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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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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爾族美婦人萊依拉一封來路不明的信

老王也會受到挑撥嗎

儘管烏甫爾的妻子、塔塔爾族女人萊依拉今年已經四十歲了,村裡人仍然習慣地稱她作「白媳婦」,白,倒不是皮膚白,而是漂亮的意思。她梳著長長的金色髮辮,生著雙眼珠碧藍的眼睛,高高的身量,看起來個子似乎比她丈夫還要高一點。她會唱許多別有風味的、好像鳥鳴悠悠、泉流淙淙一樣的塔塔爾族的迷人歌曲。從外表上看,你也許以為她是個嬌氣的美人吧?不,幹起活來她才勤快呢!他們有四個孩子,但是她的家總是拾掇得像細瓷碗一樣的乾淨。水壺、水桶、搪瓷鍋和暖水瓶,一直到洋鐵爐子和煙筒都擦得亮亮的可以當鏡子照。她本人也總是那麼幹淨利索,越是幹髒活——積肥呀、翻場呀、打藥呀什麼的,她越是洗刷掃拭得乾乾淨淨。農活、家務,丈夫、孩子,衣著、飲食,她都能照顧周到而且遊刃有餘,她還最好客也善於待客。

萊依拉的稟賦來自她的母親萊希曼。年長的人還記得那個美麗、聰慧、勤勞、潑辣的不幸女人。除了上唇上多一個痣和眼皮稍微腫一點以外,她長得和女兒再沒有什麼區別。至今斯拉木、巧帕汗這些老人還常常對著萊依拉叫萊希曼的名字。四十年前,蓬首垢面、衣衫襤褸、疲憊不堪的萊希曼出現在這個村,用手掬著泉水喝起來沒個夠。後來人們才知道,她是因為抗婚跑出來的。一個七十多歲的財主要娶她,她跑了,和一個相好的長工生活在一起。她落到了卡孜卡孜,宗教法官。手裡,被打了四十鞭,被宣佈為背教者。她來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懷了孕,就是懷的萊依拉。萊希曼嫁給了這裡的一個跛腿的靴子匠。誰知道呢?老人們說,她一直等待著那個相好的長工,有人聽到過萊希曼唱過的她自己編的令人肝腸寸斷的歌曲。命運並沒有給她再見自己情人的機會。直到解放前夕,萊希曼身患重病,眼看不久於人世的時候,她才把女兒和女婿烏甫爾找了來,告訴他們,萊依拉的生身父親並不是那個已故的跛腿靴子匠,而是精河縣塔塔爾族僱農肖蓋提。當這個名字說出來的時候,她暈厥了,二十多年,多少好事的長舌婦想從她的嘴裡掏出這個秘密來,但是她守口如瓶。說完萊依拉的所出,她去世了。

土改當中,烏甫爾曾經和工作隊的同志說起這個事情。熱心的土改工作幹部發了一封信,要求精河縣有關部門幫助查詢那個叫作肖蓋提的人。回信收到了,說是四十年前有過這麼一個人,因為「搶劫」財主的老婆被財主關在土牢裡,後來跑掉了,不知去向。萊依拉嘆息了一番,也就斷了這個念頭。本來嘛,這個肖蓋提爸爸即使找到了也只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誰又能料到,一九六二年的四月,在木拉托夫持著的信件中,冒出了這樣一個肖蓋提!

「木拉托夫給她唸了信,並且掏出了六個蘇僑證。包括我、老婆和四個孩子,真他孃的一應俱全!」在烏甫爾家中,等候萊依拉的午茶的時候,烏甫爾繼續敘述,「我老婆一聽這話,驚慌失措,說不出話來。這時候,我回去了……」

「你怎麼樣?」裡希提一笑。

「我請木拉托夫離去。我真想把他罵一通!回家以後,我又罵了萊依拉……」

「罵她幹什麼?」

「她招的事麼,誰讓她給那個紅臉鬼端糖茶?驢尿也不應該給他!」

「後來呢?」

「我一分鐘也沒有耽擱,飯也沒吃,我拉上隊裡的一匹馬,騎馬飛跑到大隊,你們都不在。我又直接到了公社,彙報了這些情況,連信帶蘇僑證我全交給了塔列甫特派員。」

「你做得好呀!這不就完了麼,還有什麼問題呢?」

「有什麼問題?我的媽!」烏甫爾憂鬱地說,「誰知道這個事卻傳開了,唧唧唧唧,多少背後言論!也有人當面問我:‘你們什麼時候走呀?’連老王也問過我:‘聽說你的老丈人來信了。’難道您倒不知道嗎?」

裡希提沒有回答,截止烏甫爾把蘇僑證交到公社之前的情形,他是知道的,趙志恆書記把這個情況告訴了庫相簿扎爾和他,並說烏甫爾很堅決,表現很好,但太緊張了。趙志恆還說,邊境地區某些情況下的國籍選擇不一定意味著政治上的叛變投敵,確實有血緣上的原因、遺產處理上的原因或者其他的人間難免的考慮,有所考慮也是正常的。這件事到底來龍去脈如何,恐怕還有待查證,如果當真萊依拉找到了父親,那不管接受不接受那個蘇僑身份,總應該給那邊回個信。趙書記說,這事再不要往外傳了。但是,這件事還是傳開了。這是裡希提沒有估計到的。

問題在於,整體的氣氛那時是多麼緊張,趙書記講得越是平淡輕鬆,烏甫爾越是覺得自己受到了懷疑和確是變成了異類,他更緊張了。

「您聽了這些話,就鬧情緒了?」裡希提問。

「您哪裡知道,這算什麼!趕上四月初我鬧了回感冒,發燒、流鼻涕,躺了三天。這就又傳出話來,說是我也和七隊丟麥子的事情有關係,要不為什麼七隊一齣事我就裝病躲在家裡。人家建議我去醫院開個證明,說是免得公社懷疑我。您知道,咱們哪有鬧個小毛病上醫院開證明的規矩!我一發燒就讓萊依拉做醋拌蘿蔔絲,一天吃三盤子酸蘿蔔絲,病就好了。我去什麼醫院?」

「這話是誰說的?讓你去開證明?」裡希提打斷他的關於蘿蔔絲的岔出去了的話頭。

「人家說也是好意嘍。不止一個人告訴我有人在議論我,」烏甫爾沒有正面回答,繼續說,「更氣人的還在後頭,聽說公社有人考慮我長得這麼黑,不一定是維吾爾人,說不定是外來的阿富汗人或者巴基斯坦人血統。說是我最好寫個自傳,把父親、祖父和曾祖父的來歷寫清楚,當然,能往上寫得更多更遠就更好。還讓我表個態,到底是不是中國人。我……我……」烏甫爾氣得口吃起來,他大睜著眼睛說,「我哪裡會寫這種自傳,哪裡用得著表這種態!我的天,我成了阿富汗人,我老婆成了蘇聯人,我還當什麼隊長!」

「誰說的?這是誰說的?這是哪一個在挑撥離間?誰告訴你要寫自傳,要表態?誰告訴你公社對你的來歷有懷疑?你怎麼信這種話?你的立場站到哪裡去了?」裡希提氣憤地、連珠炮般地回道。

「不是階級敵人……」烏甫爾擺擺手。

這時,萊依拉和孩子們進來了,裡希提暫時中止了談話。

喝過茶以後,裡希提問萊依拉:「木拉托夫拿來的那封信,你看了嗎?」

「我大概掃了一下。」萊依拉答。

「信上有沒有肖蓋提的簽名。」

「有的。」

「有沒有你的名字?」

「沒有。信上提到我的時候,只說是我的女兒。」

「木拉托夫你們過去打過交道嗎?」

「沒有,從不相識。」兩個人同時斷然回答。

「這封信有沒有可能是假的……你們難道沒有想到,有這種可能,有人故意擾亂人心……」

「我想到了,」萊依拉說,「後來我們也一再談論,說是真的吧,這太突然,即使有這麼個肖蓋提爸爸,他又從哪裡知道我們的情況呢?蘇僑證也帶來了六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說是假的吧,不要說我的身世了,就是肖蓋提這個名字,我們也從來不向任何人講,木拉托夫又哪裡偽造得出來!這使我們驚疑萬分。」

「我看,這裡頭有可疑的地方!」考慮了一會兒,裡希提肯定地說,「你想,既然信上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事實上即使有這麼個肖蓋提老爺子也不可能知道你的名字,木拉托夫怎麼確定信是給您們家寫的,木拉托夫又怎麼知道信上說的我的孩子指的是您們?甚至於,這個肖蓋提怎麼能斷定萊希曼媽媽懷的孩子是女兒而不是兒子呢?您母親原籍是精河,她斷斷續續走了好幾天才來到伊犁,那個所謂的肖蓋提,又如何知道你們在這一帶,甚至知道你們的地址呢?解放已經十幾年了,如果他還活著,又多少聽到了你們的一些情況,又如何能夠不與你們取得任何聯絡卻突然給您們辦理起僑民證來?所有這些都說明,這封信說不定是偽造的,這個肖蓋提也說不定是偽造的。」

「誰?誰能偽造出這樣的信件?他要幹什麼?」烏甫爾喊道。

「誰?壞人!一個對您們的事知根知底的人!」

「對我們的事知根知底?這能是誰呢?咱們村裡的人?咱們村裡沒有幾個人知道我們的事,喔,會不會是馬爾科夫?」

「馬爾科夫瞭解萊依拉的身世嗎?」

「您知道,馬爾科夫從來不與任何人來往。但是他在伊犁河邊居住多年,會不會聽到過點傳言呢?」

「也……可能吧。讓我們再想一想。但是,我首先要問你的是,烏甫爾同志,就是這樣一封相當荒唐,至少是讓人將信將疑的信,這麼一封信,就能把你們搞得驚慌失措甚至於躺倒不幹嗎?這,簡直是繳械投降!」

「我,繳械投降?」烏甫爾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當然是繳械投降,喂,烏甫爾,喂,烏甫爾,您怎麼是這樣的啊!」裡希提不滿地搖著頭,「您自己說,敵人為什麼要捏造這樣的信?」

「搗亂……」

「搗什麼亂?他們就是要把人們的思想搞亂,把敵與我、是與非、真與假甚至於中國人和非中國人的界限搞亂,亂了,他們以為就可以顛覆我們。亂了,就可以破壞民族團結和分裂祖國統一。而您呢,正是在這樣的關頭適應著敵人的需要做事。」

「什麼?我適應著敵人的需要?」

「什麼我老婆是蘇聯人……不信任我,我不能當隊長,」裡希提學著烏甫爾剛才的腔調,「簡直成了應聲蟲!」

「我是應聲蟲?您是想嚇死我還是氣死我呢!您裡希提書記說話也這樣冤枉人!」烏甫爾恨恨地砸著自己的胸脯,叫了起來,「書記,您又不是不知道,對於咱們共產黨員來說,站對立場有多麼重要!重大的政治鬥爭,國際鬥爭,階級鬥爭,立場錯了,咱們就全完了,立場可疑了,您成了政治上的嫌疑犯,您還想怎麼活下去呢?別的我都可以忍受,政治立場與政治身份的罪過,我可是受不了啊。」

「……也怨我工作太粗糙了。我怎麼不知道後來的這些情況!」裡希提轉而責備自己。

「怎麼能怨您?您已經一個月沒到莊子來了。誰不知道您在縣上開了會,又上山去牧業隊好多天……」

「問題就在這裡。我應該關心咱們大隊的每個人和每件事,而不是隻管哪一項具體任務。」裡希提沉重地檢討著自己。他放低了聲音,問烏甫爾:

「您頭上戴的是什麼?」

「是帽子。」

「帽子下面是什麼呢?」

「是腦袋啊!」

「您長腦袋是幹什麼用的?烏甫爾同志!」裡希提拉長了聲音,「黨教育了我們十幾年,每天都說,要用階級鬥爭的觀點武裝自己的頭腦。可我們頭腦裡的階級鬥爭觀點到哪裡去了?什麼叫做氣死,嚇死?生氣,是肚子的事情新疆人稱生氣為「肚子脹」。思考,用階級鬥爭的觀點分析問題,這才是腦子的事情。」

「階級鬥爭的觀點?不錯。您說得對,那封信是靠不住的,傳來傳去的謊言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製造混亂……可為什麼公社領導也懷疑我呢?」

「公社領導誰懷疑你了?我怎麼不知道?你最近見到哪個公社幹部了?」

「哪個也沒見。」

「那你怎麼知道公社也有人懷疑呢?這究竟是哪個別有用心的人傳出來的呢?」

「不是別有用心的人啊!是……大隊長,庫相簿扎爾書記……說的。」

「庫相簿扎爾說的?」裡希提的目光像閃電般地一掃。

「是的。他說是給我打個招呼讓我注意點。還說,不要告訴別人,你們都是大隊的領導,我才說的……」

竟然是這樣的,儘管裡希提對庫相簿扎爾早有看法,這個情況仍然使裡希提心裡驀地一動。他為什麼要對烏甫爾講這樣的話呢?現在作結論還太早。他不動聲色地說:

「好吧,我可以從有關領導方面,再問問這個情況。我還建議,如果你有負擔,可以親自去公社找趙志恆同志,找塔列甫同志談一談,都是老同志了嘛,有什麼話不能講清楚。咱們把話說到底,即使萊依拉當真有一個現在定居外國的父親,這也談不上是什麼罪過呀,更不是您的罪過。咱們自己不是也過於緊張了嗎?不過,從我個人來說,根本不相信有這樣的說法。您祖祖輩輩居住在伊犁河邊,誰不瞭解?萊依拉也是咱們大隊的好社員,記得她還到縣上出席過婦代會呢。就算是有個別人對你們有點什麼想法,那也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你們總沒有自己懷疑自己吧?您怎麼能這樣輕率地把黨的任務、群眾的委託丟在腦後呢?您不願意管隊上的事情嗎?有人願意管的!修正主義不但想吃掉這個小莊子,還想吃掉整個伊犁、整個新疆呢!依卜拉欣地主,也正在加緊活動,夢想恢復他在這個莊子的大權……就在這個時候,您居然撂挑子,說您是繳械投降,難道有什麼冤枉嗎?須知刮在您身上的不過是從陰暗角落裡發出的一股陰風,不大,一點也不算大,您就站不住腳跟了,那又如何能經得起大風大浪呢?您辜負了黨和毛主席的教導,您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鄉親們啊……」

離開烏甫爾家,裡希提又匆匆趕到了老王那兒。

老王和裡希提,這兩個民族、脾性和職位都不相同的人,是由來已久的親密夥伴了。在給蘇里坦和依卜拉欣扛活的日子裡,裡希提哪怕只剩了一塊饢,也要掰一半給老王;而老王如果有了一碗酸奶子,也要等裡希提回來一起喝。多少個寒冷的夜晚,他們瑟縮在一條破被子下面取暖;多少個炎熱的夏日,他們脫光在一條渠道里洗澡。老王放羊,丟了羊,裡希提連夜陪他到山坡上尋找;裡希提餵馬,老王經常熬夜幫他提水、拌料、鍘草。國民黨匪兵搜捕裡希提的時候,老王冒著危險掩護他逃跑;當一小撮維吾爾族上層人物混入三區革命隊伍製造民族仇殺的時候,裡希提用胸膛保護了老王的安全。老王膽小,土改時候不敢去地主的房子裡分果實,裡希提親自給老王把東西送到手;裡希提單身,老王多少次打發老婆去幫他洗衣服,拆被子。多少年來,只要裡希提來到莊子,他就要到老王家裡歇腳;而老王只要去公社或者大隊辦事,哪怕裡希提不在家,他也知道怎麼開開裡希提的房門,進門以後哪裡有茶、哪裡有鹽巴……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考慮過對方是異民族嗎?從不。

老王是漢族,但是他祖祖輩輩和維吾爾勞動人民生活在一起。老王的父親,給地主扛木頭累傷了內臟,大量吐血而死的時候,鄰近的一家漢族富農和一家漢族商人都沒有來。是維吾爾族的鄉鄰中的窮漢遵照當時漢族人的風俗,幫老王給父親置辦了棺材,為死者裝殮,挖墓穴,送了葬,埋了土,這從當時宗教的觀點來看,本來是不適合的。這件事給老王的印象太深了,他從小就感到不同民族的相同命運的人要比相同民族而不同命運的人親近得多。解放以來,哪次維吾爾農民的喜慶、祝禱、喪葬或者聚會娛樂的場合沒有老王恪守禮節地坐在那裡?他也和維吾爾人一樣地伸出雙手,抹臉,念一聲「阿門」,不是由於宗教信仰,而是由於對鄉鄰的習慣的尊重。甚至在穆斯林的節日:開齋節或者宰牲節的日子,老王家同樣收拾整潔,炸上兩盤饊子。因為,遠處來的給維吾爾親友拜節的客人大部分也是老王的相識,他們往往趁這個機會到老王家來看望一番。人們說,老王一年要過三次「年」,既過春節又過開齋節、宰牲節,還有人說,老王家在穆斯林節日時的擺設和待客的食品,搞得比有些維吾爾人還像維吾爾呢……

但是,就是這個老王,聽伊力哈穆說,居然在昨天套起了驢車,裝上了鍋碗瓢勺和兩個小兒子,企圖躲開維吾爾人出走……

民族,什麼是民族呢?為什麼同樣的人要分成一個又一個的民族呢?過去,裡希提想到各個民族的各自的特點和共同的經歷的時候,想到我們的祖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的時候,總是更加感覺到祖國的偉大,生活的豐富多彩,各民族勞動人民的互相團結、互相補充和互相促進是一件大好事情。但是今天,他又一次清楚地看到有那麼些心懷叵測的人正在企圖利用民族的區分來分裂人民,企圖把統一的中國人民的整體割成一塊又一塊的血肉!再往這裂縫上灑下鹽。

十四世紀的波斯詩人歐瑪爾·海亞姆曾經在自己的柔巴依裡問道:

「既然我們生活在同一個藍寶石般的蒼穹之底,為什麼又要分成穆斯林和異教徒,這有什麼意義?」

此刻,當裡希提推開老王家的柵欄門的時候,也思索著類似的問題:「在同一杆紅旗下面,同一條河邊,為什麼人們還要區分成不同的民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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