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穀之於江海。
我們常常找不到合適的稱謂來表述、定義大道,大道常常找不到自己的概念歸屬、定位定性名分名聲。大道常常沒有響亮的名聲。它就像沒有加工——沒有定義過的木頭,叫做樸,稱做本初、原生狀態。這樣的樸素性、原生態,雖然並不耀眼,雖然顯得氣勢不大,乃至顯得低微渺小,卻不可能被任何後天的人力所臣服、所指揮操縱。諸侯君王如能保持這種樸素原生無華無名的狀態,萬物眾人將自動賓服歸心於他。
大道的運作如同甘露的下降,是天與地陰陽二氣相結合相協調的過程,不需要人們的干預與人為的指揮,它自然而然能做到普潤均勻。
從本初、初始,到後來終於有了命名,有了一定的規定性,有了自己的名分與定性定位。既然有了命名了,有了規定性了,有了名分與定性定位了,整個的系統也就完成了與開始運作了(「始制」或可作如是解),也就可以適可而止了。適可而止,也就沒有危險了。
道行天下,如川穀流入江海,自然而然,無盡無休,浩浩蕩蕩。
這一章的解釋相對比較含糊,我讀了一些前賢與老師的講解,仍覺不得要領。
道常無名,名就是概念歸屬,就是同類項,就是定性與定位。而大道是至高至大至上的唯一,無法有歸屬、同類項或定性定位的考量。小時候翻看字典,有時會看到互為解釋的情形,如眼、目也;目、眼也;高興,歡樂貌;歡樂,高興貌。但是大道是太大了,你無法解說大道是什麼什麼也,什麼什麼是大道也。
道常無名的另一層可能的含義是,道常常是沉默(虛靜)無為的,它從來不聲不響,不顯山,不露水,不炒作自己的名聲。
前邊老子已經講了大道的大(巨大、廣大)、逝(變易)、遠(深遠)、反(辯證運動、回返運動),這一章老子則從又一個新的角度,從無名的角度,即原生的、未定義(請將我的「未定義」一詞與電腦操作中的定義、設定等聯絡起來)的樸的角度來討論道的此一方面的特性。
前邊老子剛剛講過道之大,這裡又講開了樸之小。無名則小,武俠小說中說對方是無名鼠輩的時候,就是認定了無名者小人物也。這種認識雖然極膚淺,卻代表了集體意識。小的原因是它原生,還沒有大概念的歸屬,沒有大同類項的比附,沒有高階地位效能的宣示,沒
有這些外在的命名與定義,沒有光彩照人的頭銜。如同一個人,你只看到一男或一女或一胖一瘦一青年一老者,他或她在你心目中仍然是渺小的。一旦宣佈他或她是政要、鉅商、名人、冠軍、英雄、模範,即一宣佈他或她的名分——概念歸屬、集團歸屬、勢力與地位歸屬,他或她豈不就大起來了?
一般人之大小,其實並不決定於自己,而是決定於歸屬,是沾光(包括負面的)效應。
國人講究名,歐美人講究identity——身份,其實都是指歸屬。如同一塊石頭、一根原木,平常你不會特別多看它兩眼,一旦知道它內含翡翠、鑽石、稀有金屬,或它是紅木、紫檀木,或具有什麼歷史、地理、考古、生物學的唯一特殊怪異稀罕的身份——名,它也就身價百倍,膨脹起來了。
小的意思也可能還包含著精微、潤物細無聲、夷、希、微的含義。
但是侯王恰恰應該守持、守護這樣的尚未定義、尚未開發、尚未被人眾公認、尚未取得歸屬與身份的樸之道,道之樸。它才是樸質、樸素、樸厚、渾然、混元、原生、本真、真誠、可信、本初、記憶體未被佔用的狀態。只有守住這樣的空間,侯王才有權可用,有事可做,有事可為,有人氣可以聚攏。如果侯王把一切都規定死了,填充滿了,誥封遍了,徹底定格了,誰還會往你這個侯王這兒跑呢?
特別提出來侯王要守這個樸,因為道的大、逝、遠、反,一般人容易明白與珍重,人們最難看得準愛得深守得堅用得好的是樸。別人做不到,侯王應該做到,否則,你就沒有資格當什麼侯王,沒有資格與語天下,沒有資格論政論兵憂國憂民。恰恰是這個小小的樸,能決定一個侯王的行情——是否萬物將自賓——看外部世界服不服你、嬲不嬲你。
我喜歡用計算機作比喻來討論這一章。我早就說過,我們可以做一個通俗的所以不免是跛足的比喻:世界就好比一個先驗的自我執行的大電腦。這個電腦的實體與存在尤其是硬體,就是天地自然。這個電腦的原理、計算方法、能源與非人格化的操作主導,這個電腦的本質與本原就是道。計算的基本概念基本符號,就是0與1,即無與有。「大」是說明它的記憶體容量。「逝」說明它的運算速度。「遠」說明它的功能精微與精確性。「反」說明它的回到首頁的無誤與時時格式化回到本初狀態的自我更新能力。「虛靜」說明它的無病毒垃圾噪聲與作廢資料。「惚恍」與「谿谷」說明它不佔有空間,功能與運作都不受限制。「無名」說明它永遠是新的、未命名的、不事聲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