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四隊,看看他們的稻秧田。」
「晚上到我家去吧。」伊力哈穆邀請著。
「晚上麼,」楊輝又笑了,「從四隊我還要趕到團結大隊,今年,他們學習關內的經驗,搞了糧豆間作……」
「團結大隊?那還有十公里!您的腳踏車呢?」
「阿依木克孜騎走了。」
伊力哈穆不知道阿依木克孜是誰,當然,這是個維吾爾族姑娘。但他知道,沒有腳踏車,從這裡去團結大隊是很困難的。他說:「那您趕不及了,到了那兒天就快黑了……」
「我晚上不回公社了,就住在那邊。明天,我還要到雪松臺去。再見,伊力哈穆哥,等回來,我要和您好好談一談。」
楊輝轉身走了,她走得很急,走路的樣子好像一跳一跳似的;她仿照維族式樣系在頭上的淡藍色頭巾,也在隨著步子一揚一揚。她的身後,被踏起了一縷塵土。一會兒是陽光,一會兒是樹蔭,在她的漸漸小去的背影上交錯變幻……在這個動亂的日子裡,這個身材瘦小的,二十七八歲還沒有結婚的四川姑娘,照樣恪守著自己的崗位,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為了邊疆的兄弟民族的人民,無私地貢獻著自己的一切。她不知疲倦,更不知被歷史上的反動派造成的民族隔閡,她將步行十多公里到團結大隊,她將和她無限愛惜、也是對她無限信賴的維吾爾貧下中農在一塊餐單邊吃飯,在一盞油燈邊研究生產,在一塊氈子上入夢。漢族同志常喜歡說,烈火煉真金,在當前的鬥爭的烈火中,楊輝的那顆赤誠的閃閃發光的心,不正是金子一樣的麼?有這樣的人,這樣的心,我們還怕任何風浪嗎?這樣的心,正是民族團結的基石,那些妄想動搖和分離我們的團結的醜類,不是一定會碰得頭破血流嗎?他多麼想追上去,向楊輝說一些熱烈的、知心的話。然而,那是用不著的……望著楊輝漸漸隱沒的背影,伊力哈穆自己也不知道,他落下了一滴滾燙的眼淚。
伊力哈穆微笑著,含著眼淚向前走去。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身後的一陣陣喊叫聲。回頭一看,遠遠地,老王的驢車已經掉轉了頭,正在往回飛跑,老王的雙手攏成喇叭形,正在向他呼喊。兩個兒子也在抖動小手,咿咿嗚嗚地叫著。他聽不清他們在喊叫什麼,但是,他已經明白了,他也大幅度地揮著手,示意讓他們快點拐到去四隊的路上去,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老王的驢車快快追上楊輝,追上那個比誰都親近的技術員姑娘。
熱依穆副隊長的女兒,大隊團支部書記,體態健康、皮膚白皙的吐爾遜貝薇正領著一組婦女給玉米地鋤草。幹這個活,不僅需要體力,更主要的是細心,動作熟練,反應迅速,一砍土鏝下去,不僅要除淨草(絕不能是隻剃頭而留下根),而且要鬆土、間苗。維吾爾族的萬能工具砍土鏝,把鐵鍁的形狀——鏟送的作用,鎬頭的重量和銳利——刨挖的作用與鋤頭、釘耙的角度——與地面平行三者結合於一體。就用這個砍土鏝,可以挖土方,可以平地,也可以鋤草。鋤玉米,正是婦女們大顯身手的時機,往年,吐爾遜貝薇她們,總要向男社員提出挑戰,她們唱著、笑著、叫著把許多男社員落在了後邊。她和她的女伴們總是能評上最高一級的工分。但是今天,她的勁為什麼沒有鼓起來?儘管伊力哈穆的到來(他正在水渠的另一邊和男社員一起鋤地呢)令人高興,然而,她的心情仍然是困惑的。
……誰注意過小姑娘們的友誼?她們形影不離,梳一樣的頭髮,戴一樣的頭飾,穿一樣的靴鞋。甚至她們當中如果有一個人有某種習慣動作——譬如擠一擠左眼吧,不久,朋友們就都會擠起左眼來。她們在一起眉飛色舞地說啊,說啊,沒完沒了地說啊,她們的談話對於最親愛的生身母親也是保密的。在小學時候,我們的吐爾遜貝薇、雪林姑麗和狄麗娜爾便是這樣的友伴。她們在一起做功課,在一起踢毽子,在一起編織和挑花。如果老師斥責了她們當中的一個,其餘兩個也會跟著臉紅。如果少先隊表揚了她們當中的一個,其餘的兩個也會跟著得意。有主意、有魄力,一拳可以把挑釁的男孩子打翻在地的吐爾遜貝薇;沉靜溫順,從來不敢獨立做出決定的雪林姑麗;還有那熱情、潑辣、帶幾分調皮的狄麗娜爾,就是這樣摩肩促膝地度過了她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晴天一聲霹靂,五九年雪林姑麗的繼父和繼母竟然作主把她嫁給了泰外庫,那時,她才十七歲,是虛報了歲數領的結婚證,三個姑娘的眼淚流在一起。從此,雪林姑麗離開了她們,像受了霜的禾苗,她臉上的玫瑰色日復一日地消退著。但是,當她下地勞動的時候,她仍然尋找著她倆,用全副身心諦聽著她們的歌聲——吐爾遜貝薇的百靈鳥一樣的高音和狄麗娜爾的溫暖渾厚的女低音。那時候,雪林姑麗的臉上又會浮現出稱心的笑意,幹起活來也增加了精神氣力。田間休息的時候,三個女伴仍然摟在一起。
吐爾遜貝薇和狄麗娜爾曾經一起商議,決心二十五歲以前誰也不結婚。吐爾遜貝薇是說到做到的,但是,半年以前又出現了一樁轟動一時的新聞:狄麗娜爾和俄羅斯人、棕紅頭髮的廖尼卡結了婚。先不說這兩個不同民族的青年的婚事引起了什麼風波……反正這三個曾經朝夕廝守的女伴各自走上了不同的生活道路。吐爾遜貝薇得到的「三好青年」「三八紅旗手」「水利尖兵」……的獎狀已經掛滿了牆壁。她的照片曾經登載在去年五四青年節的《伊犁日報》上。雪林姑麗像場上經年的麥草一樣地憔悴而枯黃,她的美麗的、長睫毛的圓眼睛裡沒有絲毫光澤,她的孩子氣的面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而狄麗娜爾,完全沉浸在新婚的幸福裡。當人們走過水磨坊邊俄羅斯人的精緻的小房子時,常常聽到狄麗娜爾伴著廖尼卡的手風琴唱起伊犁民歌《黑眼睛》和俄羅斯民歌《山楂樹》。小兩口可能以為,他們將在每天黃昏,用這溫柔的情歌去迎接伊犁河面上升起的第一顆星星,直到天長地久,白頭偕老。誰又料想得到一聲巨大的不和諧音打破了手風琴與男女聲的一切和聲,風暴吹得他們像落葉一樣地漫天旋轉。不速之客木拉托夫的到來和消失,公公馬爾科夫的出走,廖尼卡的被捕與被釋……怎樣的恥辱落在了這個驕傲的、任性的姑娘頭上,狄麗娜爾的眼睛哭腫了,她不肯見任何人。再回到嚴厲的父親、四隊的木匠亞森宣禮員宣禮員,即穆安津,又名麥僧,在清真寺屋頂召喚禮拜的人。的身邊?孃家的兩扇門已經緊緊地關閉了……
今天,吐爾遜貝薇死說活說好不容易才把狄麗娜爾拉到玉米地裡。狄麗娜爾兩眼發呆,心不在焉,她鋤過的田壟不是留下草就是砍傷苗,或者留下夾生的硬地,害得吐爾遜貝薇不時過來替她找補、掃尾。雪林姑麗呢,咳嗽著額頭上出著虛汗。「要不,你回去歇歇吧。」婦女們說。雪林姑麗搖一搖頭。難辦的是,你和她說十句話,有九句她是用搖頭或者點頭回答,另一句說不定連頭頸也沒有任何表示。當女伴們的境況是這樣的時候,吐爾遜貝薇又如何去唱歌、歡笑、鬧嚷呢?
各有各的心事。往日,婦女們集體幹活的地方本來像喧鬧的市場,今天,卻冷冷清清,只聽得見砍土鏝摟土的「嚓」「嚓」響。吐爾遜貝薇把全身精神集中在砍土鏝上,她不但負責著自己的兩攏,而且照料著、幫助著狄麗娜爾和雪林姑麗。鋤吧,快快地鋤吧,讓砍土鏝不但鋤掉地裡的雜草,而且把心靈上的雜草也剔除乾淨吧。
「這是誰幹的活兒?」突然的一聲大喝,使吐爾遜貝薇吃了一驚。她抬起頭來,看見一匹高頭大馬。騎在馬上的,是隊長穆薩。雖然還沒到盛夏,穆薩已經穿起了俄式乳黃色的嶄新的套頭綢子襯衫。領邊和袖口,繡著花邊。他的左袖,挽到了齊肩,露出了快要擼到肘部的手錶。穆薩歪戴著帽子,臉上密麻麻的小麻子上掛著汗珠,兩撇黑鬍子捋得尖尖的向上翹起。他翻身下馬,把韁繩往鞍橋上一摔,右手理著鬍鬚,邁著沉重的大步向田間走來。他走到狄麗娜爾的身後,指著鋤漏了的小草問道:「這是你的事情吧?」
狄麗娜爾沒有做聲。
穆薩從鼻子裡哼了一下,臉上顯示威嚇的表情。他大喝道:「全都到這裡來,全體社員集合!」
人們抬頭看了他一眼,大部分低下頭繼續幹活。穆薩又喊了好幾遍,才零零散散地聚攏了一些人。隔渠的男社員也慢慢地走了過來,跟在女社員後面。
「這是人辦的事情嗎?」穆薩彎腰從地上拾起兩棵小苗,舉在頭上要大家看,然後,指著狄麗娜爾罵道,「你是吃饢長大的還是吃屎長大的?你以為公社社員饢饃吃起來那麼現成,那麼便宜?你以為工分是好掙的嗎?你們在給誰幹活?從前,給地主要是這麼幹,早就趕跑了。你們以為隊長不在就可以胡裡麻湯地幹嗎?我在呢,你們在打什麼主意,在轉什麼念頭?想走嗎?別做夢了,走到哪裡也沒有現成的熱包子!誰想走,就走吧,中國人有的是,不少你們幾個。不走,就好好地給我幹,幹不好,就不要嫌我說出難聽的話來!」
說到這裡,他眼皮一抬,瞭見了靠後站在一邊的伊力哈穆,他先是一怔,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旁若無人地走了過去,伸出手來把伊力哈穆的手輕輕一掐,「您來了嗎?好兄弟。這才好呢。幫助我管管這些社員吧,他們的思想問題總是多得很!你看見了吧,他們是怎麼幹活的?你再看看,他們都用白眼珠看著我,對我不滿意,肚子裡在罵我呢!」他轉臉向大家喊道:「不滿就不滿吧,罵就罵吧,也行。我當一天隊長,你們就得聽我的。等到我垮了臺,隨你們割下我下身的蛋子炒著吃。我沒有文化,不會用報上的詞兒說話,我要有文化就早不當這個小隊長了,兄弟姐妹們,那時候我就會弄他個縣長或者州長噹噹,也有你們的面子!總而言之,一句話,我現在是隊長,你們是社員,我是你們的掌櫃的,都得好好地給我幹!沒別的說的!秋收的時候,我讓你們每個工分達到兩塊二毛!至少是兩塊!只要聽我的,一個工兩塊二,這就是我的計劃,這就是我的安排,這就是穆薩隊長的好領導!走吧,都幹活去!」
社員們有的搖頭,有的嘆氣,有的暗笑,更多的人卻熟知穆薩吹牛放炮的脾性,不予置理。穆薩走到白馬近邊,拉住韁繩,左腳認鐙準備上馬。伊力哈穆走了過來,平靜地說:
「忙著走啥?和大家一起幹一會兒吧,有什麼問題和大家一起商議,不好嗎?」
穆薩陡然變色,左腳從馬鐙裡撤了回來,叫道:「我當不成那種在地裡掄砍土鏝的隊長!我沒有時間!幾百口子人,幾千畝地,需要我操心指揮的事情還少嗎?伊力哈穆兄弟,我和你不同,你是黨員,我可是黨外人士,什麼來著?我就是李鼎銘先生!你不能那樣要求我,我也沒有你那個覺悟!其實我一個人能幹多少,指揮好了比什麼都強!讓我當隊長,我就騎著馬檢查工作。有意見,秋後提吧,到那個時候,可以撤我的職,可以批,可以鬥,可以割下我的耳朵用鹽醃起來下酒!」
哇哩哇啦地喊了一通之後,穆薩一騙腿兒,上了馬,韁繩一抖,馬跑開了,穆薩騎在馬上,斜斜歪歪,活像就要掉下來。一陣風,送來了他用維漢兩種語言混合著唱的小曲:
姐姐好啊,妹妹好?
哪個中意哪個好。
西瓜甜呢,甜瓜甜?
哪個可口哪個甜!此曲的旋律傳到關內,名《沙裡蕻巴咳唉唉》,原為嫖妓時唱的小調。
穆薩走了,狄麗娜爾哭成了個淚人兒。吐爾遜貝薇跑到了伊力哈穆身邊:「伊力哈穆大哥,收工以後找狄麗娜爾談一談吧,她要毀了,她的事情可怎麼辦呢?她的事情我實在解決不了。我代表團支部請求您,關心一下我們的女青年!」
得到了伊力哈穆的肯定的答覆以後,吐爾遜貝薇又跑到狄麗娜爾的身邊:「好姐妹,別哭了,伊力哈穆哥已經答應了,收工以後他要到你們家去,他還要找廖尼卡談談呢。他會幫助你的,他會給你指出一條道路的。你放心了吧,對嗎?」
狄麗娜爾嗚咽著,半信半疑地望著吐爾遜貝薇。
小說人語:
誰注意過小姑娘們——西北地區更喜歡用的詞是丫頭——的友誼?她們形影不離,梳一樣的頭髮,戴一樣的頭飾,穿一樣的靴鞋……嗚呼,心細如髮,發現了新大陸上的一株小草……天假王手,怎麼像個女孩兒寫的!
精彩的楊輝技術員提倡推廣糧食作物與豆科作物的間作,因為豆科作物的根瘤菌能增加土地的肥力。本小說裡,多有應時應景的卻也是事出有因的政治宣揚與實實在在的日常生活的間作。政治的宣揚難免沒有明日黃花的惋惜,生活實感則用它的活潑潑的生命挽救了一部塵封四十年的小說。理論、主張、條條框框是灰色的,生活之樹常綠,生活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