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扶我坐起來!」
沈東陽吃了一驚,他看見嚴澤光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睜開了,目光炯炯。
沈東陽趕緊過去把嚴澤光扶起來。安頓嚴澤光靠好,然後默默地退出病房。
嚴澤光說,「警戒!」
女人說,「沒關係,你用不著迴避,我們是戰友,沒有秘密。」
嚴澤光說,「不,你是我的初戀,沒有秘密就是秘密。展開警戒,不得遠離!」
沈東陽把門虛掩了一下,就在門外高度警覺地守衛。他琢磨假若岳母此刻突然出現,他該用什麼樣的戰術應對。
屋裡傳來了說話聲,是嚴澤光的聲音:「我完蛋了。」
女人說,「你不會完蛋,你只是累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嚴澤光說,「是大腦出了問題,還是心臟出了問題?」
女人說,「哪裡都會出問題的,哪裡的問題都會解決的。」
嚴澤光說,「大腦是用來裝智慧的,心臟是用來裝情感的。是大腦出了問題,還是心臟出了問題?」
女人說,「感情和智慧都沒有問題。你需要休息。」
嚴澤光說,「不許你去見王鐵山,這個愚蠢的傢伙把什麼都搞砸了。」
女人說,「我們都不年輕了,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你們不能再當孩子了。」
嚴澤光說,「哨兵!」
沈東陽趕緊進來。
嚴澤光說,「記錄!」
沈東陽展開筆和紙。嚴澤光說,「第一,不許我的女人去見王鐵山。第二,不許我的女兒喊王鐵山爹爹。第三,不許王鐵山參加我的追悼會。第四,不許王鐵山張牙舞爪。第五,不許王鐵山喝我的茅臺。第六,不許王鐵山改變我的計劃,括號,重複!」
沈東陽重複,「括號。」
嚴澤光說,「不許離開二號高地,不許到達七號地段。括號完。重複。」
沈東陽重複。
女人說,「你心事太重了。你是累的。」
嚴澤光說,「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我即將奔赴新的戰鬥崗位,全體起立,集合!」
7
最後的訊息終於傳過來了,因為嚴澤光和王鐵山的情況特殊,軍區司令員張永麟和陳政委將二人的檔案都調了過去。張永麟司令員在抗美援朝戰爭中是兵團司令部的作戰部長,非常熟悉雙榆樹高地戰鬥。看完檔案,張永麟對陳政委說,「雙榆樹戰鬥雖然規模不大,但是在實現我軍機動的戰略意圖上,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使敵人的一個師在皇甫地區徘徊了三天,這三天給兩個師的戰略轉移爭取到了時間。這兩個同志都是功臣,大功臣。但王鐵山同志記大功一次,更高一籌。我看可以考慮仍然維持原議。」
陳政委說,「我想親自到二十七師去一趟,把這個部隊的情況摸一摸。」
張司令員說,「那好,等你回來再定。」
但是軍區陳政委沒有見到嚴澤光,他還在飛機上,嚴澤光便去世了,並且留下一個撲朔迷離的遺囑。
關於這份遺囑,有好幾個版本,其中郭靖海的說法是,「嚴師長跟他說過,第一,雙榆樹高地戰鬥是歷史了,犧牲的同志已經長眠了,活著的人不要再為誰是誰非爭鬥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解放軍的部隊,一切歸功於集體戰鬥。第二,112號演習檢驗了我們的部隊,長期的和平時期使部隊一定程度地染上了惰性,缺乏戰鬥精神,動不動就出事,非戰鬥減員說明實戰能力差,要讓部隊有憂患意識,有危機感,有緊迫感。要讓部隊動起來,不能因為怕出事故就讓部隊死水一潭過日子。」但是石得法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石得法言之鑿鑿地說,他也曾經聽嚴澤光口述了一份遺囑,第一是重新修改《步兵第二十七師師史》,澄清雙榆樹戰鬥一營失利真相。第二是請求上級機關,避免將嚴澤光的免職和王鐵山的任職命令下在同一頁檔案上。
石得法說,「你郭靖海是告嚴師長刁狀的人,他怎麼可能跟你交代遺囑?」
郭靖海說,「嚴師長的胸懷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承認我冒犯過嚴師長,但是在嚴師長的最後關頭,他原諒了我並信任了我。」
石得法說,「根本不可能,我親耳聽見嚴師長叫你滾出去。」
郭靖海說,「我也曾經親耳聽見嚴師長叫你滾出去。」
又是各執一詞莫衷一是。但是有一點,王鐵山在嚴澤光的最後時刻去見嚴澤光,嚴澤光始終沒有跟他說話,要不就衝他冷笑,要不就傻傻地看天,白痴一樣。
嚴澤光死後,王鐵山也曾詢問過嚴師長彌留之際有什麼交代,沈東陽說,「有幾句話,但不宜向個人傳達,喪事辦完,我把它整理出來,呈交政治部。」
沈東陽交給師政治部的《嚴澤光遺囑》有兩項內容,一是112演習車毀人亡的事故,完全是管理責任,屬於人禍,並非天災。一團是他的老部隊,居功自傲,管理鬆懈,事故雖然是在演習中發生的,但根子是平時紮下的,他作為一團的老團長,二十七師的師長,有感覺,但是沒有引起高度警惕,沒有及時採取有力措施,此事他應該承擔主要責任。二是他在病重期間,王鐵山主持的工作,他很滿意,把部隊交給王鐵山他很放心,希望在上級黨委考察新班子徵求意見的時候,由政委把他的意見轉述上去。
這個遺囑使王鐵山頗感意外,他覺得這裡面可能別有文章。但是他也沒有把問題想得那麼嚴重。
8
王鐵山擔任師長之後,主動找到王雅歌,提出要把嚴麗文從701野戰醫院調回師醫院。
王雅歌說,「沒有這個必要,我還沒有老糊塗啊,用不著女兒照顧。」
王鐵山說,「離家近一點總是方便些,不光是照顧你,還有孫芳啊。現在老嚴走了,兩家要多走動一些。」
王雅歌說,「老嚴死後,這孩子有點變化,不愛說話。老王我看你就別費心了。孩子大了,讓他們走自己的路。」
但是王鐵山還是硬著頭皮要把嚴麗文調回來。嚴澤光的喪事辦完之後,王鐵山給嚴麗文打電話說,「妞妞,我想把你調回來,徵求你的意見。」
嚴麗文只說了一句話,王鐵山就蒙掉了。
嚴麗文說,「王叔叔,我在701醫院工作很好。我不想到二十七師工作。」
王鐵山呆了半晌也沒有回過神來,稀裡糊塗地問,「麗文,我什麼時候成你的王叔叔啦?我是你的爹爹啊!」
嚴麗文說,「王叔叔,請你尊重我自己的選擇,不要調動我的工作。」
王鐵山說,「哦,孩子,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淚水順著王鐵山的臉龐無聲無息地流淌,王鐵山把電話掛好,仰天長嘆,「老嚴啊老嚴啊,你給孩子灌輸什麼了?就算我王鐵山有不周到的地方,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可是你也不能挑撥我和孩子的關係啊!」
王鐵山終於相信了,嚴澤光臨死之前,一定是留下了東西,而這個東西對他王鐵山來說,一定是極具殺傷力的。
但王鐵山還是不死心,回到家裡跟老伴講,「一定老嚴這個傢伙臨死的時候沒有說我的好話,妞妞今天居然喊我王叔叔了。」
孫芳紅著眼睛說,「也來家了,喊我孫芳阿姨,把她的書也清走了。看來這個家她是不會回來了。」
王鐵山說,「媽的,我就不相信,她還能跟我一刀兩斷!」
從嚴澤光去世後第十天開始,連續幾天,王鐵山按時下班,在師首長家屬院等待嚴麗文。第十天沒等到,第十一、十二天都沒有等到。
並不是嚴麗文下班沒有回家,而是遠遠地看見王鐵山在那裡焦慮地徘徊,就遠遠地走了。走了不忍心,又把腳踏車藏在一邊,躲在大樹後面或者牆角偷看,一邊看一邊抹眼淚,哭著對牆角說,「對不起了爹爹,我沒有辦法,我是迫不得已的。」哭完了就走,到機關樓下等沈東陽,兩口子上街喝稀飯。沈東陽看見妻子的眼圈紅紅的,就問怎麼回事。嚴麗文說,「沒有怎麼回事,騎車太遠,眼裡進沙子了。」
到了第十三天傍晚,嚴麗文又回到了師首長家屬院,沒有看見王鐵山在徘徊,心裡先是一喜,接著就是一酸,心想爹爹到底是死心了,不再等她了,推著車子往自己家裡走,沒防備後面輕輕地一聲喊,「妞妞!」
嚴麗文驚住,想回頭卻沒有回,推起車子剛要快速離開,只聽到身後一聲斷喝:「嚴麗文,你給我站住!」
嚴麗文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步子。
王鐵山低沉地喊,「嚴麗文聽口令,向後——轉!」
嚴麗文低著頭,轉過身來。
王鐵山喊,「向前三步——走!」
嚴麗文緩緩地、艱難地向前走了三步。
王鐵山喊,「向前三步——走!」
嚴麗文又往前三步。走了三步也沒有停住,又往前走了幾步,在離王鐵山有十幾步的地方站住了。
王鐵山的喊聲驚動了首長家屬們,紛紛出門觀看。王雅歌和孫芳也都出來了,看見王鐵山和嚴麗文對峙,王雅歌停在門邊,沒有圍觀。孫芳一溜小跑走到王鐵山身邊說,「老王你怎麼啦?她還是個孩子,你幹嗎跟個孩子過不去?」
王鐵山吼道,「她是個孩子,可是她還小嗎?她已經二十七歲十一個月零六天了,再過二十四天,就是她二十八歲的生日,她還不懂事嗎?」
孫芳說,「有話回家說,在這裡嚷嚷什麼,一個師長,也不怕人家笑話!」
王鐵山說,「師長怎麼啦?師長如果落個眾叛親離的下場,我寧肯不當這個師長!」
孫芳走到嚴麗文身邊說,「孩子,回家吧!」
王鐵山吼道,「老孫你走開,沒你的事!」
孫芳可憐巴巴地鬆開嚴麗文,站到一邊去了。
王鐵山說,「嚴麗文,你抬起頭來,你抬起頭來看著我,看著我這雙眼睛,這裡面有邪惡嗎?看著我這張臉,這張臉上有虛偽嗎?」
嚴麗文抬起頭來,漠然地看著王鐵山。
王鐵山突然爆發了,喊道,「孩子,看看這雙手吧,看看這雙手,你知道這雙手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王鐵山高高地舉起了雙手。
嚴麗文殭屍一般站立,抬起頭來,看著王鐵山高舉著的雙手。
王鐵山說,「在你只九個月的時候,你的爸爸媽媽各自都有事業,他們把你送回鄂豫皖老家,可是那時候鄂豫皖正在鬧災荒,你的爺爺奶奶因為成分不好,家裡的糧食不夠吃,你差一點兒就餓死了。就是這雙手,在你一歲半的時候,把你從老家抱了出來,抱到火車上。那時候我才是個營長,沒有臥鋪,我就把你放在座位上。火車走走停停,有時候人多,有時候人少,人多的時候,我怕人碰著你,就弓下我的腰,用我的後背擋住擁擠的人群。兩天兩夜,條件那樣艱苦,我也沒有讓你捱餓,沒有讓你受到一點委屈……」
嚴麗文的淚水終於洶湧而下。
王鐵山說,「嚴麗文,你回到家裡看看,那個魚缸還在。你四歲的時候問我,爹爹,金魚會說話嗎?我當時真的不懂金魚會不會說話,但是我不想看到你失望的樣子,我臨時編了一個說法,說金魚會說話,但是金魚說話我們人類聽不懂,也聽不見。你很高興,你說,它們自己能夠聽得懂就行了。你知道我聽了你這樣說,我是怎麼想的嗎?我想我們的妞妞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是個善良的孩子。我又突然想,我說的對嗎?我要是說錯了,不是給我的聰明的妞妞撒謊嗎,不是教給妞妞一個錯誤的知識嗎,直到第二天,我到相州市中學裡請教了老師,老師說這樣回答很好,我的心才踏實下來。妞妞,嚴麗文,你摸著良心想一想,我王鐵山怎麼就對不起你了?」
嚴麗文再也控制不住了,失聲痛哭,「爹爹,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爹爹……」
嚴麗文向王鐵山奔了過來,撲進王鐵山的懷裡。
圍觀的家屬們一片唏噓。門後的王雅歌淚流滿面。
9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時候,王鐵山和郭靖海在師部生活區的林蔭道上散步。王鐵山說,「關於嚴師長的遺囑,據說有很多說法,可能與我最有關係,但我又是最不知情的。不過無所謂了,我王鐵山問心無愧。」
郭靖海說,「基本上就是我說的那些。彌留之際,他老兄已經糊塗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說了不少隻言片語,不過有些話是很有道理的,特別是關於治軍的,我記了一些。」
王鐵山說,「你有沒有聽到他對我的評價?」
郭靖海含含糊糊地說,「沒有明確地說過什麼,只說過王鐵山老謀深算,會辦事。」
王鐵山問,「難道就這些?」
郭靖海說,「大致就這些。」
王鐵山說,「你老郭說話,一向是一根腸子通屁股,直來直去,怎麼也給我彎彎繞了。」
郭靖海左顧右盼,然後說,「嗨,我這個人就是藏不住話,我乾脆跟你說吧,嚴師長有一次跟我說,王鐵山這個同志,戰爭年代膽大包天,和平時期心細如髮。在二十七師軍事幹部當中,除了我也就是他了,遇到棘手問題,需要死纏爛打,我沒精力,也沒興趣,全交給他,交給他就算交給清道夫了,他會披荊斬棘一路暢通,哪怕自己遍體鱗傷。」
王鐵山心裡一熱,「這老嚴,還算公正。王鐵山說,這是好話啊,你吞吞吐吐幹什麼?」
郭靖海說,「這只是一部分。嚴師長還說,王鐵山這個同志在和平時期膽子越來越小,作為越來越平庸,那就只能給我當配角了。當助手,尤其是給我嚴澤光當助手,他是個好助手,因為不用他決策,不用他定方向,他只管當老黃牛就行了。但是這個同志獨當一面的能力差,不適合當一把手,當一把手他會瞻前顧後患得患失。據說群眾有句話,叫王鐵山上什麼山走什麼路,嚴澤光上什麼山開什麼路。這話是什麼意思?就是說他沒有作為。我把話撂在這裡,你們可以看見的,我死之後,王鐵山要是當了師長,不出兩年,二十七師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個維持會了。」
王鐵山停住了步子,仰頭看著楊樹,突然笑了。「老嚴啊老嚴,你也把我老王看得太低了。我沒有作為?我一直都是個副手我怎麼有作為?我稍微有作為一點都有爭名奪利的嫌疑。你不給我舞臺,我怎麼作為?可惜你已經完蛋了,你已經看不見了,我這回就要讓你看看我是怎麼作為的。我老王當團長不比你差,當師長也不比你差,就是當軍長,我還不比你差。」
後來王鐵山反思,他原來並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想法,他想他也是個老同志了,當個師長也是最後一班崗了,平穩過渡,順利交接,輕鬆地退出歷史舞臺。但是郭靖海傳來的嚴澤光對他的評價,使他的自尊心和榮譽心都受到了傷害。
那天上午王鐵山什麼事情也沒有幹。他想他必須反擊了,他要以自己的思想和行動向那個已經故去的自以為是的傢伙開戰。
到了下午,王鐵山讓沈東陽通知司令部、政治部、後勤部首長和有關科長,召開了一個「二十七師全面建設改革務虛會」,會上就教育訓練考核、幹部任用考核、戰備機制轉換等方面內容,部署有關科室進行調研,查詢問題,制定改進措施。王鐵山在做動員的時候用詩歌一樣的語言說,二十七師已經走過了曲折而漫長的歲月,新的歷史開始了。
沈東陽對王鐵山的話深感意外,因為按照王鐵山四平八穩的性格,他不可能說出這種鋒芒畢露的話,可是他偏偏就說了。這話同時也可以理解為嚴澤光的時代結束了,王鐵山的時代開始了。
王鐵山說,「二十七師要想上一個臺階,出路在哪裡?就在問題裡面。問題有多少,出路就有多少。解決了多少沉痾痼疾,就能提高多少標準。」
沈東陽對這話同樣感到意外,他發現當了師長的王鐵山同當副師長的王鐵山有了很大的不同,似乎一夜之間就變得咄咄逼人了,就像當年的嚴澤光。而且王鐵山的改革是以否定嚴澤光為出發點的,一個新任主官,上任之初二話不說就查詢問題,基本上就是明著否認前任,這是為一般人所忌諱的,但王鐵山偏偏就這麼做了。
王鐵山說,「行政管理方面的薄弱環節在哪裡?就從炮團三連不請假外出違反紀律的事件裡找;安全防事故的薄弱環節在哪裡?就從112號演習的事故里面找;戰術訓練方面的薄弱環節在哪裡,就從雙榆樹高地戰鬥戰例裡面找?從現在起,我們二十七師要用主要的精力查詢薄弱環節,把所有的薄弱環節夯實了,我們的基礎就打牢了。」
公正地說,沈東陽對王鐵山以抓「薄弱環節」為突破口展開工作的方式,是既意外又欣賞的。但是,他隱隱約約地感到,王鐵山的「薄弱環節理論」在很多方面都是針對嚴澤光的。這就有失厚道了,沈東陽想,他想幹什麼?他是想擺脫嚴澤光的陰影還是想建立自己的豐碑?
沈東陽什麼都可以相信,但是他不相信王鐵山能超過嚴澤光。嚴澤光的風格,嚴澤光的個性,嚴澤光的犀利,嚴澤光的睿智,嚴澤光出其不意的戰術思想和卓越的創造力,在二十七師有著廣泛的影響。假如王鐵山真的挑戰嚴澤光的話,弄得不好會很難收場。
對於王鐵山的評價,沈東陽跟嚴澤光基本上是一致的:「四平八穩,跟隨大流前進,如此而已,而已!」
沈東陽判斷,王鐵山有可能是受到了某種刺激,頭腦發熱,新官上任,也就是三把火而已!但是沒想到,王鐵山不僅把這三把火燒起來了,而且燒了好幾年,而且越燒越旺,其中一個最著名的成功範例便是「人才首位晉升制」。
所謂「人才首位晉升制」,就是在同級別同型別幹部中,按照政治考察、軍事考核、民主測評三大項內容,就德、才、能、績四個方面打分制,團裡成立考評小組,師裡成立考評委員會,不搞末位淘汰,搞首位晉升。這話聽起來比較順耳,實際上也很殘酷。王鐵山說,「現代戰爭,打的就是人才,人才主要體現在指揮員的身上。至於戰鬥員,可以用強將手下無弱兵來解釋,把指揮員素質搞上去了,其他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沈東陽是「人才首位晉升制」的最早受益者,王鐵山在會上說,「二十七師軍事幹部中,副團職的有六名科長,十六名副團長和團參謀長,只要你在半年綜合考核中,在二十二個人當中是第一名,哪怕你副團職任職只有半年時間,也照提不誤。」
這一下,二十七師就動起來了,綱舉目張,層層考核,月月考核,分數說話,有點像選舉總統,全憑真本事,來不得半點含糊。
恢復軍銜制的那一年,沈東陽在二十七師二十二名副團職幹部中,考核總分第一名。王鐵山說,「不用討論了,騰出一個團長的位置,馬上上去。」
兩個月後,沈東陽被任命為二十七師一團團長。
10
沈東陽調到一團之後,王奇給沈東陽打電話,主動申請到一團當連長。沈東陽說,「你是副連職參謀,想到基層來可以,但到一團只能當副連長。」
王奇說,「我已經是四年副連職了,就因為實力表上搞錯一個數字,王師長就勒令停止我正常調職。你這個老科長就不能高抬貴手拉我一把?」
沈東陽說,「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我當連長當了七年你知道嗎?」
王奇說,「我都二十二歲了,一個副連長連找女朋友都困難。」
沈東陽說,「那你看著辦吧,隨你的大小便。」
後來王奇又給嚴麗文打電話說,「姐姐,別人都是三年一調職,我為什麼這麼倒霉啊,四年副連職還要我當副連長。難道就因為我是王師長的兒子?」
嚴麗文說,「沈東陽同志當年當過七年連長,就因為他是嚴師長的女婿。」
王奇說,「那好,那我也認了。不過,我到一團,天天到你們家吃飯。」
嚴麗文說,「你可以把我當姐姐,但是你千萬不要把沈東陽同志看成是你姐夫,這個人是六親不認的。」
王奇說,「那算了,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連隊裡修行吧,免得自找沒趣。」
王奇擔任四連副連長,沈東陽找他談話,「只提出一條要求,一切按規矩辦。」
王奇問,「一切規矩是什麼?天哪,你想把我培養成聖人啊,只有聖人才一切按規矩辦。」
沈東陽說,「從現在開始,一律喊團長,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部隊,決不允許喊姐夫或者沈大哥。第二,迅速忘掉你是王師長的兒子,你就是一個副連長,比排長大,比連長小。第三,業餘時間讀團史,研究戰例,每週寫一篇學習心得,平均每月在軍區學術雜誌上至少發表一篇文章。年底算賬,如果在其他方面,譬如欺壓士兵、男女作風、一日生活秩序等方面不出問題,嘉獎一次。兩年政治和軍事考核優秀,可以考慮去掉一個字,把副字去掉。」
王奇慘叫,「我操,把我當勞教物件啊?」
沈東陽說,「再說一句髒話,我馬上換掉你一個字,把長字去掉,讓你當副連職管理員,專門伺候本團長。」
過了兩天,是個星期天,王奇到沈東陽家去蹭飯,沈東陽給了他一個花名冊,但除了姓名和職務以外,其他一概沒有。
王奇問,「這是什麼?」
沈東陽說,「將要打敗你的人或者你將要打敗的人。」
王奇看了半天,明白了,這是本團副連職軍事幹部名單,直接屬於戰鬥分隊的十七個,也就是說,只要他在綜合考核中獲得第一,他就隨時都有提升的可能。但是隻要他是第二名,那就靠運氣了。
王奇說,「整個是一個挑動群眾鬥群眾的戰術。」
沈東陽說,「八億人民,不鬥行嗎,不鬥則修,不鬥則垮,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11
王奇的奮鬥史於是就拉開了。
沈東陽規定,沒有重要事情,未經允許,王奇同志不得隨便出入團長家,尤其不能進入他的「家庭作戰室」。
事實上王奇也沒有辦法進去。倒是嚴麗文,經常和沈東陽戰鬥,說:「王奇年輕,天天在連隊,伙食差,她這個當姐姐的不能不管。」
沈東陽說,「什麼叫伙食差,他是副連長,伙食就歸他管,伙食差我要查他的責任。」
王奇調進一團,前半年只去過沈東陽家五次,沈東陽對他很不客氣,根本不把王奇當客人,像考核一樣的提問,訓練的,兵員的,伙食的,團結的,等等。
沈東陽的問題,有些王奇能答得上來,有的答不上來。答不上來就挨批。有次沈東陽居然提問,野戰條件下如何儲存食鹽,沒有食鹽怎麼解決?王奇絞盡腦汁也沒有想明白,被沈東陽狠狠地訓了一頓。沈東陽說,「一個副連長,就是連隊的後勤部長,居然不知道怎麼解決食鹽的問題,簡直是瀆職!現在就給我滾回連隊去,把問題給我弄明白了!」
嚴麗文說,「沈東陽你幹什麼?王奇來吃頓飯,就把你吃窮了嗎,你為什麼要變著法子趕他走?」
沈東陽說,「你別胡攪蠻纏。我是考察他的工作能力。」
嚴麗文說,「要考察上班時間考,現在吃飯!」
那頓飯王奇雖然沒有被趕走,但是吃得很彆扭。沈東陽一言不發,王奇也不敢說話,只有嚴麗文沒話找話,不斷地給王奇夾菜,想調節氣氛,卻無論如何也調節不起來,反而搞得王奇上刑一般。
這以後,王奇就不太敢去團長家了。
有一次嚴麗文給王奇打電話說,晚上過來吃排骨。
王奇說,「你家那個排骨可不是好吃的,你們家老沈逮住了我就過教官的癮,先是考核,然後教誨,孜孜不倦,樂此不疲。我受不了。算了,我還是不去了,這回我去了,估計他又該問我野戰條件下怎麼儲存大蔥了。」
一年之後,王奇歷經坎坷,終於在本團二十二名副連職軍官「人才首位晉升制」考核中第一次取得了綜合成績第一,計算機算出結果之後,他很高興,沈東陽也高興。沈東陽當場宣佈,此結果立即報師部考評委員會審定,若確鑿無誤,第一,我將向團黨委提交提升王奇同志為四連連長的議案。第二,王奇同志基本上取得了交女朋友的資格。
王奇這一高興,就有點忘乎所以,第二天晚上就把女朋友帶到團長家裡,讓姐姐和沈團長鑑定。王奇的女朋友是本師離休老幹部石得法的老六,小名六子的石曉穎。
沈東陽回家一看,當即就把臉拉下來了說,「王奇,你動作也太快了吧!」
王奇嘻皮笑臉地說,「兵貴神速,這是團長您老人家教導我的。」
沈東陽說,「師裡考評委員會的鑑定還沒有下來,我還不能擔保你在考核中有沒有做手腳,會不會被揭露。你要雞飛蛋打怎麼辦?」
王奇說,「我能擔保,不走夜路不怕鬼,這也是你教導我的。再說,我就是當不上連長,你也不能老讓我打光棍吧。我都二十三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沈東陽說,「你爸爸媽媽知道嗎?」
王奇說,「這件事情,我爸爸授權麗文姐姐全權負責。」
沈東陽開始考察石曉穎了,擺開架式問,「什麼職務?」
石曉穎落落大方地回答,「排長。」
沈東陽眉頭一皺問,「怎麼才是排長?學歷也太低了吧。」
石曉穎說,「我是本科畢業生,副連職,見習期間,擔任師直通訊營三連二排排長。」
嚴麗文說,「沈東陽同志,當好你的團長,家庭事務由我負責。我看小奇可以和六子處下去,朋友嘛。」
沈東陽說,「那好,今天姑且把假的當真的,把代理的當正式的。現在我分工。我們四個人,一個團長,一個正營職少校,一個準連長,一個排長。排長洗菜,連長切肉,營長做飯。」
王奇問,「那你幹什麼?」
沈東陽說,「團長指揮。」
王奇誇張地驚呼,「哇噻,團長要給我們吃滿漢全席啊!」
沈東陽臉一沉說,「什麼滿漢全席,軍營伙食,永遠是四菜一湯。」
王奇說,「就四菜一湯還要指揮?」
沈東陽說,「你老實點,你這個連長命令還沒有下,男朋友還是非正式的。好好地給我幹活,讓我看看你的手藝,合格了,我既不反對你當連長,也不反對你當正式的男朋友。」
那晚沈東陽情緒很好,開了一瓶好酒。飯後還破天荒地將王奇放進了他的「家庭作戰室」,大談新軍事革命潮流。
臨走的時候,王奇從「家庭作戰室」裡偷了兩本書,沒想到就偷出一個秘密,那是沈東陽就讀軍事學院期間寫給嚴麗文的家書,談到了他在軍事學院圖書室裡借了一本《韓戰史》,裡面有美軍對雙榆樹高地戰鬥的戰例分析,從這個戰例分析上看,雙榆樹高地戰鬥志願軍二十七師的兩個營是被對方迷惑了,稀裡糊塗地打了一仗。這封信夾在沈東陽的戰術教材裡,被王奇隨手翻出。
第二天是個星期天,王奇回到師部家裡休假,飯桌上順便提及沈東陽的那封信,說:「這個雙榆樹高地戰鬥,好像是二十七師的一個痔瘡,動不動就被提出來說一通。」
王奇說得輕巧,王鐵山卻是分外敏感,追根刨底,王奇就把沈東陽的信賣出去了。王鐵山半天沒有說話,第二天給嚴麗文打電話,詳細詢問信的內容,嚴麗文就知道東窗事發了。
王鐵山說,「麗文,你給爹爹說清楚,東陽在軍事學院學習期間,是不是還專門研究過雙榆樹高地戰鬥?」
嚴麗文老老實實地回答,「是的,好像是無意間看見了韓國的資料。」
王鐵山問,「韓國的資料是怎麼說的?」
嚴麗文說,「是《韓戰史》,但是內容是美軍寫的,自我吹噓,說爸爸和爹爹您中了敵人的奸計了。」
王鐵山說,「沈東陽是怎麼看的?」
嚴麗文說,「我不知道。他上學是在爸爸去世之前,爸爸去世之後,他就把所有的資料藏了起來,連我也不給看,而且像防備特務一樣地防備我,就像當年我爸爸防備我媽媽。」
王鐵山說,「好吧,我明白了。」
過了幾天,嚴麗文下班回家,迎頭碰上王奇,王奇說:「嚴麗文同志,現在向你播送新華社最新訊息,經陸軍第二十七師人才首位晉升制考評委員會鑑定,八月十二日即今天上午正式公佈結果,一團四連副連長王奇在本次同級綜合測評中名列第一,預計該結果將給王奇帶來以下好處,第一,王奇同志的職務將正式減少一個‘副’字。第二,王奇同志將正式獲得女朋友石曉穎一名。」
嚴麗文說,「王奇同志,你居然盜竊團長的重要檔案,沈東陽同志知道了要扒你的皮。」
王奇倒吸了一口冷氣說,「不就是一封信嗎?那裡面什麼也沒有。」
嚴麗文說,「什麼也沒有你幹嗎回去問爹爹?你把婁子捅大了。」
王奇說,「完了,沒準這回我的提升也泡湯了,咋辦啊姐姐?」
嚴麗文說,「提升也泡湯那倒不至於。沈東陽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就是他知道了,這件事情也由我來承擔,你什麼都不知道。」
王奇說,「那我也只好背靠大樹乘涼了。」
王奇確實把婁子捅大了,但這個婁子也不完全是王奇捅的。
王鐵山擔任二十七師師長三年,在這三年裡,整個二十七師都像煮沸了的開水鍋,不停地翻花滾浪。王鐵山就像一根上足了勁的發條,推著二十七師這隻大象的屁股,向他理想的高地上一步一個腳印地邁去。
王鐵山的三把火燒了兩年,二十七師成了軍區教育改革的先進單位,王鐵山在年齡限制已經岌岌可危的關鍵時刻,再一次受到重用,被破格提拔為集團軍軍長,少將軍銜。
至此,嚴澤光在生命最後歲月裡夢寐以求的東西,王鐵山幾乎全部得到了。但是王鐵山並不滿足,總覺得在自己的軍旅生涯中還籠罩著一絲陰影。直到後來王奇提到了沈東陽的那封信,他終於明白了,這陰影就是雙榆樹高地戰鬥,是嚴澤光留給他的最後一道課題。
王鐵山在尋找戰機,直到三年之後,在他離休之前,這個機會終於橫空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