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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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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生事老伊犁們竟然驚惶起來

誰在意過小丫頭們的友誼狄麗娜爾

在明媚的溫暖的春陽照耀下,伊力哈穆大步行走在通向莊子的道路上。

七生產隊大部分社員是住在大隊部這一面的,這裡,有正式的國家公路通往伊寧市。但是,七隊的農田並不在這裡。七隊的地,四分之三在伊犁河沿岸,四分之一在北面的雀兒溝。在離國家公路四公里左右的伊犁河沿岸,有七隊的一個小莊子,這還是解放前大地主馬木提修的。所謂莊子,與漢語「村莊」的含義有所不同,它平常並不住多少人,為的是在農忙期間,在農田附近有一個餵養牲畜、放置農具、車輛,以及臨時堆放食糧、種子、牧草之類的地方。或者在農事特別緊張的時候,也可以臨時住一些人。過去,這裡的農民選擇住處的時候更多地考慮的是生活而不是生產,即他們首先考慮的是交通、商業、聚居與進城的方便,自然向公路這邊靠攏,而與農田的位置並不完全一致。這樣,七隊社員上工,到伊犁河沿,要走四公里,到雀兒溝,要走五公里。他們是靠莊子的存在來方便下地勞動的人。為了改變這種狀況,從一九五九年起,以裡希提書記為首的大隊黨支部做出了規劃,決定七隊人員應該逐步向伊犁河邊莊子方向遷移。要陸續在莊子一帶修建住宅(他們更喜歡用的詞叫「居民點」)、倉庫、隊部辦公室、學校、醫療站和供銷門市部。大隊的計劃是,用若干年的時間,把七隊整個遷過去。因此,當七隊原在國家公路近邊的糧庫因年久失修需要重建的時候,當時的隊長伊力哈穆就決定將新的庫房修在莊子。解放以來,莊子那邊也陸續蓋了一些房子,住了一些人,像庫相簿扎爾的哥哥中農阿西穆、趕大車的泰外庫、失蹤的前生產隊保管員伊薩木冬、看水磨的俄羅斯人廖尼卡,以及新社員包廷貴、地主婆子瑪麗汗等都住在那裡,但更大多數社員還不在莊子居住。盜竊犯確定偷七隊的糧庫,看來是很瞭解情況、很有算計的。這些壞人,利用了七隊糧庫偏處一隅,而沒有位於稠密的住宅群中這一特殊情況。

通往莊子的大路,也是一九五八年大躍進的年代,裡希提組織大兵團作戰修的,連同栽種路旁林帶總共用了三天。大路向西拐通四隊,向東拐通七隊莊子,向南筆直地通過二隊,延伸下去和沿伊犁河通伊寧市的一條土便道相連線(就是盜賊們的大車走過的那條僻靜的土路)。

從庫相簿扎爾的家出來,扛著砍土鏝走在這條已經走過許多遍,但遠遠沒有走夠就離開了的大路上,伊力哈穆覺得胸懷寬闊,心情舒暢。五月的正午的太陽,照耀得到處都明亮耀眼,溫熱炙人。路旁各有六行栽植齊整的楊樹,已經長大成林。豐滿的枝葉,隨風作響,在路上搖曳著繚亂的陰影,散發出一種類似梨兒的甜香。林帶一側,大渠裡緩緩流淌著清水。春汛季節過去了,渠水變得潔淨而又深沉,只有在經過幾個水泥跌水的地方,驟然瀉下,擊打石底,漩渦翻滾,銀花如霧。再把視線放遠一點,一望無際的大塊條田,烏黑碧綠的冬小麥隨風舒適地搖擺著身軀,變幻著表面的形狀和色澤。油菜的金花正在盛開,每一朵小黃花就像一滴水,彙集起來成為一片汪洋,招引著蜂蝶。玉米苗還很矮小,為了來日的驚人的長勢,它們正在不動聲色地深深地、深深地向泥土的深處紮根。只有瓜地還是光禿禿的,只看得見m形的高埂。其實,過不上兩個月,那裡就會成為遍地藤蔓,結滿長長的哈密瓜與圓圓的西瓜的最誘人的地方。陽光、水、風和土地,在人民公社的勤勞的雙手的調動指引下,正在進行那萬古長青的偉大而神奇的合成,提供著社會生產和人民生活的無限財富。

「故鄉是美好的。」伊力哈穆自己對自己說。他有一個習慣,常常在走路的時候自言自語;平常,他總有說不完的話要告訴別人,又有聽不完的話要別人告訴自己。但是,有些時候他也有些話是想自己講給自己聽的,獨自走路的時候,便是這樣自思自言的好機會。「我們有耕種不完的遼闊土地,我們有澆灌不盡的豐富水源,」他仰頭看了看有著在晶瑩的藍天襯托下的燦爛的雪冠的天山群峰,「甚至這裡的陽光也比別處充足,從來少有那種連綿的陰雨天。這裡的物產富饒,木材、煤炭、皮毛……有哪一樣人民生活的必需品是伊犁沒有的呢?我們完全可以挖掘出更多得多的財富。然而,在舊社會,這一切都被壓抑著、糟踐著、破壞著,我們的故鄉是一個充滿了動亂、仇恨、災禍和貧窮的地方。外來侵略者的十年入侵,屠殺和破壞,國際帝國主義豢養的泛土耳其主義分子、阿古柏、伊犁蘇丹和烏斯曼匪幫,從寧夏打過來的馬仲英部的燒殺搶掠的騎兵和那次動亂以後大流行的瘟疫,對少數民族人民進行令人髮指的蹂躪的蔣介石國民黨和本民族的虎狼蛇蠍一樣的鄉約、伯克、龍官;皮鞭、朵耒朵耒,是地主巴依打人的一種兇器,用皮張包著沙子製成。、繩索……在這肥沃的土地和溫暖的太陽下面,老百姓並沒有過過一天舒心的日子。伊犁的兒女也曾拿起刀槍,在一九四四年,和塔城阿勒泰地區人民一起舉行了反對蔣介石國民黨的英勇起義,但是,他們的犧牲和鬥爭,並沒能擦乾故鄉的妻兒臉上的淚水,人民仍然處於嚴酷的封建制度的桎梏之下。直到一九四九年底,毛主席派來的解放大軍到來之後,才實現了世世代代的人民的心願,掌握了自己的命運,滌盪了汙泥濁水,開始了亙古未有的新生活。生活在前進,看,這農田的長壠!從五八年以來,機耕種植是怎麼地被推廣了啊!而解放以前,人們左手託著帽子,帽子裡放著種子,右手一把一把地漫撒。遇到大片土地,甚至是騎馬撒佈的。看,地邊的這塊木牌,上面寫著‘種子田,陝西134’。過去,我們知道什麼叫良種嗎?現在人民都懂得了,土種是老鼠,良種才是真正的大象。看,這路旁的電線杆子,這也是我離家的時候所沒有的,先把有線廣播拉到莊子,將來呢?安裝在這些木杆上的將是高壓輸電線。我們正在把伊犁建成真正的樂園。然而,黨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教育我們,不能把善良單純的願望當作現實,當我們端起香甜的飯碗的時候,卻有人惡狠狠地向我們的飯碗裡扔砂土。他們不允許我們踏踏實實地種瓜、栽菜。他們總想製造一種混亂的局面,好渾水摸魚,亂中得利。所以,我們哪怕在睡覺的時候也必須睜大眼睛。我們必須一手拿槍一手拿砍土鏝,為了開發和改造土地,首先要保衛住這可愛的國土。國外還有虎狼,國內也還有麥斯莫夫……」

「站住!回去!你這是怎麼了?你苕(傻)掉了嗎?你要幹什麼?」一陣清脆而響亮的喊叫聲打破了伊力哈穆的自言自語。他定睛一看,面前二十幾步遠,在通往四隊的岔路口,停著一輛毛驢車,一個漢族姑娘拽住了韁繩,正在叫喊。

這是楊輝,全公社沒有人不認識的縣農技站駐公社技術員。五年來,她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走遍了公社的每一塊土地,用她那四川方言味道的自學的維語到處講解著、爭吵著,有時甚至是懇求著來推廣她那一套又一套的科學種田的措施。科學種田,談何容易?開始,一些粗暴的人毫不掩飾地貶低和嘲弄她的建議,而一些和善的長者,表面上接受她的那套科學,甚至當面按她的要求做一點樣子,但等她一回轉身就偏偏照老樣子,偏偏不按她的要求辦。有時候,她辛勤數月的勞動成果被毀於一旦,譬如,千辛萬苦精選出來的麥種卻被一個根本不相信選種的必要性的社員無意之中弄混雜了,為了這,她曾經發火,哭鼻子,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日益受到領導和群眾的信賴。公社和大隊的幹部、老農稱她作「我們的技術員女兒」,就連阿卜都熱合曼這樣的著名的老農,也常常為一些耕作上的問題主動找她研討請教。

伊力哈穆好奇地走了過去。身材瘦小,戴著眼鏡,像維族姑娘那樣地繫著頭巾的楊輝這時正是滿臉通紅。站在她對面,囁囁嚅嚅,不知所措,差不多靠在驢車上的是四隊的漢族社員老王。

楊輝顧不得向伊力哈穆周到地問好,她指著驢車說道:「看,他要幹什麼?」

伊力哈穆向驢車望去,驢車上堆滿了包袱、箱子、條筐,還有水缸、茶缸、鐵爐子和炕蓆。什物上面,坐著老王的一對孿生兒子,兩個兒子的眼珠東張張、西望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要搬家嗎?」伊力哈穆問。

「不,不是,」老王結結巴巴,扯一扯衣角,又拉一拉藍布帽,「我到孩子他姥爺家去走走,他媽已經去了。」

「走親戚,帶這麼多東西?」伊力哈穆更迷惑了。

「哪裡是走親戚?」楊輝不顧老王的狼狽的求告的眼色,直言揭露說,「這不是發瘋嗎!他居然也要躲一躲……」

「躲什麼?」伊力哈穆仍然不明白。

「當然是躲維吾爾人。他怕維吾爾人害他。」

「不是,不是的,我一兩天就回來。」老王負疚地、沒有信心地說。

原來是這樣!在這一瞬間,伊力哈穆所受到的刺激,超過了他回家以來所看到、聽到的一切。他的心情的難過,超過了在伊寧市客運站門前扶著暈倒了的烏爾汗的時候。老王啊,這是老王!誠實的、友善的老王!和自己以及千百個維吾爾族、哈薩克族、錫伯族、塔塔爾族的受苦人共患過難,攜手走過了漫長的道路的老王!今天,六十年代的今天,在社會主義的今天,居然認為維吾爾人會傷害他,會對他做出什麼事情。居然在並沒有發生什麼大變故的時候就喪失了對兄弟的維吾爾人的信任!看,他的眼神是怎樣地驚惶和不安!該死的民族偏見和隔閡:難道你比幾十年的同甘共苦,比十幾年的黨的教育更強有力些?難道僅僅因為民族的區別,血汗凝成的友誼卻經不住些微風吹草動的考驗?

伊力哈穆呆呆地注視著老王,與其說他是在責備,不如說他的目光裡流露著憂傷。

這種情緒楊輝多少也覺察到了。這個活潑而爽快的姑娘,放低了聲音告訴伊力哈穆:「別處也有這樣的情形,但那多半是從關內新來的盲流人員,他們沒有覺悟,他們不瞭解兄弟民族的人民。可這是老王啊!」她嚴肅地問道:「老王!你難道也聽信了那些卑鄙惡毒的挑撥……」

「那個……這個……」老王不知說什麼好。

是的,楊輝的最後一句話提醒了伊力哈穆,一定有敵人的挑撥。不能僅僅從表面上,什麼維族呀、漢族呀來看待這些現象。解開這些複雜的、意想不到的、惱人的現象之謎的鑰匙,是毛主席教導的:「民族問題,說到底是一個階級問題。」就是說,民族隔閡,這本來就是反動階級為了分而治之而培育製造出來的毒瘤和潰瘍。伊力哈穆拉起了老王的一隻手。

「至少,你應該和裡希提哥商量商量。」

聽到裡希提的名字,老王的眼淚幾乎流了出來。

伊力哈穆繼續說:「老王哥,你一定聽信了哪個人的惡言惡語。俗話說,善言可以劈山,惡言可以劈頭。壞人最害怕的是我們各族人民的團結,他們總是在各族人民當中散佈懷疑和恐懼的種子。懷疑本身就是魔鬼!而恐懼會使人被自己的影子嚇個魂不附體!你難道忘記了給依卜拉欣地主扛活的日子!把我從馬木提大肚子的馬架子指給馬釘蹄鐵時拴馬的架子。上救下來的,不也有你嗎?而裡希提哥,又是在怎樣困難的情況下保護了你!即使在舊社會,國民黨、馬木提和依卜拉欣,也沒有能夠把我們分開啊!何況現在,有毛主席他老人家!當然,維吾爾族裡仍然有壞人、敵人,他們歧視、汙辱和仇恨其他民族……」

「漢族當中,也有這樣的壞蛋啊!」楊輝插嘴說。

「但是,這樣的人,太少數了,」伊力哈穆斷然說,「他們是我們整個中華民族的公敵!如今的天下不是他們的!我們可不能聽這些胡說八道!」

老王僵在那裡了。伊力哈穆示意讓楊輝放開驢韁繩。他拉著楊輝閃開了身,平靜地說:「你去走親戚嗎?去吧!家裡有什麼需要照管的嗎?早一點回來……」

老王看看伊力哈穆,又看看楊輝,嘴唇動了動。這時,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的驢子,邁動了蹄子,吱吱嘎嘎地拉動驢車,走開了。

楊輝整理了一下衣襟,看著漸漸遠去了的驢車,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轉身對伊力哈穆說:「這麼說,您回來了,這個時候?」

伊力哈穆點點頭:「您一切都好?工作,身體?四川的親人都好?」

「都好。」楊輝笑了,還是那個老樣子,她笑的時候憨厚地微微露出一點上牙花子。即使是未婚的姑娘吧,三年過去了,日月流轉,風霜交替,時間也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點點又一點點痕跡。「她大概還沒有結婚吧?」伊力哈穆關切地很想問問,又不好意思。於是他問道:

「您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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