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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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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上了團長之後嚴澤光才發覺有很多不適應,在此之前他已經有了很多計劃,想把一團訓練成進攻鋼刀團、防禦金湯糰、夜戰團、近戰團……這些計劃當團參謀長他都想搞,但那時候他說了不算,那時候他就在琢磨,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可是當了團長之後他才發現,他說了還是不算。這正是「文革」高xdx潮時期,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工農兵學商,都在忙著搞造反,搞打倒。部隊雖然好一點,但也人心浮動,政治工作和軍事訓練都變了味道。

嚴澤光感覺到自己的那一套不太靈光了。

王鐵山也不適應,但王鐵山有自己的事情做。王鐵山文化程度不高,從不間斷學習,當了九年營長,差不多把《孫子兵法》啃了一遍。當了副團長覺得有必要再啃一遍,但是那時候連《孫子兵法》也算禁書,有一次開學習毛澤東思想心得交流會,有一個副營長居然批判王鐵山看古書,是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王鐵山哭笑不得,跟嚴澤光發牢騷說,「他媽的,真是不學無術。」嚴澤光說,「什麼不學無術,他批判得對,你就是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王鐵山說,「完了,連你這個冒牌的戰術專家都這麼認識,我們的部隊還能打仗嗎?」

嚴澤光說,「首先,《孫子兵法》是封建社會的產物,所以說它封建也不是太離譜。其次,我們有很多幹部把《孫子兵法》當作寶典,好像人人都能當軍事家,當軍事家就必須學《孫子兵法》,其實是個誤會。我讀《孫子兵法》的時候,你們還在掃盲。」

王鐵山抗議道,「我是高小畢業生,在戰爭年代算是知識分子,不存在掃盲的問題。」

嚴澤光笑笑說,「孫子這老先生確實了不起,在幾千年前就把戰爭問題研究得那麼透徹,既有戰略高度,又有戰術思想,甚至還有作戰技術。但是你死記硬背沒有用,得融會貫通舉一反三。孫子那個年代,不可能知道我們今天有飛機大炮,有坦克導彈,也不可能把它條理化系統化。而且,從內容上看,《孫子兵法》太亂了,是個大雜燴。我要是有時間,我可以把它好好地理一下,搞一套普及教材,譬如《孫子兵法中的思想政治工作》,如愛國愛兵勵士等方面的內容;再搞一個《孫子兵法中的心理戰》,譬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等方面的內容;還可以搞一個《孫子兵法中的地形概要》、《孫子兵法中的機動原則》等等,有了這些東西,你們這些小半瓶醋學起來就通俗易懂了。」

王鐵山說,「你這個人,太自以為是了,好像你是軍事理論家。」

嚴澤光說,「他媽的天天搞大批判,搞餵豬種菜做好事,我還不如到理論研究機構當個書呆子。」

王鐵山說,「你這話在我面前說,我一般不會揭發你,要是傳出去,搞不好要批判你。」

嚴澤光說,「我他媽的連死都不怕,還怕批判?我不相信能把我的蛋批小一號。」

大街上的大喇叭成天高喊「造反有理,革命無罪」,對一牆之隔的軍營是很有誘惑力的。眼看訓練一天一天的廢弛,部隊一天一天的亂鬨鬨的,嚴澤光就開始琢磨對策了。其他辦法他沒有,有也實施不了,但是控制部隊,讓那些熱衷於造反的官兵閒不住,沒時間去搞那些起鬨的事情他有辦法。他讓司令部把訓練日程排得滿滿的,經常性地考察,並美其名曰抓革命促訓練,把部隊的戰鬥力搞上去,準備對付美帝蘇修四類分子,誰軍事訓練成績不好,以抵制革命或者假革命論處。

對於革命的含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嚴澤光的這套革命理論,當真還把一些人唬住了,所以在「文革」最熱鬧的年代,一團的訓練基本上沒有停下來。

嚴澤光經常熬夜,有時候看書,有時候看地圖,有時候什麼也不看,靜坐思考。累了,就到小院裡拔一會兒正步,然後接著傻坐。王雅歌說過他幾次,說他才三十多歲的人,夜裡傻傻地坐在那裡,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但是嚴澤光不聽。嚴澤光說,「我健康得像只老虎,你居然說我是老年痴呆症,我才三十五歲,離老年痴呆症至少還有五十三年!」

沒想到老虎的爪子也有發軟的時候。

那夜嚴澤光看書看到凌晨兩點,突然感覺不舒服,心臟發悶,呼吸好像也不順暢。不得已只好把王雅歌叫起來。王雅歌拿起聽診器聽了一陣,看看嚴澤光的嘴唇,心裡一緊說,「好像有點雜音,心率不齊,難道是心臟出了問題?」

王鐵山說,「胡扯,我這麼健壯,天天拔正步,怎麼會心臟出問題?」

王雅歌說,「天天拔正步不等於就不得病,你馬上跟我到師醫院檢查。」

嚴澤光說,「真沒腦子,我剛當團長,你就想讓我病休?就這麼點問題,我去師醫院,全世界都知道了。你給我一點止痛藥就行了。」

王雅歌說,「你開什麼玩笑?我要在家裡隨便給你一點藥,把你吃出毛病了,你是公費醫療,可我恐怕還得落個謀殺親夫的罪名呢!趕快穿衣服跟我走。」

嚴澤光眨巴眨巴眼睛,將信將疑地問,「有這麼嚴重嗎?」

王雅歌說,「諱疾忌醫,那是後悔都來不及的。你對我沒有感情,但我要對你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

嚴澤光這才穿上衣服,嘟嘟囔囔地說,「我怎麼對你沒有感情了?沒有感情能有孩子嗎?」

王雅歌說,「兩碼事!要不要車?」

嚴澤光說,「不僅不能要車,還要保密。我這個團長還沒當半年,不能給人泡病號的印象。」

王雅歌說,「那怎麼保密?師醫院都是軍人。」

嚴澤光想了一會兒說,「要不這樣,你帶我去人民醫院看看,你們不是認識一個沈大夫嗎?」

王雅歌撲哧一笑說,「沈大夫是產科大夫,你想請她檢查什麼?」

嚴澤光說,「那也去人民醫院,他們又不光只有產科!師醫院也就是你這個水平,你看過了,也就相當於師醫院已經看過了。」

王雅歌想想說,「有道理,就聽你的。現在我們分別請假。」

這天上午,嚴澤光第一次來到了相州市人民醫院,因為他沒有看見過從前的人民醫院,所以對醫院印象非常惡劣。

現在的相州市人民醫院,到處都是大字報,連看病的人裡面也有很多人箍著紅袖章。王雅歌想去找賈護士長導醫,沒想到賈護士長早已因為丈夫是走資派而被剝奪了工作權力,已經成為醫院的清掃工了。王雅歌又去找沈大夫,結果被告知,沈大夫也因為出身大地主家庭並被作為反動技術權威而被開除了,當了臨時工。王雅歌問沈大夫在哪裡接受改造,回答說不知道。現在,王雅歌熟悉的人只剩下林司藥了,到藥房一問,林司藥也成了階級異己分子,正在本院接受勞動改造。

王雅歌去找沈大夫和賈護士長的時候,嚴澤光就在門診室裡等,等得不耐煩了就到外面溜達。正溜達著,他看見了一個人影,有點似曾相識,那是一個女人,戴著口罩和手套,正在候診室的過道上拖地。

嚴澤光盯著那個女人的背影,腳步不由自主地挪了過去。

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

過道上人很多,兩邊有坐著的,有站著的。那個女人彎腰在縫隙裡拖地,突然一個佩戴「相州市人民醫院婁山關造反兵團」字樣紅袖章的年輕入朝牆上吐了一口唾沫,命令那個女人:把它擦了。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向「婁山關」看了一眼,彎下腰去,從水桶裡拿出一塊破布,擰乾,默默地擦拭著那口唾沫。

就在女人抬頭的那一瞬間,嚴澤光的眼睛被灼痛了,那是怎樣的眼神啊,雖然冰冷,卻又蘊含著無奈和寬容,裡面跳動著一團晶亮的光芒。

嚴澤光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彈簧秤掛了一下,一下子被拉得好長。可是他還沒有稱出分量,那彈簧便倏然收縮了,疼痛的心又回到了原處。他快步向那個方向走去,他想斥責那個佩戴紅袖章的年輕人,更想去看看那個女人。可是等他走近,那個女人已經拎起水桶走了,走進了一間女廁所。

嚴澤光正在發呆,王雅歌一路小跑著找過來,一臉細汗,見到嚴澤光就訓斥,「你亂跑什麼?好不容易才掛上號,你卻不見了。」

嚴澤光訥訥地說,「等得著急,過來遛遛。」

王雅歌說,「遛遛也該到外面遛啊,這裡到處都是病菌。」

嚴澤光又往女廁所看了一眼,裡面沒有動靜,王雅歌卻不耐煩了,說:「趕快走,那邊已經聯絡好了,是個帶罪立功的老大夫。再遲了,恐怕就是工農兵大學生給你看病了。」

那天檢查,中西醫都看了,得出一個結論,確實是心臟出現了問題,不過問題不大。

出了門診室,嚴澤光還是心有不甘,在醫院的院子裡東張西望。

王雅歌說,「怎麼啦?魂丟了?」

嚴澤光說,「這他媽的什麼醫院,怎麼搞得這麼亂!」

王雅歌說,「亂還是小事,關鍵是有本事的人都找不著了。心臟這東西,除非出了大問題需要做手術,最好還是中醫治療。可是沈大夫已經被他們搞得找不見人影了。」

嚴澤光說,「你不是說沈大夫是產科大夫嗎?」

王雅歌說,「產科大夫也是中醫啊,也比工農兵大學生強啊,調經通絡有相同的規律。」

嚴澤光說,「那是,那是,經常聽你們嘮叨,其實我也想見見沈大夫,可是她在哪裡呢?」

王雅歌說,「媽的真是奇怪,好人全都找不到了。」

2

嚴澤光擔任一團團長之後,在最初的時光裡,對王鐵山還很尊重,口口聲聲稱呼王副團長,重要問題都跟王鐵山商量,就戰鬥效率問題,還請王鐵山提了一些具體意見。

王鐵山說,「提高戰鬥效率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勢在必行,但不宜操之過急,不能取代部隊的正常工作,要在穩中求進……」然後就怎樣「穩」、怎樣「進」談了一些看法。

嚴澤光當即問身邊的副參謀長石得法,「石得法,王副團長的話你聽清楚了沒有?」

石得法回答,「聽清楚了。」

嚴澤光說,「立即將王副團長的意見整理出來,下發連以上幹部。」

石得法說,「是!」

石得法把王鐵山的講話稿整理列印出來之後,嚴澤光親自審定,還改了幾個錯別字和標點符號,交代石得法說,「這就是我們一團今後相當一個時期訓練中要把握的原則。」

這段時間,嚴澤光和王鐵山的關係進入到歷史的最佳階段。有一次嚴澤光對王雅歌說,「你看老王,其實也挺可憐,一個老革命,三十好幾的人了,連個孩子都沒有,把別人的孩子當作掌上明珠,還美滋滋地。」

王雅歌說,「你是真關心還是假惺惺?」

嚴澤光說,「不管怎麼說,我們是一條河水養大的,一個戰場打出來的。我為什麼要假惺惺?」

王雅歌說,「要是真關心,你就多尊重他一些,不要陰陽怪氣的。」

嚴澤光說,「我怎麼陰陽怪氣了,我和老王的關係和跟你的關係是一個原則,有鬥爭有團結。鬥爭是手段,團結是根本,我們在鬥爭中團結,在團結中進步。為了加強團結,我看乾脆把小妞妞過繼給老王算了。」

王雅歌說,「你什麼意思?就因為是女孩,你就不當回事,放在人家家裡養著不說,還要一刀兩斷啊!你把孩子處理了,是不是就該處理我了?」

嚴澤光說,「混賬話!我是同情老王,怕他老來無後。把妞妞送給他,我們還可以再生嘛!」

王雅歌說,「你以為我不明白你的小算盤?你是想再要個兒子。我告訴你,第一,生男生女不是以你的意志為轉移的,我不能保證再生就能給你生個兒子。第二,就算能生,我也不想生了。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既然你我都不願意作出犧牲,那還要孩子幹什麼,再送到老王家養著?」

這次爭論不了了之。

妞妞已經小學四年級了,嚴澤光有一次突然心血來潮,拉上王鐵山一起去團部的大禮堂,觀看八一小學的小紅花表演。

表演中間休息,妞妞跑過來,先喊了一聲爹爹,甩著羊角小辮奔著王鐵山過去了。見到嚴澤光,只是叫了聲爸爸,然後就靠在王鐵山的身邊問,「爹爹,我的歌唱得好嗎?」

王鐵山撫摸妞妞的腦袋說,「很好,我們的女兒唱歌像百靈鳥。」

妞妞仰起腦袋問,「百靈鳥是什麼鳥?」

王鐵山說,「百靈鳥是一種很好看的鳥,有漂亮的羽毛,還有動聽的歌聲。」

妞妞說,「那爹爹以後就叫我百靈鳥好了,別再喊我妞妞了。同學們都說,妞妞這名字難聽死了。」

王鐵山呵呵一笑說,「好的妞妞,不,好的我的百靈鳥。」

王鐵山和妞妞對話的時候,嚴澤光坐在一邊不動聲色,基本上是個局外人。抽個空子,嚴澤光說,「妞妞,到爸爸這邊來。」

妞妞看了王鐵山一眼,王鐵山把頭仰起來,看天。

嚴澤光伸過手來要拉妞妞,妞妞一閃身躲開了,歪起腦袋看著嚴澤光說,「你不叫我百靈鳥,我就不叫你爸爸。」

嚴澤光的臉色立馬變得難看起來,嚴厲地說,「什麼百靈鳥千靈鳥的,你就是妞妞。給我過來!」

妞妞倔犟地說,「不!你不叫我百靈鳥,我就是不過去!」

嚴澤光火了,站起身來揚起了巴掌。妞妞一下鑽到王鐵山的懷裡,直往裡拱。王鐵山也站起來了,掄起胳膊擋住嚴澤光,板著臉說,「有話衝我來,拿孩子撒什麼氣!你不來看錶演,孩子活蹦亂跳的。你來了這麼一下,凶神惡煞似的,把孩子嚇成這樣,她能跟你親嗎?」

那天嚴澤光回到家裡,悶悶不樂,心不在焉地看著報紙,一言不發。王雅歌做好飯菜,喊嚴澤光吃飯,嚴澤光說,「吃什麼飯?一個人連自己的孩子都收買不了,還配吃飯?」

王雅歌問,「怎麼啦?」

嚴澤光放下報紙,衝口而出,「媽的,過去搶我的女人,現在搶我的女兒,王鐵山簡直就是國民黨軍統安插在我身邊的特務!」

王雅歌說,「這叫什麼話!把孩子送到王家,不是你自己出的主意嗎?」

嚴澤光說,「那是請他幫忙養著,並沒有說孩子就是他的了!」

王雅歌說,「你後來不也說過要把孩子過繼給老王的話嗎?」

嚴澤光氣急敗壞地說,「那只是動議,什麼是動議你懂嗎?動議和決議是有本質區別的。」

王雅歌說,「你這個人啊,太軍閥了,橫豎都是你的理!」

3

王鐵山同嚴澤光的黃金搭檔很快就結束了。

王鐵山奉命去軍部學習兩個月,嚴澤光就把動靜搞大了。搞了一個半軍校性質的戰鬥效率學習班,並且組織了一支「敵後武工隊」。

「敵後武工隊」的始作俑者是石得法和郭靖海。有一天師裡通知政治處去一名副主任到北山參加五好戰士學習心得交流會,郭靖海找石得法要車。石得法說,「你一個副主任去開會也要專車?團裡就一輛破吉普車,萬一團長政委要出去咋辦?」

郭靖海說,「北山四十里路,一天只有兩趟長途汽車,要求我今天下午必須報到,趕不上車了,耽誤會議報到,你要負責。」

石得法撓撓頭皮說,「要不這樣,你到通訊排去要一匹馬,騎馬去。」

郭靖海說,「都什麼年代了,還讓我騎馬?」

石得法說,「發揚優良傳統,保持更大光榮。」

郭靖海說,「那太不像樣了,我不幹。」

石得法說,「要不這樣,我把衛生隊的救護車給你調來,救護你一下。」

郭靖海心裡不痛快,但是有苦說不出,轉念一想,坐救護車總比騎馬體面一點,就同意了。但是動用救護車要副團長批准,王鐵山不在家,石得法就去請示嚴澤光。嚴澤光說,「豬腦子,就四十里路,用什麼救護車?騎腳踏車去。」

石得法又跑到政治處跟郭靖海說,「團長讓你騎腳踏車去。」

郭靖海說,「我不會騎腳踏車。」

石得法只好再回來請示嚴澤光,說:「郭靖海不會騎腳踏車。」

嚴澤光很詫異,問道,「還有幹部不會騎腳踏車?」

石得法說,「多了,好多人都不會騎腳踏車。」

嚴澤光笑笑說,「這回有事做了。解放快二十年了,我們的幹部還土得要死,連腳踏車都不會騎,還不如抗戰老八路闊氣。這回我來給他們搞一個敵後武工隊。」

石得法把救護車給郭靖海派了,同時還給郭靖海傳達了團長的新指示,說嚴:「團長說了,今天送你,你回來就不接你了,騎腳踏車回來。」

郭靖海說,「我現在不會騎腳踏車,學習回來就會了嗎?況且我也沒有腳踏車。」

石得法說,「那我不管,你自己想辦法。反正是早晚的事情,團長要求所有的幹部,除了殘廢軍人,全部要學會騎腳踏車。從騎腳踏車開始,踏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紅色征程。」

嚴澤光的戰鬥效率培養主要是針對軍官,學習外國軍隊,把部隊交給一個值班幹部和老兵,包括三大機關在內的連以上軍官集合起來學戰術,多數討論敗仗,尤其是本團歷史上的失誤,進行模擬對抗演練,有些已經被定論為勝仗的戰例,也不厭其煩地從中吹毛求疵,研究其中欠妥的地方,論證最佳作戰方案。

戰鬥效率學習班的文化程度參差不齊,其中有幾個營級幹部還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對對抗賽、模擬演練和參謀作業,多數人不能完成,所以反映不同,大都抵制。王鐵山也有看法,但因嚴澤光硬著頭皮堅持,也只好給予配合,只是反覆向部隊強調,連隊幹部集中學習,在位的幹部骨幹要嚴防死守,搞好管理,防止事故。

等郭靖海參加北山的學習心得交流會回來,就發現戰鬥效率學習班的出操內容變了。司令部反覆下通知,連以上軍事主官和團機關幹部每天早晨要沿西大營跑步三圈,也就是三十公里,並且在一個小時以內完成。

幹部們怨氣沖天,紛紛反映說,「就是長跑健將也完成不了這個任務。」司令部於是又下了一道補充通知,說確有特殊情況,跑步完成不了的,可以騎腳踏車,建議幹部們買腳踏車。

這項「建議」遭到了堅決的抵制,不僅因為當時的幹部有了造反意識,也因為有許多幹部買不起腳踏車,還有一些幹部不會騎腳踏車,譬如郭靖海,身體很胖,根本騎不動三十公里。有意見的幹部推選郭靖海出面向團長提意見。郭靖海正好有一肚子怨氣,當仁不讓地接受了。郭靖海有句名言,老子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子不在乎誰。

那天上午,郭靖海大義凜然地來到了團長辦公室門前,腆著肚子喊了一聲報告,好長時間裡面沒有反應,郭靖海就大大咧咧地推門進去了,進去後才發現嚴澤光正對著一幅作戰地圖發愣。

郭靖海一眼就看出那正是雙榆樹戰鬥二號高地情況分析圖。

嚴澤光聽見有人進來,揹著手扭過頭,看見郭靖海,眉頭就皺了起來,低喝一聲,「出去,把門關好!」

郭靖海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但還是堅持站穩了,看著嚴澤光說,「團長,我是來給你提意見的。」

嚴澤光說,「我的組織關係在作戰股,有意見到作戰股黨小組組織生活會上提。」

郭靖海說,「我現在就要提,刻不容緩。」

嚴澤光說,「那也得先出去。內務條令規定,下級覲見上級,必須先喊報告。」

郭靖海說,「我已經喊報告了。」

嚴澤光說,「你喊報告了是不錯,可是我允許你進來了嗎?內務條令怎麼規定的,光喊報告行嗎?還要得到允許。我到毛主席辦公室,喊聲報告,不得到允許就進去,行嗎?搞得不好那是要掉腦袋的。」

郭靖海的嘴巴哆嗦了幾下,差點兒就喊出來了,你狗日的好大膽,竟敢跟毛主席相提並論。但是他沒有把話說出口,他雖然不怕嚴澤光,但是嚴澤光更不怕他,這一點他很清楚。

郭靖海氣沖沖地離開嚴澤光的辦公室,在過道里攥緊了拳頭,衝著對面的牆上示威了一番,然後把自己站直了,字正腔圓地喊了一聲報告。他準備跟嚴澤光合法地理論一番。

但是嚴澤光沒有理他。他再次喊了一聲報告,裡面還是沒有動靜。

郭靖海沒轍了,恨不得一頭撞進去,試了兩下,還是沒敢,只好打道回府。

4

王鐵山從軍裡學習回來的當天下午,郭靖海就去向王鐵山訴苦。

王鐵山說,「我對戰鬥效率學習班的指導思想是贊同的,只是對怎樣提高戰鬥效率沒有悟透。這東西本來就是新生事物,需要摸索。嚴團長現在正在牛角尖裡,你充什麼大頭去翻他的眼皮子?」

郭靖海說,「你怕他,我卻不怕他。他憑什麼要求我們每個人都買腳踏車,他給出錢嗎?」

王鐵山說,「那不是司令部的建議嗎?」

郭靖海說,「有這麼建議的嗎?他讓司令部通知,每天在指定的時間,由指定的人員組織,沿指定的路線,完成指定的奔襲任務,乖乖,三十公里啊!不買腳踏車行嗎?有幾個幹部買不起腳踏車,兩人騎一輛,出洋相不說,幾天就把一輛新車騎散架了。我倒是能買得起腳踏車,可我偏偏不買,我買了也等於沒有買,我騎不動。」

王鐵山聽了郭靖海的抱怨,也覺得嚴澤光此舉欠妥,良久沉默不語。很長時間過後,王鐵山才對郭靖海說,「也許嚴團長的方法有值得切磋的地方,但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提高部隊戰鬥力,要顧全大局。」

郭靖海說,「什麼提高部隊戰鬥力?我看他是標新立異沽名釣譽。」

王鐵山說,「有意見可以在民主生活會上提,不要在背後犯自由主義!」

當著郭靖海的面,王鐵山還能沉得住氣,但是郭靖海一走,王鐵山就坐不住了。分別找了幾個幹部瞭解情況,這些人瞻前顧後,支支吾吾,心有餘悸,但最終還是把話說出來了,說:「咱們團現在搞抓革命促訓練有些走火人魔,天天議論外軍如何如何,我們如何如何落後,大有崇洋媚外的傾向。特別是現在搞這個戰鬥效率學習班,把幹部都集中了,連隊只交給一個副職和老兵,好像全盤蘇聯化了。幹部們大清早騎著破車像狗一樣滿院子轉,搞得怨氣沸騰。」

王鐵山連夜登門,說是向嚴澤光彙報。

嚴澤光說,「彙報是假,興師問罪是真,一定是那個郭胖子在你面前嘰嘰喳喳了。」

王鐵山說,「他是找我了,但是我也不光聽他的,我又找了幾個同志瞭解情況。」

嚴澤光的眉頭皺了一下,冷笑一聲說,「瞭解什麼?瞭解我的問題?一個副團長,外訓回來,下車伊始,就搞團長的小動作,這不正常吧?」

王鐵山苦苦一笑說,「老嚴,你別這麼刻薄好不好?你就不能聽聽別人的意見?」

嚴澤光說,「你是真的來找我談問題,還是潑冷水?」

王鐵山說,「既談問題,也潑冷水。」

嚴澤光說,「好吧,你王大人剛剛闖了大衙門回來,剛剛見了大陣勢,我洗耳恭聽。」

王鐵山便把自己的看法和盤托出。王鐵山說,「我不反對戰鬥效率培養,但是我們這支軍隊是剛剛從戰爭裡走過來的,都是土包子。你一夜之間就想讓他們變成洋包子,這不現實。」

嚴澤光說,「美帝國主義也是剛剛從戰爭中走出來的,他們土嗎?」

王鐵山說,「你說這話就是不講理。我們能跟美帝和蘇修比嗎?他們本來就不土,基礎不一樣啊。」

嚴澤光說,「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辦,永遠土下去?」

王鐵山說,「那肯定是不行的,問題是不能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啊,尤其是不能無視訓練大綱。大綱還是要達標的。我們雖然落後一點,但是要從長遠看問題。一口吃不成胖子,訓練大綱還是要達標。」

嚴澤光不以為然地說,「訓練大綱必須更新,再不更新我們還得當游擊隊。你看我們現在的這些戰術要求和指標,跟解放戰爭時期沒有太大的區別,有的還不如解放戰爭時期的訓練方法實用。」

王鐵山說,「更新是必要的,但那是上級部門的事。在沒有更新之前,咱們還得執行。」

嚴澤光不悅道,「老王你這是怎麼啦?簡直就是教條主義嘛。」

王鐵山也動容道,「你嚴團長電閃雷鳴似的把我的意見發下去,我以為你真的尊重我的意見,卻原來是給我吃蒙汗藥。我說我的,你做你的。」

嚴澤光嘿嘿一笑說,「你去問問,我向部隊指示對你陽奉陰違了嗎?壓根兒就沒有的事啊。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堅決地執行我的戰鬥效率標準嗎?因為他們知道我是正確的。」

王鐵山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們揣摩你的心思,是因為你是一團之長。現在有一股不健康的風氣,有些人投其所好,唯你馬首是瞻。我要提醒你,雖然你是團長,我是你的副手,但我們是一起出來參加革命的,我也是兄長。你這樣剛愎自用,會犯錯誤的。」

嚴澤光的臉色立即晴轉多雲,當時沒有說話,很長時間之後才對王鐵山說,「王副團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鐵山說,「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你注意把握尺度,不要操之過急,凡事物極必反。」

嚴澤光板著臉看著王鐵山,突然大笑說,「哈哈,王副團長,不,王副師長,不,王副軍長,不,王副司令,嚴澤光向你報告,你的提醒非常多餘,請你以後不要再對我提醒什麼了。」

王鐵山氣得兩手發抖,盯著嚴澤光說,「嚴澤光同志,你太過分了,我要向上級反映你的問題。」

嚴澤光說,「我有什麼問題?」

王鐵山說,「獨斷專行,擅自修改訓練計劃,好大喜功,向部隊灌輸崇洋媚外情緒。」

嚴澤光說,「有這麼嚴重嗎?這麼嚴重的問題夠槍斃了。」

王鐵山說,「我再也不能容忍你的軍閥作風了。」

嚴澤光手一揮說,「隨你的大小便。」

嚴澤光為他的這句話付出了代價。

5

第二天早晨出操,王鐵山也出現在戰鬥效率學習班的隊伍裡,果然見到司令部、政治處、後勤處的機關幹部和各營連幹部狼奔豕突紛紜而來,有的騎著腳踏車,有的推著腳踏車,有的腳踏車前樑上坐著一個人,有的腳踏車後座上馱著一個人,那情景確實有點狼狽。

帶隊的石得法見到王鐵山,趕快吹哨子集合,向王鐵山報告,「一團戰鬥效率學習班集合完畢,是否開始晨練,請王副團長指示。」

王鐵山還禮道,「按計劃進行!」

然後就丁零咣噹地開始了。除了幾個車技好的一溜煙地飛出去了,有姿有勢地挺好看,多數人的車技較差,還有那些兩個人夥騎一輛的就更是慘不忍睹,一路顛顛簸簸,陸陸續續穿過西門,駛向西大營訓練場。

石得法屬於車技好的一類,因為要負責帶隊,車技就更加好了。但是石得法騎了一陣子覺得哪裡不大對頭,又掉轉車頭向後駛來,果然發現王鐵山正在一步一動地向前跑步。

石得法把車子往地上一扔,驚問,「王副團長,你怎麼也跟上來了?」

王鐵山說,「團長要求連以上幹部每天沿西大營跑三圈,我不跑行嗎?我又不是排以下幹部。」

石得法心裡一凜,知道這回事情麻煩了,王副團長恐怕要找茬了。石得法說,王「副團長,你要是也參加,請你騎我這輛破車子,我來跑好了。」

王鐵山邊跑邊說「,那怎麼行啊?車子是你花錢買的,我不能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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