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正蹲在院子裡栽辣椒苗,裡希提的到來使他喜出望外。他以完全爽朗的神情把裡希提讓到了屋裡,傾其所有端出了烙餅、醃雞蛋、茉莉花茶和泡菜。裡希提宣告他剛在烏甫爾家吃過東西,但是老王仍然像其他的新疆農民一樣「不講道理」,管你剛吃過一頓也好,八頓也好,進了我的家就得從頭吃起,當裡希提不得不拿起一個鹹蛋的時候,老王笑了,他主動說起:
「我已經託人捎信去了,叫她回來。今兒晚上你不要走,咱們一起包餃子。」
「你這個傢伙,昨天跑什麼?」裡希提磕著蛋皮,直截了當地問。
「誰都有個一時糊塗嘛。人不可能老是一個樣子嘛。」老王有點不好意思地一笑,「人的一天會有二十九種樣子的嘛!」
「到底是怎麼回事?瞞著我?」裡希提追問。
「沒什麼大事。」老王嘆了口氣,「我當然不會躲你們。但是,聽說有壞人啊!」
「聽說什麼?壞人難道不是天天都看得見嗎?依卜拉欣難道是好人?瑪麗汗不是壞人?還有那個木拉托夫,不是壞人?沒有壞人,還搞什麼階級鬥爭?還要共產黨幹什麼?」
「我就是想躲躲這些壞人。」
「壞人是躲得開的嗎?你躲到漢族聚居的地方,就沒有壞人了嗎?蔣介石就是漢族裡邊的人嘛。」
老王無言以對,他原原本本地敘述起來。
民族感情是個有意思的東西,它經常是潛在的、不明顯的,甚至是被否認的。特別是對於像老王這樣的祖祖輩輩與兄弟民族的勞動人民生活在一起的人來說,他絕不承認自己和兄弟民族哪怕有一絲一毫的隔閡。和維吾爾人在一起,他更多地感到的是這個民族的優點和長處:豪爽、熱情、多禮、愛幫助人。如果你因故耽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如果這是個維吾爾人聚居的地方,那麼,你放心吧,只要你把自己的情況、困難和所需要的幫助講清,你一定可以得到所需的一切。他們招待路人就像招待友人。維吾爾人比較注意美化生活,不僅從庭院裡的大量植樹種花,屋裡的擺設有許多裝飾性的花紋(窗簾是挑花的,床圍子、餐單、箱子、氈毯上無不有花飾),服裝比較美觀等方面可以看出來,就是他們打饢包包子也是有花紋圖案的。這,同樣也受到老王的讚許;同樣的經濟狀況的維吾爾家庭,往往顯得比漢族家庭更絢麗多彩。維吾爾人講究清潔,飯前一定要洗手,嚴禁隨地吐痰、擤鼻涕、放屁……這使老王信服得五體投地,他認為,這無疑應該作為各族人民講衛生的起碼準則共同遵守。當然,這些準則並不是維吾爾人的發明,但是他不能不承認,維吾爾人遵守這些規則要更嚴格和徹底,對於破壞這些準則的行為的輿論譴責要更加嚴厲,至於維吾爾人幾乎是人人能歌善舞,特別是善舞,更使老王自愧弗如……這是事情的一個方面。
與此同時,事情還有另一個方面,一個人們有意無意常常忽略了的方面。那就是,恰恰在這個多民族雜居的地區,在這個各族勞動人民親密無間地相處的地方,人們會具備一種相當頑強和敏感的民族自尊與自以為是,稍稍過頭一點就會成為民族保守心理以至民族偏見。人們在學習兄弟民族的優點、互相交流、互相影響的同時,往往也力圖保持自己民族的特點和傳統。誇大這一點,是十分危險的;閉著眼不看這一點,也於事無補。
誰沒有過這樣的體會呢?如果遠離家鄉,或者是周圍久久地很少見到一個本民族的成員,這時候,一聲鄉音、一包土產、偶然傳來的一個民間小曲、一碟鄉土風味的小菜……就會使你親切得幾乎落淚,而一種鄉土之情、民族之情不是就會油然而生嗎?老王也正是這樣,在大量吸收維吾爾族的影響的同時,他也十分自然地保持著漢族農民的生活方式。糧食裝在櫃裡和缸裡;長條案上擺著兩個大撣瓶,插著染成彩色的雞毛撣子;年年秋天都要醃許多菜;過春節的時候要貼春聯,喝酒的時候要就一點小菜、慢慢地嚥下……儘管他非常稱道維吾爾人的家庭擺設充滿裝飾性圖案、花紋的一些用品,但是他自己從不用這些,他的房間裡充滿著漢族農民家庭的那種樸素、大方和明快。他欣賞維吾爾人的服裝,但是他並不穿這種服裝。在這些方面,他顯得比公社黨委書記、陝西人趙志恆還要「頑固」。趙志恆家裡掛著維族式的窗簾,常常穿上維族式的皮靴,甚至趙志恆還為自己的新出世的孩子準備了一個維族式的小搖床。這也是老王不肯接受的。研討一下這一點是頗為有趣的。趙志恆畢竟是隨著解放軍進疆的漢族幹部,他再拼命地海綿般地吸收維吾爾族生活習慣的影響,他也還是個漢族幹部。例如,雖然他也能夠流利地說維語了,然而他遠不能像老王那樣說得夠味兒,他的敘述、推理以至修辭的方式,仍然是漢語式的。對於趙志恆來說,為了更好地為兄弟民族服務,為真正地按照黨的要求紮根在少數民族地區,擺在他面前的課題仍然是如何進一步學習和吸收兄弟民族的長處,進一步和兄弟民族社員打成一片。但是老王不同,他不但經常用維語說話,而且用維語思維,有時說漢話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受到維語的影響;他祖祖輩輩在這裡,他接觸的人當中百分之九十是維吾爾和哈薩克;他沒有到過關內……總之,他學習和吸收了很多很多維吾爾等少數民族的東西,他同時要堅持自己的民族特色。每個人在每個具體情況下,在向其他民族學習和同時保持本身的民族特點這個問題上,都有自己的分寸感、自己的限度。體會這一條,是必要的。
以上說的這些,是很自然的。但還遠遠不是事物的本質。因為,自從社會產生了階級分化,民族關係便成了階級關係的一種形式。一切階級敵人和機會主義者,在民族問題上往往正是從不同的方面利用民族區分這樣一個客觀存在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半年以前,七隊莊子上新搬來一家漢族社員——包廷貴和郝玉蘭。包廷貴見到老王的時候拱手問安:「掌櫃的,日子好吧?」作揖拱手,這種禮節本來已經基本上消亡了,卻在這裡給了老王以深刻的印象。「掌櫃的」這個稱呼,也使老王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既熟悉又新鮮的感覺。包廷貴主動表示友誼,請老王夫婦帶上孩子到他家吃了一頓;火腿臘肉、糟魚鬆花,都是老王不常吃的。席間,包廷貴說:「莊子這邊沒有幾家漢族,咱們彼此可得護著點。」老王沒深琢磨這話的意思,而是認為理所當然地點頭稱是。包廷貴新遷來,有些日用傢什不全,老王常幫助。遇到包廷貴和維族社員或幹部打交道,老王又幫助給翻(譯)話。郝玉蘭會看病,有事沒事給老王的兩個兒子一點小藥片吃,老王也是感激。他們兩家的關係很快熱乎了起來。
在舊社會,老王因為窮困,耗到三十多才結的婚,老婆又因為有病不生育。合作化那年,工作隊裡有個醫生,給老王家裡治好了病。到一九五一年,老婆已經三十六了,懷了第一胎,而且一懷就是雙胞。生的時候又是難產,若不是當時擔任合作社主任的裡希提做主把產婦送到伊寧市的醫院,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好不容易剖腹取出了孩子——是一對方頭大耳的胖小子,真愛煞人。大的起名叫龍,二的起名叫虎,反映了老王對生活在新社會的下一代寄予的無限希望。這兩個寶貝疙瘩可是老王心上的肉,人家都說老王的老婆帶孩子的時候一夜一夜地照樣睡覺,而老王總是聽著孩子們的呼吸動靜,一會兒給這個蓋蓋被,一會兒又給那個把屎把尿,到天亮也不得安生。郝玉蘭能給這兩個孩子治病,這可抓住了老王的心。
從四月份以來,包廷貴一次又一次地來到老王家裡,帶來了各種駭人聽聞的訊息。什麼蘇聯和中國「崩」了,印度也跟中國打上了,什麼維族人要「暴動」了,已經提出來要「殺回滅漢」了,要把漢族人全趕走了……接著又來了一系列具體報導:什麼伊寧市一個漢族婦女因為買蒜和一個維族娃娃吵架,最後漢族婦女被一堆維族人給打了一頓,什麼漢族人買羊肉的時候維族賣肉的只給骨頭,漢族人買饢的時候維族打饢師傅專挑落到火星燒焦了的給……五花八門,無所不有。這一類的話,對於老王來說並不生疏,因為老王經歷過國民黨反動統治造成的民族仇視,他聽過許多這一類的可惡的傳說,現在包廷貴說的這些不過是舊社會的某些說法的拙劣翻版。老王也知道,即使在那種社會的那種年月,大多數善良的維吾爾族勞動人民和正派的漢族勞動人民仍然是相處得很好的。所以,最初,老王聽了並不以為意,而且還勸包廷貴:「甭管那些,少聽那些,只要咱們不欺侮他們,他們不欺侮你……」
與此同時,老王也聽到莊子上一些社員對「高腰皮鞋」的反映:蠻不講理,辱罵少數民族,放出豬來喝渠裡的水。老王見到包廷貴,便提醒他要注意搞好團結,尊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包廷貴又喊了起來:「少挑老子的毛病!老子不怕那一套!誰動我一指頭,我還他一巴掌……再不行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不怕這些玩意兒!」
他用種種骯髒下流的語言辱罵起少數民族來,罵得老王兩眼發直,木在了那裡。等包廷貴走了,他覺得胸口發悶。
從此,老王有時想和包廷貴疏遠一點;但是,還沒等他拉開與包廷貴的距離,就在大前天,出了一件事。
老王的寶貝兒子,孿生弟兄龍和虎在四隊和七隊兩個莊子之間的林帶裡捉蚱蜢玩耍,七隊社員尼牙孜的女兒也在那裡玩。後來三個孩子便一起玩逮人的遊戲,玩著玩著又爭執起來。王龍推了女孩兒一把,女孩兒摔倒在地上哭著不肯爬起來。正趕上女孩兒的媽媽庫瓦汗下工從這兒過,看到這種情形就揪住了王龍的耳朵。王龍又嚇耳朵又痛,哭了起來,王虎過去想把女孩兒扶起來,庫瓦汗不知對王虎的舉動是怎麼理解的,她放開了王龍給了王虎一個耳刮子。這樣三個孩子就哭在了一堆兒,其他過路的社員都責備庫瓦汗不該動手打人,有的去分別哄慰三個孩子。就在這時,包廷貴和郝玉蘭來了,先把在場的所有的維族社員罵了幾句,然後一個抱起龍,一個抱起虎,就往老王家裡走,老王不知出了什麼事情,但是,一看兩個孩子臉上都哭得橫一道豎一道,龍的耳朵通紅,虎的臉上有五個手指頭印子,臉倏地變了顏色。
包廷貴說:「我們不去,你這兩兒子沒命了!洋缸子(女人)們要把他們打死呢!我們豁著命才把他們從維族人手裡搶出來!他們一邊打一邊罵,說漢族娃娃都是通古斯、巧施卡(豬)!」(包廷貴至今不會用維語說最簡單的「你好」「請坐」「再見」,卻迅捷地甚至是「天才」地掌握了維吾爾語的差不多所有的罵人的話。)
老王氣得發起抖來。兩件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發生在一起了。第一,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動他的寶貴兒子。第二,他不能容忍人家把漢族同豬聯絡在一起。其實,這一點正是接受了維吾爾人的影響。因為他長期生活在信仰伊斯蘭教的少數民族地區,雖然他也間或吃一點豬肉,但是他完全感受得到通古斯、巧施卡這些詞兒在維語中所標示的骯髒與醜惡,他聽到這兩個名詞就嘔心。老王是非常尊重少數民族的生活習慣的。他家裡,專門為穆斯林客人預備了炊具、茶具和餐具。他很少吃豬肉,即使吃一次也很隱蔽,無人知曉,而且用另一套碗筷。這倒不是因為有什麼不合法,而是他認為應該自覺地迴避開這個無關宏旨卻又十分敏感的事情。這一點,是人們都知道的,因此,即使是最保守的依麻穆經師或者麥僧宣禮員,他們到他家吃飯就像到任何一個穆斯林家中一樣心安理得。也正因為如此,當有人把他這個漢族人和豬聯絡在一起的時候,他感到徹骨的痛恨。他想,漢族人吃豬肉並不是什麼缺陷,正像穆斯林不吃豬肉也決不是缺陷一樣。為什麼我這樣注意,這樣尊重你們的生活習慣,你們還要將這樣的惡言加在我的孩子身上,甚至於對我的孩子大打出手呢!
第一還用說嗎,他絕對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與欺負他的孩子。
孩子的娘回來了,見到孩子捱了打也流了眼淚。包廷貴、郝玉蘭這一對男女更是火上澆油。他們說:「挨幾個嘴巴算是撿了便宜,萬一打壞了可怎麼辦?」又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知往知舊不知今,這些人一會兒一變,誰知道他們現在安的什麼心?」又說:「就算你說得對,一百個維族人裡邊九十五個都是大好人,那五個搞你一下,你受得了嗎?」又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年頭誰能信得過誰?」……
當天晚上老王和孩子的媽商議了一夜。偏偏龍兒夜裡咳嗽起來,微微發燒。老王天不亮把孩子抱到了郝玉蘭那裡,郝玉蘭說是受了驚嚇和內傷。老王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憤怒,跑到大隊告庫瓦汗等人的狀,找庫相簿扎爾。庫相簿扎爾說:「現在這麼多大事情都處理不過來,誰能顧得上你那點雞毛蒜皮的事?再說,我也沒辦法。我們這些個纏頭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我哪裡知道?你照顧好你自己吧,我勸你還是小心點,少惹事……」
什麼?惹事?是我老王惹了事?!
好了,惹不起躲得起。前幾天包廷貴還小聲告訴老王:「要還是這麼個局勢,我就不呆了,回關內去。」老王從大隊回了家,馬上打發老婆回到住在兵團的孃家打前站,又過了一天,他套起了驢車……
「結果半路上碰見了楊技術員,接著又來了伊力哈穆隊長。楊技術員對我喊叫起來,我,我沒有話說。我也說不出啥道理來嘛。伊力哈穆隊長也說了我兩句。我看他很難過,我也很難過。我就想起你來了,沒有你,哪裡能保得住那兩個孩子……」
「沒意思的話!哪裡能把黨和政府的照顧記在我個人的賬上!」裡希提糾正說。
「黨和政府也是靠一個一個的人來辦事啊!我還想起龍和虎小的時候,他媽奶水不夠,我們這個莊子多少個奶孩子的姐妹給他倆貼奶。我這兩個孩子還是吃了維吾爾婦女的奶汁才長大的呢。人就怕生氣,一生氣就什麼都不顧了,什麼都忘了。我回來了,路上追上了楊技術員。楊同志又對我教育了好些。她說話可直了,她說:‘我看那個包廷貴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少和他窮染新疆漢人把糾纏浸潤叫做「染」,從用詞上看此字又似通「粘」。!’她把我要走的事在莊子上傳出去了,真丟人,昨天晚上好些個社員來看我,亞森宣禮員也來了。他說我:‘您怎麼小孩子一樣地行事?尼牙孜一家子您還不知道,你那麼當真幹啥?’……你放心吧,裡希提哥。問題解決了,沒事了,我上午卸的化肥,每次扛一百多公斤……」
「我看問題並沒完全解決,事情也不見得就完了。」裡希提心想,但沒說出來。他問:「那天,罵你孩子是豬的到底是誰?」
「是庫瓦汗吧。算了算了,過去的事了,不提了。」
「嗯,」裡希提點點頭,又問道,「你那兩個兒子呢?」
「就在後園子給我起辣椒苗呢。」
「走,時間不多了,我幫你把辣椒苗栽上。我也想看看孩子們。」裡希提提議說。
他們一塊兒走了出去,老王叫來了孩子,龍和虎都對「書記伯伯」很熟悉。裡希提非常後悔自己忘了帶點糖果來。他搜了半天,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支圓珠筆,一個小折刀。他把它們分別送給了兩個活潑的孩子。他蹲在地上,一面小心翼翼地幫老王栽菜苗,一邊問:
「告訴我,好孩子,那天在那邊都有誰打了你們?」
「……」兩個孩子同時眨起眼來,好像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在那邊,」裡希提用手指了指,「後來包廷貴他們把你們抱回來的那次。」
「沒有打我。」王龍口齒伶俐地說,「庫瓦汗嬸揪了一下我的耳朵。打了我弟一個嘴巴。」
「打的時候她罵什麼了?」
「罵該死的,傻子……」
「她罵漢族娃娃都是豬了嗎?」
「沒有。」
「別人也沒有說嗎?」
「沒有,哪有這樣的話。」
裡希提看了老王一眼,老王也放下手裡的花鏟,注意地聽著,臉上顯出了迷茫的表情。「別人沒有罵你們,打你們嗎?」裡希提繼續問。
「別人打我們幹什麼?他們都說庫瓦汗不該打人……」
「你們和庫瓦汗的女兒怎麼打起來的?」
「誰知道怎麼打起來的?我們每天不知道和多少孩子打了又好,好了又打……」
裡希提笑了起來。他叫了一聲老王:
「老王,聽見了吧?」
「聽見了。」
「看起來,你上當了。許多話是包廷貴他們編造出來的。真奇怪,你怎麼也不問個清楚……」
「我……我只顧了生氣,」老王結結巴巴地說,「可包廷貴為什麼要說那並沒有的事呢?」
「老王,這個問題,正是需要咱們搞清楚的呀。老王,維護自身的民族,這並沒有什麼不應該。我就不相信一個對自身的民族毫無感情的人會熱愛兄弟民族,熱愛祖國。但是,看問題決不能停留在民族的區分和關係這個現象上,更要看到階級關係這個本質啊!」
「階級關係。」老王呆呆的。
「我再問你一個事,老王。你是不是問過烏甫爾隊長是不是要走‘那邊’?」
「問過,是的。」
「你聽誰說的,烏甫爾隊長要走?」
「也……也是聽包廷貴說的。」
「包廷貴怎麼會知道烏甫爾隊長的事情。」
「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不要相信,這是流言蜚語!告訴你,烏甫爾還是你們的隊長!」
好像恰恰為了證實裡希提的話似的,傳來了敲炮彈殼鐘的聲音。伴隨著鐘聲,還有烏甫爾那熟悉的拉長聲的叫喊:
「上——工——啦!」
「別忘了,晚上來吃餃子。」老王追出去,再次強調。
小說人語:
中國的塔塔爾族最有名的民歌是《在銀色的月光下》。已故著名維吾爾詩人,用漢語與維吾爾語雙語寫作的克里木·霍加的妻子高華麗亞,就是塔塔爾族的金髮美女。祝願他們的靈魂安息。高華麗,同樣的姓名本書中用的是「古海麗」的譯音,意為珍寶。
一九四九年前後的中國社會,中蘇邊界兩邊的人民,中外關係的各種變數,到了小小老百姓這裡,意味著多少困惑,多少負載,多少悲歡離合。無怪乎世世代代人們的天真渴望無非是「天下太平」四個字。
好人的特點是常常看到別人別處別一方的好;壞人的特點是看著誰都那麼壞那麼陰險。好人的特點是互相欣賞,壞人的特點是互相憎惡。是的,要像愛護眼睛一樣地愛護民族團結,否則,就是罪過!
維吾爾語中的女人名字「萊依拉」是百合花之意,這與英語同。為了瞭解新疆,我們需要了解中國,也需要了解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