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東陽的營長只當了一年,便被任命為師司令部作訓科的科長,副團職,也就是說,在一年半的時間內,連升三級。
找沈東陽談話的是王鐵山。王鐵山說,「東陽啊,你已經是十五年的軍齡了,按說這個職務不高,但是很重要。把你一個正連職幹部又放下去當了幾年連長,有點屈才,可是誰讓你的老丈人是師長呢,況且我這個副師長也算半個老丈人,兩座大山壓在你頭上,那你只能忍辱負重了,從最底層起步,再回到最底層,拔地而起,脫穎而出,水到渠成,功德圓滿。你的老丈人對你栽培是別出心裁的,說高瞻遠矚誇大了一點,確實也是深謀遠慮。你老丈人不簡單哦!」
沈東陽笑笑說,「也許嚴師長沒有想這麼多,恐怕他的出發點就是避免非議。」
王鐵山意外地看了沈東陽一眼,「哦,你是這樣看?」
沈東陽說,「我只能這樣看。」
沈東陽到司令部作訓科上任的當天晚上,回到岳父家,原以為嚴澤光要給他談談謙虛謹慎戒驕戒躁的道理,哪知道嚴澤光隻字不提。趁沒有人在場的時候,嚴澤光說,「東陽你坐近點。」
沈東陽便挨著嚴澤光坐下了。
嚴澤光說,「東陽,有人說,愛情和戰爭是文學的兩大永恆的主題,我已經年過半百了,再談這個問題不合適了,但是我還想談談,尤其是想和你談談。」
沈東陽說,「我明白了,師長的意思是讓我把楊桃阿姨的事情搞清楚。」
嚴澤光說,「這個問題你搞不清楚。明天你自己開車,爺倆出去轉轉。」
沈東陽說,「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東陽親自開了一輛北京越野吉普車到一號小紅樓旁邊,嚴澤光穿了一件軟皮夾克,揹著小口徑步槍出門了。正準備出發,嚴麗文從樓上下來了,說:「等一等,我也要去。」
嚴澤光求援似的看著沈東陽說,「我們的行動,為什麼保密工作做得這麼差?」
沈東陽趕緊下車去哄嚴麗文,說:「爸爸有正經事情要和自己談,關係到自己的前途,關係到二十七師的命運,關係到……」
嚴麗文打斷他的話說,再大的正經的事情,「可以對女婿說的,難道還有必要向女兒隱瞞?」
沈東陽說,「這是男人的事情,你去了不方便。」
嚴麗文更加好奇了,說:「我偏要去,岳父和女婿之間難道還有秘密,真是莫名其妙!」
正糾纏著,王雅歌站在走廊上喊,「麗文,別跟他們扯了。你爸爸要去重溫舊夢。」
嚴麗文說,「什麼,媽媽你說什麼?什麼叫重溫舊夢?」
王雅歌沒有理睬,端著刷牙缸子走到花臺邊上刷牙。
嚴麗文說,「算了,不跟你們去了,這個家裡簡直就像特務機關。」
沈東陽回到車上,見坐在後排上的岳父臉色很難看。
嚴澤光半閉著眼睛說,「聽見麗文是怎麼說的嗎?特務機關,嘿嘿,特務機關。這個家裡就這麼幾個人,就被搞成了特務機關。我跟你說,你岳母這個人,就像個特務,自從跟我結婚,始終想窺探我的隱私,過去連我的夢話都敢偷聽。媽的,戰術行動又被偵破了。」
出了師部大院,沈東陽把著方向盤不知道往哪邊打,回頭問,「師長,去哪裡?」
嚴澤光說,「去西大山。」
沈東陽便把方向盤向左一打,吉普車便上了通往西大山的公路,還沒有出城,嚴澤光又說,「聽說落葉松風景也很好啊,依山傍水,有空再到那裡看看。」
沈東陽鬆開油門說,「師長你定。要去落葉松我就掉頭。」
嚴澤光說,「不,去西大山。」
車子開出相州市,進入到郊區,公路兩邊的白楊樹像兩排哨兵,齊刷刷地夾道歡送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嚴澤光說,「東陽,你說男人一輩子要做多少事情?」
沈東陽說,「師長您不是常說,男人一輩子就兩件事情,一是戰爭,二是愛情。」
嚴澤光說,「我說過這話嗎?沒說過嘛,不過這話確實像我說的。不,是作家說的,作家說,戰爭和愛情是文學的兩大永恆的主題。」
沈東陽開著車,笑笑。
嚴澤光說,「為什麼不問問這次行動的目的?」
沈東陽說,「需要我知道的,師長會部署的。師長沒有部署,那就是我沒必要知道。」
嚴澤光說,「好,你這個作戰科長當得明白。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不出現。但我跟你講,這次行動嘛,與戰爭和愛情都有點關係,又都不是。」
沈東陽說,「我會不折不扣地執行命令。」
嚴澤光說,「這兩年我感到我真的是老了,不能接受。你和麗文一結婚,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了。你們要是有了孩子,我就是外公了。外公是什麼角色,想想都嚇人。過去在我的心目中,外公都是七老八十的人,沒想到呼啦一下,我也快當外公了。一個當了外公的人,還能做什麼?帶兵打仗,跑不動了,銳氣減了,腦子也不好使了。不甘心啊!可是不甘心也不行。我這一輩子有三個遺憾,一是雙榆樹戰鬥打得不明不白,老是想找個機會重新打一次,打得明明白白漂漂亮亮。那一年我準備好了,你也準備好了,可是他媽的背時,沒打成。我跟你說,叫我當師長我很高興,可是仗沒打成,當這個師長一點味道沒有,天天管吃喝拉撒雞毛蒜皮,跟他媽的個村長保長沒什麼兩樣,就是個老外公。」
沈東陽說,「不可能再出現雙榆樹那樣的戰鬥了。現在西方軍事理論和軍事科技發展得都很迅速,那種常規戰爭很難再現了。」
嚴澤光說,「打仗,其實還是常規戰爭有意思,攻城略地,開疆拓土,馬背上戰刀旋風,陣地上槍林彈雨,面對面,個頂個,玩戰術,鬥智慧,比經驗,較意志。我也注意了一些軍事理論,所謂未來戰爭預測,遠端打擊,精確制導,看不見人,那叫什麼戰爭?遊戲嘛,就靠嚇唬人。你說呢?」
沈東陽說,「師長,恕我直言,時代不同了,戰爭的目的不同了,戰爭工具和戰鬥力構成不一樣了,可能整個陸軍在戰爭中的地位都要下降。從審美的角度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瑰麗壯觀,但是像以往那樣的大兵團犬牙交錯的情況可能會大大減少。」
嚴澤光說,「那你的意思是,我們這些老傢伙就該退出歷史舞臺了?」
沈東陽從反光鏡裡看見,嚴澤光的臉色很難看。
沈東陽說,「這倒不至於。一來西方的所謂未來戰爭理論不一定適用我們。我們中國的大戰略是防禦戰略,不去侵略,本土作戰,他再先進也施展不開,就好比豬八戒掉進泥沼裡,他的耙子耍不開。二則從常規戰爭到現代戰爭,有一個較長時間的過渡,在這個過渡期裡,傳統和理論都需要承上啟下,而你們這一代人,既在傳統戰爭中顯過身手,又受過現代軍事理論薰陶,尤其是師長您,思想一直是解放的。部隊有個說法,說王副師長是上什麼山走什麼路,您是上什麼山開什麼路。一字之差,可見風格分野。」
嚴澤光本來是半躺著的,聽見這話來了精神,坐了起來;笑眯眯地說,「哦,還有這個說法?不會是你拍馬屁吧?拍老丈人的馬屁沒必要。」
沈東陽說,「師長,我是拍馬屁的人嗎?我要是拍馬屁,我現在都到軍區工作了。」
嚴澤光哈哈大笑說,「好,就像我,就像我的兒子。」
沈東陽說,「師長的第二個遺憾我知道了,是沒有一個兒子。」
嚴澤光說,「否,這是第三個遺憾。第二個遺憾保密。不過,沒有親生兒子,有你這麼半個,不,至少是大半個兒子,也是對我的補償吧。」
沈東陽說,「能給師長當大半個兒子,我也很幸運。」
西大山位於相州市西郊,離城區三十多公里,山上有千佛寺,南臨千佛湖。這正是春天,群峰疊翠,水色瀲灩,果然秀美宜人。
把嚴澤光送到千佛山上,沈東陽說,「師長,我遇到了一個難題。」
嚴澤光說,「什麼?」
沈東陽說,「您是相州市軍界最高長官,我得為您的安全負責。我跟著您吧,有跟蹤的嫌疑。我不跟著您吧,出了事怎麼辦?」
嚴澤光笑道,「難道我臉上寫著我是師長嗎?再說,和平時期沒那麼多特務,就是有,謀殺我也沒有用。」
沈東陽說,「我最擔心的是你走丟了。」
嚴澤光說,「這個地方我十年前來過,再說,對於地形概念,本老丈人自信不比你差。」
沈東陽說,「那我也得跟著,若即若離。」
嚴澤光說,「可以,但必須在一百米以外。雖然不是談情說愛,就是回憶往事,回憶戰友情誼,但是後面跟著個女婿,那像什麼樣子?不是不放心你,而是彆扭。」
沈東陽說,「在師長面前,我是參謀。」
嚴澤光說,「那也不行,我們故人重逢,又不是打仗,要什麼參謀?」
那天沈東陽最終沒有看清嚴澤光秘密會見的是什麼人,倒是在嚴澤光結束會見之後,他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遠遠地跟著嚴澤光。嚴澤光上車之後也沒有馬上出發,目光凝視車窗外面,似乎在暗中進行告別。
2
忽如一夜春風來,部隊換裝了,這是自從取消軍銜之後的第一次更換軍裝。雖然還沒有肩章,但是有了大簷帽和肩牌。
嚴澤光得到這個訊息,給沈東陽佈置了一個秘密任務,一是瞭解我軍五五年授銜戰鬥部隊軍師兩級的軍銜情況,二是瞭解蘇軍軍銜和職務情況,三是瞭解國民黨軍隊軍銜和職務情況。
沈東陽很快就搞清楚了,說:「國民黨軍軍銜很亂,恨不得團長都能授少將,蘇軍和我軍相對職務等次要高,少將的職務在正師職和大區副職之間都有,但是正師職少將很少。」
嚴澤光說,「我明白了。我又成了本軍區最老的師長了,媽的我將是本軍區職務最低的少將,非常難得,無上光榮。」
試穿新軍裝那天,王鐵山對嚴澤光說,「媽的這個軍裝看起來像是呢子的,很挺括,但是我覺得還沒有一顆紅星兩面紅旗感覺好。」
嚴澤光說,「嘿嘿,你看不出來吧,這是預兆。」
王鐵山說,「什麼預兆?」
嚴澤光說,「預兆著你要給我敬禮。」
王鐵山說,「你是師長,我是副師長,你要是稀罕,我現在就給你敬禮。」
說著,右手扣著褲釦,左手給嚴澤光敬了一個禮。
嚴澤光陰陽怪氣地笑笑說,「你要搞清楚,那可不是副師長給師長敬禮的問題,那是一個校官給將軍敬禮的問題。」
王鐵山愣了一會兒說,「他媽的,還記得大尉給少校敬禮的事啊,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小心眼兒?」
嚴澤光說,「我小心眼嗎?我小心眼早就打擊報復你了。我報復你了嗎,我把師長的權力都分了大半給你。」
回到家裡,嚴澤光對著鏡子,昂首挺胸地自我欣賞了很長時間,突然心血來潮,抓起電話叫出了幹部科長,「給我找一副五五式少將肩章來。」
幹部科長傻眼了,回答說,「師長,咱們從來沒有發過那東西!」
嚴澤光說,「發過我還讓你去找嗎?去幹休所問。」
幹部科長說,「別說咱們師裡的幹休所沒有,就是軍裡的幹休所恐怕都不一定有。」
嚴澤光說,「那算球了。」停了停又說,「不用找了,再過幾年,如果有誰向你要少將肩章,可以到幹休所找本老同志了。」
但是小諸葛這次確實操之過急了,新軍裝換了幾個月,還沒有傳來恢復授銜的音訊,反而傳來要裁軍的訊息,百萬大裁軍。
一聽說要裁軍,嚴澤光就沉不住氣了,趕緊向軍裡劉政委打聽有沒有這個事。劉政委說,「是啊,中央很英明啊,你那些破槍破炮留著沒用,回爐煉鋼。」
嚴澤光說,「不會吧,我們二十七師可是有光榮歷史的,把二十七師弄沒了,你這個老政委連祖墳都沒有了。」
劉界河說,「不要搞本位主義。撤誰,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軍委說了算。」
嚴澤光說,「恐怕要防患於未然,別搞成既成事實了。」
劉界河說,「怎麼防患於未然?你嚴澤光那麼清高,從來不為三鬥米彎腰,難道在大局面前還想去遊說?」
嚴澤光說,「你和賈司令在本軍區很有影響力,你們可得保住二十七師啊!」
劉界河火了,在電話裡吼了起來,「嚴澤光我告訴你,這是軍委的統一部署,是大戰略,我們都要服從大局。你也是老同志了,不要在這個問題上犯錯誤!」
嚴澤光愣住了,半天才有氣無力地說,「是!」
劉界河說,「在師常委會上傳達我的話,一切為大局讓路,誰也不許做那種螳臂擋車的事情!」
放下電話,嚴澤光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靜坐,抽菸。其實菸斗裡沒有菸絲,自從被確診心臟有問題之後,王雅歌就不許他抽菸了,只好抽空菸斗。靜坐了半個小時,嚴澤光撥了一個電話,一會兒王鐵山就過來了,緊接著沈東陽也過來了。
等王鐵山和沈東陽坐定,嚴澤光問,「看來是真的了。」
王鐵山說,「我也得到訊息了,估計很快就要動手,裁掉一百萬。」
沈東陽沒有注意到兩位首長兼岳父的臉色,興奮地說,「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早就應該了。」
嚴澤光陰沉著臉,王鐵山的臉陰沉著。嚴澤光問,「什麼早就應該了?你是不是幸災樂禍?」
沈東陽這才發現情況不妙,兩位首長的臉色都是烏雲翻滾。但沈東陽還是把話說出來了,說:「裁軍是大勢所趨,現在我們的部隊不是太少,而是太多,裝備不是太好,而是太差了。裁掉那些戰鬥力不強的部隊,騰出人力物力搞精兵建設……」
沒想到嚴澤光把桌子拍了起來,吼道,「我們還用你來上課嗎?什麼大勢所趨,我們難道不懂大局嗎?你說裁誰,把你裁了你樂意嗎?」
王鐵山說,「老嚴你冷靜一點,現在還不是沒說要裁誰嗎?按照通常的規律,裁軍總是要裁那些零散雜亂部隊,尤其是生產、保障部隊。像二十七師這樣有光榮歷史的部隊,恐怕不一定會動。但是我們也得一顆紅心,兩套準備。沈科長,你立即傳達師長的命令,你們作訓科牽頭,司令部組織科、後勤部戰勤科參加,成立一個小型班子,立即將本師在戰爭年代參加的重大戰役、立下的重大功績和在和平時期參加搶險救災完成的重大任務,整理一個簡史,發給每個常委,讓大家心裡有數,說話到位,並隨時準備向軍黨委和軍區呈交。」
沈東陽沒想到王鐵山佈置任務這麼胸有成竹。
嚴澤光問,「王副師長的話聽明白了沒有?」
沈東陽說,「聽明白了。」
王鐵山說,「那就去執行吧!關於裁軍的重大意義,我們比你清楚,但我們不希望把二十七師裁掉。你這個作訓科長,在這個問題上要有清醒的認識。」
嚴澤光說,「按照王副師長的部署,給我好好地弄光榮歷史,要積極地搞,不要消極地搞。二十七師要是沒有了,我先把你撤了。」
沈東陽無言地給嚴澤光和王鐵山敬禮,面無表情地轉身出門。
嚴澤光看著沈東陽出門,扭頭對王鐵山說,「聽說這次裁軍動作很大,我們要有所作為。」
王鐵山說,「我也聽說了,但是總不能把我們二十七師一個師都裁了吧?」
嚴澤光說,「難說,我們二十七師主要是步兵,看來是有點落後。沈東陽這小子就老是說,二十七師不適應現代戰爭。」
王鐵山說,「裁軍是好事,精兵簡政,歷來就是富國強兵的重要舉措。但裁到誰頭上,誰的心裡都不好受。」
嚴澤光說,「大局是一回事,小局又是一回事。我們革命了幾十年,有什麼?就是個部隊。裝備差,結構落後,我們可以改變。但是你倘若真的把我老窩端了,我感情上是很難接受的。」
王鐵山說,「是啊,我們都把耳朵支楞起來,一有風吹草動,我們也得行動。」
嚴澤光說,「我們應該把本軍區、本軍那些雜牌部隊搞清楚,特別是戰鬥力差的,要想辦法把上面的視線首先集中在他們的身上,把戰火引到雜牌區域。」
王鐵山笑道,「你這傢伙,一貫玩弄陰謀,不過我擁護你的陰謀。」
嚴澤光說,「優勝劣汰,這也是為了軍隊現代化嘛。」
3
二十七師榮譽辦很快就成立了,以師政治部副主任朱白江為辦公室主任,沈東陽和組織科副科長姚得春為副主任,經過兩天兩夜奮戰,拿出了一個二十七師榮譽簡史。簡史送到嚴澤光的手上,嚴澤光看得很仔細。
二十七師組建於抗戰初期,前身為東北抗日聯軍北滿獨立團,曾經參加過黃崖峪大戰,江家窪大戰,產生了四十六名著名抗日英雄,後又參加過衡寶戰役,金門戰鬥,平津戰役,廣西剿匪戰鬥,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參加過皇甫戰役,麻山戰役,雙榆樹大捷……
嚴澤光的目光在雙榆樹大捷一節停住了,視野裡出現了一片冰封山河,出現了一座白雪皚皚的山頭,出現了一群群倒下的身軀。
榮譽簡史是這樣記述雙榆樹戰鬥的:
恆甫地區進攻戰鬥之後,為了保障主力部隊進人戰區,二十七師一團以兩個營的兵力圍殲雙榆樹地區敵人的一個加強連,一營營長嚴澤光奉命率部擔任主攻,嚴澤光為該決戰鬥最高責任者,嚴營長所擬戰鬥方案為師團兩級指揮部讚賞,但在實際的戰鬥中,由於不明原因,敵情突然變化,增援之敵增加至兩個連。王鐵山營頑強作戰,迅速奪取二號高地,順應敵情變化,指揮員當機立斷,改變戰術,二營迂迴至雙榆樹反斜面進攻。一營迅速進行角色轉換,密切配合二營,衝擊至二號地區。守敵受腹背夾擊,紛紛被殲,餘敵落荒而逃。雙榆樹戰鬥遂告勝利。
嚴澤光看完,刷的一下把所謂的榮譽簡史扔到門後。他的腦海裡出現了馬江山等一群熟悉的面孔。那都是在雙榆樹戰鬥中犧牲的烈士。那一幕嚴澤光刻骨銘心,當時他的部隊已經佔領了東北角無名高地,發起第二輪衝擊,此時二營應該在側翼保障的位置上,可是二營卻不見了,他的部隊衝擊至二號地區,出乎意料地受到三面合圍,五分鐘內尖兵排損失大半,馬江山等二十多名官兵就是在那一瞬間犧牲的。
後來確實是二營解了一營的圍,也是二營替一營擦了屁股,使雙榆樹戰鬥轉敗為勝。可是,為什麼二營沒有按計劃進行呢?沒有人知道,只有嚴澤光知道,他把什麼情況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自己會出現二十分鐘的判斷盲區,他制定的計劃天衣無縫,可是當敵情突然出現重大變化的時候,他的自信喪失了二十分鐘。但是如果王鐵山不冒然行動,如果王鐵山營沒有在二十分鐘後離開二號高地,那麼,戰鬥的結局將仍然是按照第一方案進行的,將仍然是完美的。敵人打了嚴澤光一個時間差是二十分鐘,嚴澤光的判斷盲區也是二十分鐘,塞翁失馬,還應該是最佳戰果。而王鐵山的擅自行動,事實上使這次戰鬥只取得了中策的效果。所謂的雙榆樹大捷,在嚴澤光的眼裡,不過是將錯就錯的中等勝利。
嚴澤光記得石得法的淚花,石得法當時已經失去理智了,淚流滿面地對嚴澤光說,「我們的人犧牲了十九個,還是把敵人頂住了,如果二營不擅自行動,我們的戰術很快就調整過來了,那要比現在的結果好得多,至少不會有那麼多同志犧牲!」
嚴澤光在看見這個榮譽簡史的時候,有自責,更有一種難言之痛。
嚴澤光把沈東陽叫來了,問道,「你們這個榮譽簡史很好。但我提醒你,必須嚴謹。你們這裡說的‘不明原因’是什麼?」
沈東陽回答,「因為資料太少,我們無法澄清敵人兵力突然增加的原因,尤其是通道無法解釋。」
嚴澤光又問,「你們說順應敵情變化,指揮員當機立斷,改變戰術,這裡的指揮員指的是誰?」
沈東陽說,「戰地日誌記載,您是這次戰鬥的直接責任者,改變戰術應該由您決定。」
嚴澤光說,「但事實上我並沒有改變打法的決定,二營是自己行動的。」
沈東陽說,「可是,如果二營沒有從反斜面上攻下雙榆樹高地,一營的情況可能會更差。所以,我們認為二營的行動是正確的。當然,如果二營沒有行動,在您向主峰發起進攻的時候,二營若在二號高地策應,那是最好的效果。」
嚴澤光說,「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一段你們要重新搞,我們不能把勝利說成是偶然,也不能把失利說成偶然。」
沈東陽說,「可是這是一場勝利的戰鬥,我們請示過王副師長。王副師長說,歷史往往就是由很多偶然的因素構成的。我們之所以用‘指揮員’這三個字代替了您和王副師長的名字,就是把這場戰鬥看成是您和王副師長集體智慧的結晶。」
嚴澤光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什麼集體智慧的結晶?這是集體愚蠢的結晶。要實事求是,功過是非,說個清楚!」
沈東陽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又陷入到迷茫之中。他清楚地記得,就在三年前,師長還信誓旦旦地說,「雙榆樹戰鬥已經由組織上下了結論,我無條件地接受。師史辦公室的同志要排除一切干擾,秉筆直書。只要我嚴澤光還活著,就不許再提此事。請同志們以大局為重,維護常委班子的團結,不要再煽風點火了。可是,現在為什麼又出現了反覆?」
這個謎一直裝在沈東陽的心裡,直到三個月後,裁軍命令下達,三團被撤銷,沈東陽似乎才有點明白了,原來師長看得更遠更細。當然,那也只能是揣測而已。
這件事情後來就鬧到了王鐵山那裡。王鐵山對嚴澤光說,「嚴師長,我知道雙榆樹戰鬥給你留下了創傷,但是它已經是歷史了。歷史對雙榆樹戰鬥做出的結論是,這是一場勝利的戰鬥,因為它達成了上級的戰役意圖。現在我們是在整理二十七師的榮譽簡史,是為了保留二十七師這支部隊,不是你我個人的恩怨問題。」
嚴澤光說,「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你用一個指揮員的概念包括了你我兩個人,等於是給了我一個面子,一個臺階,讓我仍然保持那場戰鬥最高責任者的體面?」
王鐵山說,「不是體面,是榮譽。事實上,那次戰鬥就是我們兩個營密切配合的結果,離開誰,取得勝利都是不可想象的。」
嚴澤光冷笑一聲說,「不是我們兩個營密切配合的結果,而應該是你配合我的結果。是誰讓你離開二號高地的?如果你不離開二號高地,戰鬥的勝利就不會付出那麼大的代價,你也不會站在主峰上。」
王鐵山說,「我承認我的戰術沒有你成熟,但是我不能等到你遲到二十分鐘的命令才行動。當我在二號陣地上發現我失去目標的時候,我只能向主峰發起衝擊,我要尋找敵人。」
嚴澤光說,「陰差陽錯啊,陰差陽錯啊,我告訴你,即便是勝利,也是一筆糊塗賬!」
王鐵山說,「即便是糊塗賬,也是勝利!」
嚴澤光不說話了,自己走到門後,揀起被扔掉的榮譽簡史,拍在辦公桌上,兩手拇指按著太陽穴,揉了很久才說,「老王,請原諒我失態,我想起了那些犧牲的同志,心裡很難過。也許,我們都沒有錯。」
王鐵山說,「也許,我們都錯了,可是戰鬥勝利了。那是一場勝利的戰鬥,犧牲的烈士們會理解我們的。」
嚴澤光說,「好吧,就這樣吧。」
4
不久,精簡整編的正式命令就下達了。
由於二十七師擁有輝煌的歷史,二十七師沒有被裁掉,但是根據軍區的命令,二十七師必須縮編,保留炮兵團和坦克團,從三個步兵團裡裁掉一個團。
軍黨委給二十七師三天時間,要二十七師自己先拿出一個方案。
二十七師常委會開了一天。根據上級保留榮譽部隊和戰鬥部隊的總體原則,司令部作訓科拿出的方案是裁減三團。理由是三團於「文革」中新建,歷史上沒有重大戰績,基礎也遠遠不如一團和二團。
因為王鐵山是三團首任團長,三團是王鐵山一手拉起來的部隊,所以常委會上大家的表態都很謹慎。倒是王鐵山本人表態很明朗。王鐵山說,「誰說三團是我的?三團是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編制序列裡,三團是國家的,是解放軍的。需要三團,我們可以拉出一百個三團,需要精簡,我們可以撤掉一百個三團。大局為重,戰爭年代我們成師成旅都可以犧牲,一個小小的三團算什麼?」
嚴澤光說,「老王有這個態度我很感動。手心手背都是肉,三團是二十七師的部隊,也是在座的各位首長的心頭肉,我們哪一個對三團沒有感情,哪一個把三團看成是後孃養的?我敢說沒有。可是裁軍命令下來了,我們必須撤掉一個團,撤誰?二團是紅軍團,你把他撤掉,幹休所的老紅軍敢堵上你門口罵娘。一團是抗日團,首長遍佈各大軍區,你把他撤掉了,有人要扒你的皮。那麼只好撤三團了,小弟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常委會上就這麼定下來了。
但是在第二天上午開黨委會的時候卻發生了意外。當馬政委把常委會的決議提交黨委會表決的時候,三團團長朱振國和政委郭靖海都沒有舉手。等大家把手放下之後,郭靖海卻把手舉起來說,「我舉手反對。」
王鐵山當即訓斥,「老郭你要幹什麼?作為一個黨委委員,你要堅持黨性!」
郭靖海不卑不亢地說,「我就是堅持黨性才反對的。如果常委會決議無須提交黨委會審議,那你們就上報好了。既然提交黨委會審議,我作為一個黨委委員,有義務,也有權利陳述我的意見。」
王鐵山說,「老郭你要顧全大局!」
嚴澤光擺擺手對王鐵山說,「王副師長,請讓老郭發表意見。」
郭靖海站起來了,挺著巨大的肚皮,不緊不慢地說,「我們可以同意裁減三團,但是,不能說三團就沒有榮譽。第一,三團組建之後,雖然沒有參加過戰爭,但三團在歷次搶險救災中,衝鋒在前,為民造福,這是有目共睹的。三團是軍區授予的愛民模範團。第二,三團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三團是從一團剝離出來的,我和朱團長都是原一團的幹部,從解放戰爭開始,一團參加過的戰爭,我們都參加了。第三,三團是以原一團二營為主體骨幹組建的。說起戰功,在抗美援朝的雙榆樹戰鬥中,在敵情突然變化的情況下,主攻營因故受阻,未能及時發起進攻,因而遭到敵人壓制,在此危急關頭,二營死打硬拼,以犧牲四十多名官兵的代價,一舉拿下雙榆樹高地,並且使一營轉危為安。二營在雙榆樹戰鬥中所起的作用,嚴澤光同志應該是很清楚的……」
啪的一聲,王鐵山拍案而起,面前的茶杯跳了起來。王鐵山吼道,「郭胖子,你想幹什麼?你是向常委會發難嗎?」
郭靖海依然仰著臉,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還是不緊不慢地說,「王鐵山同志,這是黨委會,在黨內我們應該稱呼同志,請你稱呼我郭靖海同志,而不是什麼郭胖子。」
嚴澤光微笑,平靜地微笑。但是這微笑掩飾不住他蒼白的臉色。嚴澤光竭力地使自己平靜下來,微笑地看著郭靖海說,「郭靖海同志,你提的意見很中肯。但是這裡有一個問題需要說明,那就是關於雙榆樹戰鬥的問題,組織上已經有了結論,這不是個人品質問題,而是部隊榮譽問題,所以請你實事求是。」
郭靖海抖了抖手裡的榮譽簡史,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說,「嚴澤光同志,你認為這個簡史實事求是嗎?我認為至少在指揮員的關係上,這裡面有些似是而非,難道嚴澤光同志你看不出這一點?」
嚴澤光轉首對馬政委說,「我有點累了,是不是可以休息一會兒?」
馬政委立即宣佈,暫時休會,休息十分鐘接著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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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裁減三團的問題,雖然有三團團長朱振國和政委郭靖海的反對,尤其以郭靖海的反對更為強烈,但是黨委會最終還是以多數贊成通過了常委會的決議,上報軍黨委和軍區黨委並得到了批准。
三團舉行解散儀式那天,師首長都到三團為即將離開的官兵送行。馬政委宣讀軍區黨委的裁軍命令:「根據國防建設的長遠需要,我軍將逐步實現從數量到質量的轉變,部分部隊將取消編制,部分官兵將調動工作或轉業。根據這個精神,軍區黨委決定,撤銷陸軍第二十七師三團編制……」
馬政委宣讀完命令,嚴澤光講話。嚴澤光說,「二十七師三團自組建以來,在師團兩級黨委的領導下,表現了新團隊的良好素質和卓越的戰鬥精神,官兵牢記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在歷次軍事訓練中取得了良好的成績,在歷次搶險救災中發揚了突擊隊的精神,為搶救國家和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立下了不朽功勳,功在千秋,彪炳青史。在這次精簡整編中,三團官兵忍辱負重顧全大局,為國家分憂,為軍隊分憂,為我們二十七師分憂。我代表二十七師黨委和首長,向即將奔赴新的戰鬥崗位的三團官兵致以崇高的敬禮!」
嚴澤光舉起了右臂。
沒有鼓掌。
突然,傳來一聲抽泣。
接著,又傳來一聲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