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何堪,親閨女不辭而別
彼物怎處,好漢子二斤羊油
當伊力哈穆和米琪兒婉各自在收工以後回到家來的時候,巧帕汗外祖母對伊力哈穆說:「那個好漢子來了。」
「哪個好漢子?」伊力哈穆沒聽明白。
「就是那個禿子。」
「禿子?」
「就是那個傻子。」
「傻子?」
「就是那個騙子。」
「騙子?」
「我說的就是那個好漢子。」
又回到了「好漢子」,巧帕汗低下了頭,好像對這個問答已經因為說話太多而感到疲倦,可伊力哈穆仍然沒有聽懂。
「這大概是說穆薩。」米琪兒婉向伊力哈穆使了個眼色。她知道外祖母常常忘記了一些人的名字;又常常按自己的意思給一些人起綽號;又常常隨時更改這些綽號。「您是說穆薩隊長來咱們家了嗎?」她大聲問。
巧帕汗好像睡夢中被人驚動了一下似的,搖晃了一下,不高興地說:「所謂‘隊長’是什麼意思?他還能當隊長?我就不知道有這麼個隊長。那個痞子,猴子,翹鬍子!」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您,穆薩當了咱們的隊長了嘛!」米琪兒婉忍住笑,解釋說。
「告訴過,告訴過,告訴過又怎麼著?我才不告訴你們呢!」巧帕汗毫不通融地、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她挪了挪身子,表示要躲開這個話題。老年人不喜歡別人聽不清他(她)的話,更不喜歡別人的追問或者反駁。該說的,已經說了,你好好聽,好好想,自然能夠領會老人的執拗的話裡所包含的經驗、智慧和見地;別的,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伊力哈穆也向米琪兒婉使了一個眼色。他們不再驚動老人,悄悄地準備晚飯。
「你要到隔壁一趟,」巧帕汗又發話了,「熱合瑪那洪熱合曼阿洪的連讀。太可憐了,女孩子傷了他的心。」
「對!」伊力哈穆回答,雖然他仍是莫名其妙。
「忘恩負義的年輕人,說是要幸福呢,倒好像我們該著他們,欠著他們!你小時候可沒向我要過幸福這玩意兒。冬天你也沒有要過一次皮帽子。你要一角饢,也是在你太餓了、而且家裡還有饢的時候;如果家裡沒有饢了,你雖然餓得咽吐沫,然而你只是坐在牆角用兩個小眼睛看著我,你什麼也不要……」巧帕汗沒頭沒腦地、感慨地說著,沉浸在回憶裡,兩眼充滿了淚水。然後,她站了起來,走進裡屋,從懸掛在房梁的木板上取下一個橙黃色的大饢,笑吟吟地走了出來。米琪兒婉趕緊抬過了小炕桌。巧帕汗捧著饢像捧著一面大手鼓,她把饢端端正正地放的桌子中心,她說:「先喝點茶吧!再做飯。」伊力哈穆和米琪兒婉順從地坐了過來。
「現在,我們的家裡也有這樣的大饢了,這是容易的嗎?饢,是個了不起的東西,神聖的東西。誰也離不開它,永遠也不會被人厭煩。我小時候聽大人說過饢比什麼都崇高,明白嗎?」老人問。
「明白。」
老祖母很滿意伊力哈穆的簡短的回答。她笑了:「所以,你回家來繼續種田,這是對的。」
她們正說著話,門開了,進來一個戴著黃方格頭巾、穿著墨綠色線呢長褲的回族小姑娘。她叫馬玉鳳,是穆薩的妻妹。她手裡託著一個紅布包,顯出一種靦腆的樣子。米琪兒婉連忙招呼:「快來!請坐到桌子這邊來!」
「您請!」馬玉鳳表示了辭謝,用一種回族女孩子特有的輕柔腔調操著維語。
「穆薩哥請您去呢,伊力哈穆哥。」
伊力哈穆有禮地一笑。
「請您現在就去。」馬玉鳳慌亂地說。
「好。我過一會兒就去。」
「穆薩哥說,家裡沒有別人,請您一定去。」
「知道了,我一定去。」
「穆薩哥讓把這個給您。」馬玉鳳開啟紅布包,裡面是一個撐得圓圓實實的羊肚子,羊肚子裝的是煉好了的雪白羊油。
穆薩打發妻妹送來了那麼多羊油,這使得伊力哈穆他們三個人互相望了一眼,巧帕汗轉過了臉去。
米琪兒婉說:「謝謝你,好妹妹。羊油我們不要。你們自己用吧。」說著,她把羊油又照原樣包了起來。
「你們不要,穆薩哥會罵我的……」不知道是由於害怕還是羞愧,馬玉鳳臉憋紅了,眼淚幾乎掉了下來。她第二次又開啟紅布包,把羊油放在鍋臺上,用求告的眼光看了米琪兒婉一眼,不等主人再說話,回頭走了。
「馬玉鳳妹妹。」身後傳來米琪兒婉的喚聲。她走得更快了。
這一肚子羊油給伊力哈穆出了難題,他用目光詢問著。巧帕汗哼了一聲,躲開了。
「怎麼辦?」米琪兒婉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商量著,「現在再原封給他拿回去?未免太不好看,穆薩會從此和你結下仇。就這樣收下吧,送這麼多羊油未免也太過分。要不就先收下,明天我去看馬玉琴,給她帶上一罐子酥油……」
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然而確實是一件難辦的事。鄉間是經常互相幫助、互通有無的。伊斯蘭教更提倡施捨和贈送。然而,贈送的情況和性質各有不同。農民們大多數也比較注意情面,哪怕是打出一爐普普通通的饢,他們也願意分一些贈給自己的鄰舍和朋友。拒受禮物,這就夠罕見的了,原物退回,這便是駭人聽聞。穆薩畢竟不是四類分子,送羊油的動機又無法進行嚴格的檢查和驗證。你很難制定一個標準來判斷何者為正常送禮,何者為庸俗送禮,何者為非法行賄啊!但是,制定這樣一個標準困難,並不等於這樣一個標準是不存在的。不,它是存在的;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把尺。
伊力哈穆對米琪兒婉說:「你說得倒好,他今天送一肚子羊油來,明天你送一罐子酥油去,瞧咱們兩家有多熱鬧。」
「那……」米琪兒婉的臉微紅了一下,她也意識到自己的方案是行不通的。
「不忙,」伊力哈穆說,「等吃過飯以後,我先去看望下熱合曼哥,然後,再去找穆薩。」
阿卜都熱合曼滿臉通紅,眼窩下陷,斜靠在專為他放的三個大枕頭上,粗重地喘著氣。他的樣子像一個高熱的病人。
伊力哈穆吃了一驚,清晨他們開碰頭會的時候,老漢的精神還好著呢。
一見伊力哈穆到來,熱合曼就睜大了眼睛。「請來,坐到這兒,」他指一指身旁,從身下拿出了一個信封,命令道,「來,再給我念一遍!」
「這是幹什麼呀!不要讓人家唸了……」
「要念。要讓人們知道我們倆的恥辱。念!」
伊力哈穆拿起信封。信封的落款是「塔城新街三十五號哈麗妲」,哈麗妲是熱合曼的妹妹的女兒,由於婚姻不如意,熱合曼的妹妹在生下哈麗妲後不久又改嫁了,把孩子給了熱合曼撫養,算是熱合曼的最小的女兒。熱合曼的妻子伊塔汗生了三個兒子,但他們還是希望撫養個女兒,他們不怕孩子多的麻煩。熱合曼常說:「栽株葡萄也要花好多工夫,操上點心,受上點累,一個人長成了,多令人高興!」哈麗妲這個養女,因為小和聰明,比他們親生的孩子還受寵愛。這個孩子怎麼跑到塔城去了呢?她的信又與熱合曼的情緒有什麼關係呢?伊力哈穆按捺不住心頭的驚疑,開啟信箋讀道:
親愛的熱合曼父親和我的慈祥的母親伊塔汗,您們的小女兒向您們問安。您們的情況怎麼樣?都好嗎?身體健康嗎?家中平安嗎?克里木哥、巴拉提哥、阿依姆嫂、姑麗扎爾嫂,還有艾海提侄子、瓦力斯侄子和坎貝爾侄女都好嗎?我想你們都是很好的,我祝福你們健康和平安。
「把每一個人的名字都說了一遍,倒好像她沒有忘記似的……」熱合曼陰沉地插嘴道。
伊力哈穆不解地看了老漢一眼,繼續讀下去。
我現在來到塔城,在我的同學艾山江家裡,我們已經決定結婚了。父親、母親,希望能得到您們的允許和原諒。艾山江的父母,領到了僑民證。他們準備明天就走了,我打算和他們一塊兒走。等您們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那邊了……
伊力哈穆怔住了,他打量了熱合曼一眼,熱合曼嚴肅起來,臉上似乎佈滿了冰霜,面孔顯出了從所未有的衰老和憔悴。伊塔汗眼圈紅了,她好像受凍了一樣地把自己縮成了一團。熱合曼做了一個苦惱的手勢,叫伊力哈穆繼續讀。
伊力哈穆小心翼翼地讀道:
……我年輕,需要幸福和富裕的生活,而我們的國家還很窮……
「等等,再念一遍!」老漢抓住伊力哈穆的手。伊力哈穆感到了他的手在抖。
「他父親!」伊塔汗驚恐地叫道。
熱合曼指著信。
伊力哈穆讀道:「……我們的國家還很窮……」
「聽到這話了嗎?伊力哈穆兄弟!」老漢臉上的表情是嚇人的,「就像一個孩子責備自己的母親為什麼臉上長了皺紋而手上長了老繭!」老漢咳嗽起來。
「您休息,別生氣。」伊力哈穆勸慰著,準備繼續讀下去,熱合曼卻打斷了他,說:「把剛才那一段再讀一遍!」
「……還很窮!」
「我們窮嗎?」老漢沉重地問道,「可能的,是真的。但是,她怎麼不想想,正是我們這些窮苦人省著吃穿,省著花費,讓她吃飽穿暖,把她養大,把她打扮好,讓她坐上了汽車火車,讓她到上海上了大學……二十多歲了!二十多年來,父母養育著她,中國養育著她,她現在嫌我們窮了……」熱合曼大聲地說著,任憑眼淚一大滴一大滴地流過面頰,他也不擦。他哽咽著說:
「你再念一遍,我的好兄弟!」
伊力哈穆遲疑起來。
「唸吧!唸吧!你們都聽聽啊!大家都聽聽吧!我們這一代的生活是怎麼樣的?我們的上一代和下一代的生活又是怎麼樣的?我們流血、流汗、受苦、鬥爭,收拾這破碎的土地……正當我們流著汗平整稻田的時候,像哈麗妲這樣的小姐開始為了我們沒有給她端去裝在圓盤子裡的現成的抓飯而責備我們了。難道他們有權利向我們索取輕鬆、安逸和享受嗎?我們從上一輩接過來的可不是裝著熱氣騰騰的抓飯的大盤子,而是鐐銬、繩索,套在脖子上的夾板。多少人流血犧牲,才換來今天的當家作主的幸福生活。這個該死的哈麗妲小姐,寫了那麼多親屬的名字,連我的小孫女也沒有落下;請問,她為什麼不寫上我的大兒子,她的大哥艾克拜爾呢?」
艾克拜爾是阿卜都熱合曼的大兒子,在一九四四年,他參加三區革命政府領導的民族軍,犧牲在與國民黨軍英勇對陣的瑪納斯前線。
艾克拜爾這個名字的提出,使伊塔汗大哭起來。
「不,她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熱合曼說,「當她假惺惺地提到這些活著的親屬的時候,她忘記了艾克拜爾。她不敢想也不配想那些為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們而在革命鬥爭中犧牲的人。我不知道‘那邊’的生活怎麼樣。也許,她到了‘那邊’能夠多吃一塊糖球兒?不是有這樣的討厭的傢伙嗎,他們手裡拿著一塊糖,去騙一個幼小的孩子,讓那個孩子去罵一下父母,然後就可以得到那個糖塊。但是,即使是嘴饞的幼小無知的孩子也很少上這樣的當。因為他們已經有了尊嚴和良心。哈麗妲還不如這樣的小孩子,她是這樣自私和冷酷……」
「老頭子,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們的哈麗妲……」伊塔汗勸阻著。
「我們的哈麗妲,我們有個叫哈麗妲的女兒嗎?沒有,根本沒有。即使養活一隻小狗它也會幫著你看家,養一隻貓也還為你捉老鼠,但我們的哈麗妲小姐呢?這怨我們自己,這怨我們自己呀,伊塔汗老婆子!咳!誰讓我們從小那樣嬌慣她。她的三個哥哥上過學嗎?沒有。她上了學。她的三個哥哥哪一天不到地裡勞動?她呢,不去。在上海學了一年音樂,回來過暑假的時候,鄉親們想聽她唱歌,都來了,擠了一屋子。你看她那個難呀,她那個狡猾、冷酷、高傲的樣子!她居然溜掉了,說什麼出去一下五分鐘就回來給大家唱歌。她出去了五個小時,鄉親們都搖著頭走掉了。那時候,我們就應該狠狠地批評她、罵她,應該把這些情況反映給她的學校的領導……再不聽,就像小時候那樣,應該揪住她的耳朵。咳,老婆子,我們錯了,我們沒有給國家養育出一個人民的歌手,而是……而是什麼呀?她算什麼呢?」
「您不要那麼氣惱,那樣傷心,熱合曼哥!」伊力哈穆勸慰著。雖然,唸了信,聽了老漢的話,他自己心裡也很不平靜。恰恰是熱合曼,這個好強的、火爆的、愛社會主義的祖國勝於愛自己的生命的阿卜都熱合曼的小女兒,那個具有著百靈鳥一樣的嗓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哈麗妲,全村第一個到上海求學的大學生,被認為最最幸福的年輕人的哈麗妲,如今,對老人,對鄉親不辭而別了。誰能受得了這種背叛,這種褻瀆,這種冷酷?
伊力哈穆說:「走,就走吧。這不是你我的願望所能主宰的事情。她走了,還有一些什麼人走了,但是天山沒有走,伊犁河沒有走,我們沒有走!祖國還在這裡,人民還在這裡,用不著為這樣一個輕浮的孩子傷心……」
「我不為她傷心,」熱合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只是憋了一肚子話。臨走的時候她為什麼不來見我,不來見她的母親?我不會攔著她的,我不會拉住她的衣角。但是,我要責備她;我要罵她,要讓這個人抬不起頭來!她走到哪裡,讓我的譴責和憤怒像影子一樣地跟她到哪裡。我需要的就是這個,但是,這個狡猾的丫頭逃掉了,讓我罵誰去?為了這,我氣得活不下去!」
「她不敢見您,這樣的人都是怯懦的,您看她下面寫著,」伊力哈穆拿起信讀道,「我知道,您會罵我,我不敢和您告別。但我還是請您,原諒我……」
「不,我不原諒。」熱合曼緩緩地,用特別洪亮的聲音一字千鈞地宣告。他的眼睛凝視著遠方。他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張四寸的照片,是哈麗妲在上海照的,原來放在牆上的鏡框裡的,阿卜都熱合曼拿出照片來,看了一眼,緩緩地把照片撕了兩半,又撕了四半……沒有人阻攔他。伊塔汗和伊力哈穆都靜靜地注視著他,老漢莊嚴地、清晰地再次重複說:「不,我不原諒。」
這是阿卜都熱合曼的心聲,這是老漢內心的裁判。儘管在一九六二年的伊犁—塔城事件中,像哈麗妲這樣的人並不只一個,儘管他們當中有種種不同的情況,而其中絕大多數是被起鬨,被鬧騰過去的,儘管我們相信,其中許多人後來並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他們仍然是我們的親友、鄰居。事實上,在往後的年代中,也有不少的人千難萬險地又返回了故國,他們痛哭流涕……人們對他們並沒有說什麼不中聽的話。人民啊,你怎麼說人民呢?最聰明的是人民,最犯傻的也是人民,最偉大的是人民,最可憐的也是人民。但是,人民也有堅決的和斷然的聲音:阿卜都熱合曼的「不原諒」這樣一個否定式維吾爾動詞將永遠保持在生活裡與空氣裡,使人清醒,使人難過,也使人長思。
伊力哈穆同情地、理解地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熱合曼哥,您能不能把這封信借給吐爾遜貝薇用一下?」
「借給吐爾遜貝薇?」熱合曼不明白了。
「是這樣的,我想建議給吐爾遜貝薇,讓團支部組織青年聽聽哈麗妲這封信。讓青年們討論討論。」
阿卜都熱合曼看了伊力哈穆一眼。
伊力哈穆解釋說:「毛主席教導我們,不但需要正面教員和教材,而且需要反面教員和教材。哈麗妲走了,不說一聲再見就拋棄了你們,也拋棄了我們,這本來不是好事,但是青年們會從中受到刺激,受到教育,更加熱愛祖國,更好地建設自己的家園。說到底,我們的生活不應該不如那邊,不應該讓這邊的人民有什麼理由非得去羨慕那邊。這不就成了好事了嗎?」
「這……多難看!」伊塔汗聽了這個建議,說得很有些難為情。
「熱合曼哥,」伊力哈穆一笑,「我還建議,您去參加團支部的這個集會去吧,您可以在那裡,當著全大隊青年的面,把您心裡的話說一說。有話,要告訴人民,告訴青年。」
「兄弟,你的意見真好。如果你早一點來,也許我就不會生這麼大的氣了。」熱合曼略略露出了笑容。
「今天可把老頭子氣壞了,中午飯都沒吃,他像得了瘟病一樣地躺著發抖。」伊塔汗證實說。
「生氣並不能改變什麼。她們走了,我們要活得更好。讓她們看一看、想一想吧。我們沒有什麼要發火的,熱合曼哥,我順便還要問您一個事情呢。」
於是伊力哈穆詳細瞭解了有關四月三十日夜晚大渠跑水的情況。
穆薩在家裡等著伊力哈穆,等得有些發急。
寬敞的房室裡,一盞大馬燈點得明晃晃。馬燈是隊上的。穆薩當了隊長以後,說是夜間要檢查工作,就把燈拿到了家裡來。穆薩的老婆是回族,他的家庭的佈置兼有維吾爾族的絢麗與回族的精緻的特色。潔白的、鏤花的窗簾、門簾,鑲著金木條的箱子和窈窕的銅壺是維族式的;高炕,大方木桌,成套的茶壺茶碗,又顯出回族的特點。
這個家,對穆薩是來之不易的。論成分,他是僱農,他給維族、漢族、回族、滿族四個民族的地主扛過活。但他從小沾染了不少遊民甚至流氓習氣。如果不算臉上的麻子,他長得相當漂亮,壯實,有力氣,能勞動,腦筋聰敏,口舌靈活,又爭強好勝,敢於冒險。少年的時候他給一個老地主幹活,地主兒子總是讓穆薩陪著他去赴宴,打獵、賭錢、跑馬、尋歡作樂。穆薩幹了幾年,掙了幾個錢。地主兒子提出來要和穆薩賭髀石——羊拐,穆薩接受了這個挑戰,還有人圍觀。賭起來,穆薩算計得很精,很老練,賭了一夜,把地主兒子贏了個一塌糊塗。地主兒子在天亮以後只剩了一身內衣,還給穆薩寫上了欠賬的字據。老地主知道了,假意給了穆薩一間房子抵賭賬,穆薩搬進了自己的房子,做著成家立業的好夢。半夜裡,地主兒子爬上穆薩的房頂,把煙囪用土坯堵住了。那時是冬天,臨睡前爐灶裡是要添一些煤炭的。地主想殺人不見血地把穆薩燻死……別人不知道,很可能以為是煙囪自己塌下了一塊土坯,使主人中了煤氣。大概是穆薩太強壯了,他已經煤氣中毒,昏沉沉站立不起來了,但他還是爬到了門口,推開了房門。冷風把他吹醒了,他立時上了房,看到了房頂積雪上的腳印。他順著腳印追蹤到了地主家,如法炮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堵住了地主的煙囪。但是,他被發現了,他逃之夭夭。在昭蘇縣另一個大地主家裡,由於他幹活手疾眼快,又能咋呼,被看中當了工頭,但是不久,由於他和老地主的小老婆眉來眼去,又被趕走了……三區革命的時候他參加了民族軍,擔任到排長,又因為搶劫群眾財物、屢教不改而被撤了職,而且關了五天禁閉。
解放後他本來在五大隊,土改時還當了農會委員。土改以後,他卻不安心務農,為了掙現金,他到了生產建設兵團開發的一個煤礦,一開始,幹得不錯,當了作業班長,後來又因為酒後下井,違章作業,差點造成了嚴重事故。領導上批評教育他,他聽了不高興,便又跑回到愛國大隊來。愛國大隊有一個吝嗇鬼,回族中農馬文平,教名叫做努海子。努海子已經年老,家中只有四個女兒,沒有兒子,深感缺少勞動力之苦,他看到穆薩這個光棍漢愛吹牛,好聽人家奉承,有時顯得有些傻氣,覺得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廉價勞動力。努海子常常請穆薩來做客,給上一兩頓好吃喝,說上一套吹捧的話語,然後穆薩就幫他砍柴、割草、修房、種菜。穆薩顯得也很講交情,很慷慨,願盡義務而一不索取報酬、二不吝惜氣力。努海子的大女兒馬玉琴已經二十大幾,但因努海子要彩禮太多一直辦不成婚姻,這樣就不但耽誤了馬玉琴的「青春」,而且壓住了底下的妹妹嫁不出去。姐妹幾個早有怨言。穆薩這時已經年近四十,小鬍子一翹還相當風流。他沒怎麼費力就和馬玉琴雙方自願地到了一塊兒。後來的事就不好說了,有人說是馬文平知道了大女兒和穆薩的事以後氣死了,也有人說是馬文平病危以後主動把大女兒許配給了穆薩。總之,努海子死了,穆薩和馬玉琴結了婚。穆薩差不多繼承了馬文平的全部家產,穆薩搬進了馬文平的三間北房,把老二、老三兩個妹妹嫁得遠遠的,現在只剩下最小的妹妹玉鳳還和他們住在一起。
和多數農民相比較,穆薩走過的道路算是比較曲折的,穆薩見過的世面也比較寬闊。他在生活中已經屢經浮沉,很有些獨到的體會。他相信命運,因為,如果不是命運,一些事他就無法解釋。例如,誰能想得到,他在已經四十來歲的時候,順手拈來,撿到了一位年輕、嫻靜又有可觀的財產的回族姑娘,一舉改變了他的浪蕩、孤獨、忽上忽下的生活?在這以前,他追求過、幻想過(也暫時弄到手過)多少維吾爾姑娘、寡婦,不是都成了泡影了嗎?再譬如,在兵團煤礦當了作業班長以後,他很高興,他千方百計地想升遷,想當個領導幹部,他對自己的估計是不低的。結果呢,一個偶然的事件垮了下來,回來以後還經常被看作一個吊兒郎當的、不大正派的、帶幾分滑稽的人物,誰又想得到在一九六二年初當上了隊長?這隻能說是「命」。同時,他更相信他自己,他的才識,他的膽氣,他的體力以至容貌,畢竟勝於常人,好運經常屬於他,一時的壞運也不怕。
所以,他早就想當幹部了。以他的「才」與「膽」,怎麼能只是掄掄砍土鏝呢?當庫相簿扎爾當了大隊支部書記,熱依穆隊長無論如何不肯再當隊長的時候,他幾乎是毛遂自薦式地在各種場合進行了「競選」活動。庫相簿扎爾支援了他,他當了隊長,他當隊長也有幾條獨到的「原則」或者訣竅:一、能撈一把就要撈一把。當隊長就要耍威風、佔便宜。一天不下臺,一天就撈,下了臺就拉倒,反正他也不想當終身隊長。二、大錯不犯、小錯不斷。他決不參與任何政治性的非法言行;吃喝玩樂,化公為私之類的事上卻從來不含糊。他經常罵罵咧咧,舉拳威嚇,實際上從當了隊長他就注意不能動手打人,打就可能打壞,打壞了就不好交代。他要的是孫子兵法上那個上上策,叫做「不戰而勝」。三、拉攏強者,壓制弱者。這是他的「組織路線」。他認為,一個隊裡的強者——指有威信、有影響、能活動、敢說話也會說話的人,不過是那麼幾個。只要把這幾個人拉住了,分享一點油水,那麼,多數社員就只能老老實實地俯首聽命。四、把隊上的工作做好。從前三條來看,穆薩是不是像一條蛇蟲一樣,準備吸生產隊的血來肥自己呢?倒也並非完全如此。穆薩的如意算盤是,既要使生產隊為自己服務,喂肥自己,又要使隊上的工作不落在後邊。例如,他很注意控制工分,提高了一些農活的定額,這樣,即使總收入和人口平均收入不增加一分錢也可以提高勞動日的工分值;再如,如前所述,在春季備耕生產中,他得到了紅旗。
今晚對伊力哈穆的邀請以至羊油的奉獻,便是第三條原則的實施。他知道,伊力哈穆是強者中的強者,他知道他自己在許多方面——政治、文化、上級的信任和群眾的擁護上——都趕不上伊力哈穆,他不想和伊力哈穆競爭。但他也認為,自己也有不少長處勝於伊力哈穆,那就是他比伊力哈穆更靈活、更乖覺、更有經驗,更會處理各方面的關係。特別是,他比伊力哈穆更懂得利用機會及時行樂,這使他比伊力哈穆更有魅力,他還知道伊力哈穆不可能被他的羊油拉過來,兩公斤不行,十公斤也不行。伊力哈穆不可能贊成他的那一套,不可能成為他的追隨者。同時,他也認定伊力哈穆不會背後搞鬼,不會對隊裡的日常生產和組織領導起任何消極作用。所以,根據這些分析,他決定邀請伊力哈穆到家裡來,目的是:表示友誼,交流思想感情,開誠佈公地進行「談判」,爭取伊力哈穆的「合作」,如果做不到,至少是「中立」。
可你看,半個小時過去了,伊力哈穆沒有來,一個小時過去了,伊力哈穆還是沒有來。
「玉鳳,你剛才是怎麼去叫的,見到伊力哈穆了嗎?」
「見到了,我說:‘穆薩哥請您馬上來。’」
「他說什麼?」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嘛,他說對,來。」
「再去一趟,等著他,陪著他一起來。」
「我……」小姑娘有點不太情願。
「去,快去!」穆薩瞪起了眼睛。
小姑娘剛要走,穆薩又把她叫住了: