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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禍兮福所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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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也。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你的為政比較粗線條,比較寬鬆放手,你的老百姓也就比較淳樸忠厚。你的為政過於苛細,過嚴過死,無所不至,你的老百姓也就狡黠難管和怨聲載道。

災禍正是福祉的倚靠,福氣正是災禍的包藏。誰知道福氣與災禍的終極標準與運轉的根本規律呢?這裡並沒有絕對的正解指標。正常會轉化為奇——詭異、另類、非正常。善良或善(擅)長會轉化為妖魔邪惡、怪力亂神。在何者為正、何者為奇,何者為善、何者為妖邪的問題上,人們感到困惑迷失,已經好久的時間了。

所以說,聖人方正講原則,但是不傷害他人;清廉嚴肅,但是不刺痛誰;直截了當,但是不放肆;光明朗悅,但是不炫耀自身。

為政苛細,明察秋毫,包攬一切,干預一切,這其實是一種極權主義的思路。是《美麗新世界》、《一九八四》、《我們》這三部著名的「反面烏托邦」小說系列所描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社會生活現象。《一九八四》中描寫由老大哥通過電視機帶領全國人民做體操,而且他們的電視接收機具有監控攝像功能,任何一個人不好好做操,都會被懲罰。《美麗新世界》中所有百姓的婚配都由政府按照優生原則掌握,包括做愛,也是按照規定的時間表與要求細則進行。這樣的問題其實早在《老子》中,中國人已經提出了自己的警告。

當然後兩本長篇小說具有反蘇傾向,其中的反共主義並不可取,但是作為小說,其不無誇張地描寫一種其政察察的極端畫面,是值得深思值得警惕的。

至於《美麗新世界》一書則描寫了美國式的資本主義發展到極致,效率和科學都異化了,成了人生的對立物。它的時間採用「福特紀元」,即自福特公司發明的生產流水線為新紀元的開始,這樣的流水線摧毀了人生人性人道的最後防線。

其政悶悶的國家,例子不好舉。但是我們有一些說法做法,可以參照。如講放手,講抓大放小,講放開一批。再如把計劃改為規劃,講調動積極性,講相信人,講寬以待人,講寬鬆的環境,講意向協議,講模糊數學,講掌握九個指頭與一個指頭的區別,講和稀泥、搗糨糊、協調一下、必要的妥協,講先擱一擱放一放、冷處理、不了了之、宜粗不宜細??

還有我們最喜歡講的「基本上」、「有一定效果」;還有「找他談談話」、「安慰一下」、「做點工作」、安排一個虛職??都不無其政悶悶的意思。相反,事必躬親,事無鉅細,無微不至,心細如髮,對於修表、刺繡、精密儀器等行業的從業者也許是必需的品質,但是對於從政者、執政者、領導人來說,未必總是正面的特性。

按現代西方的行政理論,人們不僅應該懂得橫向的分權,也應該懂得縱向的分權。該科長管的事,處長不要越俎代庖,局長與部長更莫不如此。胡適對蔣介石也提過類似的意見,他說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在戴維營打網球,手下送來了加急電報。一份電報看了,艾說,此事應由國務卿處理,照打球不誤。又一份電報來了,他說應由五角大樓處理,仍然照打網球。據說胡適的此文使蔣大不高興。

其政悶悶與其政察察的分析中,我還體會到並且也從百姓的所謂淳淳與缺缺中,發展引申到高調與低調的意趣。

悶悶,應該是粗疏的、相對低調的施政。作為施政者,你提出來的目標都應該是做得到的可操作的,即可兌現可檢驗的。所以正常情況下,施政者的目標應該集中在民生問題上,因為民生目標是最少爭議、最可以通過實踐達到的。

而其政察察,則擺出一副全能全知的姿態,擺出一副歷史從今天開始的姿態,必然會提出不切實際的目標,使執政施政過度地意識形態化、理想化、高調化、泛漫化、無邊化。其結果只能造成過高的預期值,造成百姓的缺缺,或者解釋為刁鑽狡猾——這也是執政者教的。或者將缺缺解釋為牢騷滿腹,其原因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造成全民的言行不一、大言欺世的惡劣風氣。

我去過一些東南亞國家,他們那裡也有嚴重的貪腐問題,但百姓的反應並不十分強烈,原因是他們的其政悶悶,絕不察察。他們執政的調子本來就不高,社會期待的標準也不高。

人當然有私心,這是他們的邏輯。這當然是不足為訓的。但是它從一個側面給人一個啟發:執政者的號召政策調門過高,如動輒要求大家犧牲自身利益,捨己為人,其結果是百姓未必按你的高調行事,卻以你的高調來衡量你自身,反過來對你的表現嚴苛評判,認為你壓根就沒有做到那個超級高標準,只能使你誠信掃地。

竊以為,還不妨將悶悶與難得糊塗的說法相聯絡。我們講為政或管理要抓大放小,其意在於有精明也有糊塗,有管嚴管住的,也有其實管也管不了,不如適當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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