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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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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在突然間,三團的操場上爆發出低沉的卻是不可遏止的哭聲,像潮水一般,一浪高過一浪。

主席臺上,二十七師首長全體起立,莊嚴肅穆,淚水在首長們的臉上無聲無息地流淌。

6

三團被解散之後,留下了一個營級留守處,僅三十多名官兵,負責看守營房營具。郭靖海沒有著落,暫時安排在留守處當老太爺。

這天凌晨一時,嚴澤光讓沈東陽帶路,悄悄地到三團檢查崗哨。

他們是從東營房的後門進去的,這裡往往是死角,過去經常出現誤崗誤哨的情況。但這天卻很正規。走近後門,老遠就聽到一聲斷喝:「誰?」

嚴澤光回答,「我!」

哨兵又是一聲斷喝,「口令!」

嚴澤光回答,「你爹!」

嚴澤光聽出來了,是王奇。王奇從步兵指揮學院本科畢業後,擔任實行副連長,可是剛剛當了一個多月,部隊便解散了,王奇成了一個小小的光桿司令。

王奇持槍跑過來,敬了個禮說,「報告師長,三團留守處副連職哨兵王奇正在執勤,請指示!」

嚴澤光突然有一陣辛酸,摸摸王奇的腦袋說,「孩子,三團解散了,害得你這個副連長親自站崗。」

王奇說,「我爸爸,不,王副師長說,我要向東陽大哥學習,咬得菜根,百事可做。從哨兵開始當起,無上光榮。」

嚴澤光說,「現在我來替你站崗,你陪沈科長繼續檢查崗哨情況。」

王奇有點猶豫,覺得讓師長站崗不妥。

沈東陽說,「把槍交給師長,你跟我走。」

王奇跟著沈東陽走了,嚴澤光把步槍斜挎在胸前,感覺很好。覺得自己好像年輕了。

不一會兒,一個胖胖的身影出現了。嚴澤光把槍一橫,喊道,「誰?」

回答說,「媽的,連我都認不出來啦?」

嚴澤光又喊,「口令?」

胖胖的身影怔了一下,回答,「長江!回令!」

嚴澤光傻眼了,他忘記問王奇今晚的口令了。正在著急,胖胖的身影火了,吼道,「哪個連隊的?為什麼不回口令?」

嚴澤光說,「黃河!」

其實他是蒙的,沒想到蒙對了。

胖胖的身影一邊往這邊走,一邊訓斥道,幸虧這不是戰場,戰場上答不出口令,搞得不好就要吃槍子兒。

嚴澤光說,「報告首長,我記住了。」

胖胖的身影覺得不對,停住步子,又問,「哪個連隊的?」

嚴澤光回答,「報告首長,臨時支隊的。」

胖胖的身影嗯了一聲,警惕地走了過來,邊走邊說,「什麼臨時支隊的,哪有……啊,是嚴……嚴師長?」

嚴澤光說,「是我。你這個當政委的不容易,只有四十多個兵了,看守這麼大的營房。」

郭靖海說,「那還不是你嚴師長一手造成的?我這個政委,連個連長都不如,連長還管百十號人呢。既然有嚴師長親自替崗,那這個方向我就放心了。我到別處查查。」

說完就要走。

嚴澤光說,「老郭,過來談談嘛,我又不是日本鬼子。」

郭靖海說,「嚴師長,我的話在黨委會上已經說了。現在三團也沒了,朱團長也到武裝部去了。你放心,我對你有意見,但是隻要我這個政委還沒有離開營房,我就堅守崗位。營房營具裝備,一樣不少地交給驗收組。」

嚴澤光說,「你我又沒有深仇大恨,我幾次請你談心,你拒而不見。我們在工作中有分歧,儘可以交流。你在黨委會上的發言,率真坦誠,但有不實之處,為什麼就不能聽聽我的觀點呢?你這個團政委,是職務比我高,還是水平比我高?」

郭靖海說,「我當一天團政委,服從一天命令。現在我是隻有政委的名分,沒有團了,但是我還是服從命令。服從你並不等於怕你。我既不比你職務高,也不比你水平高,但是我不想跟你談心。」

嚴澤光說,「老郭,說句心裡話,我很討厭你的臭脾氣,但是,我不希望你離開二十七師,我希望你這樣的同志在我身邊工作。」

郭靖海說,「不會吧嚴師長,你是戰術專家,不會又給我玩什麼戰術吧?你不是有一套戰術叫貓盤老鼠嗎?你是不是想把我留在二十七師,留在你手心裡慢慢地盤啊?嚴師長我跟你說,我郭胖子不怕!」

嚴澤光強壓怒火說,「老郭,難道你就這麼看我嚴澤光的品質?我們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死都不怕,誰怕誰啊!我只是想,像我們這樣參加過戰爭的,留在部隊的,已經很少很少了。你這樣看我,我很傷心。今天不談了,等你冷靜下來了,我們長談,罵娘也行!」

郭靖海說,「你說要把我留在二十七師,我想聽聽你的理由。」

嚴澤光說,「非常簡單,我需要對手,需要一個敢於公開跳出來跟我作對的人。」

郭靖海說,「那好,我留下,當什麼都行!」

7

郭靖海沒想到他真的被留在了二十七師,先在政治部掛了個超編副主任的名義,幫助工作,不到半年,突然下了一道命令:「任命郭靖海同志為二十七師副政委,跟他的老首長王鐵山平起平坐了。」

郭靖海當然清楚,沒有嚴澤光的支援,退一步說,沒有嚴澤光的認同,他當這個副政委是不可能的。但郭靖海就是郭靖海,他不領情,他認為這是嚴澤光誘惑人心或者收買人心的戰術。

嚴澤光在常委會上說,「郭靖海哪怕有一百個缺點,但那都是小缺點。郭靖海同志有一個大優點,就是敢講真話。現在,敢講真話的人越來越少了,郭靖海就越來越顯得彌足珍貴了,就像大熊貓一樣。」

郭靖海當了師裡的副政委,有一個人不幹了,這個人就是一團團長石得法。石得法也是個老團長了,嚴澤光的師長當了多長時間,石得法的團長就當了多長時間,而且他只比嚴澤光小三歲,眼看再當團長就不合適了。

石得法跑到嚴澤光的辦公室發牢騷說,「我不相信嚴師長你這個戰術專家看不出來,郭靖海在黨委會上發難,絕不僅僅是他個人行為,難道他吃了豹子膽了嗎?他的背後一定有人支援。我認為沒準他們是在演雙簧,一個白臉,一個黑臉。」

嚴澤光臉一沉說,「說話要有證據,你認為?你認為頂個球用。沒準?沒準是個鳥。你當年還認為王鐵山都當了團長,我還當營長呢。你還認為一營的幹部都有可能被二營的幹部壓一頭呢。事實呢?」

石得法表情沮喪地看著嚴澤光說,「你是沒有被壓住一頭,可是在‘嚴支隊’裡,我們這些手下的人卻被壓住了。章濟澤打雙榆樹的時候就是排長,現在還是團裡的副政委。馬節四打雙榆樹的時候也是排長,現在才是後勤處長。他郭靖海敢在黨委會上公開挑釁,向你發難,你卻建議提升他,從總體上看,除了王鐵山,郭靖海,朱振國,範辰光,‘王支隊’剩餘的幹部全在正團職以上,郭靖海居然還當了師裡的副政委。」

嚴澤光伸出一根手指頭,敲了敲桌子,咳嗽一聲說,「石得法同志,我要提醒你注意,我們現在都是相當一級的領導幹部了。我是師長,不是你的一營營長,你是團長,不是當年那個副連長了。領導幹部說話要負責任,要講大局。什麼‘嚴支隊’‘王支隊’的,二十七師是解放軍,不是哪個個人的,這種帶有明顯山頭主義的話,你再也不要說了。第二,你說郭靖海同志在黨委會上發難,背後有人支援,沒有證據,僅靠‘我認為’和‘沒準’是不行的。沒有證據的話隨便說,挑撥領導關係,中傷同志,弄得不好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你一個團長,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團長,要保持晚節。第三,要加強個人修養,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當然,郭靖海也算不上什麼君子,但是他至少比你光明磊落,也比你有水平。想當年,關於雙榆樹戰鬥,是他弄了一張戰術變化示意圖,兵力、地形、時間,乃至氣候條件都清清楚楚,有根有據。你呢,‘我認為’,‘沒準’,吞吞吐吐,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要遮掩似的,讓人聽了懷疑。上次黨委會,用你的話說是郭靖海挑釁,發難,可是郭靖海敢於公開表達自己的觀點,敢於提出不同意見,你別說,我還真佩服他的勇氣。你呢?你在幹什麼?每次需要你說話的時候,你的嘴巴就是鐵嘴鋼牙。難怪別人說你上巴不如下巴勤,奮鬥十年種三噸!」

石得法的臉漲紅了,他沒想到師長也會說出這個不雅的說法,看來師長真是煩他了。這個說法來自五六十年代。那時候二十七師因為皇甫一戰,生育能力不是很強,人丁不興旺。可是石得法從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末,一共生了六個女兒,六千金,三噸。要不是窮得褲襠破了沒布補,他還想不屈不撓地生下去,因為他想要一個兒子。嚴澤光後來沒敢輕舉妄動生兒子,就是接受了石得法的教訓,用王雅歌的話說,生男生女不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石得法說,「因為決議要撤的是三團,他是背水一戰孤注一擲,我沒必要引火燒身。」

嚴澤光笑了,冷笑說,「明哲保身,這就是你!當然,我不希望你在會上也跳出來,形成兩軍對壘的態勢。但是我知道,你就算跳出來了,還是‘我認為’和‘沒準’那一套。」

石得法說,「師長,我也是年近半百的人了,你總不能讓我在團長這個位置上離休吧?」

嚴澤光說,「你說來說去,總算露出狐狸尾巴了。同志哥,我還是那句話,要顧全大局。風物長宜放眼量,觀魚勝過富春江。」

8

精簡整編的第二年春天,一大批老幹部退出了領導崗位。嚴澤光和王鐵山的任職年限基本上到了邊緣,尤其是王鐵山、董矸石、石得法、張省相等人,都可以離休或者退休了。

但是宣佈離退休名單的時候,沒有王鐵山,居然也沒有石得法,只有董副師長等人。

王鐵山已經做好了離休準備,倒也坦然,跟嚴澤光開玩笑說,「無官一身輕,今天宣佈離休,我明天就搬到幹休所去,我這一輩子都沒有逃脫你的魔掌,離休了你總不能天天跑到幹休所去折騰我吧?」

嚴澤光說,「老王你休想。我發現了一個秘密,咱倆就是老天安排的一對冤家,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雖然你這個人老謀深算很陰險,但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好獵手。你離休我也離休,咱們繼續鬥法。」

王鐵山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早就不跟你鬥法了。」

嚴澤光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鐵山說,「好,怕有鬼偏偏鬼就來了。我就知道你會把郭胖子的發難跟我聯絡起來,這種事情你能做得出來。郭胖子這個二百五那次在黨委會上一石激起千層浪,你表現得倒是大度,虛懷若谷,還建議提升郭靖海。我當時就想,他媽的難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嚴澤光是這麼胸襟開闊的人嗎?後來我想明白了。這又是你的戰術,以退為進,站穩腳跟。好,現在三團被解散了,輿論平息了,老郭也被你策反了,你開始找我秋後算賬了。你算賬我也不怕,反正我要離休了。」

嚴澤光說,「我操,你老王怎麼這麼看我?我們都是中高階領導幹部了,難道我們還停留在營長的水平上,停留在雙榆樹高地戰鬥的水平上?我跟你講,你錯了。我沒有找你秋後算賬的意思,但是你還是逃脫不了我的魔掌。只要我在臺上,絕不讓你下去。」

王鐵山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嚴澤光說,「很簡單,我需要你支援,也需要你反對。」

王鐵山說,「這我就不明白了。你需要支援我知道,你是個管大事的人,小事全都當了甩手掌櫃。可是把權力交給別人你又不放心,交給我這個老實巴交的副手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難道你真的需要我的反對嗎?」

嚴澤光說,「真的需要。我越來越感到需要你的反對了。」

王鐵山說,「不懂,你的戰術神出鬼沒。」

嚴澤光向王鐵山伸出手來,張開五指,倏然攥緊,出其不意地向王鐵山當胸一拳捅了過去。王鐵山本能地一閃,把這一拳躲過了。王鐵山叫道,「媽的,哪有師長打副師長的,這比國民黨還國民黨,簡直就是日本鬼子。」

嚴澤光說,「我這個師長,沒有日本鬼子打,我只好打你這個副師長。」

王鐵山說,「我這個副師長也不是輕易能夠被打倒的。」

話音剛落,他的肩膀上就捱了一拳。嚴澤光皮笑肉不笑地說,「我這個師長,也不是輕易罷休的。」

王鐵山抬起頭,看看嚴澤光,又看看天,嘿嘿一笑說,「我明白了。和平時期,沒球仗打了,你嚴澤光有勁沒地方使,沒有對手,一拳打在空中,沒精打采。天天打空氣,拳腳就廢了。你是把我當假想敵練啊,當靶子啊!」

嚴澤光說,「你不也是一樣嗎?別看我們現在老了,進步慢了。但是,你王鐵山這一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參加革命遇上了我,我當排長,你跟著屁股就攆上來了。我當連長,你跟著屁股又攆上來了。我愛上了楊桃,你也跟著屁股摻和。你是跟我鉚上勁了,我每前進一步,你就在後面緊迫不捨。你緊迫不捨,我就拼命地往前跑啊跑啊!要不然,以你那個半真半假的高小畢業文化程度,能當上副師長嗎?早就回家當小爐匠了。」

王鐵山說,「你說得有道理,但好像也不完全是這樣吧。我當副團長你還是營長,我當副師長你還是團長。」

嚴澤光說,「哈哈,這就是你對我的貢獻。你永遠只能比我快一步,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快一步,激發我馬上前進兩步。你當我頂頭上司的時間總和加起來不超過三年,我正你副的時間至少是十年,這還不算我在同級的位置上指揮你,比如工作隊長,比如主攻營長。」

王鐵山說,「那你說怎麼辦,我不離休,繼續給你當靶子,讓你這個老師長再往前拱一步?」

嚴澤光說,「咬得菜根,百事可做。同志哥,我告訴你,很快就要恢復軍銜制了,沒準還能搞個將軍乾乾呢,咬緊牙關堅持住,也許曙光就在前頭。」

9

可是曙光遲遲沒來。不僅王鐵山岌岌可危,半年之後,連嚴澤光都感覺到當將軍基本上沒戲了。

這年調整幹部,王鐵山在副師長的位置上就差半個月了,到劃定的那天,即當年十二月三十日,他的年齡超過了五天。但是在召開軍常委會之前,軍政委劉界河突然指示幹部處,一路飛機火車快速行動,到王鐵山的家鄉去搞了一個調查,證明王鐵山檔案記載的年齡日期為農曆,而按照陽曆計算,他的年齡應該在次年陽曆二月二日,這個年齡日期符合提升為正師職的最後期限。

最先得知訊息的是幹部科長姚得春,緊接著姚得春就把訊息暗示給了沈東陽,沈東陽在下午向嚴澤光呈遞112號演習計劃的時候,「順便」問了嚴澤光一個問題,「師長,您的檔案年齡是以農曆記載的還是以陽曆記載的?」

嚴澤光伸長脖子,把目光從老花眼鏡的上框上射出來,落在沈東陽的臉上反問,「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沈東陽說,「順便問問。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師長您的生日呢。」

嚴澤光說,「第一,作為作訓科長,一個大參謀,你沒有必要知道師長的年齡。第二,作為一個女婿,你不知道岳父的生日是失職。」

沈東陽說,「亡羊補牢尤未為晚。我作為女婿應該知道岳父的生日,以便祝壽。」

嚴澤光盯著沈東陽看了一陣,笑道,「少給我搞障眼法。你沈東陽跟我一樣,不愛管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今天突然發問,必有緣故。不要彎彎繞,從實招來。」

沈東陽說,「聽說劉界河政委指示軍政治部幹部處正在火速調查王副師長的年齡,把農曆更正為陽曆。」

嚴澤光放下手裡的112號演習方案,拿起菸斗,空吸了兩口,不動聲色地看著沈東陽問,「說說看,這意味著什麼?」

沈東陽說,「意味著王副師長還要留下來用。」

嚴澤光說,「還意味著什麼?」

沈東陽說,「意味著王副師長不僅要留下來用,可能還要提升用。」

嚴澤光說,「還意味著什麼?」

沈東陽說,「意味著師長您可能要動一動了。」

嚴澤光說,「哦?還有這事,依據是什麼?」

沈東陽說,「您要給王副師長騰位置,或者說王副師長把您給頂上去了。」

嚴澤光說,「即便你分析得對,但是怎麼能擔保王副師長不會用在其他地方呢?即便是王副師長把我頂走了,也不一定要提升我啊,說不定去其他師當師長,或者搞個後勤部長什麼的,算軍常委,給個最後的舒服。」

沈東陽說,「第一,根據上級對二十七師幹部的使用規律分析,二十七師的軍事主官曆來沒有從外面調入,最多是本師調出的幹部在外單位過渡一下,再殺回馬槍。第二,以您和王副師長的年齡情況,屬於不進則退的型別。既然留下,必然重用。第三,我們軍的風氣比較好,用幹部不搞因神設廟,強呼叫則用在刀刃上,所以不存在過渡調級給待遇的問題,如果留下,就要有所作為,不可能今年調動,明年離休。基於這三點,我認為調查王副師長真實年齡是一個訊號,意味著您和王副師長都要上。」

嚴澤光說,「那你分析看看,我可能會上到哪個位置上?」

沈東陽說,「分析認為,現任軍長跟您年齡一樣大,而且在非戰爭狀態下,越級提拔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您最有可能當副軍長或者軍參謀長。」

嚴澤光放下菸斗,笑道,「在二十七師,有兩個人最希望我嚴澤光升官。猜猜是哪兩個?」

沈東陽說,「這不太好說。」

嚴澤光說,「最希望我升官的,一個是我本人,再有一個是我的半個兒子。」

沈東陽說,「其實,從帶兵打仗的角度,我認為您並不適合當副職。您只適合當一號。」

嚴澤光淡淡一笑說,「願望歸願望,但願望不能代替事實。我這個年紀了,當軍區司令員都不年輕了,船到碼頭車到站了,還奢望最後撈個一官半職?這事到此為止吧。」

說完,戴上花鏡,拿起方案,專心致志地看了起來。

沈東陽困惑地看著嚴澤光,很驚訝他能這樣超然。沈東陽悻悻地說,「師長,那我先走了,對方案有什麼意見,我一個小時後來聽取指示。」

嚴澤光優哉悠哉地說,「好吧。」

沈東陽走後,嚴澤光立即放下方案,拿起菸斗又吸了一陣,猛然把菸斗一扔,將辦公室的門反鎖上,一屁股落在藤椅上,抓起戰備保密電話:「給我接軍區一號臺!」

一個小時後,沈東陽接到了嚴澤光的電話指示,讓他通知王副師長、參謀長、政治部主任和後勤部長以及有關業務科長,馬上到作戰室開會。

在112號演習預備會議上,沈東陽把演習部署介紹完畢,嚴澤光親自上陣,對沈東陽說,「我說,你改。」然後指點沙盤和大幅掛圖,侃侃而談,從演習的出發點,到戰術檢驗目的,到各單位成績評定標準,一一交代,言簡意賅,重點突出,條理分明。

沈東陽標著圖,暗暗驚訝。此刻的嚴澤光就像八年前,從團長直接當上師長,當天中午就容光煥發。現在的嚴澤光,又是精神矍鑠,咄咄逼人。

但在最後,嚴澤光一再強調,這次演習,一是體現「實」的原則,實實在在地鍛鍊部隊,檢驗部隊,不搞花拳繡腿,不搞提前演練,不能把演習變成演戲。一句話說到底,真槍真炮,實兵實彈。二是必須確保安全,冰天雪地,寒風呼嘯,大部隊機械化行動,每一個環節都要考慮到安全因素。

10

作訓科在最初接受嚴澤光的指令,進行112號演習作業想定的時候,沈東陽就隱隱地發現了這次演習的內容好像似曾相識,一是選擇在嚴寒季節,二是低高差山地,三是兵力和火力配置,四是攻防戰鬥性質。等參謀王奇和王通化、陳未央等人把112高地演習的沙盤堆好之後,沈東陽凝視沙盤,久久不語。

他終於明白了,這是雙榆樹戰鬥的翻版,嚴澤光為了重現當年雙榆樹戰鬥的情景,不惜動用機械化,將演習部隊運送至馬薩崗地區,因為馬薩崗的地形酷似雙榆樹高地。

沈東陽指示王奇。嚴格按照師長部署的兵力結構,將作戰沙盤立體化。當部署兵力的沙盤堆好之後,沈東陽於當天晚上帶上雙榆樹戰鬥的資料和師史和團史,一一對照,結果震驚地發現,112號演習確鑿無疑就是雙榆樹高地戰鬥的翻版。

清楚了這個事實之後,沈東陽陷入到進退兩難的地步。到目前為止,王鐵山對112號演習還沒有作出反應,因為這是嚴澤光親自部署並親自到軍區彙報才爭取過來的任務。嚴澤光沒有說讓任何一個副師長插手,所以任何一個副師長都不會主動靠上來。這是規矩。但沈東陽有些難受,他不知道演習的帷幕一旦拉開之後,王鐵山不可能看不出蛛絲馬跡,那麼王鐵山會怎麼想?

至於嚴澤光為什麼在三十年之後要重新論證雙榆樹戰鬥,沈東陽分析,他是在大裁軍中受了很大的刺激。在郭靖海發難的時候,雖然嚴澤光剋制了,但當時的剋制不等於永遠剋制,當時的退讓不等於永遠退讓。嚴澤光把郭靖海留下來了,建議提升,可是給郭靖海一個副師職算得了什麼呢?嚴澤光要借112號演習,把拳頭打在郭靖海的臉上,把疼痛落在王鐵山的心裡。

好在有了那個訊息。沈東陽的難題隨著姚得春提供的訊息迎刃而解了。那天下午向嚴澤光彙報112號演習的準備情況,暗示了嚴、王二人可能會提升的訊息,嚴澤光表面上不顯山不露水,但是內心一定會有重大動盪。一個小時之後,當嚴澤光出現在作戰室的時候,不僅容光煥發,連臉上那三粒老年斑都神奇地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嚴澤光命令,修改112號演習預案,把原定作為演習展開地域的馬薩崗地區,改為賀家山地區,把演習兵力由七個連隊減為四個連隊,把保障部隊由三個營改為兩個營,增加了紅箭七三導彈和炮火準備。這樣一改,實際動用的兵力小多了,而由於地形的變化,雙榆樹高地戰鬥翻版的痕跡也就不復存在了。

沈東陽的心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嚴澤光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別人不一定知道,沈東陽卻是心有靈犀,一定是在他離開嚴澤光的辦公室之後,嚴澤光確切地知道了自己要提升的訊息。他太渴望提升了,再不提升,就意味著要退出歷史的舞臺,從師長的崗位上下來就意味著軍事生命的結束。而以嚴澤光的性格和能力,他是不甘心退出歷史舞臺的。更何況,一個即將公開的秘密已經傳遍了全軍,即將恢復軍銜制度了,只要他再堅持一年,不,也許半年,他就有可能被授予少將軍銜。這對戎馬一生的嚴澤光來說,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對於前程的渴望和憧憬,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雙榆樹高地戰鬥籠罩在112號演習中的陰影驅散了。

嚴澤光親自下令修改112號演習方案,沈東陽一眼就看明白了,不僅縮小了規模,而且加強了防事故措施,一句話說到底,突出了安全。未來的少將嚴澤光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事故,只要有一個惡性事故,那麼一切都有可能雞飛蛋打。沈東陽揣摩,嚴澤光現在的心態,可能都有點後悔了,不該在這個時候死氣白賴地搞這個演習。他原來是為離休做準備的,哪裡想到還有可能提升呢?

11

不久就有工作組下來考察師裡的班子。這次是劉界河親自帶隊,據說劉界河快離休了,那麼這一次回到相州市,就有些告別的意思在裡面。

先是常委一個個談話。常委們都很實事求是,說嚴澤光大處著眼,王鐵山小處人手,正副之間配合得很好。劉界河感到意外的是,郭靖海居然為嚴澤光大唱讚歌,歷數嚴澤光治軍有方,胸懷寬廣,秉公無私等等。

劉界河有點奇怪說,「你郭靖海能對嚴澤光有這麼個評價,看來嚴澤光這個同志確實成熟了,像個高階幹部了。我且問你,你們過去對雙榆樹高地戰鬥一直爭論不休,現在你是怎麼看?」

郭靖海說,「雙榆樹戰鬥就是組織結論的那樣,其實一營二營都沒有錯,二營靈活機動,一營隨機應變,所以才取得了勝利。」

劉界河說,「郭靖海你不老實,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很聰明,你的內心是想把嚴澤光同志推薦上去,王鐵山接替師長的位置。你狗日的倒是很有權術。」

郭靖海說,「向首長坦白,我確實有這個想法,但是我反映的嚴師長的工作成就也是客觀存在,並不是故意粉飾。」

劉界河點點頭說,「對頭了,你們總算明白了。互相補臺,一起上臺,互相拆臺,一起下臺。像嚴澤光和王鐵山這樣的同志,參加過戰爭,作風正派,人品正直,是我們部隊的財富,應該有一個好的結果。現在我們都老了,連你小郭都五十多歲了,知天命了。過去的那些恩恩怨怨又算得了什麼呢?你現在能夠站在大局看問題,我很欣慰。」

後來又找石得法談話,石得法說,「我認為嚴澤光同志和王鐵山同志都是好同志,政治上強,軍事過硬。都是老革命了,應該重用。」

這次考察,劉界河非常滿意,臨走的時候對馬士基政委說,「二十七師進入到歷史上最好的時期,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二十七師上下之間這麼團結,你這個黨委書記當得好。」

馬士基說,「我和嚴澤光同志有分歧,但是分歧是小分歧,原則問題上都是一致的。我希望嚴澤光同志擔負更大的責任,也希望王鐵山同志能把二十七師的擔子接過來。」

劉界河聽了這話,更是高興。臨走之前,把嚴澤光和王鐵山叫到一起說,「我很快就要退出歷史舞臺了。你們也很快就要退出歷史舞臺了。但是我們在沒有退出歷史舞臺之前,一定要站好最後一班崗。」

嚴澤光說,「個人進退去留無足輕重,帶好部隊高於一切。」

王鐵山也表示,「老革命的要像老革命的樣子,人在陣地在,不給二十七師抹黑。」

劉界河說,「你們兩個有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我回去要向軍黨委和軍區黨委彙報。但是你們要有思想準備,現在參加過戰爭的幹部不多了,能用的,組織上還是要儘量地用。一顆紅心,兩套準備,而更多的準備,還是要樹立長期作戰的準備,嚴澤光你今年五十五歲,不年輕,也不老。王鐵山你五十六歲,不老,更不年輕。但是你們是解放戰爭時期參加革命的,要多想想怎麼把部隊帶好,要培養新一代。」

王鐵山說,「我們隨時準備交班。」

劉界河說,「也要做好隨時接班的思想準備。本來我想讓你們兩個好好地請我的客,但這次就算了。下次等我離休命令到了,我和老葉回到相州市,相信你們,哦,主要是王鐵山同志了,你不會人走茶就涼吧?」

王鐵山說,「老首長你開玩笑了,就算我王鐵山人走茶就涼,但是二十七師不會人走茶就涼。」

劉界河說,「還記得人民醫院的沈大夫嗎,啊,還有賈護士長和林司藥,我估計她們也快退休了。我們都老了。等著吧,等我離休,要把她們請到一起,到時候,恐怕有好故事要講給你們聽。」

嚴澤光和王鐵山對視一眼,王鐵山說,「我們好像已經知道一些了。」

劉界河說,「也許吧,時間是最強大的,時間就像海水,大浪淘沙,水落石出。不過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們,我得給我的老年生活留個話題。」

從招待所出來,嚴澤光和王鐵山並肩回家,走著走著,嚴澤光突然笑了。王鐵山說,「偷著樂啊?」

嚴澤光沒頭沒腦地說,「半毛。」

王鐵山說,「什麼半毛半形的?」

嚴澤光說,「沒聽人說嗎,軍以上幹部穿全毛,師團幹部半毛,團以下沒毛。我老嚴要是往上跳一跳,就是全毛。你老王跳一下,還是半毛。」

王鐵山說,「半毛就半毛吧,誰讓咱官小一級呢。」

劉界河率領的龐大的考察組於十二月底撤出。

嚴澤光中午回到家裡,連王雅歌都知道了,桌上居然擺上了六個菜,開了一瓶茅臺酒,還把嚴麗文和沈東陽叫回來了。

王雅歌說,「老嚴趕上了最後一班車,要當副軍長了。我們預祝一下。」

嚴澤光說,「這話在家說可以,但不能出去張揚,八字只見到一撇,還沒有見到一捺呢。」

王雅歌說,「你老嚴真是老了,跟從前判若兩人,這麼謹小慎微。」

沈東陽說,「官越當越大,膽子越來越小,這是普遍規律。師長越是謹小慎微,越是說明提升快成事實了。」

三杯酒下肚,嚴澤光突然眉頭一皺問,「老王你怎麼知道是副軍長?」

王雅歌說,「現在不是流傳嘛,春江水暖鴨先知,老公升官妻先知。我當然知道,而且絕對可靠。」

嚴澤光想了想,哈哈大笑說,「好好,這個副軍長當得好。東陽你給我算算,我什麼時候當過副職,我當副職總時間不超過三年,最多的是團參謀長,差一個半月兩年。哎呀同志們,好啊,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最多再過兩年,你們就可以喊我軍長了。兩年之後我五十七歲,到滿六十歲休息,我可以在軍長的位置上幹四年,四年是什麼概念?是半個抗日戰爭。」

嚴澤光自己把自己喝醉了,微醺。

在外面,嚴澤光卻不動聲色。

當天下午,王鐵山就到嚴澤光的辦公室去商量找一幫老戰友聚聚,說:「這麼多年來,大家公事公辦,板著面孔,都沒有人味了。現在老了,也該回到人間煙火了。」

嚴澤光說,「你是不是感覺到晉升已經是鐵板釘釘了,想提前慶祝一下啊?」

王鐵山說,「是的。提升我,我慶祝,不提升我,我離休,還是要慶祝。」

嚴澤光說,「不要高興得太早,命令還沒有下啊?」

王鐵山說,「我不像你那樣患得患失,我老王就是心裡痛快。我們老了,就不能年輕一次?」

嚴澤光說,「你想怎麼年輕,難道你想娶小老婆不成?」

王鐵山說,「我們過去一個團的戰友,加上沈大夫和賈護士長一起,喝個酒,聊個天,我讓你回到當排長當連長的歲月。」

嚴澤光說,「嘿嘿老王,你又錯了。別自以為是了。有些事情啊,有些人心知肚明,但心照不宣。第一,劉政委留的有話,他要為他的老年生活留個話題。這層紙這麼多年了,我沒捅破,你也沒有捅破。但是你現在捅破不合適。第二,眼看就要授銜了,你我兩個老漢,咬緊牙關堅持住,我能授少將,你也差不多。這個時候不要得意忘形。」

王鐵山說,「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多,我想回到人間過日子。」

嚴澤光說,「好好,你高風亮節。但我告訴你,我不是還沒有走嗎?師長這把交椅還在我屁股底下,我不同意你搞戰友聚會。你要搞,我就在民主生活會上提你的意見,檢舉你搞山頭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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