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東陽還向嚴澤光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測,他說,因為二十七師有不少官兵在朝鮮戰場的皇甫戰役中凍出了生理問題,而楊桃恰好落在沙陀著名民間郎中的家庭,沈爾隋是跌打損傷專家,沈爾石則是產科專家。沈爾隋兄弟這一輩上沒有親姊妹,所以就將祖傳秘方傳給了楊桃。所以在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二十七師部隊盛傳人民醫院的沈大夫妙手回春,事情的謎底可能就在這裡。
嚴澤光問,「照你這麼說,沈大夫就是楊桃了?我怎麼看不出來?」
沈東陽說,「一是因為楊桃同志在那場戰鬥中負傷,可能是破相了。而沈大夫也是破相了,我聽王阿姨和孫芳阿姨都說過,沈大夫的嘴巴是歪的,所以她總是戴著大口罩,而且有眼鏡。第二,師長你同沈大夫見過面嗎?」
嚴澤光說,「見過。王鐵山也見過,王鐵山倒是疑惑沈大夫像楊桃。」
沈東陽說,「我估計,王副師長可能有察覺,不然‘文革’結束那年他為什麼提出要去廣西呢?可能就是因為察覺了,才動了溯本追源的念頭。」
嚴澤光說,「那麼,你分析楊桃——我是說假如她就是沈大夫的話,那麼她的孩子到哪裡去了?」
沈東陽說,「根據楊桃的性格和當時的社會背景分析,楊桃的丈夫已經被當作匪醫殺了,那麼楊桃一定不希望她的孩子背上出身不好的黑鍋,既然她已經找到部隊了,她很有可能通過組織把這個孩子寄養在別人的家庭,而當時二十七師有很多幹部沒有孩子,所以她的孩子最有可能的還是落在了二十七師。」
嚴澤光愣愣地看著沈東陽說,「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記得那是在一九六○年前後,我們二十七師剛剛出了一件事情,偵察科長沈灣同志在指導特務連訓練中犧牲了,後來劉界河帶著我和王鐵山到沈灣同志家裡看望他的遺孀,見到了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後來離開沈灣同志家,老王走著走著又回去了,說是什麼東西丟了。我當時沒有多想,現在想來,老王那晚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什麼地方不對勁呢?因為沈灣同志沒有生育能力,還跟老王一起到人民醫院診斷過,屬於沒法治好的一類。一定是老王想到了這個細節,想搞清楚那個女孩的來歷,但是後來覺得不妥,又折回來了。」
沈東陽說,「沿著這個思路,找到楊桃阿姨就不難了。」
嚴澤光說,「很有意思。我們姑且假設這個假設成立,倒是真的有些耐人尋味的東西。沈氏名醫,沈大夫,沈灣之女,還都姓沈。」
沈東陽笑笑說,「我也姓沈。」
嚴澤光很注意地看看沈東陽說,「沒準哦,小夥子,沒準這件事情跟你有關哦!」
沈東陽說,「那師長您看我像楊桃阿姨嗎?」
嚴澤光說,「不能細看哦,細看真像哦!我是很希望你就是楊桃的兒子。你不是我的兒子,但如果你是楊桃的兒子,也就相當於是我的兒子了。」
沈東陽說,「我還是不當你的兒子吧,我希望我和師長是另外一層關係。」
嚴澤光哈哈大笑說,「哦,是啊是啊,假如你真是楊桃的兒子,也不影響另外的一層關係哦,那反而是姻緣了。」
沈東陽說,「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我的父母都是鐵路工人。」
嚴澤光說,「這個我知道。希望歸希望,事實歸事實。」
沈東陽說,「以後有機會,到齊齊哈爾看看沈灣同志的女兒,沒準就能順藤摸瓜了。」
嚴澤光沉吟道,「這件事情暫時到此為止。你要記住,這是我們爺倆的事情,男人的秘密。」
沈東陽說,「這個我清楚。」
嚴澤光說,「不要酒後失言,不要夢中亂說。當年我和你王阿姨新婚不久,她就聽我的夢話,結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沈東陽說,「不知道。」
嚴澤光說,「她那點小把戲,哪裡是解放軍指揮員的對手。她正在偷聽我的夢話,我突然在夢裡喊,‘王雅歌你這個狗特務,把我的軍裝遞給我’,把她嚇壞了。」
沈東陽想笑,卻沒敢笑。關於他未來岳父岳母的故事,他從嚴麗文的嘴裡聽到了不少。嚴麗文毫不掩飾地說,他們兩個,恐怕是世界上最差的爸爸媽媽。
後來沈東陽問嚴澤光是不是要進一步瞭解,嚴澤光說,「此事到此為止,再也不要提了。」
沈東陽又問,「是否可以把這件事情向王副師長透漏?」
嚴澤光伸出一根指頭,從胸前一劃而過,斷然說,「否,這件事情跟他沒有關係!」
9
嚴麗文畢業後,被正式分配到701野戰醫院,這年中秋節,順理成章地同沈東陽結婚了。
在是否舉行婚禮的問題上,王雅歌同嚴澤光又發生了分歧。嚴澤光同意小兩口出去旅行結婚,王雅歌說:「旅行結婚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們和老王兩家總是要聚會的,這是個大事。」
嚴澤光說:「行,只限於我們兩家。」
王雅歌說,「總得把沈東陽的父母接過來吧?」
嚴澤光說,「對頭,還沒有見過親家呢。」
王雅歌說,「幾個老戰友總得請上吧?」
嚴澤光說,「請誰?」
王雅歌提出了請賈軍長和劉主任,被斷然拒絕。嚴澤光說,「這種事情,不要驚動首長。」
王雅歌又提出請師裡幾位首長,又被嚴澤光斷然拒絕,說,「孩子結婚,新事新辦,不要搞庸俗化。」
王雅歌提出,「戰爭年代一起打過仗的,總要請幾個吧?」
嚴澤光說,「還有誰?」
王雅歌提出兩個人,一個是葉紅葉,一個是石得法。
嚴澤光說,「隨你的大小便,但是你記住,最重要的是親家。我很想看看我的親家是什麼樣,憑什麼生出這麼好的兒子。」
兩口子達成共識之後,提前請來了沈東陽的父母,住在師部招待所裡。王雅歌和孫芳輪流請沈東陽的父母到家做客。沈東陽的父親是省城鐵路段的退休工人,母親是家庭婦女,兒子要娶師長千金的事情早就聽說了,誠惶誠恐,後來又聽未來的兒媳喊那個大個子副師長爹爹,搞清楚了,兒子不僅有一個當師長的岳父,還有一個當副師長的岳父,更加誠惶誠恐,在席上連吃菜都戰戰兢兢的。
嚴家的家宴結束後,嚴澤光嘆氣道,「誰都比我強,連鐵路工人都比我強。」
王雅歌立即反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嫌我沒有給你生個兒子?別忘了,那時候你自己態度也不堅決,怕孩子影響你搞戰鬥效率。」
嚴澤光說,「別提了,都是你跟我爭分奪秒。不是你跟我爭分奪秒,再生三個兒子都不怕。」
王雅歌說,「你要是眼饞,現在還來得及,你五十歲剛出頭,我滾蛋,你給麗文再找個後媽,反正她也成家立業了。」
嚴澤光說,「別扯淡了,你讓本師長外孫兒子一起抱啊?成何體統!」
王雅歌說,「那就算了,你這個人,有時候也有幾句人話。」
嚴澤光說,「我絕不像你,張口盡是屁話。」
後來果然就新事新辦了,以嚴、王兩家為主體,擬舉行小型婚禮。王雅歌給葉紅葉和石得法打了電話,大家都興高采烈地說一定參加。
到了下午,葉紅葉又把電話打過來了,一本正經地對王雅歌說,「你們怎麼回事?光請我不請我們家老劉,哪有這樣請客的?」
王雅歌解釋說,「老嚴的意思,這是私事,就不驚動首長了。」
葉紅葉說,「我們家老劉很不高興,說嚴澤光這個犬子不是個玩意兒。告訴你們老嚴,不僅老劉要來,賈軍長也要來,賈軍長還提議,你們把人民醫院的沈大夫和賈護士長、林司藥請上。」
王雅歌吃了一驚說,「這不合適吧,我們請的是老戰友。」
葉紅葉說,「有什麼不合適?沈大夫是賈軍長和老劉的老朋友,你不知道當年沈大夫幫了你們,不,幫了我們二十七師多大的忙。朝鮮戰場上下來,一大幫人被凍出了毛病,多數都是沈大夫的偏方治好的。現在連下一代都快生兒育女了。二十七師師長的女兒結婚,這種場合難得,你們藉此機會請沈大夫,就相當於整個二十七師請了。」
王雅歌還是遲疑,那邊葉紅葉說,「我告訴你啊,這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老劉的意思,這是賈軍長的意思。」
後來王雅歌把情況跟嚴澤光說了。嚴澤光說,「看看,都是你惹的麻煩。我說是私事,悄悄地幹活,打槍的不要,可你偏偏張揚。這下好了,軍長要來,軍政治部主任要來,家事變成了公事,我這個岳父,本來是一把手,你這麼一搞,到時候我有沒有講話的機會都很難說。」
王雅歌說,「你沒聽見葉紅葉跟我講話的口氣,大得很,真是官太太了。」
嚴澤光說,「你還不一個球樣,在官太太面前你是群眾,在群眾面前你不也擺官太太的譜?」
王雅歌就給葉紅葉回電話,說同意請沈大夫。葉紅葉說,「很好,不過你要提醒你們家老嚴和王鐵山兩口子,沈大夫嘴巴有殘疾,不愛說話,不要盯著人家看,雖然老了,也很愛面子。」
王雅歌說,「這個我知道。」
10
七折騰八折騰,沈東陽和嚴麗文的婚禮終於被搞大了,因為賈軍長要參加,師裡的馬政委董副師長張參謀長一干人等都要參加。一邊非要參加,一邊堅決謝絕,就差沒有開常委會討論了。後來嚴澤光急了,說:「你們要是參加了,我就不參加了,讓你們給沈東陽當岳父去。中央一再號召新事新辦反對大操大辦,你們這不是要我犯錯誤嗎?」
大家說,「我們又不大吃大喝,又不送禮,犯球的錯誤。」
回到家裡嚴澤光又把王雅歌罵了一頓,說:「女人就是女人,一點不講政治,盡他媽的添亂。」
經過一番鬥爭,最後確定,馬政委和董副師長於副政委參加,部門以下首長不參加。為此,張省相還很不高興,說「嚴師長辦喜事都分級別,但是級別又不嚴格,石得法才是個團長,為什麼他能參加我不能參加?分明是山頭主義作怪嘛!」
婚禮那天賈軍長果然來了,用他的伏爾加轎車接來了沈大夫。沈大夫那天沒有戴口罩,只是戴了一副寬邊眼鏡,臉上還化了淡妝。為了掩飾嘴歪,一直努力地咬著嘴唇,這樣就使得她的面部有點變形。
為了縮小影響,沒有在師部張揚,在相州市委招待所擺了兩桌。王鐵山宣佈婚禮開始,馬政委致賀詞,董副師長宣讀結婚證,然後沈東陽和嚴麗文拜天地拜父母,首先拜新郎父母,駭得沈東陽的父親驚慌不迭地說,「先拜首長啊,先拜首長啊,哪能先拜咱工人啊?」
王鐵山說,「按風俗來,先拜男方父母,大哥你就別客氣了,這裡沒有首長,只有親家。」
拜過男方父母,又拜女方父母。嚴麗文聰明,提前就把嚴澤光兩口和王鐵山兩口組織在一起,一併拜了,倒也得體。
拜完父母,下面就該開席了,這時候劉界河站起來說,等一下,拜父母的專案還沒有結束,下面請賈軍長講話。
賈軍長也站起來了,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說,「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裡,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紹一位貴賓,她就是沈大夫。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們的部隊在朝鮮冰天雪地的嚴寒地帶作戰,恆甫一役,我們二十七師有很多同志患了生理疾病,不能生育。沈大夫利用了家傳秘方,治癒了我們二十七師半數以上同志的生理疾病,麗文出生前後三年,我們二十七師共有五十多家喜得貴子,使我們二十七師重振雄風。從這個意義上講,沈大夫就是我們二十七師後輩的再生父母。今天是嚴師長的女兒結婚,我建議你們以師長女兒的名義,以二十七師兒女的名義,拜一拜我們二十七師新一代的再生父母!」
沈東陽和嚴麗文對視一眼,走到沈大夫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瞬間,沈大夫的淚水洶湧而下。
其實沈東陽已經有點明白了,沈大夫之所以出現在他和嚴麗文的婚禮上,絕非偶然。他記得在離開廣西毛田壩的時候,從路邊閃出了沈爾隋,就連這個突如其來的遭遇,也像是似曾相識。
在婚禮之前,聽說劉界河和賈軍長要來,並且聽說沈大夫也要參加,沈東陽就有些明白了。這兩位首長很有可能知道內情,當年楊桃到部隊很有可能就是找的他們。那麼,現在二十七師師長的女兒結婚,尤其是嚴澤光和王鐵山兩個人的女兒結婚,這同楊桃或者說沈大夫是有關係的,二十七師的兩位老首長利用這個機會讓她同嚴澤光和王鐵山見面,並且讓新娘和新郎以二十七師後輩的名義向沈大夫鞠躬——實際上同拜雙親是一樣的,可見二位首長用心良苦,也很巧妙。
在婚禮過程中,沈東陽掩飾得很好,他沒有把自己的疑惑流露出來,倒是不動聲色地觀察嚴澤光和王鐵山,結果發現,這兩位也沒有什麼反常的表現,多數時間都在跟賈軍長和劉界河海闊天空,開懷暢飲。
沈大夫這天倒是沒有戴口罩,但是很難看清她的正面,她總是側著一邊臉,只同劉界河的夫人葉紅葉,或者同王雅歌和孫芳偶爾說兩句話。因為嘴巴有點變形的緣故,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下巴頦。
11
這夜皓月當空。
婚禮結束後,沈東陽和嚴麗文回到了權作新房的機關幹部單身宿舍,賈軍長夫婦和劉界河夫婦邀沈大夫一起到招待所坐坐,王雅歌和孫芳坐嚴澤光的車先走了,嚴澤光和王鐵山坐車走到一半,王鐵山說,「停一下,老嚴咱倆下來走走。」
嚴澤光說,「酒喝得有點多,暈暈乎乎的,不想走。」
王鐵山說,「秋高氣爽,清風拂面,明月高懸,喜事盈門,就這麼回家呼呼大睡?那也太辜負這個好日子了。」
嚴澤光說,「嘿嘿,老王你這個土包子,居然也附庸風雅起來,還一套一套的。」
然後就下車,放回司機,兩個人沿著相州河邊向西大營方向溜達。
王鐵山說,「好大的月亮,我有很多年都沒有看見過這麼圓的月亮了。」
嚴澤光說,「是啊,快三十年了!」
王鐵山說,「你也發現情況了吧,反常啊!」
嚴澤光說,「你這話什麼意思?」
王鐵山說,「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了,賈軍長和劉主任今天把沈大夫請來,就是讓楊桃和你我見面的。」
嚴澤光停住步子,看著王鐵山說,「老王你見鬼了吧?」
王鐵山說,「你是真沒看出來還是假裝糊塗?」
嚴澤光說,「我哪有你那麼多閒心?」
王鐵山說,「再沒有閒心,楊桃的事我也不能不上心啊!」
嚴澤光說,「那年咱倆被軟禁,你天天嘮叨楊桃還活著,把我也搞得疑神疑鬼的,還差點兒上了你的當,跑到十萬大山,要不是劉政委火眼金睛,差點兒就把大事誤了。」
王鐵山說,「我是有依據的,我跟你說,我還暗暗調查了一下,楊桃活著的可能性很大。」
嚴澤光說,「死而復生嗎,借屍還魂嗎?我們都是中高階幹部了,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王鐵山說,「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了,沈大夫就是楊桃。」
嚴澤光說,「你真是老眼昏花,難怪楊桃不愛你,在你這雙牛眼裡,只要是女人,全一個樣。」
王鐵山說,「我抗議,我有這麼笨嗎?」
嚴澤光說,「楊桃是多麼漂亮的女人,楊桃的眼睛像……像什麼?楊桃的臉龐真的像熟透了的桃子。這個沈大夫,倒是溫文爾雅,有大家閨秀的作派,但她跟楊桃是兩回事,楊桃就像盛開的鮮花,老遠就能聞見清香。」
王鐵山說,「你才是老眼昏花,你簡直是老糊塗了。你也不想想,快三十年不見了,歲月不饒人,你還想見到二十歲的楊桃?做夢去吧!再說,楊桃還負傷了,你沒有看她下巴還做過整形手術,這一整形,整個結構都發生了變化。」
嚴澤光說,「歲月再催人老,楊桃的眼睛我是看得清楚的,楊桃不會見到我無動於衷。」
王鐵山說,「她見到我還是無動於衷呢。這裡面有隱情。我分析,楊桃當年沒有死,有很大可能是落在土匪的手裡了。楊桃漂亮,土匪不會放過她。剿匪結束後,楊桃逃脫了魔掌,尋找部隊,可是部隊到朝鮮戰場上了。等部隊在相州市落下,楊桃也來到相州市,很有可能就是賈軍長和劉主任把她安排在地方工作,製造了一個假身份,隱瞞了她委身匪巢穴的一段歷史。她就是沈大夫。後來沈大夫幫了我們二十七師很大的忙,賈軍長和劉主任一直心存感謝,所以每次來都要見她,尤其是這次麗文結婚,居然讓麗文和東陽把她當再生父母去拜,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
嚴澤光說,「聽你這麼一說,還真頭頭是道。可是你說楊桃是沈大夫,我不相信。我們兩個都知道,楊桃原先是軍醫,是外科大夫,內科是外行,中醫更是半瓶醋,怎麼一下子就成了名氣很大的產科醫生?從她失蹤,到我們回到相州市聽到沈大夫的名氣,也就六七年的事情。這六七年,難道她得了天書不成?」
王鐵山說,「六七年的時間還短嗎?要知道,楊桃本來就是上海醫科學校的學生,中醫這種東西,沒有悟性的,學一輩子也學不會,有悟性的,三年五載就能妙手回春。」
嚴澤光說,「我們真的老了。你老王只比我大一歲,但是你的心要比我老十歲。你開始戀舊了,開始把幻想當事實了。」
王鐵山說,「你要是不相信,我來搞個秘密調查,總有一天水落石出。」
嚴澤光看著當空皓月,悠悠地說,「老王,這件事情你以後不要再說了,集中精力把你的工作搞好!」
王鐵山說,「好大的口氣,媽的當個師長就像大區副司令,要知道,我這個副師長也是個老資格了,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任人宰割了。」
嚴澤光說,「這件事情被你弄得好像真的一樣,但我告訴你,你錯了,整個牛頭不對馬嘴。」
12
沈東陽的連長一當又是三年。
嚴澤光經常到一團去,每到一團,並不避嫌,必到一連。到了一連,什麼都看,訓練,學習,伙食,菜地,內務。但嚴澤光不像別的首長,只看不說,基本上不批評,也不表揚,所以嚴澤光下部隊,基層不煩,也不怕。
和平時期不打仗,軍營生活就有點瑣碎,幹部們就變得婆婆媽媽,官當得越大,管的事情越小,因為沒有大事可管。一句話說到底,軍人沒了對手,就有點不知所措,就亂用力氣。據說有個首長,經常下部隊檢查一日生活秩序,口袋裡裝著報紙或者條令,一到部隊,先把團長營長叫來,一頓猛考,考得人張口結舌。他是有備而來,部隊是吃喝拉撒,誰能受得了這種突然襲擊?還有個首長,為了糾正戰士蓄長髮的問題,在部隊出操的時候,他老人家拿一把剃頭推子,在佇列裡一排一排地穿梭,發現誰的頭髮長了,往後腦勺上推一剪子,而且只推那一剪子,從中間犁道豁子,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嚴澤光在二十七師有個規矩,他只管團長,團長只管營長。部隊有什麼問題他見到了也不說,記在心裡,找團長的麻煩。所以二十七師的基層官兵都知道他們的師長是個不愛管事的人,他們不怕師長,哪裡知道團長們卻是見到師長兩腿就軟。
嚴澤光到女婿所在的連隊,就更不說話了。有話他只對沈東陽說。
這年部隊開展教育訓練改革,嚴澤光親自到一團一連蹲點,看看一連有什麼花招。沈東陽說,「人是這個人,裝備是這個裝備,我不能揪著腦袋把自己從地球上拎起來。」
嚴澤光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東陽說,「我發現我們有些人愛走極端,一說我們的長處,那就是戰無不勝,一說落後,就一無是處。就說教育訓練改革吧,從戰略上講,是高層的事情,從裝備上講,是科研部門的後勤的事情,不能讓我們基層部隊跟著瞎起鬨,不能讓我們搞發明搞創造,所謂集思廣益,恨不能把迫擊炮搞成地對地導彈,這是不切合實際的。」
嚴澤光說,「照你這麼說,基層部隊就沒有作為啦?」
沈東陽說,「基層有基層的作為,那就是立足現有裝備,把它搞精搞透。你不給我換裝備,我學會打巡航導彈那也沒用,我學會了步炮協同反而能夠抵擋一陣子。」
嚴澤光說,「很好!」
沈東陽說,「當然,我們不是被動地、消極地立足現有裝備,我們把它搞精搞透就是延伸射程,提高精度,加快速度。我這個連,按照現有裝備,隨便你怎麼考,我都不在乎。」
嚴澤光說,「兵靠技術,官要戰術。用兵沒有一定之規,但是有些規律還是要掌握的。」
沈東陽說,「在戰術上,我是潛心研究的。只要不搞神話鬼話,同等條件下,我這個連隊的戰鬥力至少是其他連隊的二倍以上。」
嚴澤光說,「很好,你看問題很務實。過去毛主席說過一句很精闢的話,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土地革命時期,你打你的正規戰,我打我的游擊戰;抗日戰爭時期,你打你的速決戰,我打我的持久戰;解放戰爭時期,你打你的陣地戰,我打我的運動戰;抗美援朝戰爭時期,你打你的原子彈,我扔我的手榴彈。就是要立足現有裝備,發揮他的最大的功效。至於戰鬥結構,編制體制,裝備更新,那都是上面的事。你讓基層部隊瞎琢磨什麼?但是有一條你要記住,基層部隊是作戰部隊,有義務研究戰鬥需求,為決策提供依據。」
沈東陽說,「這個我想到了,帶兵是一回事,理論上是另外一回事。」
嚴澤光問,「當連長是不是委屈你了?」
沈東陽回答說,「是大材小用。」
嚴澤光說,「說得好。不過,真的是大材,即便被小用了,他還是大材。大材小用比小材大用好。」
沈東陽說,「我不在乎職位高低,只在乎職責大小。」
嚴澤光笑道,「這是變相牢騷。職務決定職責,你希望擔負的職責大,其實就是希望職務高。」
沈東陽說,「我總不能希望官越當越小吧?」
嚴澤光笑呵呵地看著沈東陽說,「哦,這話說得好,二十年前我也說過這話。你知道嗎,我在部隊,連長當了五年,營長當了九年,團長當了九年,現在師長也當了四年,老漢今年五十有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估計沒個三四年還是上不去下不來,在哪個主官的位置上都沒有少幹。你說得對,是大材小用,和平時期不打仗,光是些婆婆媽媽的事情,是個猴子你把它訓練幾天,它都能當連長。」
沈東陽心裡一咯噔,難道在他眼裡,我僅僅只是個猴子嗎?
嚴澤光說,「可是我為什麼還要你當連長呢?我是有考慮的。以你目前情況看,當團長嫩了點,當營長沒意思,當副職施展不開,那麼既然如此,還是老老實實當個連長。把連長當得出神入化,把連隊搞得滾瓜爛熟。有人說,嚴澤光是二十七師的師長,跺跺腳相州市半壁河山都是抖的,這話沒錯。可是我不是軍閥,不是土皇帝,不能搞裙帶關係。我的女婿,當一個老黃牛一樣的老連長,這不是一個壞事,這是有著深遠的意義和影響的。」
沈東陽說,「我今年快三十歲了。」
嚴澤光說,「我二十五歲當營長,三十四歲還當營長,三十八歲當團長,四十七歲還是團長。沒關係,好好地當吧。」
沈東陽不吭氣,但心裡很不舒服。他覺得崇拜一個戰術專家是一回事,給他當女婿又是另外一回事。
13
王鐵山的兒子王奇臨近高考,準備報理工大學,王雅歌回家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嚴澤光。嚴澤光說,「這小子講話不算話,原來說好了要考陸軍學校的,為什麼要考理工大學。當兵的孩子都不想當兵,有本事的人還有誰想當兵?」
王雅歌說,「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嚴澤光說,「我的女兒不就是王鐵山的主意考的軍醫大學嗎?他能當我女兒的家,我為什麼不能當他兒子的家?我沒有兒子,女兒是共同的,兒子也是共同的。」
王雅歌說,「人家是疼愛你的女兒,幫你養女兒。」
嚴澤光說,「我也喜歡王奇,那小子很聰明,還有個性,是個扛槍吃糧的料子。我來動員他投筆從戎。」
當天晚上,嚴澤光往王鐵山家打電話,王鐵山接的電話,一聽是嚴澤光的聲音,說:「師長有什麼事,我馬上到你那裡去。」
嚴澤光說,「我不找你,我找王奇。」
王鐵山拿著話筒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心想真他媽的奇怪,師長往副師長家裡打電話,不找副師長,卻找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真是莫名其妙。王鐵山回答說,「王奇不在家。」
正好王奇從自己的房間出來,衝口而出說,「誰說王奇不在家,我在家。」
王鐵山捂著話筒說,「是你嚴叔叔,找你沒好事。你馬上都要高考了,不能跟他瞎胡鬧。」
豈料話筒沒捂緊,王鐵山的話被嚴澤光聽個正著。嚴澤光說,「老王你等著,敢向一把手謊報軍情,我馬上去調查核實。」
放下電話,王鐵山就讓王奇藏起來,趕緊到同學家裡,但王奇偏偏不走。王奇說,「嚴叔叔又不是老虎,對我挺好的,我很喜歡跟他聊天。」
王鐵山說,「他現在閒著沒事,可你要高考,跟他混不起。」
正在扯皮,嚴澤光已經在院子裡了,高嗓大門地喊,「老王你怎麼回事?誰說我閒著沒事?你這樣講有造我輿論的嫌疑,好像我不務正業似的。」
王鐵山說,「王奇要高考,他沒時間陪你玩。」
嚴澤光說,「豈有此理!難道我想破壞他高考?我就是衝著他高考來的。」
王鐵山說,「這件事情沒你什麼事。你要是談工作,咱倆到你辦公室談。」
嚴澤光說,「麗文的成長,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不,有我們家的一半,也有你們家的一半。王奇的成長也是這樣。」
王鐵山說,「完全是兩碼事。麗文的出生與你有關,麗文的成長沒你多大的事情。我這個兒子,從出生到成長,與你都沒有多大的關係。反而受你負面影響。兩年前你給他買支氣槍,這小子玩上癮了,上學都揹著槍,還把同學的腿給打傷了,幸虧沒傷著骨頭。」
嚴澤光擊掌道,「這事還不是我處理的嗎?你不在家,家長說這小子是師長的兒子,直接到我辦公室了,我派人帶去醫院的,除了醫藥費,還賠了人家二百元醫藥費。你以為那是軍費嗎?那是管理科從我工資中扣除的。那個月王雅歌找我算賬,說工資少了三分之一,我說多交黨費了。」
王鐵山說,「你這是咎由自取。你賠那點錢算什麼,給王奇留了個軍閥的後代仗勢欺人的惡名。我再也不能讓王奇跟你往歪道上走了。」
嚴澤光說,「王奇,我教你走歪道了嗎?」
王奇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我現在是優等生。」
嚴澤光說,「不是說好了,高考考軍校嗎?」
王奇說,「我爸爸說,讓我考理工大學。」
嚴澤光問王鐵山,「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鐵山說,「我的兒子成績很好,夠上名牌大學的了,難道這你也要管?」
嚴澤光說,「我當然要管,這是原則問題。」
王鐵山說,「這是我們家的私事。」
嚴澤光說,「領導幹部沒有私事,私事也是公事。你想過沒有,我們的孩子學成了,有出息了,都去考名牌大學,可是我們部隊呢?兵員是他媽的越來越差,幹部也多數是二流三流學校畢業的,長此以往,那部隊素質能提高嗎?」
王鐵山說,「咦,照你這麼說,我這個兒子還非得考軍校不可了?」
嚴澤光說,「別的我不管,但是王奇我不能不管。你老王要帶個頭,孩子成績越好,越是要報考軍校,不能讓軍校只收二三流學生。」
王鐵山說,「他媽的,我給你當副手實在是窩囊,我連兒子考什麼學校的自由都沒有。還是那句話,孩子考什麼,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王奇說了算。王奇你說你想考什麼?」
王奇說,「嚴叔叔說得對,都去考名牌大學,誰來當軍官呢?我自己願意考軍校,畢業回來接班當師長。」
嚴澤光大笑說,「哈哈,你這個小子,他媽的就是像我。不過你接班當師長至少還有三十年,你爸爸現在還等著接班呢。」
王鐵山說,「別給孩子說這個,我從來也沒打算接你的班。」
嚴澤光說,「老王,這件事情給我一個啟發,我們二十七師要形成一個良好的風氣。師首長的孩子,凡是成績好的,首先報考軍校,考不上軍校再考清華北大。」
王鐵山說,「好大的口氣,你以為清華北大是幼兒園是不是?」
嚴澤光說,「反正就是那個意思,第一志願報軍校,第二志願報名牌大學,這要成為一個制度。下次黨委會上,你提出來,我配合你。」
王鐵山說,「我可不幹這個蠢事,我不想讓人罵我二百五。」
14
沈東陽的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年秋天,軍區分管訓練作戰的副司令員張永麟帶領一個龐大的工作組到二十七師所在的軍,檢查教育訓練改革成果,並且準備選點召開訓練改革現場會,由各師抽調一個團進行戰術技術對抗賽。在所有的十九個專案中,一團一連共取得排進攻、連戰鬥隊形快速展開、步炮協同、機動偽裝以及個人射擊、通訊、投彈等十二項冠軍。
張永麟對這個連隊大加讚賞,問是哪個師的。
此時賈軍長已經調任省軍區司令員,陪同張永麟副司令員的是新任政委劉界河。劉政委回答說是二十七師的。張永麟說,「他媽的,嚴澤光還是有一套的,就這些破槍破炮,他還把它搞得日龍日虎的。」
部隊考完了就考幹部,讓參賽的幹部進行圖上戰術演練。作業想定是軍區工作組出的,標準答案也在工作組的手上。結果,多數成績優良,但出現了一個不及格。這個不及格的連長就是沈東陽。
張永麟說,「沈東陽是哪個連隊的?」
劉政委說,「就是奪得十二項冠軍那個連隊的連長。」
張永麟驚奇地說,「怎麼可能?把連隊帶得日龍日虎的,連長怎麼能不及格?」
劉政委說,「我也覺得奇怪。這個人過去在師裡當參謀,三年前在前線還當過第一突擊隊的隊長,差點兒就砍頭只當風吹帽了,這麼個優質的國防料子,怎麼就鬧了個不及格呢?」
張永麟說,「把他給我叫來,我親自考考。」
後來就把沈東陽叫了過來,就在演練場地上,軍區的參謀把沈東陽的標圖作業找出來,張永麟看了半天,看出蹊蹺來了。張永麟說,「為什麼把122榴彈炮兵連陣地設定在208號高地上?」
沈東陽回答說,「第一,便於展開;第二,便於偽裝;第三,便於機動。」
張永麟說,「可是你在這個反斜面上,離目標太遠,你122榴彈炮的射程不夠,搞得不好就打自己的步兵。」
沈東陽說,「從理論上講,射程差十至三十個標尺,在四千米的距離上,以每個標尺平均十一米計算,誤差在一百一十米至三百三十米。但是作業想定上有氣象條件和氣溫條件,是夜間準備,白天戰鬥。榴彈炮的藥溫會增加,風向阻力會減少,修正量加二十個標尺,再加上高差修正量,208號高地上的炮兵對目標進行火力準備是綽綽有餘的。」
張永麟揮了一下手,問隨行的炮兵部部長,「他的計算準確嗎?」
炮兵部副部長說,「非常準確。」
張永麟說,「那麼為什麼多數人要把炮陣地選擇在七號無名高地上?」
炮兵部副部長說,「射界開闊,保險。」
張永麟說,「我明白了,你說的射界開闊是真的,保險也是真的。但是在戰術上,開闊則不保險,保險則不一定開闊。這個連長的作業不光是作業,裡面有步炮協同的戰術。你們沒有深入推敲,差點兒把狀元給我名落孫山了。」
然後就讓沈東陽走近來,詢問年齡,特長,突然說,「我剛才聽你們劉政委說,你過去就是師裡的參謀,三年前在前線還當過突擊隊長,為什麼現在還是個連長?」
沈東陽回答,「報告首長,工作需要我當連長,我只好當連長。」
張永麟問,「連長當了幾年啦?」
沈東陽回答,「報告首長,三年。」
張永麟又問,「正連幾年?」
沈東陽回答,「一共七年。」
張永麟把目光從沈東陽的身上挪開,移到劉政委的臉上說,「他媽的嚴澤光他們搞什麼鬼,硬是把一個人才給我當鐵匠用,哪有這麼用人的?」
劉政委心裡有數,卻不點破,意味深長地笑笑說,「嘿嘿,這個沈東陽,他有難言之隱。」
張永麟說,「什麼難言之隱,把部隊帶得日龍日虎的,把步炮協同玩得日龍日虎的,他還有什麼難言之隱?難道犯了錯誤?是經濟問題還是作風問題?」
劉政委說,「既不是經濟問題,也不是作風問題。他是嚴澤光的女婿,嚴澤光就是把他當鐵匠用。」
張永麟愣了一下,笑了說,「這狗日的嚴澤光,又玩哪一齣?老劉我告訴你啊,這個人你們再像這樣糟蹋,我就要帶走了哦!」
三個月後,沈東陽被任命為二十七師步兵一團一營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