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自身與大道一致、統一、一體化,這也是一種類似天人合一的思路,叫做道身合一。天與人為什麼能合一呢?因為人本來就是天的一個部分、一個從屬。人是天的傑作、天的集中而靈動的表現。同樣,人是道的派生,是大道的傑作,是大道的下載,是大道的演化的證明與體現,是大道的果實。人脫離了天,脫離了道其實是不可能的,人怎麼可能脫離大自然呢?人瘋了、自殺了、犯罪了、十惡不赦了,仍然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一個被淘汰或被拋棄的部分。人怎麼能夠脫離時間與空間呢?人怎麼能夠脫離世間萬物永珍的規律、本質與本源呢?人的違背大道的一切自取滅亡的行為,也是大道的一個反面的版本、一個警示的例證,也是大道的一次現身:切切不可如此。
從根本上說,道、天、人本來是合一的,本初是合一的。
那麼為什麼有那麼多離道、悖道、無道的事與人出現呢?為什麼歷史上有無道昏君,有多行不義的自斃者,有大量的「背而馳」的事情出現呢?
問題在於人這種東西有時候會由於貪慾、由於瘋狂、由於妄想,主要是由於對自身估計過高,由於強不知以為知、強歷史之所難、強自然之所難、強大道之所難——例如追求長生不老,追求百戰百勝,追求萬世基業,追求絕對權威,追求集眾富於一身,追求萬代霸權??而走到了大道的對立面,於是弄巧成拙,畫虎類犬,緣木求魚,南轅北轍,聰明反被聰明誤,
雄心反被雄心誤,意志反被意志誤,作為反被作為誤。人啊,你們幹了多少蠢事!其結果只能是一敗塗地。
其次是由於文化的發展。老子是世界上最早對文化有所反思有所困惑有所質疑的人物之一。文化是不能不要的,然而文化的發展是付出了代價的。環境的汙染,生態的破壞,人格的複雜化,競爭的過分緊張,生存與快樂享受的過分複雜化,美麗田園與牧歌情調的消失,人際關係的非真誠化,人生的淳樸的快樂的日漸減少??老子早就看出了這些問題,乃至於希望開開歷史的與個人學習修養的倒車——他提出的終極目標是人的嬰兒化,這就有點烏托邦了。
開倒車是做不到的,討論怎麼樣去減少文化發展的代價,則是頗有意義的。
不僅文化的發展是有代價的,人的成長也有代價。青春花季的代價是告別童年與少年時代;成熟的代價是告別青春;豐富的代價是告別純真;隨心所欲不逾矩的代價是消除了人生的挑戰性與不確定性。看到了太多的代價,當然會有回返的衝動與要求,會有迴歸嬰兒狀態的夢想。
老子認為:對於大道的修行習養,其實也就是返回,就是返璞歸真。一個人習養返回到大道里了,你就本真了,不必作秀,不必表白,不必強努硬憋死忍,你自然合乎大道,也只有自然合道才是真正的大道。你的家庭習養返回到大道里了,你這一家也就遊刃有餘、年年有餘、終身富裕了,不必訓誡功課,不必家規家法,不必苦心經營,不必殫精竭慮。這是多麼理想的境界啊。
而你所在的鄉里,習養返回到大道里了,大道的德性即功能恩澤便充盈豐滿了,永遠不患物質的或精神的匱乏。生活在大道中的人民,其樂何如,其美何如,知足常樂,怎麼可能有什麼不滿足呢?
你的邦郡王國呢?如果統治者與萬民返回於習養大道,那麼一切美好的生活不就能夠天長地久,能夠穩定永遠,能夠可持續地快樂幸福下去了嗎?
到了天下這邊呢?天下都回到大道里去了,萬物被大道所滋潤營養,其大德變成了真正的普世價值,這將是多麼和諧的世界、多麼聰明的人間!
這可以說是老子的大道烏托邦主義。
這是雖不能至,心嚮往之。這是兩千六百年前國人先哲對於普世價值的一種設想。當然那個時候人們對於天下對於世界還沒有今天的概念,那個時候的人們並不知道天外有天,中國外有國,天下外還有天下。但是老子的追求是普世與永久,而不是一時一地,則是無疑的。多麼可惜,它沒有得到天下與本邦本鄉本土的足夠的傾聽。如今人們喜歡講的普世價值與法則,似乎是西歐北美的專利,似乎都成了舶來品。而我們自己要做什麼不做什麼,只能用國情特殊來做論據,倒像是我們在普世價值法則面前不無窘態了。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