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麗文說,「她沒有子女嗎?」
孫芳說,「我聽賈護士長說她是孤身一人,但是有個侄女,也是養女,傳說前年賈軍長和劉主任幫助他在部隊物色女婿,好像還把沈參謀叫去相了一面,後來又沒有下文了。」
嚴麗文說,「哦,還有這事,我怎麼沒有聽說?」
孫芳說,「你爸爸好像也在場。後來你爹爹說,那個沈大夫好像有些來歷,跟賈軍長和劉主任都很熟。」
嚴麗文沉吟著說,「娘,請沈大夫的事交給我吧,冰天雪地的,你就別跑了。」
第二天早上,嚴麗文騎著車子去了人民醫院,賈護士長說,「沈大夫不在家,去廣西了。」
6
儘管感覺上中線可能沒有大仗,但是二十七師還是積極地做好了準備。一夜之間,全部換上了作戰迷彩服。
嚴澤光把綜合情況都分析了,並且一再向戰區請纓,陳述了中線出擊的有利條件。憑藉戰術謀略的優勢,他把不利條件都看成是有利條件。
後來前指來了預先號令,原則上同意了二十七師側翼出擊保障西線的方案,但是前指一再強調,即便是戰爭啟動,即便是中線出擊,也只能是側翼保障,不可做長驅直入的計劃。
有了這道預先號令,部隊就有事情做了。嚴澤光和王鐵山等人連夜研究側翼保障的打法,幾個主要首長心裡有譜了,王鐵山提議,把團長和各團參謀長以及師裡的科長參謀們集中起來,召開諸葛亮會,集思廣益。
嚴澤光說,「王副師長的主意好。第一,可以不打,但不能不做打的準備。第二,可以不大打,但是不能不做大打的準備。第三,可以這樣打,也可以那樣打,但是要制訂最佳的打法。哪怕是小打甚至不打,但實戰的氛圍有了,可以檢驗和提高首長機關的作戰指揮能力。」
討論會開得很熱鬧,但多數意見還是常規打法,火力準備,步兵突擊,大正面推進等等,都沒有出奇之處。不同的只是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
王鐵山說,「師機關的參謀普遍年輕,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要大膽發言。」後來師機關的參謀就發言了,主要針對對方的兵力和火力特點,提出了一些補充建議。
王鐵山看看嚴澤光,嚴澤光看看王鐵山。王鐵山說,「沈東陽呢,沈東陽同志為什麼不發言?」
沈東陽站起來說,「我的想法還不是很成熟。」
嚴澤光說,「要怎麼成熟?是不是成熟,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打起來了實際效果說了算。你到前面來,把你的不成熟的想法說說看。」
沈東陽遲疑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到了掛圖前面,拿起了指示棒。沈東陽說,「目前的敵情,我們正面的一道防線是一個團,第二道防線是一個團加強一個營。以我們一個師的兵力進攻,至縱深二十公里,後勤就跟不上了。而且從地形上看,我認為對方無須兩個多團的兵力,因為這不是打陣地戰的地形,大部隊展不開,他兩個團同兩個營的兵力能夠發揮的戰鬥效率差不太多。所以我有理由認為,一旦戰鬥打響,當面之敵不僅不會得到增援,而且極有可能撤出大部分兵力,留下小股同我糾纏,最多兩個營,也可能只有一個營。」
一團團長石得法忍不住了說,「不會吧,照你這麼說,我們這麼大一個師,打來打去,只打一個營?」
張省相說,「你也別說沒有這種可能,跟八國聯軍打,我們中國以二十萬對一萬呢。」張省相對石得法沒有什麼好感,多少還有點借抑鬱石得法點選一下嚴澤光。再說,參謀長支援自己手下的參謀也在情理之中。張省相對沈東陽說,「你接著說。」
沈東陽說,「我們正面到底有多少敵人,主動權不在中線,主要看西線如何。如果西線進展順利,我們遇上的抵抗就弱。如果西線進展不順利,我們遇上的抵抗就可能很強。所以我認為,不宜正面強攻,不能讓對方以逸待勞以少勝多。」
這時三團政委郭靖海發言了,郭靖海說,「萬變不離其宗,進攻戰鬥出其不意只是在戰術上,大的原則還是正面推進。我們這麼大一支部隊,不能搞成長蛇陣,別打進去了顧頭不顧尾,被對方腰斬了。」
沈東陽說,「郭政委的擔憂是客觀存在的,我研究過師史裡關於馬鞍山戰鬥的戰例,當時的指揮員提出的是剝皮定點,多路推進的戰術,這個戰術很有借鑑之處。鑑於兵力上敵弱我強和地形上敵優我劣的特點,我想在馬鞍山戰術上稍微做個修改,因為這個地形機械化展不開,坦克展不開,重炮展不開,所以我建議,回到解放戰爭時期的打法,戰鬥的第一階段,在火力準備之後,甚至在火力準備之中,以精銳步兵穿插。各位首長請看——我們至黃琨地區,共有六條路線可以穿插,每條路線可以展開兩個連隊。只要在三小時內有兩個營能夠穿插到黃琨地區,佔領四號至十一號之間的任何四個以上的制高點,反過來控制當面之敵,在黃琨之北,祁陽之南,敵人的兵力再多也沒有用了,他就完全失去了作為西線屏障的戰略意義。」
石得法瞪著眼珠子問,「你是說,只穿插不打?把當面之敵還留著?」
沈東陽說,「打得下就打,打不下就走。穿插分隊的任務就是直奔黃琨,可以放棄一切。」
郭靖海說,「現在我們已經裝備了火箭炮,榴彈炮,坦克,你的意思都不用了?」
沈東陽說,「裝備了什麼並不等於都要派上用場,要切合實際。我建議,把所有的輜重都留在後方,除了可以直接瞄準射擊的加農炮和迫擊炮,在戰鬥第二階段隨主力行動,摧毀對方的山洞火力點和暗堡。但第一階段不能上去,上去了就是負擔,就是刀俎魚肉。」
沈東陽說完了,帳篷裡突然寂靜起來。
嚴澤光看著王鐵山說,「王副師長啊,你看,這個沈參謀居然想讓我們回到解放戰爭時期的打法,這倒是很符合我們的胃口啊!可是我和老郭的想法一樣,我們有了新的裝備,再打老戰法,連新的裝備都不用,這不是倒退嗎?」
王鐵山說,「我認為沈參謀的觀點很有可取之處。實事求是地說,當面之地形敵情,其實也就是解放戰爭的基礎。關鍵是穿插分隊和後勤如何保障,穿插之後,在黃琨能夠支撐多少時間,戰鬥第二階段會不會遭遇頑強抵抗。」
嚴澤光說,「問題還不完全是這些。最重要的是,你說可以展開十二個連隊,穿插成功六個連隊,你的依據是什麼?」
沈東陽說,「這是需要戰鬥說話的,我現在沒法回答。」
嚴澤光說,「很好!王副師長你談談我們的想法。」
王鐵山說,「好,現在我來做個發言。接到前指的預先號令之後,嚴師長馬政委我們幾個人反覆在沙盤上,在地圖上推演,我們設想的方案同沈東陽同志提出來的設想大同小異。當然,我們沒有想到回到解放戰爭的打法,這個說法有點不時髦,但是事實上在這場特殊的戰爭中,戰鬥的第一階段,放棄使用重火力,放棄固守的當面之敵,精銳穿插,敵後反攻,都是我軍的優良傳統,這個戰術可不是照搬照套。沈東陽提到了解放戰爭,我想到了三個戰例,一是解放安慶的時候,潛山外圍紅石嶺剝皮戰,第二是廣西剿匪的毛田壩連環伏擊戰,第三是朝鮮戰爭的雙榆樹……」
王鐵山話到此處,戛然而止,臉上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嚴澤光卻像什麼也沒有看見,接過王鐵山的話頭說,「王副師長的意思你們聽明白了沒有?今天我們研究的打法,不僅是集中了各位同志的智慧,還集中了過去三個戰例的長處。你說它是因循守舊它不是,你說它是標新立異它也不是,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它的名字叫實事求是。關於玉田當面進攻戰鬥,我定一個大的原則,第一,立足淺縱深分階段穿插,第二,基本上不考慮大正面推進。」
7
為了爭取主動,嚴澤光指示張省相,以最快的速度制訂出作戰預案,報戰區前指,以引起重視。張省相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朱定山,最後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沈東陽的頭上。沈東陽把作戰預案呈送給嚴澤光,嚴澤光看得很細。看完了,放下卷宗,擎起菸斗抽了一陣子,把眼光從南邊的山脊上移了過來,落在沈東陽的臉上。
沈東陽有點心虛,他覺得很尷尬。他很後悔半年前聽信了嚴麗文的教唆,去向嚴澤光攤牌說他是麗文的朋友,他不知道嚴澤光在對他的賞識和對他的親近方面,哪一頭更重。他怎麼會知道嚴澤光這麼快就當師長了呢,要是早知道,他就不會那麼做了,倒不是因為他怕嚴澤光,而是覺得跟師長的女兒談朋友會有很多麻煩。
嚴澤光抽完菸斗裡的菸絲,拍了拍身邊的石頭說,「來東陽,陪我坐一會兒。」
沈東陽心裡一跳,這是嚴澤光第一次省略了他的姓氏,喊他東陽。可別小看了這個稱呼,它標誌著接納,象徵著親近。沈東陽坐下後,嚴澤光說,「你對這次爭取任務的前景是怎樣判斷的?」
沈東陽說,「一是前指批准了我們的預案,預案就變成了方案。這是最佳效果。二是前指認可了我們的預案,將其納入總體作戰方針中,不用我們的人,用我們的打法,這是次佳效果。三是置之不理,讓我們坐鎮玉田,威懾黃琨,聲援西線,這對我們二十七師的部隊來說,是最差的效果,引而不發,無功而返。」
嚴澤光說,「我有個預感,可能的結果,既不是你說的最佳效果,也不是你說的最差的效果,可能是第二種效果,可是我不甘心啊。」
沈東陽沒有說話,他知道師長的判斷是有深層依據的,作為一個曾經有過輝煌戰績的軍人,作為一個幾十年如一日把戰術研究作為人生藝術和唯一樂趣的軍人,可以說,沒有誰比嚴師長對於戰爭這門藝術更加執著了。進入戰區以來,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俯瞰沙盤和凝望地圖。他對於敵情通報好像並不怎麼在意,每當有新的敵情通報下達,參謀人員介紹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地聆聽,眼睛卻自始至終落在作戰地圖上。
臨時指揮部的正面牆壁上,懸掛一幅一比五十萬的地圖,那是整個戰區的戰略態勢圖,幾乎佔滿了一面牆壁,其中二十七師準備開進的區域有辦公桌那麼大。另外一面牆壁上,分別掛著一比二十萬、一比十萬的戰術標圖。嚴師長常常站在地圖的對面,目光久久地凝望。他在凝望那些地圖的時候,指揮部裡一片寂靜。
但沈東陽分明聽見了腳步聲。那是嚴師長的腳步,嚴師長的目光落在什麼地方,就像他的腳步已經踏到了什麼地方,那裡便印上了嚴師長的解放膠鞋鞋底的紋路。
但是進入戰區二十多天了,部隊已經在玉田地區集結了,連師醫院都上來了,前指給二十七師的任務還是原地待命,原地待命,再原地待命。別人不一定能看見,但嚴師長一定看見了,在東西兩線,參戰部隊已經開始進行戰役部署了,嚴師長所擔心的引而不發,很有可能就是事實。
沈東陽說,「師長,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也許會有轉機。」
嚴澤光說,「但願吧。但這不是我說了算的,也不是你說了算的,能不能搶到一塊骨頭,就看天意了。」
停了停又說,「如果只是讓二十七師做一顆棋子,擺在這裡無為而為,那我們就太不划算了。我希望給我一次機會,哪怕是敲敲邊鼓,只要給我邊鼓敲,我就能把鼓敲破。」
在整個二十七師的部隊,除了嚴澤光和王鐵山以及沈東陽等幾個人以外,大家全都做好了大戰的準備,包括物資上的和精神上的,他們躍躍欲試,他們蠢蠢欲動,部隊還開展了表決心,寫請戰書,寫血書,報名參加突擊隊等活動。部隊士氣高漲,就像裝進槍膛裡的子彈,保險已經開啟了,只要嚴師長一扣扳機,叭的一聲,部隊就會被髮射出去。
他們哪裡知道,嚴師長沒有權力扣動這個扳機,恰好在部隊充滿了希望的時候,嚴澤光的心裡充滿了失望。他的預見和部隊的願望恰恰是兩個方向。
政治部喬主任在向嚴澤光彙報上述思想政治工作情況的時候,嚴澤光苦笑。嚴澤光後來單獨跟王鐵山在一起的時候,打了一個極其不雅的比方。嚴澤光說,「我現在擔心的不是部隊沒有士氣,我是怕把士氣搞得太旺盛了,收不了場,這就好像洞房裡辦那事,新郎官已經翹起來了,成仰角了,卻發現新娘子跑了,弄得不好,就陽痿了。」
果然不出嚴澤光所料,就在戰爭即將啟動的前十天,戰區前指副總指揮、本軍軍長賈宏生來到了檳輝地區,上了檳輝山。賈宏生說,「好啊,你嚴澤光好大的胃口,你簡直就像前指的副總指揮!」
嚴澤光困惑地看著賈軍長,不知所云。
賈軍長說,「你們的作戰預案前指研究了,很好!」
嚴澤光為之一振,兩眼頓時放光,胸膛一挺說,「這麼說,我們有戲唱了?」
賈軍長哈哈一笑說,「你們有什麼戲唱?現在整個戰區有沒有戲唱,都還沒有定下來。你們這個地方,懸,你們既要做好打的準備,也要做好不打的準備。」
嚴澤光剛剛挺起的胸膛頓時往下一鬆,愁眉苦臉地說,「那您剛才為什麼說我們的方案很好?」
賈宏生說,「你們提出的減少大正面橫向推進,加大淺縱深分階段穿插的設想,高度地概括了這次戰爭的特徵,已經被前指確定為整體戰術原則,整個戰役就以這個原則為靈魂。但是,這並不等於說你們就要打。」
嚴澤光說,「我們為什麼提出這個原則?這是根據我們當前的地形敵情和任務決定的。這個原則它哪怕千合適萬合適,但是它最合適的還是我們這個方向。這是為二十七師量體裁衣的,你們把我做的衣服拿給別人穿,還讓我光著屁股!」
賈宏生見嚴澤光氣急敗壞,笑笑說,「也不是說完全不讓你打,但這要看西線的情況。西線情況越差,你們打的可能性越大。你說吧,你是希望西線打好呢還是希望西線打得一塌糊塗。總不能因為你們想打仗,我們就讓西線打敗仗吧?」
嚴澤光憤怒地說,「瞎子用兵,用兵無當,為什麼要把二十七師擺在玉田?讓我去西線,玉田這個方向只需要一個團!」
賈軍長是個好脾氣,仍然不急不惱,仍然笑容可掬,拍拍嚴澤光的肩膀說,「嘿嘿,這就是不讓你去西線的主要原因。我告訴你,這場戰爭不比解放戰爭,也不比抗美援朝戰爭,這是一場政治戰爭,是有節制的,是要把握尺度的。讓你去西線幹什麼,讓你去西線,怕你把人家的老窩給端了,怕你把世界大戰引爆了。好好當你的預備隊吧同志哥,你的作戰原則已經在指揮半個戰區了,你該知足了。」
賈軍長離開之後,嚴澤光的情緒明顯地變壞了,在指揮部裡焦躁不安,看什麼都不順眼。參謀長張省相過來請示要不要組織輕型坦克到前沿,嚴澤光把桌子拍得山響,吼道,「人都不讓上去,還坦克!坦克到前沿幹什麼,打野豬啊!」
8
在嚴澤光困獸一般焦躁的時候,王雅歌上山了。
王雅歌率領的醫療隊也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醫療隊在檳輝山下開設了戰地救護所,忙裡偷閒,上山來看看丈夫。嚴澤光見到王雅歌,苦笑著說,「這一下,我們老兩口拴在一起了,我沒有事做,你也沒有事做,只有我有事做了,你才有事做。」
王雅歌說,「我聽說你情緒很差。一個師長,應該有師長的風度,你的缺點就是急躁。」
嚴澤光說,「你是我的黨小組長嗎?沒有聽說過一個師醫院的副院長隨便就可以批評師長的。」
王雅歌說,「我身兼數職,我是師醫院的副院長,同時還兼任你的老婆,別人誰敢批評你呢?」
嚴澤光說,「虎落平川不如雞,打不上仗,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傻子,傻乎乎地待命待命而已,而已!你有本事給我把進攻任務請來,我天天接受你的批評,我同意你一天批評我二十八次。」
王雅歌說,「你耐心點,待命也是戰鬥!」
嚴澤光說,「是啊,待命也是戰鬥,可我已經待命二十多年了,我不喜歡待命的戰鬥,我喜歡拼命的戰鬥。」
王雅歌離開作戰室的時候,對王鐵山說,「老嚴這個人瘋了,你們要鎮住他。」
王鐵山說,「沒關係,我瞭解他,時間能治療一切,戰鬥任務也能治療一切。」
沈東陽陪送王雅歌下山,路上王雅歌問沈東陽,「老嚴這段時間跟王副師長處得怎麼樣?」
沈東陽說,「前所未有的融洽。自從進入戰區,嚴師長訓斥過很多人,除了對政委還算尊重以外,就是王副師長了。凡是涉及到戰鬥準備,幾乎每一件事都跟王副師長商量。」
王雅歌說,「這就好。過去他們一起打仗;也許,只有戰爭能夠把他們撮合在一起。」
沈東陽說,「阿姨,聽說麗文也要上來了?」
王雅歌停住步子說,「是嗎?你訊息比我還靈通啊。」
沈東陽紅著臉說,「她給我寫信了,說是要參加戰地醫療隊,來實習。」
王雅歌說,「那就熱鬧了,我們一家三口,還有她爹爹,同在一個戰場,就有好戲看了。」
停了停又說,「還有你。你和麗文是不是談戀愛了?」
沈東陽說,「我有這個意思。但是沒想到嚴師長會當師長。」
王雅歌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東陽支支吾吾地說,「嚴師長一當師長,關係就複雜了。」
王雅歌沉吟道,似有所悟,點點頭說,「哦,是有一點。」
轉機出現在王雅歌上山的那個下午。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嚴澤光站在指揮部的門前,舉著十二倍望遠鏡,在一遍一遍巡視檳輝當面的地形。他並不是為了作戰看地形,而是為了看這片鬱鬱蔥蔥的風景。視野裡最初出現的是一片蒼茫的白雲,白雲的下面是濃郁的叢林,而在叢林的某個地方,正掩蔽著同樣荷槍實彈的軍官和士兵,那就是他所要關懷的物件,正是有了他們的存在,才有了他二十七師的存在。激情在一瞬間湧了過來,並且迅速地膨脹了並不年輕的思維。
他突然覺得這些陡峭的山巒很面熟,很親切,很像廣西的十萬大山。那綠色的起伏的波浪一般的植被下面,不知道隱藏著多少秘密,歷史就在那些植被的下面無聲無息地流淌。
他想起了楊桃。站在檳輝山上,面對這片蒼翠的山林,他不能不想起楊桃。這是戰爭的僵持階段,是待命階段,他有理由想想他的愛情了。在戰地的上空,在指揮所的周邊,飄動著戰爭和愛情的雙重思維。他記得有個作家說過,戰爭和愛情是文學的兩大永恆的主題,他想,戰爭和愛情也是他嚴澤光人生的兩大永恆的主題。
可是,他的愛情在哪裡?他的愛情被埋葬在廣西的十萬大山裡了,他的戰爭呢?也許這是最後的一次了,如果這最後的一次他不能夠一展風采,那他的戰爭也將被埋葬在這一望無際的山的海洋裡了。
沈東陽上來了,在他的背後輕輕地喊了一聲報告。
他的心臟驟然跳了一下。對待下屬的語調口氣,他是敏感的,也是熟悉的。他從沈東陽壓抑的報告聲中聽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喜。
他的脊背動了一下,緩緩地轉過身軀。他看見沈東陽的眼睛裡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師長,前指最新命令,我部做好一切戰鬥準備,執行一號方案。」
他的思維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活動,身體輕微地搖晃了一下,然後站穩了。沈東陽上前一步,把作戰命令遞了過來。
嚴澤光沒有接,揮揮手說,「知道了。」
沈東陽看師長的臉色不對,緊張地問,「師長,您怎麼啦?您不要緊吧?」
嚴澤光扔掉手中的菸斗,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去作戰室!」
作戰會議只開了一個小時。
作戰會議確定,組織四路縱深突擊,戰鬥第一階段,由第一突擊隊首先撕破馬關防線,擺脫一切糾纏,丟掉一切包袱,直插黃琨。
作戰會議確定,第一突擊隊由特種分隊組成,從師偵察連和各連特務排抽調副班長以上的老兵骨幹,配屬輕重機槍,噴火器,排雷工兵,共八十人。進行攀登、越障和野外生存訓練,時間僅十天。
作戰會議確定,沈東陽為第一突擊隊隊長。
沈東陽擔任第一突擊隊的隊長,不僅王鐵山沒有想到,馬政委沒有想到,連嚴澤光也沒有想到,是沈東陽自己提出來的,由張省相正式向作戰會議報告的。
作戰會議中間休會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裡,嚴澤光和沈東陽單獨進行了談話,地點是在指揮所外的城牆南面。
嚴澤光鐵青著臉,嚴厲地問沈東陽,「為什麼要提出這個請求?」
沈東陽回答,「因為只有我最瞭解師長的作戰意圖。」
嚴澤光說,「你準備好了嗎?」
沈東陽說,「我自信,除了師長,對於這次穿插,從戰術到技術,我是準備得最充分的。」
嚴澤光說,「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沈東陽說,「師長,同意吧!」
嚴澤光說,「我是多麼希望有一個兒子啊,一個像你這樣的兒子!可是,這個第一突擊隊差不多就是敢死隊,你要當這個隊長,就是敢死隊長!我能讓我的兒子去當敢死隊長嗎?」
沈東陽說,「師長,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參加戰爭,也是我第一次參加戰爭。我們兩個都必須背水一戰,我別無選擇。如果您希望我成為您的兒子,那我就必須在第一時間內證明我無愧。如果您不同意我當第一突擊隊長,那將在您和我的心裡都留下陰影。」
嚴澤光說,「好吧,我同意。但是我命令你,活著回來。我不能失去我的兒子。」
沈東陽大聲回答,「我盡力,我盡最大的努力,爭取活著回來!」
9
二十七師厲兵秣馬,戰爭動員終於開始了。
第一突擊隊的待機出發地點選擇在薩莫拉山口,從各特種分隊抽調的骨幹於當天晚上全部到齊,連夜進行了夜戰訓練。
第二天早上,沈東陽把隊伍集合起來,宣佈從現在開始,進行高強度攀登、越障訓練。願意留下遺囑的,可以抽空寫幾句。沈東陽說,「我的遺囑就是三句話,第一,勝利了,總結我們的經驗;第二,失敗了,總結我們的教訓;第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突擊隊高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訓練展開後,沈東陽正要上山,卻意外地發現了從東邊的小路上過來一隊人馬,走近了才看見,是嚴澤光,王鐵山,王雅歌,最後,他的眼睛就直了——他看見了同樣穿著迷彩服的嚴麗文。
沈東陽一一敬禮,最後走到嚴麗文的面前問,「你怎麼來了?」
嚴麗文說,「是爸爸通知我來的。」
嚴澤光說,「沈東陽你聽著,打死了,你是我的兒子。打不死,你是我的女婿。你自己選擇吧!」
王雅歌說,「老嚴你怎麼能這麼說,沈東陽你要不惜一切代價活著回來!」
嚴澤光說,「我只能要求他不惜一切代價保證穿插成功!」
王鐵山說,「穿插成功的先決條件就是突擊隊最大程度地減少犧牲,尤其是指揮員,所以你要不惜一切代價地活著,即便是犧牲,你也不能首先犧牲,明白嗎?」
沈東陽說,「明白!」
嚴麗文眼裡含著淚水說,「爸爸,我要求跟他們一起行動!」
嚴澤光說,「擬同意!給突擊隊增加一個名額,嚴麗文為隨隊軍醫。我把我的兒子和女兒,一起賭上去!」
王鐵山說,「我堅決反對,突擊隊已經有了三名隨隊軍醫,每個人都通過了戰地救護和自救訓練的考試!」
嚴麗文說,「我必須同東陽在一起!」
沈東陽說,「絕不可能,這不是兒戲,你沒有經過山地叢林作戰訓練,你去了只會給我增加負擔!」
王雅歌說,「嚴澤光你不要頭腦發熱,不要感情用事!」
王鐵山說,「要從戰鬥實際出發!」
嚴麗文說,「我在學校受過單兵戰術訓練,請相信我的能力!從現在起,我不會離開第一突擊隊的。爸爸媽媽爹爹,你們回到指揮部去吧,你們不能替女兒怕死!我決心已經定下了,死不改悔。」
嚴澤光看著王雅歌和王鐵山,再看看嚴麗文說,「這下問題大了,我同意,你們說我頭腦發熱。我不同意吧,又說我替女兒怕死。怎麼辦啊?」
沈東陽一把拉住嚴麗文說,「如果你一意孤行,那好,我辭職,這個突擊隊長你來當好了。」
嚴麗文說,「你難道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嗎?」
沈東陽說,「我不能每時每刻都和你在一起啊?難道你認為我此去必死嗎?你要相信我,我是有戰術水平的。」
嚴澤光說,「好吧,那就再等等,妞妞,我們從長計議吧!」
嚴麗文說,「那讓我在突擊隊住幾天,直到他們出征。」
沈東陽說,「這裡不方便,再說大家天天訓練,你留在這裡影響不好,有空來看看就行了。」
王雅歌說,「妞妞,東陽說的有道理,別任性了。」
離開薩莫拉,王雅歌對王鐵山說,「看看,我說的吧,這下熱鬧了,一家三口,不,一家五口,全集中在一個戰場上,仗還沒有打起來,生離死別的大戲就開唱了。」
嚴澤光說,「什麼話!難道你是來看戲的嗎?戰地救護那一塊出了問題,我嚴澤光是六親不認的!」
對於第一突擊隊的訓練和作戰準備,嚴澤光高度重視,王鐵山也高度重視。兩位首長几乎每天都要來檢查,有時候一起來,有時候單獨來,只帶兩三個參謀。
沈東陽本來臉不黑,幾天下來,臉就黑了。
王鐵山檢查得很細,從武器效能,到單兵戰術,戰場自救措施,遇到雷區的處理辦法,到野外生存物資準備,甚至連打散瞭如何收攏的方法都跟沈東陽一一研究。
嚴澤光對這一點很放心。儘管他過去一直奚落王鐵山,但他對王鐵山並不輕視,這同他輕視張省相之流有著本質的區別。在戰場上,他還是需要王鐵山這樣的助手。用沈東陽的話說,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嚴澤光和王鐵山的性格特徵,那麼嚴澤光是膽大包天,王鐵山是心細如髮。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而言。
嚴澤光也有很細的時候,一仔細起來,那就不是心細如髮的問題了,而是比頭髮還要細。沈東陽對於即將遇到的戰場情況,一共分析了十二種可能,十二種都是突發事件,都有應對措施,然而還是被嚴澤光挑出了毛病。這個毛病還不是小毛病,是足以讓嚴澤光勃然大怒的毛病,是差一點兒撤了沈東陽突擊隊長職務的毛病。
沈東陽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俘虜問題,所以沈東陽在擬定各階段行動計劃的時候,都是連貫的。嚴澤光戴著老花眼鏡,逐條審查沈東陽的應急方案,看著看著,抬起頭來,目光從眼鏡邊框的上面射出來,落在沈東陽的臉上,突然問,「出現俘虜怎麼辦?」沈東陽說,「拒絕俘虜!」嚴澤光點點頭,他明白沈東陽的意思,但顯然沈東陽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嚴澤光又說,「包括你在內,第一突擊隊是八十一人,好數字,九九歸一。但是我問你,這八十一個人,除了陣亡的、負傷的,會不會出現失蹤的?」
沈東陽頓時語塞,怔怔地看著嚴澤光說,「可能會……」
只聽啪的一聲,沈東陽的應急方案被扔在他的腳下,嚴澤光站起來說,「你這個突擊隊長不能當了。可能會?什麼叫可能會?戰爭是科學,不是打啞謎。你應該知道,這樣的戰鬥,戰鬥隊形很容易打散,迷路、失蹤、被俘的機率都有。你應該考慮的是機率和措施,而不是什麼可能……」
沈東陽的腦門立即冒出了熱汗。
嚴澤光說,「我記得有個軍事家說過,一個損壞了的馬蹄鐵可能會導致馬失前蹄,一匹戰馬突然倒下可能會損傷一名戰將,一名戰將出現意外可能會導致一場戰爭的失敗,而一場戰爭的勝負往往決定一個國家的命運……戰爭,戰爭,每一個環節都在決定著勝負。先有勝算爾後有勝利,每一個細節勝利了,整個戰爭就勝利了。」
沈東陽說,「我明白了。」
嚴澤光說,「你第一突擊隊有八十一個人,我希望你八十一個人都是戰鬥英雄,但那只是希望。哪怕你有八十個英雄,你出現了一個非英雄,而恰好這個人被俘了,別說他變節了,就算他不變節,他在被押解的途中,他的眼神,他的行為,也有可能讓對方分析出你的行動。那好,你的秘密穿插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們只好給你收屍了,甚至有可能連屍體都找不到。組織部門就更麻煩,要辨別你們這些屍體哪些是英雄,哪些是找死的。」
沈東陽說,「師長,我明白了,我再推敲。今夜把防範措施送到您手上,再出現問題,我就申請降職,去當突擊隊的尖兵班長!」
嚴澤光說,「那好,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