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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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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軍事學院學習的一年多,嚴澤光打贏了兩個戰役。第一個戰役是基本上把女兒籠絡住了,第二個是基本上完成了常規戰爭陸軍戰術思想到機械化和遠端火力條件下的現代戰爭戰術思想的過渡,連續三個月終考試,合同戰術、多兵種協同戰術首長決心、機關作業等科目,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績,以至於那幾個學不進去的老夥計開他的玩笑說,老嚴今年四十七,發奮圖強像十七,回去繼續當團長,滿腹戰術打地皮。

嚴澤光的發奮圖強的確是罕見的。

軍事學院的學員除了地方高考的本科生,所有的指揮系差不多都是由中老年學員組成的,指揮系出操只是象徵性的,一群老頭或小老頭有的腆著肚皮,有的戴著謝頂,跑步跑得五花八門。但是嚴澤光從來認真出操,集體行動的時候絕不中途退場,自由活動的時候,別人溜達,他拔正步。嚴澤光拔正步不光是在操場上拔,回到宿舍,有時候看書累了,寫論文累了,就在宿舍裡拔。直到有一天樓下的齊副師長跑到樓上來抗議,這才改在宿舍外面的馬路上拔。學院的糾察隊常常看見一個瘦高個小老頭半夜三更在院子裡拔正步,傳為奇聞。

嚴澤光深造的這個班,學期是兩年,但是剛剛過了一年半,突然來了一道命令,高階指揮系的學員提前畢業,立即返回部隊。大家便趕緊收拾鋪蓋,然後各奔東西。

一個車廂裡還有本軍的另外幾個高齡學員,路上大家議論,看來真的要打仗了。最近這段日子,不斷從南方邊境傳來各種訊息,報紙也加大了邊境摩擦宣傳的力度。嚴澤光是敏感的,他把各種訊息綜合起來分析,認為打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是不可能大打,真的打起來,也不過是敲山震虎,威懾一下而已。這個國家跟本國的交往歷史悠久,用嚴澤光常說的話說,有團結有鬥爭,鬥爭是手段,團結是目的。眼下雖然有摩擦,但是還沒有到引發世界大戰的程度。

嚴澤光多少還是有點興奮,你找不到獅子老虎,打一隻狗熊也可以過過癮啊!

但是嚴澤光又分析了,即便是真打,恐怕也輪不上二十七師,因為二十七師作為戰略預備隊,其主要的作戰方向是北方而不是南方,這幾年的訓練和裝備都是根據北方潛在敵的裝備和戰術,連服裝都是根據北方氣候配發的。嚴澤光分析,可能是南方有軍事行動,北方進入戰備。如此而已,而已!

二十七師一團老團長嚴澤光乘坐火車賓士了兩個晝夜,回到所在地相州市。火車快要停下的時候,嚴澤光往車窗外一看,嚇了一跳——站臺上幾乎出現了二十七師所有的首長。嚴澤光心想,不知道這趟火車還有大首長呢,看這規格,被迎接的至少是大區副以上。趕緊縮起脖子想溜,眼睛骨碌碌地尋找石得法,他估計石得法會親自來接他。

嚴澤光見師首長們都擠在十六號車廂門口,就退回到十五號車廂,免得撞見首長們尷尬。豈料他拎著包剛下車,就聽十六號車廂那邊喊,下來了,下來了。

嚴澤光稀裡糊塗地站住,東張西望,看見師長秦國家、政委馬士基帶頭,其餘副師長、副政委、參謀長、政治部主任一干人等在後,大步流星地向他走來。

嚴澤光心想,媽的,這麼多人來了,老子這個老團長連敬禮都來不及。正傻著,師長秦國家說,「老嚴,趕快走,十萬火急。」

這當口,沈東陽和另外一個參謀已經把他的行李接走了。

嚴澤光稀裡糊塗地問,「去哪兒?」

秦國家說,「去機場。」

嚴澤光說,「幹什麼?」

秦國家說,「上了車再說。」

一行人便匆匆上車。幾輛蒙上偽裝網的北京牌越野吉普車風馳電掣地向八十公里以外疾駛,那裡有軍區空軍的一個直升機團。

嚴澤光見師首長們表情都很嚴肅,而且他是和師長政委同坐一輛車子,心裡好像有點預感,好像是有緊急情況了。嚴澤光說,「什麼事情搞得這麼嚴重?我總得回一趟家吧,我在車上連臉都沒有洗,牙也沒有刷,我說話口臭你們可別怪我啊!」

果然,師長秦國家介紹情況很緊急。秦國家一臉嚴肅地說,「嚴澤光同志,現在我代表軍黨委,不,我是受軍黨委委託跟你談話,因為情況緊急,軍區黨委於一月九日,也就是昨天夜裡召開緊急常委會,會議內容暫不傳達,現在只向你傳達一個內容,任命嚴澤光同志為陸軍第二十七師師長。聽清楚了嗎?」

嚴澤光腰桿一挺說,「聽清楚了。」

秦國家問,「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嚴澤光說,「知道,要打仗了。」

秦國家說,「你現在還想回家洗臉刷牙嗎?」

嚴澤光說,「等打完仗再說。」

秦國家說,「那也用不著。一會兒上了直升機再說,不過直升機上也沒水。現在師首長全都出動了,董副師長去軍裡受領任務,準備拉動。我,你,馬政委,王副師長,張參謀長,喬主任,賀部長,還有司令部的幾名參謀;構成二十七師前指,直接到廣西邊境看地形,你這個臉至少要到中午才能洗上。」

馬士基說,「現在明白了吧,你以為我們都是來接你的啊,你就是當軍長,我們也只會派副師長來接站。」

嚴澤光還是東張西望說,「秦師長,馬政委,我還有點不適應呢。媽的就像做夢。」

馬士基說,「你老嚴糊塗,什麼秦師長?老秦已經是副軍長了,否則師長怎麼能輪上你來當?」

嚴澤光說,「我說的不適應就是這個意思,現在適應了。」

秦國家說,「你有什麼要求嗎?」

嚴澤光說,「地圖,我現在就想看地圖。」

2

王雅歌沒有想到,她的丈夫說好了回來過春節,這天到家,可是連人影也沒有見到。

這天上午師醫院也處於緊急狀態之中,先是接到了董副師長的命令,立即進入一級戰備,一是立即遣散輕病號輕傷員,二是組建留守處,三是做好前出的人員物資準備。

王雅歌是年齡偏大的副院長,院黨委開會決定讓王雅歌負責留守。王雅歌有點拿不定主意,她不知道嚴澤光何時回來,嚴澤光的團長還能不能繼續當下去。如果嚴澤光回來了,還在一團當團長,一團去了前線,那她也應該去。雖然夫妻關係不甚融洽,但一夜夫妻百日恩,這話是沒錯的。隨著年齡一天一天地往老里長,老兩口也就磨合得沒有多少脾氣了。王雅歌擔心的是,部隊打仗要年輕化,以嚴澤光的年齡,當步兵團長,和平時期咋咋呼呼還湊合,真的翻山越嶺去打仗,別說指揮了,能不能走得動恐怕都很難說。王雅歌的想法是,如果老嚴回來閒置了,她就留守算了,到前線去她不一定有用,留守了至少還可以陪陪老嚴,免得他受刺激。以王雅歌對嚴澤光的瞭解,如果這次去前線,倘若因為年齡大而被留了下來,老嚴是很難接受的,這是一道危險的坎。

到了中午,董副師長親自來到師醫院,把王雅歌叫到會議室,開門見山地說,「嚴師長已經到前線了。」

王雅歌吃了一驚,說:「董副師長你真會開玩笑,我們老嚴都已經做好了到農場的準備,已經做好了到二線的準備,已經做好了退休的準備,什麼時候成了嚴師長啦?」

董副師長說,「你們家老嚴,如果繼續當團長,那他真該轉業了。可是從前天夜裡開始,他是二十七師的師長了,在本軍區內,他還算是比較年輕的師長,他比我還小一歲呢。」

王雅歌說,「我知道部隊要動了,但我不知道老嚴已經當師長了。這個人,太不把我這個配偶當回事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董副師長說,「王雅歌同志你不能這麼說,嚴師長自己都不知道他當了師長,他下了火車就被接走了,直接坐飛機去前線看地形了。」

正說著話,石得法過來了,說:「老王,沒有接著嚴團長,嚴團長被師首長接走了,嚴團長現在是嚴師長了。」

王雅歌說,「知道了,你如願以償了,可以當一團的團長了。」

石得法表情很難看地說,「還沒有呢。」

董副師長說,「石得法同志,軍黨委已經通過了,你這個代理團長前面那兩個字基本上已經去掉了。這兩天就宣佈。你要保證部隊拉得動,走得出,行得順!」

石得法說,「放心吧董副師長,我們一團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隨時領命出征。」

董副師長和石得法離開之後,王雅歌找到院長,堅決不同意留守。院長也知道嚴澤光當師長了,無論讓王副院長留守還是前出,他都不敢作主,又打電話請示董副師長。董副師長說,「不能讓他一家兩口都到前線去,孩子過年回來家裡不能沒有一個人。」

院長心裡有了底,對王雅歌說,「董副師長說,你們家得有一個人在家,不然孩子回來過年咋辦?」

王雅歌親自給董副師長打電話說,「董副師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的孩子是在王副師長家長大的,她媽媽到前線了,她娘還在家嘛!」

董副師長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就同意了王雅歌的請求。

到了下午,孫芳也把電話打到了師醫院,說:「不得了,聽說部隊要打仗了,老王他們先走了。你們家老嚴當師長了,也走了。」

王雅歌說,「知道了,我也要走了。妞妞寒假回來,你們娘幾個過年吧。」

孫芳說,「你一個女人家,都這麼大年紀了,你去做什麼?」

王雅歌說,「我都這麼大年紀了,我在家又能做什麼?」

孫芳說,「那你給我參謀參謀,要不要給他們帶點什麼?」

王雅歌說,「你真是個好家屬。不過他們什麼都不需要,他們需要的,你也辦不到。你就在家好好地帶好孩子,就是對他們,不,就是對我們的最好的支援。」

3

二十七師前進指揮所一到邊境,新任副軍長秦國家直接去了戰區前指,其餘人員在玉田軍分割槽匆匆休整了一下,下午將由邊防部隊的一個連隊護送,登上玉屏山。按照戰區的統一部署,一旦戰爭打響,他們將從這裡展開攻擊,向縱深推進。

沈東陽發現,從玉田軍分割槽招待所裡走出來的嚴澤光已經不再是一年前的嚴澤光了,儘管他又多長了一歲。嚴澤光臉上的胡茬子被刮淨了,下巴鐵青,一套合身的新軍裝穿在身上,裡面露出雪白的襯衣領口,帽徽和領章都是新的,鮮紅鮮紅的,鼻尖上亮閃閃的,不僅臉上的晦氣一掃而光,就連他曾經見到過的老年斑的痕跡也全然不見了,眼袋似乎也消失了,身板也顯得比過去高大,好像一有仗打了,一當上了師長,歲數立馬就年輕十歲,個頭立馬就長高了三公分。

嚴澤光下午兩點三十分準時出現在玉田軍分割槽招待所院子裡,這時候前進指揮所的人都還在各自的房間忙乎著,參謀長張省相手裡還拿著電話在叫喊。只有王鐵山跟嚴澤光前後腳站到了院子的中央。

嚴團長,不,嚴師長,像南方峻峭的山峰一樣挺拔,臉上洋溢著矜持和威嚴的微笑。看見師長和王副師長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中央,張省相對沈東陽說,「去向老嚴,不,去向嚴師長報告,交通車很快就到。」

沈東陽便趕緊下樓,向嚴澤光敬禮報告。

嚴澤光冷峻地看著沈東陽說,「回去告訴你們參謀長,我命令,他在三十秒內下來見我!」

沈東陽驚呆了。他計算了一下,他從院子跑回三樓,至少要十秒鐘,他把師長的命令傳達給張參謀長,至少要用十秒鐘,張參謀長最多隻有十秒鐘的時間從樓上跑下來。張參謀長已經是五十歲的人了。

王鐵山站在嚴澤光的背後,沒有說話。

嚴澤光見沈東陽猶豫,翻腕看了一下手錶說,還有二十八秒。

沈東陽箭一般地返身向樓上衝去,連報告都沒有顧上,只對張省相說了八個字,「師長要你馬上下去!」

張省相放下電話說,「幹什麼火急火燎的,仗不是還沒打起來嗎?」

張省相也是個老革命,還沾點抗日的邊,過去他當師裡的副參謀長,嚴澤光當一團團長,嚴澤光傲慢,他也傲慢。嚴澤光對他陰陽怪氣,他對嚴澤光也是陰陽怪氣。後來他當了參謀長,副師級了,嚴澤光還是團長,嚴澤光就不再對他陰陽怪氣了,因為一個師司令部的參謀長對於一個團長來說,差不多就是頂頭上司。通常的情況下,一個團長寧肯得罪一個副師長,而不願意得罪師裡的參謀長,訓練考核、器材分配、戰備檢驗等等,都是要參謀長說話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嚴澤光一夜之間當了師長,張省相還得尊重一點。當然,角色轉換需要時間,張省相在很短的時間內還沒有轉換到位,他可以對嚴澤光尊重,但尊重不等於敬畏。張省相大步下樓,跨到嚴澤光的面前說,「師長,交通車還沒到。」

嚴澤光看也不看張省相,看著手錶說,「為什麼還沒有到?誰的責任?」

張省相頓時語塞,支吾了一下說,「這段時間那邊的特工滲透得厲害,邊防部隊正在進行地毯式搜尋,為了確保首長的安全。」

嚴澤光說,「我中午睡了兩個小時,因為我是一師之長,我養足了精神就是給你們下達命令,難道你們全都睡了嗎?在我休息的時候,你們必須行動,包括你說的確保首長安全。現在我要上山!」

張省相說,「我已經打電話催了。」

嚴澤光說,「這個電話你應該提前一個小時打!沒有車子,我徒步!」

說完,邁開長腿,就要出門。

馬士基說,「老嚴,嚴師長,沒必要發這麼大火吧?」

嚴澤光的目光向馬政委的臉上一掃,一字一頓地說,「馬政委,從進入戰區開始,我是一號,你是二號!」

馬政委的臉色頓時極其難看,嘴巴動了動,想發火,但還是忍住了。

王鐵山說,「嚴師長,請你稍等,我已經調越野車了。」

嚴澤光這才站住,揹著手,誰也不看,看天。

大約過了五分鐘,三輛越野吉普車吼叫著開進玉田軍分割槽的招待所院內。所有的人都自覺地退在後面,包括政委馬士基,都沒有說一句話。沈東陽把第一輛車門開啟,嚴澤光招呼王鐵山和馬士基說,「走吧!」

王鐵山說,「我坐第二輛,你和政委先走。沈東陽你帶車。」

坐在車上,嚴澤光和馬士基都沒有說話,盤旋了幾個彎子,嚴澤光才咬牙切齒地說,「媽的,出師不利!」

馬政委說,「老嚴,你太不冷靜了,就十分鐘的事情!」

嚴澤光說,「不冷靜?我夠冷靜了!你說就十分鐘的事情?說得輕巧,十分鐘就能決定一場戰鬥的勝負!在戰場上,我是一號,軍事行動由我負責。下來開黨委會,你是書記,由你主持。」

馬政委一聽這話,才覺得有了臺階,委婉地說,「現在還不到火燒眉毛的時候,我們都不能帶著急躁情緒上戰場。」

嚴澤光說,「這樣的參謀長還能用嗎?我提議今晚就召開常委會,研究上報張省相的免職問題,我這個師長不能用這樣的參謀長。光他那個體重,快二百斤了,他就不能當師參謀長。」

馬士基的臉腮一哆嗦,眼睛裡出現了巨大的驚愕,見鬼似的看著嚴澤光問,「老嚴你說什麼?就這麼點小事,你就要換參謀長?」

嚴澤光說,「請你組織常委會形成決議報前指黨委,推薦張省相當副師長,當副軍長,當副司令員,他就是不能給我當參謀長!」

馬士基說,「這個常委會我不能開。」

張省相和王鐵山坐在第二輛車上,張省相滿臉愁雲地向王鐵山訴苦說,「王副師長你評評理,我也是一天一夜沒有閤眼了,中午你們至少都睡了一個小時,我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打,都在落實他的指示。邊防部隊又不歸我指揮,他的交通車就遲了十分鐘,他老嚴,不,他嚴師長,就當著參謀幹事的面那樣批評我,這不是給我下馬威嗎?」

王鐵山說,「老張,哪怕你打了一千個電話,哪怕你累死,但是有一件事情你不能含糊。計劃是兩點半登車,你讓師長政委等司機,那他當然不痛快了。」

張省相說,「我感覺這是小題大做。媽的我去年就是師參謀長,前天他還是團長,你當了師長總得給我這個老參謀長一點面子吧。這真像魯迅說的,人一闊就變臉。他變得真他媽的快,一夜之間,連政委都不放在眼裡。」

王鐵山說,「那你就想錯了,他前天還是團長那是不錯,但是他在三年前就把自己當作師長了。你今天給他下個軍長的任命,他明天就敢訓秦副軍長,你信不信?」

張省相說,「我這個參謀長怎麼當啊?」

王鐵山說,「你要搞清楚,老嚴現在是個什麼心態。你知道公園裡的老虎是怎麼養的嗎?」

張省相說,「不知道,我知道這個幹什麼?」

王鐵山說,「公園裡養老虎,光給它肉吃,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老虎就沒有野性了。可是你把老虎放出來,放到深山老林裡,你讓它自己找肉吃,不出三天,老虎會比過去更加兇猛。老嚴就好比關了二十年的老虎,已經快要憋死了,突然放虎歸山,那你想想吧,他能不兇嗎?你一定得當心。」

張省相說,「我是有思想準備的,可是我還沒有轉過彎來,就被他劈頭蓋臉地搞了一頓,措手不及。」

王鐵山說,「你不能讓一號適應你,你得以最快的速度適應他。他的風格是說一不二,言必信,行必果,你既然當的是參謀長,那就要擺正位置,不然的話,恐怕還有更難堪的事情。」

張省相說,「我日他娘,我也是個老革命了,在他眼裡就是個大參謀,不,連大參謀都不是,就是個參謀。只不過年齡大一點而已,而已!」

4

沈東陽原以為,當了師長,又到了邊境線上,眼看就有仗打了,嚴澤光一定是春風滿面,一定是笑逐顏開,一定是從容不迫。但是他想錯了。他知道在玉田軍分割槽招待所的那個中午嚴澤光並沒有休息,只是簡單地洗漱更衣,然後就攤開了地圖。

參謀們也都沒有睡覺。嚴師長一會兒要前指的敵情通報,一會兒要東西兩個戰區的部署設想,還要了近幾天的報紙,甚至還要了檳輝地區的地方誌。以作訓科長朱定山為首的參謀們忙得團團轉,不敢離開房間半步,因為你不知道嚴師長在什麼時候要什麼。

根據前指的部署,二十七師的作戰方向預定在中線,也就是依託玉田地區,師前進指揮所設在距離騎線點三公里的檳輝山上,有一截長滿青苔的城牆,上面鐫有「鎮北鎖南」四個正楷大字,據說是清朝同法軍對壘的時候修的。

那天下午,嚴師長登上城牆,站在城牆上,舉著望遠鏡看了很長時間。馬政委火了,說:「仗還沒有打起來,你這個當師長的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暴露目標,倘若對方給你一炮,戰爭可能就是從你身上引發的。」

嚴澤光沒有理他,從城牆上下來之後,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又去看地圖,又去看東西兩個集團的作戰方案,還把地方誌翻了翻。

張省相接受了教訓,寸步不離,但是又不能靠得太緊。

嚴澤光後來站起來了,出了臨時構築的指揮所掩蔽部,對沈東陽說,「你去把王副師長請來。」

王鐵山那當口正在跟後方的董副師長通電話,詢問部隊前出的情況,那邊回答說一團和炮團已經作為軍裡的第一梯隊,正在裝車。王鐵山過來,把情況向嚴澤光彙報了,嚴澤光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嚴澤光說,「老王你過來看看。」

王鐵山俯身在地圖上看了良久才抬起頭來說,「這個地形,打進攻戰鬥有很大難度。」

嚴澤光說,「你說對了一半。有很大難度不怕,有難度就有高度,我們二十七師不怕難度,就怕沒度。」

王鐵山說,「此話怎講?」

嚴澤光說,「我在直升機上就開始分析我們二十七師的具體任務,最好是在西線,其次是東線,我最不想來的就是中線。媽的後來果然來了中線。中午我並沒有睡覺,我把這一塊的地形都琢磨透了,把敵情狀況也分析得八九不離十,結合戰區賦予東西兩個集團的任務,我發現不對了,我們二十七師這次到前面來,可能是狗咬豬尿泡,空喜歡一場,沒有仗打,最多敲敲邊鼓。」

王鐵山愕然道,「不會吧,這麼大的行動,又不是兒戲。」

嚴澤光說,「我把話放在前頭,你等著看。」

王鐵山說,「你這樣說,我覺得也像。我們是北方部隊,針對的是丘陵、江河和平原作戰,這個地方有點伸不開拳腳。」

嚴澤光和王鐵山對話的時候,沈東陽就在旁邊,這時候他似乎明白了,嚴師長為什麼那麼喜怒無常,為什麼中午會發那麼大的火。

王鐵山說,「我分析,我們二十七師不一定首當其衝,但是也不一定沒有作為。東線可能用不著我們。但是從總體戰略上看,西線方向對方有三個重要城市,從地形上看,我們向西線機動的可能性比較大。」

嚴澤光一拳擂在王鐵山的肩膀上,哈哈大笑說,「老王,你這個老狐狸,哪怕你這一輩子打的都是糊塗仗,但這回你搞明白了。二十七師要想啃一根硬骨頭,就看西線了。」

王鐵山說,「你這話有問題,你總不能把二十七師打硬仗的希望寄託在西集團的失利上吧?」

嚴澤光說,「別忘了雙榆樹,你這個老狐狸之所以登上了主峰,不就是把你的勝利建立在我的失利上嗎?」

王鐵山說,「豈有此理,這是一回事嗎?栽贓啊!」

嚴澤光說,「你明白我明白,這事不說了。」

嚴澤光和王鐵山看了一陣子地圖,又把張省相招呼過來。嚴澤光好像是忘記了中午的事情,好像是忘記了要向常委會建議換參謀長的事情。嚴澤光對張省相說,「老張,看出名堂沒有?」

張省相說,「我這個大參謀,就是看出名堂也沒有名堂,你嚴師長說怎麼打我就怎麼打。」

嚴澤光說,「你老張當什麼都合適,就是不適合當參謀長。說起來你還掛點抗日的邊,比我早兩年參加革命,給我打個下手確實委屈你了。」

張省相說,「那你把我撤了好了。就怕你沒有那個權力。」

嚴澤光說,「我是沒有權力撤你,但是我有建議撤你的權力。就算不撤你的職務,我還可以把你晾起來,讓比你更明白的人幹。」

張省相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嚴澤光說,「沒有在指定的時間內落實一號命令,這是當參謀長的大忌。我已經向馬政委提議,召開常委會,推薦你去當副軍長,當副司令員,當聯合國副秘書長。但是現在我改主意了。你還當你的參謀長吧。你給我記住,如果戰爭打起來了,你再有一次打了一號命令的折扣,你就立即給我歇著,安度晚年。」

5

鵝毛大雪下了一夜,相州市覆蓋了,把城市的道路覆蓋了。就在紛紛揚揚的大雪裡,一輛又一輛覆蓋著偽裝網的軍車從西大營疾駛而出,隱沒在雪地裡。

相州市的老百姓在半夜三更聽見外面滾過隆隆的雷聲,第二天早上,就不是秘密了——二十七師的部隊已經連夜出征了。

這年的春節,嚴麗文從學校回來,二十七師的部隊基本上都空了,爸爸媽媽不在家,爹爹也不在家,只剩下娘和一個王奇。

王奇已經十四歲了,正讀高中一年級,見嚴麗文一身軍裝回來,高興得跳了起來,喊著姐姐,就把嚴麗文給抱住了。

嚴麗文說,「王奇簡直就像雨後春筍,一年多不見,已經長這麼高了,連鼻涕都沒有了。」

王奇抗議說,「我什麼時候流過鼻涕?我聽媽說,你小時候還尿過床呢!」

嚴麗文抓住王奇就捏鼻子,說:「小壞蛋,再胡說我揍你!」

王奇大喊大叫說,「解放軍打人了,耍軍閥作風!」

孫芳聽見外面動靜,出門一看,又驚又喜,張著手就跑了過來,拉住嚴麗文,剛說了一句妞妞,眼淚撲撲打打就落下來了。

嚴麗文鬆開王奇說,「娘,你怎麼啦?」

孫芳說,「都去打仗了,都去打仗了,槍林彈雨的,槍子兒可不認人。」

嚴麗文說,「嗨,娘你真是家庭婦女,軍人嘛,打仗算什麼?像我爹爹和我爸爸,再不打仗就憋死了,打仗就是他們新生命的開始。」

孫芳說,「你也這麼說?」

嚴麗文說,「我不光這麼說,我還要這麼做呢。我們學校要組織醫療隊,抽調一批成績好的到前線見習,我已經報名了,只要有動靜,馬上就前出。」

孫芳說,「天啦,你這孩子,你爸爸媽媽爹爹都不在家,這麼大的事情,你也不跟你娘商量一下,你去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咋向他們交代啊?」

嚴麗文說,「娘你搞清楚了,我也是軍人了,到前線是我分內的事情,娘你就別怕了。」

孫芳說,「就算不用我負責,可是我不放心啊!」

嚴麗文說,「娘,你就放心,我們是醫療隊,不會去拼刺刀。」

王奇說,「就是,媽媽就是杞人憂天,什麼事都管。」

嚴麗文說,「王奇,我的警告你記住了嗎,學習成績不在前十名以上,不許你喊我姐姐。」

王奇說,「第一,你讓不讓我喊你姐姐,那是你的事,我喊不喊那是我的事。我高興了喊,不高興了還不喊呢。第二,本司令的成績不僅在班裡是前十名,在全年級也是前十名。」

嚴麗文說,「好,那你就是我的好弟弟。不過你不許撒謊。」

王奇說,「正好,明天就是家長會,我正愁著,媽媽老是記不住老師的話,還把我的成績跟別人搞混,貶低我。明天家長會佈置寒假作業,姐姐就勞你大駕了。」

嚴麗文說,「我是有必要掌握你的真實情況。」

第二天,嚴麗文果然參加了相州市第三中學高中一年級的家長會,嚴麗文穿的是軍裝,胸前彆著軍醫大學的校徽。老師們議論說,這些軍隊幹部的家庭真逗,開家長會,有的來司機,有的來勤務兵,還有的來保姆,這回又來了一個軍醫。

眼看就到了大年三十了,孫芳跟嚴麗文商量,說:「每年過年都是熱熱鬧鬧的,今年兩家一下子出去了三個,剩下咱三個,冷冷清清的,我想請個人到家裡過年,你看行不行?」

嚴麗文說,「娘想請的,一定值得請,我同意。」

孫芳說,「我想請人民醫院的沈大夫,這個人幫別人幫了不少,自己卻孤苦伶仃的,怪可憐的。」

嚴麗文說,「就怕她不來,老太太挺孤僻的。」

孫芳說,「我去說說看,來,自然是好事,不來,我們也盡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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