朽的東西侵染。但是你有對手,有對立面,那就不一樣了。你盯著我,我盯著你,在競爭和對抗中保持活力!」
王鐵山說,「我明白了,對手就是朝氣的源泉。」
新建三團的幹部主要從二十七師內部產生,那些對嚴澤光有情緒的幹部們便各自向組織提出要求,到三團工作。郭靖海自然率先跳槽。
給王鐵山餞行的酒會上,嚴澤光假借醉意,半真半假地說,「老王,今年下半年,你沒有告我的狀吧?」
王鐵山說,「告了。」
嚴澤光說,「我不信。你不是背後出拳的人。」
王鐵山說,「我只告了一半,說你有點好大喜功,急於求成。」
嚴澤光問,「真的告了?」
王鐵山說,「真的告了。」
嚴澤光問,「向誰告的?」
王鐵山坦然地說,「劉政委。」
嚴澤光不說話了,端著杯子看著王鐵山,好一陣才說,「老王,佩服,好漢做事好漢當。來,咱們乾一杯。」
王鐵山說,「這個酒我喝。希望你記住我的忠告,哪怕逆耳。」說著舉起了酒杯。
嚴澤光卻盯著王鐵山,把杯子往桌子上猛地一放說,「一杯傷臉,兩杯傷頭,三杯傷心。這個鳥酒,還有什麼喝頭!老王,我也給你一句忠告。現在你也是一團之長了,你的老部下你都帶走了,高低上下,我們場上見。」
說完拂袖而去。
王鐵山苦笑,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向在場的其他幾個團首長說,「我們的,不,你們的團長給我難堪,你們說這個酒還喝不喝?」
石得法等人紛紛站起來說,「王副團長,不,王團長,你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不,你就是高升到軍區當司令,你還是我們的老首長!」
王鐵山說,「好,邁出一團營房之前,我還是一團副團長,我來最後主持一把工作。你們團長,不,我們團長不給我面子,無所謂。前漢亡了有後漢,老嚴不干我們幹!」
8
王鐵山擔任三團團長之後,需要搬到一路之隔的西大營東部。搬家的時候遇到一個空前的問題,那就是妞妞住在誰家。這個問題是王鐵山先提出來的,他對王雅歌說,「說起來三團離八一小學比一團還近一點。但是孩子漸漸大了,是不是要跟她的親生父母多親近一點?」
王雅歌說,「這得聽老嚴的。」
當天晚上,王雅歌跟嚴澤光說起孩子的事情,嚴澤光說,「這的確是個問題。孩子大了,再也不能跟著別人了,不然就對我們沒有感情了。」
吃罷晚飯,嚴澤光趾高氣揚地來到王鐵山家,站在門外喊,「妞妞,跟爸爸回家!」
裡面沒有人答應。
嚴澤光又走進院子喊,「嚴麗文,你給我出來,跟老子回家!」
這時候孫芳出來了,說:「老嚴你別急,我們再勸勸,要讓孩子慢慢地轉變。」
嚴澤光說,「轉變什麼,難道她是你們的孩子?」
說完,不請自進,一屁股拍在王鐵山家的沙發上。
王鐵山也回來了,說:「老嚴你別不講理。孩子跟誰住,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得由孩子說了算。」
嚴澤光說,「那你把她叫出來,我們當面談。」
王鐵山說,「妞妞,出來吧,我們慢慢商量,一定徵求你的意見。」
聽到王鐵山喊,嚴麗文才極不情願地扭扭捏捏地出了她的小屋,靠在孫芳的身邊坐下了。
王鐵山說,「妞妞,聽話,跟你爸爸回你們自己家吧。」
妞妞沒有說話,眼裡突然湧上了淚水。
王鐵山一看,趕緊安撫說,「孩子別急,這不是跟你商量嗎?」
孫芳也摸著嚴麗文的腦袋說,「你要是不想過去,我們也不硬逼,妞妞還跟爹孃住在一起。」
嚴澤光已經感覺出來了,形勢對他很不利,硬逼顯然是不行的,但是不逼吧,女兒就不可能痛痛快快地跟他回去。現在女兒大了,打不得罵不得,倘若由著她的性子,繼續拒絕他的要求,就有可能栽面子。
嚴澤光說,「妞妞,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是認為你爸爸這些年不管你是吧?爸爸為什麼不管你?是因為爸爸想磨鍊你,培養你的獨立生活的能力。你住在孫芳阿姨家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這不是長久之計。」
王鐵山說,「妞妞,我同意你爸爸說的,為了長久之計,還是跟你爸爸回去。」
嚴麗文想了想,她既不想離開爹爹,又不想得罪爸爸。怎麼辦呢?嚴麗文的小腦瓜一轉,有了主意,說,「爹爹,你別為難了,爸爸,你彆著急了。我出個主意,你們抓鬮吧!」
王鐵山驚訝地看著嚴麗文,嚴澤光也驚訝地看著嚴麗文。然後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嚴澤光說,「我看這是個好主意。」
王鐵山說,「我看也是。」
嚴澤光沉吟片刻,突然從沙發上彈起來,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裡,對自家扯著喉嚨喊,「王雅歌,王雅歌,緊急集合,目標老王家!」
王雅歌隔著院牆喊,「你幹什麼?神經病!」
嚴澤光說,「要決定重大事項,趕快過來。」
然後就緊急集合在一起了,開始抓鬮。
鬮紙是王鐵山準備的,規則是寫一個「王」字、一個「嚴」字,分別放在左右手,讓妞妞選擇。
妞妞選擇了爹爹的左手,王鐵山攤開手掌,手心裡是一個大寫的「嚴」字。
那一瞬間,嚴澤光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在心裡雀躍歡呼,哈哈,到底是我嚴澤光的女兒,她的身上流淌的是我的血,你王鐵山想搶我的女兒,那是萬萬辦不到的!
王鐵山說,「不行,一次不算,三局兩勝。」
嚴澤光像是撿到金子,一把拽住妞妞說,「你休想,我已經勝利了。」
王鐵山說,「妞妞,你的意見呢?」
妞妞其實非常不想跟嚴澤光到他那個家去,妞妞推著爸爸的手說,「我贊成爹爹說的,三局兩勝。」
嚴澤光心裡咯噔了一下,可憐巴巴地看著女兒說,「妞妞,你太讓爸爸傷心了。」
妞妞說,「我想住在爹爹家裡。」
嚴澤光一看情況又不好,趕緊對王鐵山說,「好好,三局兩勝。你出我猜。」停了停又補充說,「剛才已經勝了一局,還有兩局,不,也許一局定乾坤。」
王鐵山笑笑說,那好吧。然後就把兩個紙團往上一拋,再別在身後,摸索了一番,搞得很神秘的樣子。
嚴澤光也動開了小心眼兒,按照王鐵山的性格,極有可能重蹈覆轍,兵不厭詐出奇制勝這一套他也是懂的。等王鐵山把兩隻拳頭遞過來,嚴澤光說,「左手。」
王鐵山說,「你肯定?」
嚴澤光說,「我肯定。」
王鐵山哈哈大笑說,「那你就輸了。」說完就把左手往身後別,企圖調包。嚴澤光哪裡能夠容他做手腳,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躥上去,死死地抓住了王鐵山的左手,強行掰開。
王鐵山掙扎著叫喊,「老嚴你幹什麼,難道你想出人命嗎?好好,你放手,我認輸,我認輸,孩子歸你了。」
嚴澤光把王鐵山的左手掰開,展開裡面的紙團,果然還是一個「嚴」字。
出師得勝,嚴澤光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地對王鐵山說,「哈哈,怎麼樣啊老王,所謂戰術,很大程度上就是猜心思,跟我搞心理戰,你不是對手啊!」
王鐵山苦苦一笑說,「好好,老嚴你厲害。」
嚴澤光說,「咱倆一個姓嚴,一個姓王,按筆畫算,你比我少一筆,就那一點。我嚴澤光不比你高多少,就多那麼一點。不信?再賭一把試試。」
王鐵山說,「你這個人真是得理不饒人,你都勝券在握了,我還跟你賭什麼?」
這時候妞妞又說話了,妞妞說,「爹爹,再抓一次鬮吧,爹爹你抓贏了就抓五次。」
王鐵山摸著妞妞的腦袋說,「孩子,還是想跟爹爹在一起?」
妞妞說,「嗯。」
王鐵山想了想,對嚴澤光說,「聽見孩子的話了沒有?孩子的心思你明白。你要是有本事,就五局三勝。」
嚴澤光不幹了,「說那就算了。我已經勝利了,幹嗎節外生枝?」
王鐵山說,「是你挑戰的。如果五局三勝,你贏得理直氣壯,孩子也沒有話說了。我只有一次機會了,而你還有兩次。你不要缺乏自信。」
嚴澤光的戰鬥慾望又被激起來了,嚥了一口氣說,「那好吧,搞心理戰我還怕你不成?」
於是再抓鬮。嚴澤光雖然已經有了兩次勝利,但是後三次他也不敢掉以輕心,等王鐵山把手送到面前,嚴澤光在心裡展開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一會兒盯著王鐵山的左手,一會兒盯著王鐵山的右手。他想從王鐵山的表情上偵察出蛛絲馬跡。但王鐵山的表情始終鐵板一塊。嚴澤光最終下了決心,一條黑道走到底,還是選了左手。他分析王鐵山可能是鋌而走險。
當嚴澤光把王鐵山的左手抓住的時候,他看見王鐵山的臉上露出了苦笑,王鐵山說,「天意!」
嚴澤光終於如願以償,拉著女兒的手,哼著小調離開了王鐵山家。
妞妞卻是一步一回頭。
9
妞妞回到嚴家之後,嚴澤光堅持了半個月,每天同女兒交心,談論國家大事軍隊大事和中學的大事。他知道,只要他放鬆了警惕,女兒還會回到王鐵山的家。
王鐵山的家搬到東邊去了。每日下班,王鐵山就會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或者是站在院門外面,看著妞妞上學的那條路出神。王鐵山還吩咐孫芳,給妞妞準備一個房間,隨時歡迎孩子過來,哪怕偶爾小住。
但是妞妞沒有來,妞妞已經被嚴澤光不擇手段地控制住了。
一天晚上放學,妞妞在岔路口猶豫了一會兒,毅然踏上了東邊的那條路,但是沒走幾步,嚴澤光的警衛員就追了上來,硬是把她堵了回去。警衛員說,「我們團長果然是諸葛亮,算定了你要反水。」
妞妞說,「我想到我爹爹家去,就一會兒行嗎?」
警衛員說,「一會兒也不行。我們團長說了,在這個問題上不能出現一點反覆。幾次反覆出現之後,就只有反而沒有復了。」
妞妞說,「我們可以不告訴爸爸。」
警衛員嚴肅地說,「我必須嚴格執行團長的命令。」
有一天王鐵山又在門口眺望妞妞放學的方向,孫芳下班回來看見,很不好受。聊起妞妞,孫芳說,「你別說,老嚴這個人就是個小諸葛,他怎麼一下子就猜中了呢?再猜再中,爺兒倆三次三中,真是神了。」
王鐵山淡淡一笑說,「猜八次都是他中。」
孫芳不解地看著丈夫問,「為什麼?」
王鐵山說,「那兩個紙團在抽屜裡,你自己去看吧。」孫芳顛顛地跑到王鐵山的書房,一會兒又顛顛地跑出來,把兩個紙團都開啟,兩個紙團上寫的都是「嚴」字。孫芳說,「這是為什麼?」王鐵山說,「孩子大了,我不能讓她跟她親生父母離心離德。」孫芳明白了,眼睛一下溼潤了,看著丈夫說,「老王,你是好人是有好報的。都怪我,不能給你生個孩子。」
王鐵山說,「這不是你的責任,我們繼續努力吧,藥還是要吃。」
孫芳說,「吃了這麼多年了,我都灰心了。」
王鐵山說,「只要有希望,就不要放棄。」
孫芳說,「好,死馬當活馬醫,藥再苦,我也嚥下去。如果還不見好……要不……」
王鐵山臉色一沉說,「什麼話!要不什麼?有孩子我們過有孩子的生活,沒孩子我們過沒有孩子的生活。少年夫妻老來伴,不管有沒有孩子,你我都是相依為命,白頭偕老。」
孫芳的眼睛裡噙著淚花說,「老王,我真的想給你生個孩子,我是感覺到我太對不起你了。」
王鐵山說,「這話別說了,慢慢調養吧。」
沒想到後來情況就起了變化。
就在抓鬮過後不久,有一天王鐵山正在院子裡發呆,孫芳突然神情異常地走到了他的背後,把他的腰給抱住了。
王鐵山被這反常的親暱嚇壞了,趕緊去掰妻子的手,卻怎麼也掰不開。王鐵山說,「你是怎麼啦?你這是幹什麼,別讓人看見。」
孫芳說,「大山啊,大山啊,善有善報啊!」
王鐵山說,「你說什麼,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孫芳把手鬆開,把肚子挺了過來說,「讓他告訴你吧?」
王鐵山回過神來,一把扯住老婆,聲音都變調了,「這是真的,不是做夢吧?」
孫芳說,「雅歌姐已經帶我去醫院了,號了脈化了驗拍了片子,沈大夫肯定地說,一點沒問題。」
王鐵山說,「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孫芳說,「我不敢肯定,怕你狗咬豬尿泡,空喜歡一場。現在可以跟你講了。」
王鐵山愣愣地看著妻子,突然抬起頭來,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淌,嘴裡唸唸有詞,「啊,啊,老天有眼啊,你幫我大忙了,我王鐵山三十六歲了,這也算老來得子吧,謝謝你啊老天爺!」
孫芳說,「謝謝老天爺有什麼用?是沈大夫和王雅歌幫忙。我聽雅歌說,在我長年服用的中藥裡,有一種名叫蛤蚧的東西,很貴重的,都是沈大夫自己掏錢為我買的,還專門派林司藥到廣西去了兩次。咱們要報答,也得報答沈大夫。」
王鐵山說,「那是那是。你說什麼?蛤蚧?就是那種像癩蛤蟆的東西嗎?」
孫芳說,「我也沒見過,據說很難看。凡是有蛤蚧的藥,都是雅歌姐幫我熬的,她怕我反胃。」
王鐵山的眼神在突然之間變得游離起來了,喃喃地說,「蛤蚧,蛤蚧,她為什麼要這樣幫我,這個沈大夫好像跟我們有緣呢!她是誰,她會不會……」
孫芳困惑地問,「你說什麼?你怎麼啦?」
王鐵山一驚,回過神來說,「沒什麼,我在想,我們怎麼感謝沈大夫。」
孫芳不說話了,幸福地依偎著丈夫,王鐵山拍著妻子的手背,恍惚的視線裡卻出現了一個夢幻般的場景,好像就是在一家醫院的產科診所裡,有一束柔情的光芒出現了,在他的視野裡稍縱即逝。他記得那天他從儀器室裡出來,抽空注意觀察了沈大夫,可是沈大夫的眼鏡背後是一雙模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