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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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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釤鐮,這是農村的一項重活。烏甫爾幹起來卻不顯吃力。他兩腿劈開,穩穩站住,不慌不忙,腰向前傾,伸直右臂,左手輔助把握著長長的鐮柄,從右到左一揮,隨著鐮弓帶風的嗡嗡作響,「沙」地一聲,劃過了一道兩米多長的弧線,一大片苜蓿被齊齊地割了下來,並在鐮弓的帶動下莖是莖,梢是梢地排列在一堆。這塊地上的苜蓿的被割倒,使眼前多了一片開闊地,烏甫爾隨著跨上一步,又擺好原來的姿勢,「沙」地又是一下。步子的大小、腰背的傾斜,揮臂的幅度和下鐮的寬窄,都是一定的,像體操動作一樣地嚴格準確,像舞蹈動作一樣舒展健美。提起打釤鐮,烏甫爾是第一流的好手。現在和他在一塊地裡割苜蓿的幾個人,儘管看起來有人動作似乎比他快,有人揮臂似乎比他更用力,有人步子邁得似乎比他大,有人下鐮似乎比他吃得寬,但是實際上都趕不上他;他走在前面,趟子寬,苜蓿打得淨,地像理髮推子推過一樣的平整好看,堆子也大而整齊,堆堆都放在一條線上。

裡希提沒有多說話。他走到地邊,拿起一把備用的釤鐮。在鐮柄壓過的草叢裡,他發現了四個鳥蛋。不知道是哪個粗心的鳥母親把蛋下在這個人們常來常往的地方。裡希提微笑著拿起了玲瓏的鳥蛋,本想告訴烏甫爾一下,但烏甫爾正嚴肅地專心致志地勞動著。於是裡希提自己把鳥蛋放到了遠處一個僻靜防水的草稞子裡,然後,他回來,拿起釤鐮,用指甲試了試刀刃,把鐮柄放在地上,用單腿壓住,左手捏住刀尖,伸出右手叫了一聲:「烏甫爾!」烏甫爾眼一瞟,也不問,就從衣袋裡拿出一塊小小的橢圓形的扁磨石,一拋,被裡希提接住,裡希提向磨石啐了一口吐沫,就埋頭磨起鐮刀來,磨了一會兒,刀刃鋒利了,也更亮了,同時烏甫爾也已割到了地頭正準備另起一趟從頭割。裡希提連忙緊了緊鐮弓,跟了過去。他緊靠著烏甫爾的趟子揮動了手臂。頭兩下,力氣似乎使得猛了一點,以致帶得上身微微晃動了兩下,這樣,身體重心搖擺,刀下去就不那麼平、勻了,恢復發力的正確姿勢也耽誤了時間。不大工夫,裡希提已經協調了自己的動作,一切都上了軌道。他也是老農嘛!

在勞動中上了軌道,這就如同演員進入了角色,詩人來了激情,他的一切舉動,已經不再以個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而是完全獻給了偉大的工作,服從於工作的需求。而裡希提現在進入的這個「軌道」,是遠比演戲或者做詩更偉大更根本也更開闊的一個事業,這個事業就叫做生產,叫做勞動。真正的勞動者從來都是忘我的。按照生產勞動的客觀規律的要求,裡希提的四肢有節奏地卻又是活躍地運動著。他現在只有一個心,一個願望,一定要調節好自己的動作,不吝惜一分力氣,也決不浪費一絲力氣,用最準確有力的操作,跟上烏甫爾,更多更快更好地割下苜蓿,出汗了嗎?多麼痛快,多麼舒服!汗從額頭流到眉毛上,從眉毛上拐到眼角,鹹鹹的汗水殺得眼角生痛,顧不上去擦。臉上的汗水流到了脖子裡,頭上的汗水也從耳後往脖子裡流,而脊背的汗水已經流到了腰身上……

一個跟在他們後面的年輕的社員,抬頭看了並排前進的他倆一眼,自言自語地讚歎道:「真漂亮!」

漂亮,什麼叫做漂亮呢?他們根本不會想到自己的姿勢漂亮與否。他們忠誠地、滿腔熱忱而又一絲不苟地勞動著;他們同時又是有經驗、熟練的、有技巧的。所以,他們幹得當真漂亮。也許,真正令人驚歎的恰恰在這裡吧!忠誠的、熱情的和熟練的勞動,也總是最優美的;而懶散、敷衍或者虛張聲勢的、拙笨的工作總是看起來醜惡可厭。美的範疇有時會和道德的、科學的範疇不可分割,而單純地去追求美,就可能是得不到美。割苜蓿是這樣,幹別的又何嘗不是如此!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真正的忘我的勞動,忘記了時間。割過的開闊地迅速地擴大著,似乎沒有用多大會兒,這塊地就割完了,底下的任務是將剛割倒的苜蓿晾曬幾日,曬乾後把一撲一撲的苜蓿攢成大堆,捆在一起。烏甫爾直起腰來看了裡希提一眼。裡希提也正笑著看著他。

「休息!」烏甫爾喊了一聲。

「別把您累壞了!」烏甫爾不好意思地小聲說。他大概剛剛想起,不該讓裡希提摽著自己幹這麼長時間的活,本來他早就該叫歇了。

「不要緊,我還棒著呢!」裡希提伸出了自己瘦瘦的胳膊。胳膊不伸還好,一伸,烏甫爾看了心酸,也更後悔自己太不照顧人了。他低下了頭。

兩個人一同向地邊走去,坐在渠埂上,漫無目的地抓著青草。裡希提說:「嗯,談談情況吧,隊長。」

「嘖!」

烏甫爾用舌頭打了一個響(用舌頭嘖地打一個響,是伊犁人表示否定之意)。

「嘖什麼?」裡希提瞪了烏甫爾一眼。

「我……不是隊長。」烏甫爾苦笑著。

「這是什麼話?」裡希提嚴肅地問。

烏甫爾沒有言語。他挽起褲腳,尋找爬到腿上去的螞蟻。

裡希提又追問了一次,烏甫爾長嘆一聲,說:「有多少辦法呢?人們不信任我,上邊也不相信我,甚至懷疑我不是中國人。我怎麼當隊長呢?」

「你說什麼?」裡希提好像被蜇了一下,倏地蹲了起來,一隻手抓住了烏甫爾的膝蓋。

「您難道沒聽說?」烏甫爾悲哀地問。

「魔鬼才聽到過這種廢話!」裡希提罵了起來。

「不是廢話……我出了事了。」烏甫爾搖搖頭。

「你出了什麼事?我怎麼不知道?我只聽說,你撂了挑子……」

「我……唉!」烏甫爾又嘆了口氣,「誰讓我娶了萊依拉!」

「萊依拉?這和萊依拉有什麼關係?」

「您真的全不知道?」烏甫爾猶豫著,終於決定把全部情況告訴這個老領導、老朋友。他說,「上月二十一號,那個紅臉鬼來到了我的房子……」

「哪個紅臉鬼?」

「還有誰?木拉托夫唄。他到我家裡的時候,我在地裡幹活,我老婆按照維吾爾人的禮節接待了他,鋪上了餐單,端出了糖茶。他拿出了一封信,說是萊依拉的生身父親寫來的。」

「生身父親?」裡希提更感到離奇了。

「是的,說是生身父親,從蘇聯韃靼自治共和國的首府喀山寫來的。信是寫給蘇僑協會,要求他們轉給我老婆的。信上全是一派胡言……」烏甫爾把話嚥了回去。一起割苜蓿的那個青年社員湊了過來,他提醒道:「烏甫爾哥,鋤玉米的社員,已經收工了……」

烏甫爾抬頭看了看,果然,太陽已經到了頭上,已經有人在陸續地回家。他把手一揮:

「咱們先把苜蓿捆上好嗎?」

小說人語:

截至現在為止,唯一讀到的對於釤鐮割草的描寫見於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又,這是唯一的一種勞動,其動作略似揮杆打高爾夫球。我國只有在新疆,農民是使用釤鐮這種工具的,壯哉新疆!

而到了嶄新的世紀,農業機械化的迅猛發展,使得這威武雄強的釤鐮也成為稀罕物了。人們會忘記釤鐮與砍土鏝嗎?像忘記人民公社、四清運動、反修防修……

小說人參加過一次以「誤讀」為主題的國際研討會。將修正主義誤讀為「毬燈兒」主義,實在是一絕。北京土話中的「燈兒」與河南話的「毬」含義相同。它表達了反修批修的鮮明態度,它不求甚解,帶有取笑的解構性質,它表現了大大的良民品格,它放鬆了鬥爭的弦。小說人在他的其他作品裡寫過維吾爾農民將「鬥批改」讀成「多普卡」的故事。如果世上絕無令人噴飯的誤讀,歷史將會變得沉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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